第34章 永春(一更)
周朔眼神太過赤誠,漆黑眼底,倒映著她的身影。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面對著他的期待,宋青嬋無論如何,都拒絕不了。
她走到書桌旁一看,瞥見沾染了墨跡的宣紙上,像是狗爬的兩個大字,她輕輕笑了下,笑意里並無嘲諷的意味。
她在他面前攤開手,「想學我的名字?」
周朔重重點頭,也知曉她的意思,將手中的筆遞給她。
指尖擦過她的手心,軟軟涼涼的。
他站起身來,讓宋青嬋坐下,她沒有客氣,坐在椅子上,「我寫給你看。」她一筆一划,在宣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來。
周朔一隻手撐在桌上,俯身靠近,壓低身形認真盯著她寫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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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跡清秀,和他寫的「將軍」完全不一樣,他一陣汗顏。
他看的認真,氣息幾乎將她完全包裹,她小小的身子,好像是被他一臂籠罩在了身下。宋青嬋最後一筆落成,臉上溫度升起,她抬起頭,看到他分明的下頜線,還有認真的神情。
察覺到她的目光,周朔也朝著她看來,笑了起來。
「我寫完了。」她說道。
周朔點點頭:「我不太聰明,宋姑娘,能不能再寫一次?」她的小手很白,很軟,很輕,提筆寫字時,尤其溫婉好看,他剛剛不由得也看痴了去。
「好。」
他垂下眼,就能看到她纖長的睫毛和嬌媚的模樣。
她在紙上寫下的每一筆,都成了不可斬斷的藤蔓,緊緊將他纏繞住。
就想著,這一刻能再長一點,再長一點。
這一遍寫完,宋青嬋感受到周朔的呼吸,噴薄在了她的耳畔,熾熱燙人,跟他這個人一樣。她不禁緊了緊手,紅著小臉側頭朝著他看去,不曾想,兩人的臉隔得近,她側頭過來,唇瓣竟然從他的鼻尖上掃過。
兩個人徹底愣住。
宋青嬋的臉上緋紅,周朔的臉上也猛然炸開紅暈,他直起身,僵硬的如同一把長刀,筆直站在原地,不敢動作。
他臉上的表情,幾乎裂開。
她一個女兒家,也是第一次與男子這樣親昵,還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即便是定了親的未來夫君,她此刻,也恨不得找一條地縫藏起來。
室內靜謐,半晌沒有動靜。
墨香書香,徐徐吹來。
宋青嬋軟著嗓音問:「你看見我寫的了嗎?」
她嬌怯低頭,芙蓉嬌靨,眉目含情。
周朔木訥的「嗯」了聲,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打破這一刻的尷尬。
他也是第一回碰姑娘,這感覺……真是好極了。
他如此恬不知恥的想。
兩個人在房中大眼瞪小眼也不是那麼回事兒,宋青嬋索性擱下筆,站起身來說:「既然看到了,那一會兒我再來幫你給將軍寫信,咱們先去吃飯,不然一會兒飯菜就涼了。」
她走在前面,聽見周朔慢一步,走在她的身後,並傳來他的聲音——
「好。」
她走在前面,冷不丁的又聽見周朔喚了她一聲:「宋姑娘。」
她停下,轉頭看去,瀲灩春光的眼眸里,落著疑惑。
周朔梗著脖子正色說道:「宋姑娘的名字我已經會了,我會一輩子放在心上,永不離棄。」
宋青嬋一怔。
屋外的知了聲聲嘈雜,不知勞累的叫囂著盛夏。
還有他明明不會,卻說的無比撩她的情話。
她按捺不住唇畔的笑意,揚了揚,紅著臉低聲說:「那你不許反悔了哦。」說完,她羞赧轉頭,出門去準備著午飯吃食。
他不能反悔。
她也不會。
·
從岐安府加急信件到東都,來來回回也得一月光景,除此之外,周朔和秦郅他們,便沒有關於姚忠的一點消息。
宋青嬋平日裡給劉襄上完課了,閒暇時候便會和李如雲一同去永春巷裡幫忙給小孩子們上上課。
原來是等到入秋之後,趙承修就要和同窗一起啟程前往東都,參加來年的春闈科考。
他雖然擔心著吳燕卿的病情,可又不想要吳燕卿失望,所以大多數時候都會留在府學認真學習,想要在科考上金榜題名,也不枉吳燕卿多年的養育教導之恩。
這樣一來,永春巷的孩子們就沒人上課,宋青嬋知曉之後,於心不忍,就時常過來看看。
哪裡知道,劉襄知曉此事後,也吵鬧著要跟著她一起來。沒了辦法,宋青嬋只好答應,午後倒映將牆垣影子拉長變暗,顏色莫測。
劉襄拽著她的衣角,輕哼一聲:「那個李如雲能是什麼好人,就想著跟你一起玩兒,把我單獨排除在外呢。」
她氣得鼓了鼓腮幫子,可愛得緊。
宋青嬋淡淡笑了下,替李如雲說了兩句好話,才安撫下劉襄來。
推開吳家的門進去,小孩子們已經短短正正坐在了屋檐下面,有的在屋子裡走過,幫病榻上的吳燕卿倒了一杯溫水過去。
見到宋青嬋來了,小孩子嘻嘻哈哈說著「宋先生來了!」。
這麼十多日的光景,宋青嬋與這些孩子們,儼然已經打成了一片。
劉襄從宋青嬋背後探頭看去,圓眼裡亮晶晶的,打量著狹小院落里的小孩子們。這些孩子大抵不過五六歲的年紀,男孩兒女孩兒都有,身上穿的衣裳縫縫補補,看得出家境並不大好。
這種家境的孩子,想要學上一兩個字,幾乎是不可能的。
沒來由的,劉襄就對宋青嬋口中的「吳先生」肅然起敬,也對李如雲「誘拐」宋青嬋的事情,稍稍釋懷。
劉襄性子歡脫天真,不到一會兒,就和孩子們打成了一片,坐在孩子堆里,聽宋青嬋在講描寫春天的詩。
一堂課半個時辰,宋青嬋上了兩堂課後,掛在屋檐下的銅鐘敲響三聲,能下課回家。
宋青嬋去看了吳燕卿,陪她說了會兒話,又說了點孩子們的學習近況,才和劉襄一起從吳家離開。
深深長長的永春巷裡,不知從哪戶人家裡傳來了孩子背詩的聲音,背的正是宋青嬋今日教的這一首《春趣》。
奶聲奶氣迴蕩在長巷裡,好像頗有幾番童真春趣。
劉襄也背過這首詩,跟著稚童的聲音背完整首,「以前單獨跟著姐姐讀書,都沒有人說話,少了好些樂趣,今日跟他們坐在一起讀書,倒是挺有意思的,姐姐下次來的時候,也要叫上我一起啊。」她笑眯眯,今日玩得玩得盡興。
宋青嬋溫柔含笑問:「這都是些稚童,你要跟著他們一起上課?」
劉襄認真點頭:「就是因為他們年紀小,知道的沒我多,才能襯得我聰明點,嘿嘿。」說出心裡實話,她不好意思垂下腦袋,甚至覺得自己有些不太要臉。
宋青嬋輕笑出聲,應了聲「好」,說好下次再來的時候,還會帶上她一起來。
長春巷裡沒走多遠,迎面就看到兩個人走來。一個女子,一個男子,男子拉了一個小推車,和女子說笑著走來。
見狀,劉襄眼睛一亮,朝著那個女子揮揮手,明朗揚聲喊:「安安!」劉襄跑過去幫靳安安接過手中的東西,「你今天收攤兒怎麼這樣早?」
許是在永春巷裡見到宋青嬋與劉襄,屬實不可思議,靳安安怔楞的下意識回答:「先前說要請大楊哥吃一頓飯,現在才安頓好,所以今日就早點收攤回來做飯了。」
宋青嬋看過去,站在靳安安身邊幫她推車的年輕男人,正是大楊。
也就是當初,靳安安不慎跌落柳花湖中時跳水救人的男子。
後來官司打完,一切塵埃落定,靳安安從劉家搬了出來,尋了許久才找到一處租金便宜的房子,就是在永春巷裡。
也是巧了,她的救命恩人大楊也住在永春巷裡。
靳安安剛搬來此處時,還是多虧了大楊的照拂,而大楊平日裡一個人在家,吃個飯也是隨便吃點墊吧墊吧,靳安安感念他的善心恩德,時不時給他送些吃食過去。
一來二去,兩個人便熟了起來。
看向宋青嬋和劉襄,靳安安笑著問:「不過襄兒和宋姑娘怎麼來了這兒?我買了不少東西,去我家裡吃了晚飯再回去如何?」
前不久時,宋青嬋和劉襄就想著來見靳安安一面,但靳安安小吃攤剛擺出來,不算穩定,每日早出晚歸,根本就沒時間與功夫和她們閒談。
今日也是巧了,碰巧遇上靳安安早早收攤。
兩個人聽說能蹭吃的,自然無有不應。
跟著靳安安一起進了她家院門,劉襄才在身後說:「今天過來永春巷碰上你,還真是個巧合,我和青嬋姐姐原本是去吳先生家裡,出來就碰上了,能不湊巧嗎。」
放下竹籃里買的菜,靳安安疑惑眨了下眼睛,因為脫離了苦海,這麼些時日來,她整個人好似又重新煥發了光彩。
靳安安疑惑問:「吳先生?是哪家的吳先生?」
不等宋青嬋回答,幫忙放好了小推車的大楊擦著汗走來,順口說:「你剛來永春巷,又忙,肯定不知道吳先生是誰。就是咱們巷子盡頭左邊那戶人家,那裡住了個女先生和她的兒子,吳先生人很好,平日裡會給周圍的孩子們教習上課,不過……」大楊說著,眉頭皺了起來,一副惋惜的樣子。
「不過如何?」靳安安問了下去。
宋青嬋接過話來說:「不過吳先生今年年初便生了惡疾,如今視覺和味覺已經完全失靈。」也不知還能撐上多久。
她抿了下唇,只願東都的回信能快上一些,能有些許關於姚忠的下落。
就算是那個人真的早就不在了,吳燕卿應當也想要知道這個消息吧。
一個消息,換她十九年的等待。
「怎麼會這樣。」靳安安愣了下,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她閉了嘴,不再問下去。
大楊重重嘆了口氣,無奈搖頭:「吳先生是個好人,不說咱們附近幾條巷子裡的鄰居了,就連別處的,也有人來打聽先生近況的,唉。」
談及吳燕卿的病情,幾個人的情緒都落寞下來。
周遭靜謐,還是靳安安先打破僵局,說是去廚房裡忙活晚飯的事情。
本來靳安安請了大楊也留下來,但是宋青嬋和劉襄都是沒出閣的姑娘,尤其是劉襄,連親事都還沒定下,大楊一個男人留在這兒,有些不合時宜。
大楊就提出先離開,今晚不留在靳安安這兒吃飯了。
靳安安沒有強留。
「大楊哥,留步。」
大楊剛走到門口,一道輕柔悅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轉頭一看,見宋青嬋裊裊娉婷走來,他移開眼,「宋姑娘,是有什麼事?」
宋青嬋問:「你之前說有人來長春巷打聽過吳先生,不知你認不認得?他打聽吳先生作甚?」
「我平日裡在外頭跑貨,見的人也多,那人我倒是見過幾次。」大楊想了下那天的光景,繼續說道:「他也不是第一次來永春巷外頭了,有時候我傍晚回來瞧見他在,等到天都黑了,他還站在永春巷外一動不動的。但之前我從未和他說過話,直到三個月前,吳先生病的已經沒法給孩子們上課了,那個人又出現在了永春巷外,問了些關於吳先生病情的近況。」
大楊只當這是敬重吳先生的人,也沒多想。
「他問過吳先生的近況後,便離開了?」宋青嬋一對柳眉,緊緊擰在一起。
大楊想了下,點下頭。
宋青嬋卻覺得不對。
要真的是吳燕卿對此人有所恩惠,那他為何只敢躲在暗處不敢見她?若是受惠之人,怕是在聽到吳燕卿病重之時,就會上門探望。
人之常情,便是如此。
看著陷入沉思和默然的宋青嬋,大楊發覺些許端倪,不自覺問:「宋姑娘,怎麼想起問這件事情來了?莫不是那個人有什麼問題?」大楊說完,又自顧自搖搖頭,「不對啊,那是個再尋常老實不過的男人了,平日裡就靠著編些背簍篩子到草市街上賣。再說了,他斷了一雙腿,應當也做不成什麼壞事……」
「你說什麼?」宋青嬋眼波浮動,「你說他……斷了一雙腿?」
「是、是啊,宋姑娘,這怎麼了?」
在大楊的聲音里,宋青嬋的腦海里掠過一人的畫面。
怪不得。
怪不得那日她和周朔提起吳燕卿時,對方長久的沉默和奇怪的神情,她至今都不曾讀懂。
所以,其實王叔認得姚忠,那日和他們說的沒有印象,全然是謊話?
可又為何要說謊呢……
這件事情,只有王叔自己才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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