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眷念(二更)
金烏墜下,月神初上。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七夕佳節,岐安府的夜裡比白日還要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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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仙樓下的乞巧活動不說,是最熱鬧的地兒。
還有朝陽街上的別處,也有許多戴著帷帽的姑娘們,和心上人並肩而行。他們不需要說話,少男少女的心事,自有今日的月色為他們述說清楚。
或許今日過後,岐安府上下就會多上幾對結親的人家。
乞巧活動結束之後,宋青嬋玩耍一日,早就已經精疲力竭。
周朔就駕了馬車過來,送她回家。
一路枕星踏月,路上顛簸。
入夜之後,就沒有白天那樣燥熱,微風送涼而來,月色蜷縮在她的長睫之間。
吹著風,聽著周朔一邊趕著馬車,一邊聽他說起送出去的昏禮請柬,將周家的親戚朋友們都邀請了個遍。
宋青嬋眼皮子重,耷拉著睏倦至極。
在他的聲音里,她算著九月初十的日子,整整還有兩月零兩天。
近了,很近了。
嫁給周朔之後,她也將做新婦,新婦應該要做點什麼事情呢?洗手羹湯,相夫教子……不,應該不會。
先前周老爺說,要教她看周家的帳本,周家底下千千萬萬的家業,光是這幾年的帳本,就已經堆壓了一個庫房。
周老爺知道周朔不是這方面的料,讓他來經商,比殺了他還要痛苦。
所以生意上的事情,她肯定是要多費些心思在上面。
想著想著,宋青嬋慢慢失去了知覺,連周朔的聲音,也變得渺遠起來,她陷入了沉睡當中。
周朔也是說著說著,沒聽到宋青嬋的動靜了,轉頭撩開車簾往裡面一看,她手枕在車窗上面,沉沉睡去。
睡顏恬靜。
他也不再說話,怕吵到她了。
沿著路走,就是長溪村。
今日七夕,也就岐安府上要熱鬧點,想要湊熱鬧的,都去了那兒。
所以村裡面安靜,不少人家燈火都已經熄滅,早早睡了。
唯獨是他馬車上的一盞燭光和皎潔月色,將路照的分明。
路邊的蟋蟀聒噪,卻並不讓人生厭。
聽著馬車裡宋青嬋的清淺呼吸,周朔止不住嘴角上揚。
到了宋家門口,宋青嬋還未醒來。
周朔探頭進去看了眼,橘黃光暈打在她的臉頰上,明滅晃動,像是一枝嬌妍芙蓉,盛開著,掛在枝頭。
男人一身鋼筋鐵骨,皆成繞指溫柔。
「青嬋。」他將她的名字,低聲在唇齒間繞了繞,回味無窮。
這二字,是他珍藏心底許久,都不敢喚上一聲的名字。
他到現在,也只敢叫一聲宋姑娘。
也只有在她睡著的時候,他才敢這樣放肆大膽。
周朔撓撓腦袋,怎麼都沒想到,自己這輩子會有這樣扭扭捏捏的時候。
他在為自己的扭捏感到苦惱之時,冷不丁察覺到一道視線襲來,他驚愕垂下眼看去,竟然看到原本應該睡著的宋青嬋,不知何時醒了,正笑吟吟看他。
月色燈火,統統在她明亮的眼眸中,倒映出來。
周朔嗓子一下就啞了,怔愣地問:「宋姑娘何時醒的?」
宋青嬋直起身,半邊臉頰上被壓出了一道淺淺的印記,她眉眼彎著,笑得比今晚的月色還要明亮還要美。
她眯了下眼,不知是何語氣地回答:「在你叫我的時候。」
叫她的時候?
他什麼時候叫過……思緒嘣的一聲徹底斷掉。
他只叫過一聲「青嬋」,被她聽見了?!
周朔一個大男人,手忙腳亂想要解釋自己的孟浪,但一遇上宋青嬋的眼神,她便噗嗤一聲,掩唇笑起來。
眉目生動。
「阿朔。」她開口,「我睡著的時候,你明明喚我閨名,為何現在又叫我宋姑娘了?嗯?」
周朔耳根驀然漲得通紅,腦瓜子轉了半天,才轉過來,薄唇翕動,不太確定地問:「宋姑娘願意讓我叫你閨名?」
一開始,明明是宋青嬋在打趣周朔,穩穩妥妥占據上風。
卻沒想,他那半是疑惑半是欣喜的目光,倏然間就撞進了心房,他的坦誠熾熱的喜歡,她從來都抵擋不住。
面面相覷,她不禁垂頭紅了臉,「自然是可以喚我閨名。」
她眠淺,周朔撩開車簾時便有所察覺,等他低低的喚上一聲她的閨名,曖昧纏綿從這樣一個不解風情的大男人的唇齒之間出來。
這比有意撩人,更加難以抗拒。
聽到宋青嬋的回答,周朔展開笑顏,又將她的名字念了一番,宋青嬋臊得厲害,也覺得孤男寡女,再這樣下去,連夜風都會變得滾燙起來。
她軟聲說:「我要回家了。」
「好。」周朔立馬應聲,一把從馬車上跳了下去,他回過頭,朝著馬車上的她伸出手,「青嬋,小心。」
「嗯。」她小手搭在他的手心裡。
手心裡粗糲的傷疤,從她軟嫩的皮肉上滑過。
他扶著她從馬車上下來,施施然站穩在跟前。
一日光景,過得極快。
轉瞬之間又要和周朔說再見,她念念不舍地踱步到了小院門口,又回頭一看,周朔站在馬車上掛著的一盞燈火下,面容清晰。
迎上她不舍的目光,周朔心頭一動,說道:「青嬋。」喚起她的名字,他手指緊繃又緊張,「明日我來接你。」
「好。」她答應一聲,這才轉頭推開院門進去,屋外半方天地,還散落著橘色光影。
應當是周朔還沒離開。
雖然不舍,但還在明日兩個人又能再見,兩個人約好了要再去王叔家中一趟。
她站在門裡,瞥見矮牆外的燈光搖動,慢慢的,馬車晃蕩的聲音和馬兒低低的嘶鳴聲響起,最後再也聽不見動靜。
她與周朔第一次過七夕,到此結束。
但他那一聲纏綿百轉的「青嬋」,卻印在她的心上一生之久。
翌日一早,周朔如約到長溪村來接她。
在隔壁沈家嬸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里,兩個人一同前往十里村的王叔家中。
叩門進去,能看到王叔在編竹籃,身邊擺了七八個,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編的。
王叔對周朔和宋青嬋的到來,驚訝萬分,露出長輩和藹的笑來,「一大清早的,怎麼到我這兒來了?」
王叔疑惑的目光,最後在宋青嬋的身上停頓下來。
他忽的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周朔來也就罷了,可為何把這個姑娘也給帶來了?
周朔嘴巴笨,不知道怎麼說,就看向宋青嬋,讓她和王叔說話,他悶聲坐到一邊去,幫著王叔把竹條削出來。
他刀法極好,動作也快。
竹屑削落一地。
宋青嬋坐在了王叔面前,垂眼看了下地上七八個竹籃,並非是早上這點時候就能做完的量。心頭有了些許猜想,她直接說:「王叔昨夜一宿沒睡,不需要去歇息片刻?」
王叔手上的動作頓住,竹條編錯了方向,他又重新拆開再來。
他頭也不抬,「我不知道姑娘在說什麼。」
王叔矢口否認,語氣並無不妥,只是他手上略顯倉促慌亂的動作,將他的不自然顯露無疑。
宋青嬋看一眼,就知道吳燕卿與姚忠之事,與他有所干係。
她並不急,輕緩說下去:「王叔,昨夜七夕之日,恰是熱鬧之時。男男女女會和自己的夫君妻子一同看月聽戲,年年皆是如此,王叔,你昨夜又去了永春巷吧?」
手上的竹籃編了又拆,拆了又重新編。
王叔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拆了多少遍,終於是有了動靜,回應宋青嬋:「什麼永春巷,我不知道。」
他依舊,沒有認。
「昨夜王叔去永春巷駐足許久,聽聞吳先生病情加重,回到家後輾轉難眠,才編了一夜的竹籃,這一地的籃子,便是佐證。」
當然,這一切,都是宋青嬋的猜測罷了。
她透徹的眸光凝視在王叔手上,他的動作終於停下,手上還未成型的竹籃,頹然滾在地上,落在宋青嬋的腳邊。
「是,我是去了永春巷。」見宋青嬋都已經知曉,王叔也不再否認。
「那您也應該知道,吳先生病入膏肓,藥石無醫。前幾日尚且還能起來走動兩步,但是這兩日,已經下不來床了。」
王叔搭在斷腿上的手,一寸寸攥緊。
「我知道。」他嗓子乾澀,像是陳舊的大門,被推開一條縫隙,沙啞沉重。
他也知道,吳燕卿時日無多。
記憶里那個,剛從東都離開還自信傲氣的小姑娘,尚且清晰如同往日。但一轉眼,她卻快要徹底離開這個鮮活的人世。
「那您也應當知道,她在等你,等了十九年。」宋青嬋看著他空蕩蕩的斷腿和不復以往的英雄氣,很難想像吳燕卿口中所說的,奔赴千里送一信的模樣。
她抿了下唇,說:「如今,她只想要最後一面,甚至只是您的一點消息,足矣。」
逼仄的小屋裡,土牆上蜿蜒著一條長長的裂縫,是年久失修無人顧問。
周遭,只剩下周朔削著竹條的聲音,鋒利刀刃划過竹條,一路到底。
饒是再遲鈍的周朔,也明白過來,王叔便是吳燕卿一直等待的姚忠。
等了十九年不回的男人,其實一直都在。
可為何不忍相見呢?
周朔餘光瞥見王叔殘廢的雙腿,他再也無法站起,也無法成為心上人的英雄。
若是他會如何?
周朔愣了下,很快反應過來。
要是他,決計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更不會讓宋青嬋等他十九年。
他曾是魏將軍手中的一把利刃,無所不往,亦能為此捨棄性命,一腔孤勇。如今,利刃懷情,他終究不是曾經那把刀了。
他想活著,安安穩穩和宋青嬋一起活著。
寂靜過後,王叔喟嘆一聲,嘶啞的聲音響起:「是,我就是姚忠。」
十九年前,藩國陰謀敗露,嘴上說著議和,但是卻打算放手一搏,想要在途中襲擊年少氣盛的魏將軍,將他擊殺,到時候虎威軍沒了中流砥柱,不過是一盤散沙。
到時候便能長驅直入,直取大祁。
雖然魏將軍先一步洞察到了對方意圖,依舊是免不了一場惡戰,而姚忠為了護兄弟和上峰離開,差點喪生在馬蹄之下。
後來,他是從死人堆里扒拉出來的,奄奄一息,要是想要活命,那雙筋骨盡碎的雙腿必須要斷掉。
等他再次醒來時,已經成了個廢人。
他也再不能替國效力。
上峰感念他的恩情,想要在東都給他某個差事,必然能夠安穩順暢一生,但早已經失了魂的姚忠想起了自己心上的女子,斷然拒絕,他捨棄一切,去了岐安府。
退伍殘廢的將士,解甲歸田,官府撥給他一方田地,足以傍身。
他從此在十里村安了家,暗地打聽下,也知曉了吳燕卿的住處。
但他這副模樣,早就已經配不上那個姑娘,只能躲在陰暗無人的角落裡,看著她笑,看著她哭,看著她的一切。
他沒有去見她的勇氣。
也不想連累她一生。
天不如人願,吳燕卿卻在今年患上惡疾,等醫治之時,為時晚矣。
他卻只能站在長春巷破敗的牆垣之下,駐足傷神。
要是可以,他寧願自己早就死在邊陲的戰場上,將自己這條命,換給她那樣善良的女人。
他有勇氣舍一條性命,卻沒有勇氣,站在她的面前。
說完過往一切,姚忠眼眶猩紅,男兒眼淚,從眼中滑落。
宋青嬋眼睛裡也很是酸澀,強忍著難受問:「吳先生最後一願,便是見您一面,您若是願意,我便帶您去見她。」
姚忠默了默,最後搖頭,「不,我不願。」
作者有話要說:吳燕卿和姚忠這個劇情馬上就完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要給嬋姐安排工作了,搞點事業成家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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