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海棠(一更)


  中元節前後,天降大雨。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雷聲轟鳴,閃電劈天,像是要把岐安府的天際鑿開一個大洞。

  豆大的雨珠傾盆而下,將岐安府上上下下的角落,都清洗得一塵不染。

  永春巷裡的青苔藤蔓,在雨中顯得更加蒼翠勃發,迎大雨而愈加蒼勁。

  孩子們吃過午飯後,因為下雨,來上課都有些遲了。趙承修難得沒有去府學,而是留在家中,替已經到了的孩子講解詩經。

  他時不時,眼神朝著吳燕卿的病房中看去,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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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隱隱約約,能聽到女子溫柔清和的聲音,在落雨聲里,有些渺遠。

  房中。

  吳燕卿雙眼混沌,半睜著聽宋青嬋說:「我未婚夫婿也曾在虎威軍中,前不久剛回到岐安府。所以我托他打聽了一番十九年前的事情,也有了關於姚先生的消息。」

  坐在一邊的李如雲挑了下眉梢,有些愕然。

  她還以為今日宋青嬋約她一同來永春巷,不過是為了看看吳燕卿罷了,竟然是有了姚忠的消息嗎?

  不,不對。

  就算是來自東都的消息,也不會來得如此之快。

  無視掉李如雲探究的眼神,宋青嬋溫柔的目光里,漾著淺淺的霧氣,她說道:「他人沒來,只是托人從東都送了一樣物件過來,說是要交給您的。」

  吳燕卿恍然一笑,也鬆了口氣,「他還活著……便好。」

  外面的雨,好像更大了點。

  「他托人送來的東西,可要瞧瞧?」宋青嬋問。

  許久,才聽得吳燕卿應了聲好。

  宋青嬋將姚忠提前交給她的東西拿出來,用精緻的絹帕包裹著其中的物件。吳燕卿摸索著從宋青嬋手上接過,手指碰觸到絹帕邊角修的海棠花時,微微怔住。

  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吳燕卿唇瓣顫抖著,眼眶裡蓄滿了淚珠。

  李如雲也愣住了,許多年來,她第一次看到吳燕卿如此失態。

  「是他,是他。」吳燕卿呢喃著,手指在海棠花上反覆摩挲,「這張帕子是我繡的,當年救下他不久後,便不見了,原來是被他拿去了……」

  她苦笑不得。

  這麼一說,宋青嬋才知道這張絹帕,竟然有這樣的淵源。

  她盯著帕子上早已經泛黃的海棠花,心頭苦澀。心想著,要是當年沒有那樣一出意外,她與姚忠,應當是一對極為恩愛的夫妻。

  吳燕卿顫抖著打開絹帕,雖然說已經看不見裡面裹了什麼,但她摸著,卻能摸得出來,那是一隻銀簪。

  銀簪也早已經褪去了光澤。

  應當也是姚忠存了許久的東西。

  吳燕卿摸著簪子的邊緣,低聲哭著露出笑容。

  她想起許多年前和他分別之時,他問她,等在岐安府再見之時,她想要什麼禮物?

  吳燕卿說,要是可以,她想要一隻束髮的簪子。

  綰髮為人妻。

  姚忠笑著應了聲好。

  但收到承諾的簪子,卻是在十九年後的今日。

  摸完簪子全貌,吳燕卿才問:「他……可還好?」

  喉嚨里的聲音,像是被外面的雷聲噎住一般,發不出來。竟不知道,應不應當把姚忠代為轉達的話和她說了。

  許是看出了宋青嬋的難言,吳燕卿釋然笑了下:「如今能有他一絲消息,我已無憾,宋姑娘但說無妨。」

  「姚先生一切都好。」宋青嬋道,「他說,當年班師回朝,藩國議和,一切都好,他也因為立了戰功,被破格擢升,家中父母為他在東都中尋了親事,他沒有辦法再來岐安府了。一開始,他也不願意娶別的女子,但那女子,實在是善良賢淑,所有的牴觸,都在日久里漸漸生情。他還說,這一輩子,都是他對不住你,他也沒料想到你會等他十九年之久,害你至此。這輩子的情分還不上,只希望下一輩子,不求陪伴在你身側,當牛做馬就好。」

  聽完宋青嬋所言,吳燕卿臉上的淚痕已經幹掉。

  她沒有言語,只緊緊握著手上的銀簪不妨。

  銀簪不值什麼錢,但卻是那時候,姚忠心心念念攢了許久才買下來的,他也曾想要與她白頭偕老。

  李如雲聽得眼睛通紅,含著淚珠倔強不肯掉下,「先生等他十九年,他卻在東都榮華富貴,嬌妻在側,若非是這次宋姑娘幫忙,他哪裡想得到岐安府上有人等他到了如今?」

  李如雲懊惱拂袖,又怕牽引起吳燕卿的傷心事,說到這裡,便閉了嘴。

  貝齒咬著唇瓣,顯然已經惱了。

  「無妨。」吳燕卿淡聲道,她緩緩閉上眼睛,腦子裡是與姚忠相識相知的種種過往。都說時間會讓人遺忘,可是她沒有一刻忘過,那些心動與歡喜,歷歷在目,竟因時間而更加清楚起來。她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微笑,「多謝宋姑娘費心,他娶妻生子,官運亨通,那就好了。」

  李如雲隱忍不發,不知吳燕卿為何還要對那負心男人如此情深。

  到這一刻,竟也沒有任何怨言。

  她不禁想,要是有一天,肖文軒成了這負心男子,她該如何?她……也不知。

  宋青嬋沒覺察到李如雲的神色,悶悶「嗯」了聲,「他一切都好,還說來年開春,再來岐安府看你。」

  「不必見了。」她想留給對方的,全是記憶里年輕的模樣。

  花枝招展,又意氣風發。

  而不是如今纏綿病榻,雙眼失明。

  而她也知道,自己定然也熬不到來年開春了。

  吳燕卿溫和淡淡笑著,將陳舊絹帕包裹的銀簪,放在枕下,「能聽到他過得極好的消息,我已心滿意足。但我如今,還有一樁心愿未了,宋姑娘,如雲,你們可願意再幫我一次?」

  她是李如雲此生最為敬佩之人,她說的話,李如雲都會答應。

  宋青嬋略一沉頓,便知曉吳燕卿要說的事情了。要是說,曾經她幫吳燕卿找人,不過是想要還李如雲出手相幫的恩情,以及周朔也曾為虎威軍的感同身受。

  現在,她卻是感觸於吳燕卿和姚忠的感情,也敬重吳燕卿為這些窮苦孩子們教習上課,不求錢財。

  她也知道,吳燕卿最後一樁夙願,便是這些孩子。

  她慢李如雲一步,方才開口回答:「可。」

  吳燕卿道:「我這一方院子,教過不少的學生,有男子也有女子,他們出身貧寒無力承擔書院裡高昂的束脩,只有在我這裡,才能學的一些字一席書。我不求他們能成人中龍鳳,但求能知書明理,能辨是非,不做一個昏庸歹人罷了。」

  「可我若是撒手人寰,就此去了,孩子們定然是再也讀不上書。那些男孩,倒是還有些可能,但是女子,家中長輩怎會送她們去書院讀書,也不會有書院會收女子。」吳燕卿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像是累了一樣,可還強撐著精神說:「今年秋後,承修便要趕赴東都應考,他能力如何,我自是知曉,我也是存了自己的私心,不願將他束縛於這一點地方。宋姑娘,這是我的私心,你應或不應,全在於你。」

  屋外的雨落得很大。

  也傳來了孩子們奶聲奶氣讀書的聲音,將雨聲完全壓下。

  宋青嬋聽得心裡微動,這些時日,她不是沒有見過這些孩子,他們之中不乏聰慧早慧之人,都是在惡劣的沼澤里遒勁生長,就算如此,他們也想要接觸更光亮的世界。

  若是他們,宋青嬋自然願意。

  在李如雲的期盼里,她終於開口說:「我本就身無長物,唯獨多讀了幾本書罷了,能做的也只有這些。」

  言外之意,是答應吳燕卿幫她照拂這些孩子了。

  這件事聽著容易,做起來實則很難。

  要用在這上面的功夫,不是一兩個時辰就能做好的。如若不是這樣,當初吳燕卿也不會離開李家,獨獨來做這件事了。

  說了許久的話,吳燕卿早就已經筋疲力盡,但她似乎還有話要對李如雲說,正巧宋青嬋也掛念著外面的人,就先離開了。

  出去時,趙承修正在替孩子們上課。

  內厲色荏,不苟言笑的清冷模樣,課上的孩子都不敢嬉笑講話。

  見到宋青嬋出來,只敢遞個眼色,就又回到了書本上。

  撐上一把油紙傘,剛一出去,雨珠就從傘檐上紛紛滾落,落得傘上雨幕縱橫。

  從院裡出去,永春巷裡難得寂靜一次,家家戶戶都沒有聲息,好似在趁著這一場大雨,休息安眠,偷一回懶。

  巷子裡立了個男人,高大悍然的身形撐了把大傘,順便也罩住了身邊坐在輪椅上的中年男人。

  「阿朔。」她喚了一聲,徑直朝著周朔走去。

  姚忠見宋青嬋出來,便知道她已經將他所有的說辭告知了吳燕卿,仰頭看著那院牆一眼,聽著從裡面傳來的讀書聲,緩緩垂下頭,將眼角的眼淚擦拭掉。

  此生,終究是他負了她。

  如此,卻也正好,他這輩子,都做不成她的英雄,更不想她看見自己苟延殘喘的模樣。

  雨滴落著,彈落在他的手背上。

  姚忠回過神來,手推動著輪椅輪子,轉過身去,周朔不知他要作甚,喚了一聲:「王叔?」

  「不必管我。」姚忠推著輪椅,從傘下離去,進入大雨之中,須臾光景,就已經濕透了全身,他慢吞吞的往巷子外走去。

  周朔擰著眉頭,想要追上去,身後走來的宋青嬋卻說:「阿朔,任由他去吧。」

  周朔啞了聲音,看著那道落寞的悲傷的身影,漸漸被雨幕遮擋住,再也見不到身影,他才收回目光,看向身側的女子。

  雨幕傘下,她明眸皓齒,艷若桃花,盈盈一笑,就讓他徹底丟盔棄甲。

  他咧開嘴笑了下,他不會像王叔一樣,讓心上人等待十九年。

  他會護他的青嬋,一生一世。

  兩個人並肩撐傘,從長長的巷子裡慢慢離去。

  傘如一朵泛黃的綻開的花,被雨打得啪嗒作響。

  吳家,房中。

  吳燕卿本已經睏倦不堪,眼皮子重的幾乎睜不開,但她聽出了李如雲話里對姚忠的誤解,這才將她留下,難免多說上兩句。

  吳燕卿:「你莫要去怨他。」

  他,便是指姚忠。

  李如雲紅了眼睛,攥緊了雙手,咬著牙說:「先生,您讓我如何不怨。十九年的光陰……竟只換來一句下輩子,我是替您難受。」

  「十九年……」吳燕卿喃喃念著這個數,睫毛抖動了下,手移到了枕頭下的物件上,「我等了十九年,他又何嘗不是。」

  「可他都已經娶妻生子,將您忘了。」

  吳燕卿徐徐搖頭,「如雲,我當年隨他一同回東都,無意間知曉他的父母早就去世,所以根本就沒有父母定下的親事,都是假話。」

  「假話?!」李如雲愣住,「是宋姑娘……可她為何?」

  是了,就算是信件加急,從東都來回也得月余。這才不過半月光景,東都的消息不可能來得如此快。

  可宋青嬋為何要那樣說?

  還有她送來的絹帕和銀簪……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關宋姑娘的事,是他不能來見我吧。」

  李如雲到底不蠢,很快就想清楚了吳燕卿的話。

  宋青嬋的的確確是找到了姚忠,只是姚忠不願來見吳燕卿。花了半月時間便找到了姚忠……意思是說,姚忠或許一直都在岐安府。

  他一直在岐安府為何從不來見吳燕卿?

  必然是他出了事。

  這一剎那,李如雲也辨不清自己的心思,抿著唇沒有說話。

  吳燕卿累的厲害,閉著眼睛長長嘆息了一聲:「若是可以,我真願他是個負心之人,如同謊話里那樣,娶妻生子,一生順暢。」

  她閉上眼,眼尾划過淚珠,浸透了枕頭。

  她握著手上的銀簪,越來越緊。

  李如雲知曉吳燕卿已經沒了力氣,也不再留下,帶上門從屋裡出去。

  屋外,雨勢兇猛,趙承修坐在檐下提筆,教孩子們寫著生僻的字。

  少年如同一桿筆直修竹,端正挺拔,清雋持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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