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一晚,太子當仁不讓地守在康熙床前,打發了幾個年幼的弟弟去休息,他獨自望著病中的父親心頭滋味莫辯。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胤禛晚上在燈下看書,特意囑咐蘇培勝別關門,果然胤祚在康熙床前守到酉時末就帶著小太監過來,笑道:「夜不閉戶,四哥久等了。」他說著先纏上去撒了一回嬌,才叫魏小寶把手上的包袱放桌上:「瞧瞧吧,都是額娘給你的。最多不過一月就要回京了,還費這些功夫。」
胤禛就在桌邊翻看起來。包袱里整整齊齊的三套秋衣鞋襪,俱是額娘的針線;七八個手制的香囊,針腳有粗有細,上面的圖案也換了簡單些的竹葉、小鳥;調配的各類藥品都用瓷盒嚴嚴實實地封著,套著永和宮的封條;幾樣醬菜用小瓦罐子裝著,貼著紅簽子。
一封書信上用熟悉的字體寫著「四阿哥親啟」,朱漆的封是個小小的貓爪。唯有最後兩樣,一把藏銀小匕和一張滿是黑墨手印的白紙不知何意。胤禛就拆了書信,白紙黑字,正是繡瑜的筆跡。
書信很長,先敘述了他走後永和宮的一些趣事,然後叮囑道:「......你皇阿瑪歷經大劫大難,心智堅定非常人能及,絕不會被區區寒症打倒。你們年紀尚小,切勿爭功出風頭,妄言軍政大事;只管一心孝順皇上,保重自身。衣裳帶得不多,勤加減著些;香囊是你兩個妹妹做的,尚可一玩;匕首是胤祥送給四哥的,最後一張是小十四的『即興之作』,寥做一笑。望照看老六,平安歸來。」
滿語是表音文字,看到「尚可一玩」、「廖做一笑」的評語,耳畔仿佛聽到額娘的輕聲笑語,胤禛頓覺有趣,不由自主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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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人抬了鍋子上來,他才折了信紙嘆道:「額娘真是料事如神,皇阿瑪病情雖重,但卻不險,大清且亂不了呢。」
胤祚正擺弄著胤禛扣下的各類戰爭紀念品,揮揮前鋒營的令旗,時不時撥弄一下弓弦,抬起廂金火銃瞄準桌上滾沸了的鍋子,口裡發出「砰」的聲音:「你又不是頭一天認識額娘了。可嘆太子身邊那群狗屁謀臣,還比不上一個深宮女子。」說著就把湯斌挑撥太子之事說與胤禛聽。
胤禛冷了臉,久久沉默不語,半晌才低低地說:「趙匡胤能『黃袍加身』是因為周恭帝七歲繼位,主弱臣強。可咱們皇阿瑪是什麼人?上一個覺得他年幼好欺的人是吳三桂,再上一個是鰲拜。二哥且翻不出皇阿瑪的手心呢!」
「英雄所見略同,」胤祚笑著給哥哥夾了一塊白蘿蔔在碗裡,問道,「打仗好玩嗎?」
胤禛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好玩,好玩死了。」
「咳咳。」蘇培勝清了清嗓子,一邊添酒布菜,一邊雲山霧罩地說著那些英雄事跡。如何殺敵啦,如何尋路,路遇野狼,一會天降大雨一會又起了幾人高的沙浪等等。
胤祚聽得眼中異彩連連。久別重逢又是在軍營這樣豪氣沖天的地方,兄弟倆喝了幾杯燒酒。結果用完膳漱口淨手的功夫,胤祚回頭就見哥哥趴在膳桌上睡著了,燭光照得他的臉龐微微凹陷。
胤禛平日裡雖然量淺,也不至於被三杯白酒放倒。打仗好玩嗎?只怕未必。胤祚嘆了口氣,輕手輕腳扶了他,往床上睡了。
前線大勝的消息將康熙心頭鬱積的陰霾一掃而空,他見了幾個兒子,太子自不必說,是他病中最思念的兒子;其餘的老五忠厚,老六伶俐,老七純良,久未見面,哪個都叫康熙好一陣稀罕,比什麼良醫仙藥都要管用。
胤佑頭一次被皇阿瑪這樣關注,緊張得話都說不出來了。胤祺又是個笨嘴拙舌錐子扎不出一聲響來的。好在胤祚素來主意多,又不藏私。他來頭一日就從侍衛口中,把鷹莊周圍的大小山頭摸了個遍,這天清早就邀了兩個兄弟往山上采了許多野生山桔,混合粗糧熬了粥,奉到康熙面前。
梁九功差點摔了手中的浮塵。宮裡雖然不准議論主子的口味偏好,可御前伺候的人,誰不知道皇上長了個滿族傳統舌頭——喜歡甜食,吃不得酸。
那酸桔熬的粥,康熙只聞一下便笑著擱了碗,口頭褒獎兒子們:「你們有心了,今兒兵部送來一批上好的御馬,你們一人挑一匹去吧。」
豈料胤祚謝了恩,卻固執地待在帳子裡不肯走:「兒子服侍皇阿瑪用完膳再去不遲。」又說:「太醫說山桔清肺降火,消氣寧神,治發熱是最好不過了。就是關外水土不好,這桔子酸了點,兒子還備了蜜餞。」
說著叫魏小寶捧上一個白瓷彩繪小盅來,那盅做成個猴兒抱著大蟠桃的樣子,桃子內部掏空,盛著滿滿的葡萄乾、杏脯,頗有童趣,一看就是哄小孩子的玩意兒。
康熙皺眉道:「你當朕是三歲小兒嗎?」
胤祚這回卻較真起來了:「您似乎不愛食酸,額娘說病人就如同小孩兒一般,妹妹們經常拿了蜜餞哄皇太后吃藥......」
康熙頓時微微拔高聲音:「胡說,良藥苦口的道理,朕豈能不懂?你尿褲子、光屁股的時候朕都見過,朕還要你哄?」
「萬,萬歲爺......大臣們來了。」梁九功忍笑打斷了他的話,一般康熙跟皇子說話的時候,他是不敢進來打擾的。可這別館的牆薄得很,咳嗽一聲外頭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這個話題再討論下去,萬歲爺的龍臉可往哪兒擱。
胤祚低著頭拄在原地,一副你不吃我就不走了的樣子。胤祺胤佑嚇傻了,下意識跟著他行事。
康熙微微嘆氣:「好的不學,犟起來倒隨了你四哥。」說到底還是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把那粥喝了。
回到關內,每日七八個太醫輪流診脈,又有了幾個活潑的小兒子整日在御前鬧著,康熙的病很快就有了起色,才三日的功夫就能批衣起身處理軍政了。
這天清晨早起的時候,康熙突然覺得身上又重新有了力氣,興致勃勃地要出去走走。梁九功忙上來勸住了:「清晨寒氣重,皇上不心疼自個兒,也該心疼心疼幾個阿哥。」
康熙聞言一笑:「也罷,到窗戶邊瞧瞧便是。」
早有人捲起了窗戶上的毛氈子,康熙往外一望,只見雨後初晴,入目皆是清新翠綠的顏色,御帳旁的空地上豎起了個怪模怪樣的木樁子,約莫一丈高,正有侍衛爬上去,端了滿滿一海碗水下來。
康熙詫異道:「這是做什麼?」
梁九功躬身笑道:「太醫們收集無根水給皇上煎藥,昨兒五爺六爺經過,就叫搭個台子把水碗放高些,免得濺了塵土在裡頭。哎喲喲,不是奴才說嘴,這樣的細緻體貼......」
他邊說邊觀察著皇帝的表情,果然見康熙輕笑著搖頭:「無知稚兒,無根水名為無根,可世間之物又哪能真的纖塵不染呢?」
話雖如此,他嘴角的笑容卻不由自主地擴大了,但是這笑只持續了一瞬間,又忽的回落。康熙眼中染上一點陰霾,突然問道:「這些天太子在做什麼?怎的不見?」
梁九功心裡突地一跳,趕緊回答:「八月二十六那天晚上,太子爺守了您一整夜,只是您昏睡著不知道。」
康熙的表情緩和幾分,迅速給心愛的兒子找好了理由:「保成一路奔波,別是過了病氣給他了。走,陪朕去看看。」
鷹莊別館房舍狹小,太子的院子就在正院邊上,不過一射之地。康熙抱病前來,遠遠地就聽見嬉笑聲,轉過月亮門一看,卻是一眾奴才躲在院子閒聊,見了他,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趕緊磕頭請安。
康熙沉聲道:「太子呢?」
「這......」一眾奴才面面相覷,支支吾吾。好半晌才有人磕頭道:「昨兒,昨兒太子爺稍有不適,太,太醫叫歇著,還未起。」
康熙冷冷一瞥,親自動手掀了正房的帘子,濃重的百合香味道撲面而來,然而還是壓不住空氣中那一絲酒氣。
秋老虎的天氣里,康熙的心卻像突然墜入了數九寒冬,他放了帘子,只淡淡地說:「既病了就叫他好好歇息吧。」
太子多日未曾出現在御帳侍疾,胤祚幾個心裡也好奇得跟貓爪子撓似的,然而三哥四哥都是一臉諱莫如深,沒人敢提起這個問題。
直到幾天之後,前線戰報再次傳來。噶爾丹詐降,裕親王中計讓大軍原地停留了兩日,耽誤了寶貴的戰機。大阿哥氣急敗壞,不惜違抗軍令,強行追擊,但終究讓噶爾丹跑了。
與此同時,康熙的親舅舅佟國綱在烏蘭布通之戰中,被火器所傷,於兩日後不治身亡。
這兩個消息無疑都給本次大捷蒙上一層陰影,康熙得知消息長嘆三聲,下旨迴鑾。
從真正出師到迴鑾,不過數月功夫,有的東西卻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別的不說,先說胤禛以為自己此番隨駕,不說建功立業,但是也有頗多心得,從城門隱隱在望的時候,就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永和宮,與額娘分享。
結果回宮第一天,康熙先把他召進了南書房討論此次戰爭得失。第二天一大早他再想往永和宮去的時候,胤祚卻追了上來,尷尬地找些「今天天氣真好,不如我們帶小吉祥去御花園散步吧」之類的由頭,百般拖延阻撓。
胤禛只當他習慣性抽風,本想不予理會,結果永和宮的宮女嬤嬤們看他的眼神也透著古怪。站在正殿門口,宮女通報了一聲,有人從裡面打起帘子,他下意識就要抬腳跨過門檻,沒想到卻是白嬤嬤出來傳了話:「娘娘身體不適,不能見您,四爺請回吧。」
胤禛急道:「額娘病了?那我更該進去問安才是,請嬤嬤為我通傳。」
「咳咳咳。」胤祚一個勁兒地扯著脖子咳嗽。
胤禛終於覺出些不對來,額娘若真病了,這些宮女臉上的神情不會如此放鬆。他頓時把目光轉向了旁邊的蘇培勝。
蘇培勝脖子一縮,抖得像只發了雞瘟的雞,自覺大禍臨頭,小命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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