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胤禛辭了額娘往百子門以北的乾西五所方向來,路過北角上的那座小院,果然見正屋亮著燈,院子裡還有僕從走動。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門口的小太監揉揉眼睛,忙引了他往中間書房來。

  康熙的兒子實在太多了些,如今十三個阿哥把乾東五所、乾西五所都住得滿滿當當;十四搬過來的時候幾乎沒了地兒,他又死活不肯一個人住到偏遠的南三所去。於是就在十三的屋子後頭加蓋一座兩進小院。因為地方不夠,兩座院子只用灌木叢與藤蔓牆略做分隔,十三後院的小花園成了十四的前院,倒像一座統共四進的大院子裡住了兩個小阿哥似的。

  因此胤禛一進書房,毫不意外地發現十四側身躺在窗前的搖椅上睡得正香,還踢翻了被子,露出身上穿的紅綾鯉魚戲蓮兜肚來。

  胤禛不由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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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哥。」胤祥順著他的目光瞧過去,也跟著樂了,沒奈何地笑道,「他非說自己不困,總不肯到床上睡。」

  胤禛順手解了身上的披風蓋在弟弟身上。正睡得口水直流的小孩兒下意識抱住柔軟的楊緞蹭蹭嘴,留下一串亮晶晶的濕痕。

  得,這是個屬狗的。胤禛暗自無語,轉頭去瞧鋪了滿滿一桌的字紙。

  十三抄的當然是《法華經》。十四寫了一半的是兩人的功課,一份明顯是自己的字體,只是字跡略潦草些;另一份卻是仿的十三的筆跡,解的正是《蘇秦以連橫說秦》中的名句。只是言辭鋒銳、觀點離經叛道,字跡又仿得倒像不像,哪裡能瞞過皇阿瑪的法眼?

  胤禛摸著十三毛刺刺的腦門:「還差多少?」

  十三老實地說:「才抄了三十七遍。」

  胤禛不由嘆息。皇阿瑪對後宮婦孺吃穿用度上是寬裕的,於位份等級上偏偏卡得極嚴。敏嬪一無容貌二無家世,身染疾病又拖著兩個年幼的女兒,她心裡不安,就只能拼命抓緊胤祥這個出息的兒子。

  她要的哪是這百卷《法華經》,而是兒子抄經祝壽的孝順和誠心罷了。故而胤祥寫得極為認真,字體工整大小一致,三十七遍倒像一個模子裡印出來似的。

  胤禛亦是無計可施。同院而居的兩個小阿哥,一個正無憂無慮地酣睡,另一個卻不得不點燈熬油以寬慰母親的心。可旁人偏偏勸不得,老十三固然可以告到康熙面前不抄這書,或是應付了事,但不孝生母,永和宮的兄姐們只怕也不會如此喜歡他。

  胤禛只能拍拍弟弟的肩膀:「今兒個上午,四哥錯怪你了。但是你這樣沒個章法,得寫到猴年馬月去?」他說著挽了袖子上前去,在桌上疊放五張白紙:「瞧見沒有?同一句話先寫一式五份,比五句話寫一份再抄四遍快多了。我們部里筆帖式謄抄公文都是這樣來的。」

  胤祥驚訝地瞪圓了眼睛,倒不為了這抄寫的法子,而是因為胤禛筆下字跡除了前二三十個字轉折稍微僵硬之外,其餘字體跟他寫得形神俱似。若不是親眼看見四哥下筆,他只當這是自己寫的呢!

  胤禛抬頭就見他一個勁兒地揉眼睛,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不由笑道:「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動手一起抄?」

  「是!」胤祥喜滋滋地應了。

  那年西征,他替康熙代寫了那封勸降信,成功瞞天過海唬住了堂堂的準噶爾可汗。胤禛心裡頗為自得,回來以後就把仿寫這個技能繼續點亮了。沒想到頭一次用上,居然是幫幼弟抄經書。

  兄弟二人齊心協力之下,終於把抄書的進度往前推了一大截。等到夜風漸氣的時候,胤祚背著手溜達到了十三門前,見狀高聲笑道:「喲,今兒唱得是哪一出啊?懸樑刺股,還是囊螢照讀啊?」

  「噓——」胤禛連忙給他使眼色。胤祚這才瞧見旁邊還睡著個小十四,忙過去拍拍他的背。十四嘟囔一聲,翻個身又睡了。

  十三擱了筆,輕聲給六哥問安。

  胤禛挑眉看他,打趣道:「依我看,唱的該是《鳳求凰》或者《天仙配》才是,六爺天潢貴胄儀表堂堂,竟然也有被媳婦拿捏使喚這一天,還溜了衙門裡的差事去老丈人家裡討零嘴兒?老十三,還不快問你六哥討蜜餞青梅吃。」

  胤祚頓時滿頭大汗,四哥這張嘴啊,得,都怪他編瞎話的時候沒過腦子。

  胤祥眼中綻出八卦的光,目光轉向胤祚拎著的牛皮紙包袱。

  胤祚從善如流地把那紙包放在桌上,打開一看,卻是幾隻煮好的澄陽湖蟹,肥大鮮美個個都有成人巴掌那麼大。胤祚得意地挑眉:「四哥,這回可是你錯怪弟弟了。我是那等重色輕兄弟的人嗎?瞧見了吧,天福樓的螃蟹,皇阿瑪不愛這玩意兒,宮裡每年進那一點子還不夠塞牙縫的。」

  胤禛也來了興致:「這份兒孝心爺收下了。」說著轉頭吩咐蘇培盛:「燙酒去,回去問福晉要了金華火腿來,再鬧個鍋子,我們吃膏蟹賞月。」

  下人們上來給三個阿哥換了厚實的靴子、披風,不過須臾功夫,一眾下人已經在廊下掛了幔圍、支起桌子、擺上酒菜,三人在桌前坐定,先端了盞暖胃的鴿子湯慢慢飲著。

  胤禛其實並不太吃這些玩意兒,反而更享受這個用蟹八件兒輕鬆寫意地去殼存肉、投餵弟弟的過程。他一面手指翻飛,一面跟胤祚聊著朝中的事:「……老八這法子聽著似乎有去繁存簡之妙,可這畢竟事關幾百萬兩庫銀,皇伯父如此心急地上了摺子,你是不是再勸勸他?」

  如今六部都已經有了一個阿哥在,親征回來康熙就讓八阿哥領了內務府廣善庫的差事,在裕親王手下辦差。廣善庫就是當初讓馬齊沖胤禛擺了兩三個月臉色、以至被胤祚一句不是東西告到御前的那個「八旗子弟小額貸款中心」。

  以前裕親王最煩惱的事情,莫過於這個借貸資格審核,以往用的都是物品質押的方法。可是淪落到借公庫的銀子過日子的人家裡能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抵押的那仨瓜倆棗不夠借款的十分之一,很多人索性就不要東西不還錢了。

  於是這回八阿哥提出個「擔保人」的方式,只要三個清清白白身無欠款的成年旗人為你擔保,國家就借。若是逾期不還找擔保之人描賠就是了。

  這方法既省事又保險。裕親王聽了當即眼前一亮,就給康熙上了摺子。聽說康熙把八阿哥好生誇獎一番,看來已有許可之意。

  胤祚唯有苦笑:「內務府向來是太子的奶父凌普管著。二哥宮裡用度奢靡,又沒有什麼來銀子的渠道。如今倒好,多了個廣善庫在內務府名下,平空生出二三百萬兩銀子,這不是老鼠掉進了米缸里?」

  「你當皇伯父為何這麼著急地要把銀子全貸出去?因為留在庫里,還不知便宜了誰呢。」

  胤禛頓時無話可說,重重一錘子落下把螃蟹殼砸開一個大縫。

  胤祚又問他們倆抄書的事,聽了十三的回答,手一抖,差點一杯酒灑桌上:「你愁眉苦臉好幾天,就為這個?四哥,你竟也毫無辦法?」

  「哼,說得倒輕巧。」胤禛端杯酒在手上,突然想到胤祚在與長輩打交道這方面的確頗有心得,便催促十三,「還不快給你六哥布菜倒酒?聽聽他有何妙計。」

  「哈哈,不敢當不敢當。」胤祚喝了弟弟奉到嘴邊的酒,拿胳膊圈了十三的肩膀,調笑道,」你跟自個兒額娘端著做什麼?母子倆有什麼話不能敞開了說的,還要靠寫字來表明心跡?我問你,你這經書抄幾遍了?」

  「五十六遍。」

  「成,夠多了。你明兒就親自捧了去永壽宮。進去就往敏額娘身邊湊,只管放軟了聲音喊額娘,然後叫苦,但別說是為抄書累著了,編點什麼新課讀為人兇狠刻薄最喜歡打小孩之類的理由,怎麼慘怎麼來。然後再放軟了聲音喊上七八聲額娘,保管敏額娘自個兒開口叫你別寫了。」

  胤禛瞬間秒懂,嗤笑一聲,補充道:「想想你六哥平日裡在永和宮怎麼做的,照著學就是了。」

  胤祥目瞪口呆:「這不是撒謊嗎?」而且是最低級的謊,敏嬪就是病糊塗了也知道課讀肯定不敢動手打皇子啊!

  「這不叫撒謊,這叫撒嬌。你養的小狗是不是一到飯點兒准來親熱你啊?可你明知它是嘴饞,還不是好魚好肉地餵著。」胤祚一臉「這也叫事兒」的欠抽表情,故作高深地搖頭嘆氣,順手端了四哥剝好的一碟子淨肉。

  胤祥仿佛打開新世紀的大門。他與生母相處的時間短,養母為人公平親和但到底有自己的親兒子在。他跟兩位額娘相處都是按著嬤嬤教的禮數來的,何曾想過還有這種方式?

  不待他細想,十四揉著眼睛追了出來:「四哥六哥,你們怎麼來了?誒,有螃蟹?」

  「這狗鼻子靈的!」三個哥哥俱是哭笑不得。胤禛抬抬下巴,招呼他:「回去穿了衣裳再來。」

  十四隻隨便套了件松綠外裳,散著褲腿汲著緞面鞋,露著細細的腳脖子,此刻見了螃蟹,就挪不動步了。他笑嘻嘻地猴上去,伸手去取那蟹:「讓我先嘗一個。」

  十四的乳母李氏跟在後頭苦著臉喊:「爺,使不得呀。這會子吹了風,又吃了這東西積在心裡……」

  十四哼了一聲,仍舊我行我素。胤祚把他按在旁邊的圓凳上坐了,笑道:「我們瞧著他呢,不讓他吃多了。」十三也幫著說話:「我們也吃鍋子呢,並不是只有螃蟹。「

  胤祚胤祥都是和氣的主兒,李嬤嬤壯著膽子上來拉十四:「哎呀,二位爺可別縱著他。明兒是九格格的生辰,娘娘吩咐了中午在永和宮吃螃蟹,這會子……呀!」

  她說著突然掩口不言。因為胤禛突然抱了幼弟在膝上,攏起披風裹住他,將蟹肉與姜醋都擺到他面前:「快吃吧,吃了回去穿衣裳。」

  十四毫不客氣地下了筷子。

  作者有話要說:

  另外提一下「庶妃」一詞的概念,與敏嬪為什麼最近這麼作。

  因為她還是庶妃來著。

  何為庶妃?沒有嬪位金冊為庶妃,貴人、常在、答應和沒有品級的妃子都可以被統稱為庶妃。

  但是康熙朝的特殊之處在於,有些妃子地位很高,但是因為康熙想攢著一起冊封的原因,她們暫時沒有拿到編制——嬪位金冊,但是享受妃位/嬪位待遇,相當於合同工。但是同事給面子,就喊XX娘娘。比如敏嬪,比如佟妃。

  這幾章一直在寫敏嬪沒有底氣,越來越作就是因為她沒有這個名正言順的金冊,雖然住了大房子,但是上頭一句話就可以擼了她的職位打回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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