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深秋九月的早上,天剛蒙蒙亮,昨兒深夜天上下了些雨,一場秋雨一場涼。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早上小太監們按著以往的時辰提到牆根兒底下的熱水就有些放久了,觸手溫溫的。

  宮女夏香估摸著時辰,暗叫一聲糟糕,忙輕手輕腳地打帘子出來。原想著往小茶房裡討壺滾水救急,沒想到在轉角處險些撞上人,差點摔了銅壺。

  夏香定睛一看,趕忙屈膝道:「李嬤嬤,怎麼是您老人家?十四阿哥這麼早就過來了?」

  伺候皇子的乳母原比一般的宮人體面,但夏香也是德妃身邊的老人了,李嬤嬤樂得討她的好:「奴婢是來給娘娘道喜的,今兒個姑娘若當差,多往娘娘身邊說話兒,保你得個大紅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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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香附耳上去,片刻便驚訝道:「哎呀,這真是三喜臨門,多少年沒有這樣的好事兒了。娘娘就起了,你快隨我進去,討個好彩頭。」

  說著正殿那邊已經有小宮女來催:「夏姐姐,竹月姑姑催您呢!」又有司寢的宮人打了帘子:「娘娘起了。」不待兩人挪步,西南方向又傳來震耳欲聾的禮炮聲,隱隱伴有祥和的奏樂,廊下頓時喧囂起來,一眾太監宮女嘰嘰喳喳。

  「那是太和殿的禮炮聲!皇子封爵的典禮開始了。」

  裡間繡瑜也聽到了這聲音,披了衣裳站在殿門口含笑眺望了好一會兒,打趣身邊眾人:「你們今天這差事幹得值,各宮都在打銀裸子賞人,唯獨咱們宮裡的人要得雙份兒。」

  眾人俱是喜氣洋腮:「奴才們這都是沾了娘娘和兩位阿哥的光。」

  夏香趁機俏皮地笑說:「何止兩份,該是四份才是!公主千秋,奴才們少不得要厚著臉皮討份賞。李嬤嬤這裡還有件大好事兒,娘娘聽了,只怕也得賞奴婢們才是!」

  恰好九兒身穿石青吉服,內著朱紅蟒袍,頭戴紅寶熏貂冠,笑著進來給額娘行了大禮,便問:「十四弟那兒出了什麼喜事兒,女兒也聽聽。」

  李嬤嬤笑容滿面地稟告了昨夜兄弟幾個吃螃蟹一事。繡瑜聽了足足愣了一盞茶的功夫,臉上才由毫不掩飾地綻出笑容來。

  她合了眼睛,景泰藍的指甲套深深嵌入掌心,由衷地嘆道:「果然是絕無僅有的大好事!你們和老四老十四身邊的人,全都有賞。」

  她來這裡十幾年,這是僅次於胤祚平安長大的好消息了。

  伺候的宮人不由面面相覷,四爺餵小弟吃了一回螃蟹,雖然稀奇,但也不至於讓娘娘如此感慨吧?

  九兒也不解其意,只好故意撒嬌哄她開心:「額娘,可女兒那份怎麼辦呢?今兒個我還要去皇瑪麼和六姐那兒。好額娘,撿二三百銀裸子,不拘什麼樣式的,留給女兒賞人吧。」

  皇女未冊封前俸銀本就不多,她一向又是個手裡散漫的,根本沒有餘錢。

  繡瑜不由好笑:「瞧瞧這個天上下來的仙女兒,平日裡甩手掌柜做慣了,事到臨頭才想起要裸子來?難不成還現拿銀子打去?」

  說著叫宮女捧上沉甸甸一盤子荷包來,打開一瞧全是二兩一錠的銀裸子;重量倒還罷了,主要是這裸子不是宮裡尋常的「筆錠如意」、「歲歲平安」樣式,而是鑄成朵朵海棠花的模樣,底部還有一行小字寫道「恭賀芳辰」,倒合了九兒的審美。

  她歡喜地接了,起身隨嬤嬤去給太后與各宮妃母磕頭。

  繡瑜剛在妝檯邊坐定,瑚圖玲阿和十三十四也來了。姐弟三人興致勃勃地商量著要溜去太和殿旁觀封爵的典禮。

  繡瑜見了十四打趣道:「昨兒的螃蟹可還好吃?」

  十四沒想到額娘這麼快就知道了,緊張兮兮地回答:「兒子昨兒就吃了一隻半,一點沒多!真的,不信你問十三哥!」

  「傻吃心眼兒,誰問你這個了?」繡瑜猶豫片刻還是點明了問,「四哥對你好不好呀?」

  十四對她的心事一無所知,背起手思考半晌,煞有介事地點頭:「還行,比六哥差一點點吧。」

  繡瑜頓覺滿心激動都被這個小木頭疙瘩給澆滅了。不過十四本來就是最小的孩子,又生得秀氣可愛,早已習慣了備受兄姐寵愛,能得他一句「還行」至少說明上回胤禛揍他的事情算是揭過去了。

  那邊竹月笑盈盈地來報:「娘娘,兩位太太的轎子進宮了。」

  十四眼前一亮:「我去承乾門迎一迎舅母!」說著一溜煙兒地跑了。繡瑜頭疼地讓人跟上去:「讓他小心些,別大聲嚷嚷出來。」

  康熙自個兒非常親近佟家,早年間也喜歡把諸皇子的母族親戚安插到阿哥們身邊,覺得他們別旁人更加忠心不二,定能伺候好自己的兒子。可隨著太子跟索額圖,大阿哥跟明珠這兩對「皇子X外戚」組合鬧得風風雨雨之後,他心裡已然隱隱警惕。

  以往烏雅家位卑無權還好,如今晉安升為正黃旗前鋒營都統,官至正二品,做的又是天子近身護衛安全的工作。胤禛胤祚在她的提醒下,早已改口以「烏雅大人」相稱。十四年紀小,雖說暫時不用避嫌,但還是小心些為好。

  好在還有十三在,胤祥也懂得了這些彎彎繞,忙起身道:「兒子去看著十四弟。」

  好在事實證明她還是多慮了,今天宮人的眼睛都放在皇子大封上,永和宮請了德妃的母族親戚進宮給九格格過生日的事情並不顯眼。不過盞茶的功夫,十三十四就領了烏雅家的兩位夫人進來,眾人相互見過。

  繡瑜見宛芝下拜時一手扶著肚子,微微一愣,放下茶盞親自伸手攙了她:「這是?」

  旁邊侍女屈膝笑道:「恭喜娘娘要做姑姑了,昨兒才把出來的,福晉已有一個半月的身孕了。」

  「哎喲,阿彌陀佛。」繡瑜居然罕見地在心裡念了句佛,一個勁兒地叫宮女去找安胎的藥材。

  晉安和董鄂氏成婚五年,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感情升溫的速度一點都不比他升官的速度慢。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孩子,以至於烏雅太太抱怨連連,每每見了十四就眼睛放光,恨不得偷回家去養。

  可沒孩子這事兒,康熙至少要背一半的鍋。因為短短五年時間,晉安跟著皇帝在外頭打了兩回仗,去了兩次歸化、三回外蒙、七回西山,好容易在京城還有大半時間費在了宮裡。

  如今可算是有了,連繡瑜也跟著喜氣洋腮。唯有十四黑著臉砸螃蟹的模樣十分可怕,身上的煞氣叫人退避三舍。

  不一會繡珍也來了。又過了半個時辰,敏珠扶著汀蘭慢慢地過來。及至午間,西魯特氏也帶著保泰的福晉孟佳氏來了。

  繡瑜早命人在永和宮後院架設彩棚,宴開三席。她跟裕親王福晉坐了上席,中間一席是四福晉領著兩個妯娌並小叔子小姑子們,底下是烏雅家眾人。

  因為九兒前往各宮磕頭未歸,繡瑜把敏珠趕回去坐著,只喝著茶跟西魯特氏聊天:「王爺最近身子可還好?」

  提及裕親王,西魯特氏頗有幾分不自在,端了杯茶掩飾心虛:「……他年紀大了耳根子軟,昨兒不知哪裡灌了黃湯回來,說……說想把我娘家侄女兒指給老八。」

  八阿哥主持內務府廣善庫這半年來可在宗室親貴里刷了不少好感度。清代的內務府是個綜合機構,雖然主事人名為包衣奴才,可架不住權利夠大,旗下人口糧、田地、俸銀、祿米、出仕、遠行的事他們都能插上一腳。

  壟斷滋生傲慢,這內務府的奴才就好比後世國有銀行的櫃員,不得寵的宗室來辦事一樣面臨門難進、臉難看、話難聽的窘境。

  可自打有了八阿哥,國有企業突然變得親民了。那麼個天潢貴胄的阿哥、新封的貝勒爺說話和和氣氣的,笑容矜貴又親和,一點兒脾氣沒有。怎能叫人不喜歡?

  裕親王耳邊被人吹多了風,也跟著長吁短嘆:「這個孩子倒有些老六的品格。唉,良貴人的出身實在是委屈他了。」所以才有了以嫡福晉娘家侄女許配之心,就是怕他沒有親額娘為之籌謀、康熙又不上心,要是瞎指個五福晉那樣的,不是可惜了這孩子嗎?

  繡瑜頓時頭疼不已。她來了這麼多年面臨的這些明面上或是潛在的敵人,皇貴妃宜妃也好,太子也罷,都不曾叫她畏懼過。因為他們本身性格處事都有破綻,繡瑜憑藉後世零星的記憶,輔之以身在局外的觀感,加以分析之後往往能敏銳地抓住他們的錯漏,才笑到了今天。

  可是老八這孩子……真的沒有什麼毛病啊——孝順能幹,溫和謹慎,還自帶親和力光環。繡瑜明知道他將來是老四的勁敵,可是瞧著這個溫柔沉默的孩子一點點兒地長了這麼大,愣是對他討厭不起來。

  偏偏繡瑜連正史上的八福晉姓甚名誰都不知道,不過西魯特氏的侄女是肯定不行的,原因無他,人丁稀少門第也低了些。

  「具體的本宮也說不上來,可皇上似乎很看中八阿哥。」

  這樣一句點撥,西魯特氏已然明了:「這樣我們也就放心了。」

  繡瑜點點頭,忽然回頭問身後的宮女:「九格格去了多久了?這客都到齊了,怎麼主人還不來?」

  九兒確實被事情絆住了腳,但不為旁的,而是因為在翊坤宮受了宜妃的賞賜出來之後,就見以前的六格格、現在的四公主恪靖笑盈盈地在門外等她。

  恪靖幼時跟九兒關係算不上有多好,但是她早在康熙三十二年的時候被指給了土謝圖汗的兒子,婚期就在下個月初。她才從格格所搬回翊坤宮,最後陪生母郭絡羅貴人住幾天。

  恪靖性子爽朗大方,人緣不錯。同為要遠嫁的公主,九兒難免生出幾分同病相憐之感,姐妹倆相攜到四公主屋裡說了會兒話。

  恪靖命宮女捧了個錦匣出來。兩邊牛角扣打開,蓋子開啟,露出裡頭一本毫不起眼的手抄書。

  「等不到你及笄那一年了,算六姐提前送你的及笄禮吧。」恪靖最後看一眼那本書,淡淡地把匣子推到九兒面前。

  「《淥水亭雜識》?多謝六姐。」

  這是納蘭容若早期的一本詩集,抄閱者眾多,廣為流傳。九兒手裡抄過的就不下五冊。她只當這是投自己所好、禮輕情意重的一件尋常禮物罷了。可當她隨手翻開第一頁,一個通紅的篆字印章「楞伽山人」映入眼帘(注1)。

  「啊!」九兒頓時合上錦匣,「六姐,這禮物太重了,我不能要!」

  「拿著吧。」恪靖不以為意,豁達地笑笑,「能一眼就瞧出是真東西,說明我這禮是送對人了。蒙古人哪裡懂詩詞?這東西帶到『滿目荒涼誰可語』的塞外去,才是可惜了它。諸姐妹中,我看只有你是個懂詩詞又有福氣的,才把它託付給你。」

  九兒頓時紅了眼眶,心中懊悔沒有早些發現這位六姐的好處。正要說點知心話時,窗外突然傳來宜妃拔高了聲音的咆哮:「你是要氣死本宮嗎?灌了**湯、神智不清的東西,辛者庫賤奴生的兒子到底有什麼稀罕的?」

  「啊!」九兒不由掩嘴輕呼,和恪靖對視一眼,頓覺手足無措。宜額娘跟自己的額娘不和,要是被她懷疑自己偷聽可怎麼好?

  恪靖當機立斷:「我送你出去,從側門走。」說著便引了她,輕手輕腳地穿過院子,往側門去。

  哪想到正殿一陣噼里啪啦瓷器破碎、重物墜地的聲音之後,九阿哥黑著臉沖了出來,喝退身後跟著的奴才,獨身一人怒氣沖沖地往側門方向來,恰好撞上兩位公主。

  九兒不由呼吸一滯,心裡砰砰直跳。

  胤禟見了九兒也是眉頭一皺,不客氣地問:「你怎麼在這兒?」

  恪靖見狀上前一步擋了九兒在身後:「今兒九妹是生辰,她來給宜額娘行禮,我留了她說說話兒,誰曾想……你也是的,跟自己的親額娘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的?」

  胤禟本來侍母及孝,只是今日之事涉及八哥,才跟宜妃爭了兩句,此時已然後悔。他一向自詡為男子漢大丈夫,也不願拿不熟的姐妹們撒氣,遂忍怒道:「原來是這樣,是哥哥我心急了。壽儀我待會就叫人送到你屋裡。」說完沖九兒略一拱手,便匆匆去了。

  九兒這才辭了恪靖回永和宮來。

  西魯特氏聽了這段公案,捂著胸口,暗自慶幸自家沒有傻乎乎地插手八阿哥的親事。

  繡瑜倒是毫不意外。將心比心,年紀相差不多的兄弟兩個,要是將來有一日胤祥刷了戰功、封了貝勒、領了要緊的差事、還得了君父的重用和宗親的喜愛,而十四不僅什麼都不是、還鞍前馬後為哥哥籌謀的話,她心裡也不是滋味。

  更何況,老八明面上還是惠妃的兒子,跟翊坤宮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繡瑜終於找到了討厭八阿哥的理由——這個人有毒!洗腦的本事太強,必須讓我家小十四離他遠遠的!

  當然這都不急於一時。繡瑜先帶自家十四歲的大女兒進屋換下那身老氣的吉服,穿上自己給做的琵琶襟盤金滿繡荷塘月色的旗袍裙,重新梳洗打扮了帶出去用膳。

  一家人自然是其樂融融不必多表。

  十三十四都很努力地找了符合姐姐喜好的字畫古書來充作禮物,無奈兩人在這方面欣賞水平十分有限,尋來的也就是一般玩意兒,聊表心意罷了。十四見姐姐抱著那個翊坤宮帶回來的緞面匣子愛不釋手,強烈要求打開一觀。

  九兒得了納蘭手書的一本珍貴原稿,心裡正歡喜萬分,用清水淨了手,才小心翼翼捧了那冊子出來。

  「《淥水亭雜識》?明珠的兒子寫的書?」十四疑惑地轉頭去看哥哥,不知這玩意兒好在哪裡。

  「噓!」胤祥卻深知少女粉的戰鬥力,沖十四做了一個「住嘴」的手勢,開始花式哄姐姐開心,「果然還是六姐為人體貼大方,比弟弟們細心。據傳這本書乃是納蘭大人十九歲時始做對嗎?」

  九兒見弟弟感興趣,眼前一亮,立刻頭頭是道地講解起來。姐弟倆討論得熱火朝天。

  十四見姐姐將之奉為神明一般的模樣,大惑不解:「性德到底有什麼了不起的?納蘭家的人咱們見多了,也不是三頭六臂啊!揆方除了會拽兩句文,還沒我舅舅儀表堂堂呢,他哥哥揆敘就更別提了。哦對了,還有性德的兒子,姐姐你也見過啊。」

  九兒一愣:「我幾曾見過納蘭大人的兒子?」

  十四茫然抬頭:「那日在承德救了我的藍翎侍衛,朱五空說他是明珠的孫子、揆方長兄之子,那不就是性德的兒子嗎?」

  「哦?」十三恍然大悟,「聽說明珠排行第三的孫子,是江南名妓沈宛與性德的兒子,看年紀好像差不多。」

  「是他?」九兒不由大感意外,腦子裡突然回想起那夜驚鴻一瞥看見的那雙眼睛。

  明眸善睞,果然有幾分與眾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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