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山東省武定府惠民縣,此地地處黃河北岸,扼守兩岸交通要道,不日便起了一座極大的城郭。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因而有著一座極大的城郭。做麥芽糖生意的少年王狗兒依舊如往常一般,胸前掛著錢兜兒,手上掌著糖串子,行走在胡同里,忽聽有人喊:「那賣糖的。」
他忽的回頭,卻見一行輕車簡從,只兩三匹好馬,一輛清油翠幄車,停在一戶人家門前,像是遠行而歸的住戶。為首那人腰間佩劍,春寒料峭的天氣只著一身玉色長袍。
他忙上前去,以爺呼之:「您有什麼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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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安翻身下馬,摸了串銅子兒拋給他,問道:「來兩串嘗嘗。你可知道這城裡為何多了這麼些外地人。」
王狗兒一邊往竹籤上裹糖,一邊道:「嗨,皇上要來了,都來瞧瞧聖駕的排場唄。」
晉安順手揚鞭往遠處一指:「那些呢,也是嗎?」那是牆角的一個窩棚,前面不少人圍觀排隊,不知在做些什麼。只是圍觀的大多數人衣衫襤褸、面有菜色,不像是有閒功夫來看熱鬧的。
「哦,那都是從周圍村子裡征來的民夫。去歲打仗,黃河大堤的維護工程停了下來,現在皇上要來視察了,當官兒的當然急了。」王二狗遞過兩根裹著透亮糖霜的竹籤,「得了,您的糖。」
「這起混帳!去年打仗,河工的銀子可沒少了他們的。」晉安罵了一句,決定轉頭回去參當地府衙一筆,便轉身往馬車裡扶了董鄂氏下車:「嘗嘗這個,山東的水土好,連麥芽糖都比京師要甜。」
宛芝接了一笑,裹著厚厚的羽緞披風勉強站立,四顧打量這陌生的胡同:「這是哪兒呀?不是說來看大夫嗎?」
晉安握了她的手站著,示意身後隨從上前叩門:「這個大夫脾氣不好,你進去別說話,跟著我就是。」
宛芝仍困惑不解:「你怎麼會認識一個山東的漢人大夫?他是什麼人?」
「哼,死人。」
青天白日的,宛芝渾身一顫,瞪大了眼睛看他,卻又聽他冷笑道:「如果爺沒有救他的話。」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發須皆白的乾瘦老頭兒探頭出來一打量:「哈哈,老夫當是誰呢?進來吧,烏雅家的二小子,還站著等人請嗎?」
宛芝不由更為詫異,自己的丈夫乃是朝廷的二品大員,區區一個大夫,為何敢如此放肆地稱呼他?
「擢歌發江潭,採蓮渡湘南……羅衣織成帶,墮馬碧玉簪。但令舟楫渡,寧計路嵌嵌。」
康熙三十六年二月十二日,帝泊舟桑園,與皇太后鳳駕匯合。
微寒的春雨中,繡瑜立在九兒門前許久,聽她和著一首沈約的《漢樂府》彈琴,滿心詫異最終只化作一笑,轉身囑咐嬤嬤:「好生伺候公主,別告訴她本宮來過。」
逶逶墮馬髻,斜插碧玉簪。
她最單純的孩子也有了想要與之採蓮擢歌的人。
瑚圖玲阿在母親的注視下,委委屈屈地控訴姐姐近日以來對她實施的殘暴虐待:「……說是讓我陪她去菩薩頂的塔林頂上看早霞,結果把我放在石凳上睡著了,他倆倒是陶醉得很;又說去霞光亭彈琴給我聽,結果從《漢樂府》殘章聊到如何還原《楚辭》里的楚地民歌唱腔,兩個多時辰我就說了一句話,喝茶喝得肚子都漲了;還有禮佛,喝茶,走老半日的路去看一棵莫名其妙的古樹,都沒我什麼事兒,卻偏要把人家喊去陪著。哼!」
總的來說就是兩個小青年約會,為了避嫌,強行掰成帶妹妹郊遊的故事。聽到最後那聲單身狗倔強的冷哼,繡瑜終於忍不住撩下手上的茶盅笑了個痛快。
四公主說九兒有福氣,倒也不假。歷史上五公主能留在京城,除了本人受寵,也有運氣好的緣故——噶爾丹已成昨日黃花,策旺阿拉布坦尚未成氣候,西北至少五年之內再無禍端,正是最不需要拉攏蒙古的時候,九兒恰當妙齡。
這就是命。
留在京城,她的婚事就從國事變成了家事,繡瑜和皇太后能說上話的地方就多了。
額娘還能笑得出來?瑚圖玲阿目瞪口呆:「可是您不嫌棄……我倒覺得佟佳氏的小子,對姐姐更好些。」
繡瑜笑而不語。
是門當戶對、享盡世俗榮華富貴、人人艷羨的金玉良緣好,還是曲高和寡、追求精神共鳴、不在乎旁人眼光的木石前盟好?
這個問題就是爭到幾百年後的現代也沒個準確答案,但是如果知道成就這個「金玉良緣」,新娘子會命不久矣的話,難題就迎刃而解了——再壞壞不過一個死字吧?
至於這個時代所謂的血統身世、門第根基,都大不過皇權。董鄂妃不一樣有一半漢人血統,烏雅家從正藍旗包衣直接抬入正黃旗下,關鍵還是在康熙身上。
另外一個已經被買通了的人是皇太后。她拉著繡瑜的手唏噓不已:「都怪哀家,好生生的去什麼五台山?」然而太后的演技非常一般,她看似遺憾不贊成,實則沒有半點兒感傷,反而拿眼睛小心地打量繡瑜,好像生怕她責怪九兒似的。
皇太后又嘆道:「哀家雖然不懂那些南蠻子的調調,但是也知道你這個女兒不尋常。當年世宗皇帝把董鄂氏捧到了天上去,說她如何精通詩畫、又如何品行高潔不慕權貴,如今看來還不及我孫女一零兒。也就明珠家的小子還約莫配得。」
繡瑜一愣,心裡頓生感慨。孝惠太后雖然一生不說漢話不識漢字不懂漢學,但卻沒有固步自封、愚蠢狂妄地將其一概否定,反而給了「不尋常」三個字的評價;她貴為皇太后,也沒有一味拿出身等級斷人,反而說「約莫配得」。世宗皇帝棄她而取董鄂氏,真是時也運也命也。
「她小小年紀哪裡敢跟長輩比,這都因為是您偏愛她的緣故。那孩子臣妾也見過,單論根基相貌,不算辱沒。」
太后有些激動地握住了她的手:「你能這樣想真是五公主的福氣。咱們婆媳關起門來說話兒,有時候想想,你說女人圖個什麼呢,就是打下一座江山來,也不過分一間屋子給你住著,出不得宮跑不得馬養不得孩子,金屋銀婢供著個木頭人兒。哀家倒覺著有個貼心人說說話就足矣。」
繡瑜滿頭問號。理兒是這個理兒沒錯,可太后娘娘您是不是弄反了關係?我才是孩子她娘,不應該我勸您成全嗎?
「皇祖母當真這樣說?」
傍晚,繡瑜屏退左右,把女兒叫到身邊來轉述皇太后的話。她撫摩著女兒細膩的脖頸一時思緒萬千。
九兒突然俯身把臉埋在她腿上,無聲流淚。六姐走之前送書給她的時候說,這麼多姐妹,就她是個有福氣的。原來這福氣不僅在母親位份高、賞賜多,更在於有人肯定她的愛好、性情與選擇。
可這份肯定是皇太后苦了一輩子才得出來的感悟,也是額娘入宮為妃這麼多年才悟出的道理。她生而為女,既不能長久地在長輩膝下承歡以解她們之憂,也不能像四哥六哥一樣出入朝堂沙場給她們爭光,甚至不能指望用她的婚事拉攏朝堂勢力。
空有一身才情,安享母兄偏愛,卻於室於家無助。九兒想著抱緊了額娘的腿,低聲嗚咽逐漸轉變為放聲大哭。
這聲音驚動了樓下住著的瑚圖玲阿,也驚動了正在姐姐房內玩耍的十三十四。姐弟三人對視一眼,抱著看九姐笑話的心態悄悄摸上樓來,當然被繡瑜安排在廊上的嬤嬤逮個正著。
門外宮人輕咳兩聲,笑著通報:「十二格格和兩位爺來了。」
九兒轉過身去不理人了。
十三十四對五台山的事一無所知。十四上去就嘲笑姐姐哭鼻子,結果話說得急惹惱了九兒,被額娘按在膝上擰嘴。
被他這樣一鬧,九兒心裡那點感傷早就煙消雲散了,只剩下調1教欠揍小弟的衝動。此時宮人來報:「皇上召娘娘和兩位阿哥去御船上見駕。「
繡瑜忙趕了兩個小的回去換衣裳,譴退左右,抓緊時間對九兒說:「此事額娘尚未跟你皇阿瑪提過,你知道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告訴你嗎?」
九兒愣了一下,茫然搖頭。是啊,皇阿瑪的態度尚且是一道難關,依照額娘穩妥的作風,怎麼會給人以希望又不能十拿九穩呢?
繡瑜摸著女兒的臉,難得厲聲道:「額娘和皇祖母願意豁出臉面為你勉力一試,可你也要記得自己的身份。你是愛新覺羅家的女兒,堂堂的和碩公主,不論成與不成,日後嫁與何人,都不要墮了自己的志氣,更不得為此毀傷身體!」
九兒擰著眉頭,不解極了:「怎麼會?女兒還有您,有皇祖母,有兄弟妹妹,何以至此呢?」她本來就是滿族女兒,往前四五十年她的姑姑奶奶們那一代,還流行瞧上哪家年輕漢子就約了小姐妹上門唱歌呢!她雖然飽讀詩書,也不認可漢人那套「磐石蒲葦」的做法呀。
繡瑜暫且按下心中所想,起身去了。
康熙叫她,原來是瞧了十四抄的一篇《康熙南巡記》,詫異非常,故而邀她一起鑑賞:「老十四的字單個瞧著不顯,提勾鋒銳,用筆簡略,字形狹長,轉折處過於奇巧。可是如今這通篇寫下來倒有些化繁為簡,氣勢如虹之感。」
他滿意地連連點頭,一副迫切需要共鳴的樣子。然而繡瑜實在不知這個哏該怎麼捧,她艱難地說:「老十四的字不是打小就這個樣子嗎?」
您是有多久沒認真檢查過兒子的作業了啊?
繡瑜轉念一想,便恍然大悟。滿宮裡的人都知道康熙喜歡董書,十四的柳字放在一堆漂亮的董書中,當然不搶眼。估摸著康熙今天心情好,才覺得特立獨行也是一種美。
她趕緊又笑著補充道:「不過臣妾向來不長於書法,聽您這麼一說,好像又有些不同。比如這個熙字底下四點,臣妾記得老四喜歡點上很深的四個墨點兒,老十四寫的卻頗多連筆,倒像個一字。」
康熙這才滿意地點頭,得寸進尺地踩了她一腳:「老六別的都好,就是這筆字隨了你了,可惜。傳旨,朕準備棄舟登岸,白龍魚服前往黃河沿岸視察河堤情況。」又問:「德妃可要同行?十四阿哥也去。」
繡瑜愣了一下,險些砸了手裡的鎮紙。單獨行動!身邊少於兩個包子!自打九兒出生之後,不,自打來這裡以後,她好像從來沒有這樣出行過。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讀胤禎在青海戰場上寫給康熙的奏摺被蘇了一臉。基本上可以看到,去的前一年還是個話癆,每篇都要嘮嘮叨叨寫很多,而且什麼想皇阿瑪了,家中是否安好之類的也都寫上=。=有一次康熙直接批「爾之所奏冗長」。第二年,就完全是殺伐果斷,說一不二了。
九兒的事情先按照原本的計劃寫吧。只能跟大家說,皇家不會有戀愛腦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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