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八阿哥親自帶路引了二人出來,及至門廳,卻不令備馬壓轎,而是命侍從遠遠跟在後頭,閒庭信步往山上來。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十四這才想起,康熙賜給阿哥們的莊子相差不遠。半月之前,府內得力的奴才提議讓他在左家莊宴請晉安。十四明白自己上當,卻只得斂去眸中怒火,忍氣吞聲跟在八阿哥身後。
「……去年我隨駕經過固北口,卻見那裡紀律鬆散、武備廢弛。戰馬的數量對不上,兵器也多有朽爛的。皇阿瑪仁慈,只是命更換了一批馬匹兵器,又補上缺額的兵丁。可是我瞧著多有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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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阿哥負手而行,嘴角噙著微笑看向晉安:「打仗,戰馬、器械固然重要,但是更要緊的是紀律,是『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氣勢,是不怕苦不怕死的狠勁兒。昭莫多之戰才過去短短三年,固北口已然是一副兵嬉將游、紀律鬆弛的模樣,若是三十年又該當如何?」
晉安心頭一震,驀地抬眼打量這位年輕的貝勒爺。卻聽他緩緩地說:「欲為兵事,先治人心。可我也知道你們的難處——糧餉不足,士兵空著肚子怎能盡忠盡職呢?其實戶部哪裡就真缺錢了?不過有人以為噶爾丹死了,西北從此太平無事,所以生了鳥盡弓藏之心罷了。哎,糊塗啊!」
他前半句話說的是真知灼見,後半句話卻把剋扣糧餉的鍋,扣到胤禛掌管的戶部頭上。十四不由暗自磨牙,面上仍是笑盈盈的。晉安淡淡笑道:「多謝八爺體恤。可京官也好,我們邊將也罷,都是為皇上盡忠。朝廷這幾年花銀子整修水利、漕運工程,為的也是我們的將士在戰時能有糧可吃,有衣可穿。」
「將軍微言大義,小王佩服。」八阿哥嘆道,「若是人人能有這份見識,朝堂上也不會有這麼多相互攻訐之事。」這樣的人卻難以為我所用,他不由拿眼睛一掃十四,卻見小阿哥一臉與有榮焉的模樣,緊緊地傍在晉安身邊。
八阿哥曬然一笑。眼見別院的飛檐院牆已然遙遙在望,四周突然朔風陣陣,草浪翻滾。天空中鉛灰色的雲堅定而又緩慢地逼過來。十四帶出來的隨從忙給兩個主子遞上雨具。八阿哥卻笑道:「何必多此一舉?今年這場春雨遲了許久,終究是要來了。」因此只揀一身墨色鑲金邊的披風穿了,快步往別院而來。
別院正門大開,寬闊地廳堂前,張明德一身灰色道袍,頭戴雷陽巾,臂彎里挽著浮塵,鶴髮童顏,長眉低垂,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他靜立在法壇之前,眉心微蹙,一副凝神靜思的模樣。
四週遊廊上設席,圍滿了王公勛貴、忠臣貴戚。貴人們拿著金核桃懷表,暗自交頭接耳:「說好的一刻鐘呢?這得有兩刻了,別是拿這假把式哄咱們吧?」
正說著,忽見天上烏雲滾滾,頃刻間便覆壓過頭頂四方的天,密密地掩去了天光。眾人不由駭然變色:「真要下雨了!」
恰逢八阿哥大步進來,抬眼便見張明德施法,皺眉喝道:「是誰的主意?」
眾人皆滿臉堆笑地攔上去,堵在門口。九阿哥勸道:「八哥,道長在施法求雨,真要成了!」
八阿哥揮袖喝道:「糊塗!子不語怪力亂神,還不快拿了這妖道!」
然而他話音剛落,半邊粉紅的天空突然一亮,緊接著便是一道驚雷劈下,直直地打在別院門口他剛剛步經的一棵老樹之上。只聽「轟」的一聲,煙霧騰起,樹身頃刻間一分為二,在火光中向後傾斜,最終轟然倒地。
「這這這……」一眾王公目瞪口呆。大雨傾盆而下,順承郡王吞了口唾沫,道出眾人心聲:「您要稍走慢一點兒,豈非……」
「王爺此言差矣。」張明德一甩浮塵,緩步下壇。一眾宗親貴戚竟然不由自主倒退一步,摩西分紅海一般,給他讓出條道來。
張明德嘴角勾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這雷雨本該在一刻鐘以前便至,推遲至此,原是八爺不在。天命所歸,豈能以天雷妨之?」
眾人神情一凝,或是點頭不語,或是暗自打量八阿哥,或是竊竊私語,只是目光中都多了幾分慎重。
眼見眾人團團把張明德圍住,問子嗣的,問前程的,問壽數的,亂鬨鬨鬧麻麻比鄉里廟會還熱鬧。
晉安撿了個僻靜的地方坐下,終於忍不住低聲問:「八阿哥人中龍鳳,竟然也會相信這樣的把戲?」
十四勾唇一笑,不緊不慢地拿蓋子撥弄著杯中茶葉,譏諷道:「陳勝和吳廣起義之前,還知道要拿紙條寫個『大楚興,陳勝王』,塞到魚肚子裡去騙人說是『天命』呢!八哥此人,有謀略格局,卻用來排除異己;有手段智謀,卻用來收攏人心。有治國安邦之心,可惜一味貪戀權勢,把自己當那觀音菩薩似的,什麼髒的臭的人只要念一句八爺保佑,他都樂意護著。」
晉安不由皺眉:「那您還……」
十四笑容微斂,呷了一口茶,只說:「八哥為人也非一無是處。青蠅之飛,不過數丈;附之驥尾,可至千里。四哥不也跟了太子十年?我這才到哪兒呢?」
晉安皺眉看他,仿佛看到了一棵被壓彎了主幹,卻仍舊倔強生長的小樹。
他們有心躲清淨,卻架不住親朋故舊實在太多。
鵬春的五兒子齊武喝多了酒,聽說晉安回來,興興頭上來攬著他的肩膀,唾沫橫飛地說:「這道長神了!他去年說順承郡王爺氣運不佳,恐妨害子嗣。王爺沒當回事,結果他娘的,三個月里沒了兩個嫡子,悔之莫及啊。聽說我那小侄女兒身子骨兒也不算好?你也該求他看看子嗣!」
他喝醉了酒的人,嗓門兒大得很。這個年頭無子可不是什麼好名聲,周遭的人都投以好奇的目光。十四心下不耐,不過礙於晉安一向善待妻族,不好發作。
旁人卻沒有了這樣的顧及。當即就聽有人放肆大笑:「三十好幾的爺們,房裡連個格格都沒有。道長可不治這個,依我看他該去秦樹兒胡同裡頭看看大夫才是!哈哈哈!」
秦樹兒胡同是京城近年來有名的煙花巷,煙花巷裡的大夫是治什麼的自然不言而喻。
眾人皆是忍笑私語。晉安站起身來,冷冷地掃視西面一席上喝得酩酊大醉的佟佳氏鄂倫岱。八爺府的管事尷尬地躬身上前:「佟爺,您喝多了,歇歇吧。」
「哈哈,怎麼?被我說出實話了?」鄂倫岱掙開他的手,一手扶著柱子,一手單手叉腰,眯著一雙三角眼打量晉安,「嘖嘖,聽說彭春嫁出去的姑奶奶個個兒女繞膝,好像只有二格格命短福薄。嗝,哈哈,這怪得了誰呢?」
此話一出,十四頓時暗叫不好。果然,晉安提拳上去,踹開兩個阻攔的人,揪住他的肩膀就往那杯盞菜餚中按。鄂倫岱喝多了酒的人,哪裡是他的對手,不多時便滾得滿頭滿身的醬汁,哭爹喊娘,狼狽不堪。
上至親王宗室,下至鄂倫岱的狐朋狗友都是富貴溫柔鄉里長大的白面公子,都被他這樣一副欲啖其肉的模樣駭住,連句話都不敢多說。
最後晉安把軟得像個破麻袋的鄂倫岱往地上一扔,追虹出鞘,眾人大驚:「手下留情!」結果寒芒一閃,衣帛破碎的聲音傳來,鄂倫岱下意識一滾,卻露出了雪白的屁股蛋。
眾人哄堂大笑,又有人拍手叫道:「好劍法!」
晉安一甩辮子,執劍揚長而去。他騎在馬上,頭也不回地沖十四說:「上馬。」
八阿哥知道後追出來挽留:「將軍,得罪了,留下來吃杯水酒吧。」又看向旁邊的十四,沉聲喊道:「十四弟。」
僅僅一個稱呼,沒有任何其他的指令,卻有一股不容拒絕的意味。
九阿哥也跟著喊:「老十四,你總得留下給八哥捧個場吧?」
十四一愣,動作頓時遲緩。晉安瞥了他一眼,沖八阿哥一拱手:「多謝款待。」便打馬而去。
身後八阿哥的目光猶如芒刺在背,十四一咬牙,仍是爬上馬背,跟了出去。
他先前頗為自己的騎術沾沾自喜了一番,如今晉安帶著他一路冒雨疾馳,渾身被雨打濕,衣服冷得像冰塊一樣貼在身上,腿間磨破了皮,每一次顛簸都像受刑一樣。如此疾行數個時辰,他早已雙股戰戰,胳膊酸痛,差點抓不住韁繩。晉安仍是速度絲毫不減,十四咬牙跟著,最後停下的時候,幾乎勒不住馬。
晉安回頭抱了他下馬,抬頭望去,木欄、箭樓、鐵鎖門,披甲士兵層層巡邏,門楹上黑漆金匾寫著「西山大營」四字。卻不入營門,而是往軍官及其家眷居住的營區而去。
十四多次跟著康熙來西山牧場射獵,卻從沒進到軍營裡頭,不由新鮮又困惑。
西山提督岳升龍回到自家院子裡,聽說有客來訪,滿腹狐疑地迎至中堂,一看就樂了,雙方大笑著拱手見禮。
岳升龍一拳擂在他胸口,笑問:「你來還我的桌子了?」
那年岳升龍在山東任職,遇到康熙微服出巡,晉安闖營求救,一急之下竟然劈了他的桌子。兩人不打不相識,又勾出當年同征準噶爾之誼,最後竟然幾成莫逆。
晉安饒有興趣地問:「聽說十四爺舉薦你到關外練兵,那你可見過十四爺?」
岳升龍爽朗笑道:「我又不上朝,哪有那麼容易見到貴人們?這位爺才十五,毛都沒長齊的小孩,我見他做什麼?」
十四表情猙獰了一瞬,暗自磨牙。晉安撫膝大笑,拉過他介紹:「這是我母家的侄兒,我們回京路過這裡,叨擾你一晚上。桌子沒有,倒要敲詐你一桌子酒菜,要上好的玉泉釀,沒有二十年我不喝!」
十四詫異了一路晉安帶他來軍營做什麼,滿以為會得到答案,沒想到他真的只是和岳升龍喝了一晚上的酒,吹牛談天勾肩搭背又笑又鬧。
十四騎了大半天馬,又被灌了幾杯酒,迷迷糊糊就要睡過去,突然感到腳背一熱,卻是朱五空打了熱水過來給他揉腳:「爺,凍了大半日。這藥包里加了生薑,揉揉腳渾身暖和。」
十四點點頭,閉目養神,半晌突然問:「舅舅那邊送了嗎?」
「這……」
「馬上送去。不,我親自去。」十四胡亂擦了腳,蹬上鞋子,就往旁邊的客房來,卻見書房裡燈火通明。
兩個人都醉得七七八八,岳升龍粗豪的聲音帶了幾分無奈:「……以往剋扣糧晌也就罷了,如今一個大爺,一個八爺,手裡捧著大把的銀子想跟我們說話,反倒愁得我覺都睡不著。唉,帶這天子腳下的幾萬人,難啊!我還盼著兄弟你,給我指條明路呢。」
康熙朝轄制武將,將其麾下副將、參領等二級軍官頻繁互調,以防尾大不掉。晉安人在黑龍江,其實以往的部將下屬多有在京城周圍任職的。十四悚然一驚,終於明白為何八阿哥千方百計要拖舅舅過去坐坐。他下意識就想湊過去聽,卻在牆角處被一個人影撲上來,猛地捂住了嘴:「噓!你是誰?」
兩個半大小子面面相覷,十四見那人不過十二三歲模樣,虎頭虎腦憨態可掬,穿著白綢褂子、散著褲腿、頭髮亂糟糟的,一副家常打扮。那人似乎也發現他年紀不大,不可能是刺客什麼的,鬆了手笑道:「這是我家,你是烏雅大人帶來的?」
十四尚來不及回答,又聽裡頭晉安說:「……八旗子弟人才濟濟,要不是長姐入宮為妃,也輪不到我開衙建府、為宰一方。準噶爾我也打過,毛子我也殺過,二十年位極人臣,一展所長,就算最後真是大爺八爺坐了金鑾殿,我也沒什麼遺憾的。唯獨董鄂氏給我留下一個女兒,如今年方五歲。明人不說暗話,大哥,我想以長女作配你家鍾琪。」
十四猛地瞪大了眼睛,整個八旗上層人家莫不以姑奶奶入宮為榮。萬沒想到,他們兄弟竟拖累得舅舅早早為女兒覓婿。
岳升龍亦是惶恐不已:「可是……我們家原是漢人啊,況且這歲數也差得遠著呢。」
晉安笑道:「英雄莫問出身。況且你是岳飛二十世孫,你家先祖抗金救國的時候,我們的祖先還在黑山白水之間打獵為生呢!至於年紀嘛,醜話放在前頭,要是我那會兒不在了也就罷了,只要我活著一日,他就必須等著我家蓁蓁。敢納妾?哼哼。」
十四眼眶一熱,揉揉鼻子,忍下喉間酸澀的感覺,突然見對面頂著一頭亂毛傻小子也一臉呆愣。十四眯起眼睛,抄著手打量他:「你不會就是那個勞什子鍾琪吧?」
岳鍾琪吸吸鼻子,愣愣地說:「我,我是啊。」
十四看他的眼神瞬間透著嫌棄,笑容逐漸猙獰。
晉安一夜未眠,第二天清晨起來叩響十四的房門,半天沒有響動,他只當小孩子睡懶覺,沉了臉色正要踹門,卻見小阿哥精神奕奕地背著手信步回來,活像一隻昂首闊步的鬥雞。
他上前整整十四歪掉的髮辮:「哪兒去了?」
十四背起手,淡然一笑:「遇到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渾小子,爺教訓教訓他。」
晉安見他沒有吃虧,便也一笑了之。
岳宅建在半山腰上,從外書房的窗口望下去,鐵青色的大地蒼茫無垠,寂靜的山林像沉眠的巨獸靜靜起伏。遠望去不過兩個巴掌大的營區里,早起的士兵像工蟻一般密密麻麻地從營帳里鑽出來,匯聚成一股灰色的潮流湧向武場。戰馬的嘶吼在山谷里瀠洄曲折,仿佛悠遠飄渺的樂聲。
十四被這場面震住,饒有興致地看了好一會,突然雙手攏成喇叭狀,衝著山谷里喊了兩嗓子。高山深谷綿延千里,紅日薄發光耀萬方,晨風盪盡胸中積鬱。
晉安繞著屋子轉了幾圈,突發奇想,拉下主屋牆上蒙著的白布。十四回頭,猛地愣住,那竟然是一整幅描繪細緻的疆域圖,縱橫三丈,西起蔥嶺,東至庫頁島,北臨柏海爾湖(今貝加爾湖),南接琉球群島,山川河流宛然在目。
東升的旭日越過窗口,給這疆域圖蒙上一層微微的紅光,既顯出這萬里江山之多嬌,又生出些一寸山河一寸血的感慨。
十四一時看得如痴如醉,突然聽晉安說:「柏海爾湖名為大清領土,實則早已被俄羅斯國所侵占,從烏里雅蘇台到尼布楚再到庫頁島,快馬要跑九天九夜的土地上,沙皇的勢力深入骨髓。八阿哥是人傑,卻不是雄主,光靠政治手段和陰謀權術,是打不退俄羅斯人的。」
十四一時默然無聲。
晉安又說:「我知道您跟他走得近,是有自己的考量。可是久居鮑魚之肆,難免會沾染上一些不好的習氣。這也是娘娘的意思,她希望您能走陽光道,別走那些陰僻小徑。」
「存大志,而舍小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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