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十四此刻正一臉生無可戀地趴在桌上,對著鋪開的地圖記誦那些炭筆勾勒的線條。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大清高級軍事指揮人才速成班從大軍歸程那日起正式開班,由晉安擔任班主任,凡是軍營里排得上號的將軍,都來當過科任老師;學生就只有十四,外加旁聽生岳鍾琪同學。

  課本來自春秋戰國起的各種兵法著作。晉安手上另有幾十幅比例尺不同的地圖,和各種戰時情報,彙編成讓十四和小岳子日夜苦背的教輔資料《五年打仗,三年模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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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魔王起先也反抗過老師的□□:「地圖光是背死記硬背有什麼用?等我日後帶兵往西北走三圈,自然就記住了!」

  然而晉安跟康熙截然不同,軍隊裡的人從來不講究以理服人那一套。孩子不聽話,打一頓就好了!不背書,那咱們武場練庫布去!混的怕狠的,十四很快屈服在舅舅的大棒底下,每天關在小黑屋裡念書,唯一的消遣是調侃跟班小岳子。

  「該長記性的時候不長!說了讓你買禮物呢?這麼大個人了,還要主子替你哄媳婦兒,臉呢?」

  岳鍾琪委屈巴巴:「那窮鄉僻壤的能有什麼好東西?我不是買了那些苗銀飾品和小手絹兒什麼的?」

  「豬腦子!那些黑不溜秋的首飾有什麼值得稀罕的?」

  十四耐著性子在自己的行李里翻翻撿撿:「把這個填漆的小鳥籠子、五彩絲線和草繩編的手鍊,和羽毛黏的畫兒拿去送給表妹。唉,蓁蓁跟我九姐很是投緣,總喜歡什麼插花啦、彈琴啦、制香啦。你這腦子裡除了打仗,能不能學點別的?不然日後被福晉一句話都說不上。」

  岳鍾琪不由臉紅,憨憨一笑,說出的話卻讓十四絕倒:「為什麼要說這些?我只要對她好就行了呀。」

  十四仿佛被一個雞蛋哽住,白眼翻得停都停不下來。主僕倆正相互diss得歡快,卻聽門口有人高聲道:「奴才給十四爺請安。」

  十四整整衣裳出去一瞧,卻是年羹堯帶著兩個挑夫,滿臉堆笑地侯在帳外。

  「這是做什麼?」

  挑夫掀起籮筐上蓋的白布,裡頭的冰塊兒泛著絲絲白煙,燥熱的帳子裡頓時涼快不少。

  年羹堯笑道:「天熱,這帳子是熟牛皮做的,密不透風。奴才的福晉在這附近有個莊子,今兒特意問莊農尋了點冰塊兒,晚上放在帳里,主子睡得好些。」

  「將軍那兒送了嗎?」

  「送了送了,諸位參將那兒都有。您儘管放心。」

  「嗯嗯。那就多謝你費心了,早些回去歇著吧。」十四勾勾嘴角,端茶送人。

  年羹堯一愣,他主動提起納蘭氏,原以為十四阿哥跟五公主關係好,怎麼也會問兩句,誰知竟然一句話也沒有,倒讓他不好開口套近乎了。

  岳鍾琪送了他出去,轉頭疑惑道:「您不是說他是個可用之人?咋不留他多說兩句話?」

  「他這回運糧有功,回去鐵定要升官兒的,但是能升到什麼職位,還得看舅舅和四哥的。」

  岳鍾琪恍然大悟:「難怪他給咱們送冰。」

  「而且我總覺得這個人……滲得慌,」十四踢踢那冰桶,轉來轉去半天,不爽道,「我上次踩他一腳,他怎麼不記恨我?也沒在四哥面前說我壞話,也沒耽誤運糧餓死我,也沒在晚上套我麻袋?」

  岳鍾琪也是百思不解,只能下了個結論:「那他可真是個好人。」

  十四腳一滑,險些踹翻冰桶。

  數日前,洪澤湖畔,康熙冒著風雨,立於高家堰大堤上。近日上游地區多雨,長江水位猛漲,江面拓寬了一倍有餘,狂瀾怒濤,泥沙滾滾,仿佛一條咆哮如雷的怒龍,翻滾著急速湧向遠方。

  自從荊楚建國至今二千餘年,這條泥龍每逢夏季降雨大增之際,就要衝破河道的束縛,吞噬兩岸無數生靈財富。

  然而近日,高家堰大堤灰白色的壩身屹立在洪水之中,就像是上古神話中的捆仙繩一般,牢牢地束縛著這條惡龍。陣陣波濤怒吼著沖向兩岸,卻只能在大堤上濺起大片水花,留下一片充滿土腥味兒的水霧之後,無可奈何地退去。

  兩千年了,在這百里之地上,人類的智慧終於戰勝了自然的偉力。饒是康熙這輩子見過的大風大浪多了,也不由心潮澎湃,轉頭卻見胤祚胤祺兩個在岸邊圍著一棵楊樹比手畫腳。

  「你們說什麼呢?」

  「皇阿瑪。」胤祚笑道,「二十四年南巡的時候,我和四哥在這岸邊種了一棵楊樹,如今都這麼大了。」

  「哦?何以見得這是你們的樹啊?」

  康熙饒有興致地上前,胤祚指著樹幹一個凸起的結塊,上面隱約可見匕首的劃痕,歪歪扭扭大致認得出是「四六」兩個字。

  「當年刻字的地方,才我小腿那麼高,如今已然遙不可及了。」

  「連棵樹都不放過,可見你們小時候有多頑皮。」思及兒子們幼時趣事,康熙不由捻須大笑,笑到一半忽又有些恍惚失神。

  二十四年他頭一次巡幸高家堰的時候,隨駕的一眾皇子,最大的不過十五,最小的胤祚才六歲。如今故地重臨,胤祚的長子弘晨都已經滿了十周歲。

  整整二十年,就這麼過去了。這中間有多少滄海桑田啊!當時籌建規劃了整個高家堰大堤的河道總督靳輔早已作古,連他的繼任者于成龍都死了七八年了。

  那時老大還是英武不凡的巴圖魯。太子剛剛上朝聽政,渾身的體面氣派……

  康熙渾身一顫,合上眼睛不敢再想。

  胤祚看見他染霜的髮辮,突然開口笑道:「皇阿瑪,兒子想把這樹挪回京城去,叫四哥也瞧一瞧。」

  康熙呵地一笑:「三句話不離你四哥,連棵樹也想著他。」

  「那是自然,兒子們當年耕耘一番,好容易收穫這綠樹滿蔭。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您給洪澤湖畔的子民留下了這座大堤,縱然二十年白駒過隙,亦不負這光陰了。」

  是啊,二十年過去,大清已經從他登基的時候那艘在狂風暴雨中苦苦支撐的小舟,變成了史無前例的龐然大物。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是該給他奉獻一生的基業,尋個好舵手了。

  想通了這點,康熙洒然一笑,拍拍他的肩膀:「給朕撐傘,咱們別處瞧瞧去。」

  當晚,康熙召了馬齊進宮,陪他下棋。遠近聞名的臭棋簍子馬齊驚訝地發現自己近日居然能夠跟皇帝戰個不分高低了!皇上到底在思考什麼?

  康熙沉凝的臉上明晃晃地透著「深思」兩字。

  司馬光在《資治通鑑》中總結,為君者,有三樣不可或缺的東西。一曰道,二曰德,三曰才。

  道,指的是知人善任。德,關乎自身品行;才,文武之道也。

  如今眾皇子,老四尚德,可惜失於刻板冷硬。老三、十四身負大才,但是一個過於溫和少了點霸道,一個又太過霸道少了點迂迴手段。老八雖然知人善任,但是人品不行,假惺惺的叫人討厭。

  果然世間之事,難得十全十美啊!康熙一時陷入無窮的糾結困頓。

  世人常常感嘆時運,縱觀史書,比如同是打仗,既有趙括那樣讀了幾本兵書就聲名遠播、頭一次上戰場就指揮數十萬大軍的幸運兒;也有李光這樣戰功赫赫,可就是死活難封的倒霉蛋。怎能不叫人感嘆一聲「時也,運也」?

  這回合該十四走運。正在康熙心中的天平多方搖擺,幾個皇子的砝碼幾乎等重,一根頭髮絲兒的重量都能改變結果的時候,老天爺站在了他這一邊。

  信使捧著軍報難掩激動地跪倒在寢宮門外:「皇上,苗疆大捷,川軍、湘軍僅僅傷亡兩千人馬,就全取三縣!」

  康熙拿了戰報匆匆一瞥,雖然是意料之中的事,仍是喜不自禁,連聲說:「好好好,傳朕旨意,封烏雅晉安為一等靖西伯,除黑龍江將軍一職外,再加太子少傅銜。十四阿哥晉貝勒,賞金黃朝服,食雙俸。」

  魏珠喜不自禁,領命而去。

  康熙說完忽然發現手邊還有一道手札,跟軍報一起送來,正是十四那道《川湘苗漢通商與遷漢民入湘廣札子》。

  虛坐在對面的馬齊驚訝地發現,皇帝的手微微顫抖,嘴唇瓮動,下意識地抿著唇,眼睛裡精光四射。馬齊恍惚記得,他上次看到的皇帝這副模樣,還是廢太子十二歲時出館講書,舌戰群儒的那一天。

  馬齊心裡不由砰砰直跳,忽然聽康熙啪地一下合上摺子,揚聲道:「回來!且慢傳旨!」

  魏珠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等候吩咐。

  康熙閉目思索半晌,說:「封烏雅晉安為一等靖西伯,任滿軍鑲黃旗都統,加太子少傅銜、上書房行走。十四阿哥自即日起在兵部行走。」

  兩道旨意都是封賞。在常人看來,晉安從黑龍江將軍變成滿軍鑲黃旗都統,得到的好處只多不少,黑龍江到底是偏僻苦寒之地,麾下兵丁多是罪犯和貶斥之人。可是滿軍鑲黃旗都統,卻是管著天子腳下的數萬正經旗人。凡在旗的人家,孩子出生、女兒選秀兒子選官、封爵任職,樣樣都歸都統管。上書房行走,更是能夠參與決策,相當於宰輔之職了。

  可是十四卻只得了一個可憐巴巴的兵部行走之權。哪有貝勒爵位、雙倍俸祿、金黃朝服光鮮?

  萬歲爺這個護崽脾性,哪有賞外人而苛待自家兒子的道理?魏珠抓著腦袋百思不得其解。一旁的馬齊卻是神色大變。

  貝勒爵位、雙倍俸祿、金黃朝服再尊貴,都是臣子才需要用的東西。如果是皇帝屬意的繼承人,要這些東西幹嘛?還不如塞到六部去,既是歷練,也是保護小兒子。

  烏雅晉安從黑龍江將軍變成都統,就勢必要留守京城,他的門生故舊、姻親勢力,就能更好地為十四阿哥所用。

  十四阿哥在皇帝諸子中,人望、勢力、功勳都遠遠談不上拔尖兒;然而他卻有一樁旁人難以企及的好處,那就是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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