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京郊,暢春園。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九月初一,重陽節在望,又恰值大軍還朝,十三福晉懷裡的嬰兒、四福晉高高挺起的肚子又是另一重喜事。延爽樓里歡聲笑語不斷,太監們抬著各式各樣的菊花逐次近前,請主子們挑選。那些菊花,小的不過拳頭那麼大,大的有如滿月,奼紫嫣紅,蜂圍蝶繞,端的熱鬧。
繡瑜在跟竹月商量今年的重陽宴菜品,聽蘇州來的廚娘大談菊花的一百零八種吃法,忽然覺得小腿肚子上一沉。她低頭一看,頓時愣住了:「這是百福?」
胤禛的愛寵穿著紅色小馬甲,吐著舌頭看她。原本毛色雪白、氣質高貴冷艷的小狗,被剪得屁股上這裡禿一塊兒那裡禿一塊兒,頭上還立起一搓呆毛,透著一副傻兮兮的可憐樣,貴婦一秒變村姑。
「天吶,誰把它剪成這樣的?」
那人還活著嗎?屁股開花了沒?上一個動了胤禛的寵物還能活蹦亂跳的人,是九歲的十四。
雍王府的侍女都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樣子。四福晉抱著肚子掩嘴輕笑:「皇阿瑪回來了,四爺整天閒著沒事做,不是養花弄草,就是教訓幾個孩子。那天他非要親手伺候狗主子修毛,結果就這樣了,事後心疼得抱著狗嘀咕了好一會子。」
十三福晉接著笑道:「這些天我們在圓明園住著,四嫂家的園子可遭了殃。兩個爺們兒學著修花兒,花也死了;相約釣鯉,鯉不上鉤,索性拿網兜全撈了;天天給百福洗澡,嚇得百福看見他們就跑。飲茶摔了四哥的宜興壺,喝酒又弄碎一套玻璃盞,跟兩個孩子似的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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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福晉拿胳膊肘搗搗她,半真半假地埋冤道:「你呀,爺們兒心裡煩。你還拿出來當笑話說!」
繡瑜暗自點頭。胤禛私底下是很有生活情趣的,打理花草寵物園林向來很有耐心。做出釣魚不成一氣之下把魚撈了這種掉價事,還是因為前些日子康熙出巡,整整四五個月,全國大小事務,他能做六七成的主。如今驟然清閒,一時手足無措罷了。
繡瑜遂道:「聽說今年山西陝西大旱,既然閒著,讓他派人幫我在這兩省設粥棚施粥,匿名舍兩萬七千一百一十三石米給窮人。」
她說完命人抬上一個螺鈿小匣,裡頭裝著三百兩黃金。
四福晉忙道:「若是為了您的壽辰,這銀子很該我們出才是……」
繡瑜笑道:「不為這個。羊毛出在羊身上,這還不是你們歷年送上來的禮。」
四福晉還想再問,門口已經有小太監喜滋滋地來報:「娘娘,大軍進城了。」
京都城門之外,禮炮轟鳴,兩側無數豹尾龍頭杆、盤蛇虎頭杆林立,劃出一道半里多長的路。前方是纛載著的六柄羽杖大纛,上面用金絲彩線繡著無數凶禽猛獸,象徵著無上的力量與權威。再往前是八面八旗大纛,代表滿清立國之本的八支鐵騎。
笙旗蔽空,屏開翎羽。八百鐵騎披紅掛彩,手持大刀、弓矢、鳥銃侍立兩側。再往外,是圍觀的京師百姓,烏壓壓一片,數不清多少人頭。
最前方的曲柄九龍蓋下,胤禛一身五爪金龍親王朝服,與胤祥並肩而來,正要按次序站位。排行在他前面的三阿哥胤祉卻笑咪咪地往後退了一步,大方地把領頭的位置讓給了他。
胤祥頓時皺眉:「三哥,這是什麼意思?」
胤祉打個哈哈,擠眉弄眼:「四弟請。論公,皇阿瑪出巡的時候,你是監國的阿哥,比咱們都強;論私,今兒是老十四的好日子,你是他親哥。這迎接大軍還朝,於公於私你都該是頭一份兒啊!」
他故意強調了這「頭一份兒」幾個字,後頭九十等人聞言都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
胤祥一聽便知,這回康熙出巡越過了同為親王的三阿哥,單命四哥一個人監國。其信任重用的姿態,不下昔日太子,胤祉早就心懷不滿。現在封賞的旨意一出,是個人都能看出康熙對十四的栽培。
眾人皆以為胤禛登高跌重,最後栽在了自己的跟班小兄弟手上,豈有不上趕著看笑話的?
胤祥一伸胳膊把哥哥攔在後頭,揉揉鼻子笑道:「四哥,我說今兒怎麼一股子酸味,原來快入秋了,有些人家裡的酸葡萄又掛上果了。」
三阿哥「啪」地合上扇子,沖他一指:「老十三,你的書都念到狗肚子裡去了?這兒這麼多哥哥,有你說話的份兒嗎?」
胤禛臉色一沉,就要上前和他分辨,卻聽有人笑道:「天熱了,難免火氣旺。三哥、十三弟,你們都消消火。」
他定睛一瞧,居然是八阿哥半真半假地扶著三阿哥的胳膊,示意他把扇子收起來:「三哥,論公,皇阿瑪命你向烏雅將軍頒旨授勳,這是頭一份兒的差事;論私,什麼親的乾的,老十四也是你弟弟。這首位,你就不要推辭了。」
什麼?什麼?老八居然向著老四說話!這是秋老虎太兇猛,他們熱出幻覺了嗎?三阿哥跟胤禛對視一眼,發現彼此臉上都寫著錯愕,雙方皆無心再辯,·三阿哥默默走到最前面,結束了這場「C位之戰」。
接下來的儀式得以按班就緒地進行,三阿哥手持明黃捲軸立於紫芝華蓋之下,向晉安以降的三百餘清軍軍官宣讀了皇帝親筆書寫的詔書和禮部頌揚皇帝軍功的文章,長篇累牘地強調了平復苗境的意義。
其流程與後世的各種表彰大會大致相同,唯一的區別是,領導發言的時候,大伙兒得跪著聽罷了。
緊接著是各種祭告天地宗廟的儀式,和太和殿宮宴,種種繁瑣禮儀,不必細說。
十四仿佛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是眾人的焦點,只顧拉著胤祥嘻嘻哈哈個沒完,迫不及待地賣弄自己的軍事見聞。
胤祚被康熙打發去了山東祭孔廟,得晚一個月才能回來。胤禛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席上,只恨自己自己排行太高,席次太遠。
十七阿哥胤禮剛到能夠參加宮宴的年紀。小阿哥搖搖擺擺端著酒杯上來敬酒,卻只被十四哥塞了個蘋果哄著,繼續轉頭跟胤祥嘀嘀咕咕。
被冷落的小阿哥委屈地上前拽拽他的袖子:「十四哥,你別只跟十三哥說話,也理我一理好麼?」
兩個黏在一起的哥哥都樂了。胤祥嫌棄地把身上的牛皮糖撕開,笑著沖幼弟招招手:「到我這兒來,咱們也不理他。」十四護食,瞪向年幼的入侵者。
胤禮大喜,正要撲過去,忽聽對面的十阿哥冷笑一聲:「老十七,你拿什麼跟人家比?人家上午還跟在四哥後頭搖尾巴,晚上又認了新主子。兩頭討好,處處不得罪。」
十四怒氣沖沖地站起來,卻被胤祥一把拽住,示意康熙還在上面坐著。他只得忍怒道:「十哥,大過節的,你又吃火藥了?欺負我們也就罷了,拿個小孩兒做筏子,算什麼本事?」
十阿哥瞥了一眼手足無措、一臉迷茫的胤禮,終於悻悻閉嘴。
一旁來敬八阿哥酒的三阿哥卻扯扯嘴角,恨鐵不成鋼地嘆道:「老十,你真是個紙老虎,瞧著一臉兇相,可當著皇阿瑪的面也由他這樣頂撞兄長。」
十四被這句話砸懵了一瞬。三哥一向以文人自詡,又愛端著長兄的架子,連六哥都不放在眼裡,對他和胤祥這些「老四的小跟班」連話都懶得多說,今兒怎麼都沖他來了?
十阿哥本來就是粗人,剛才已經忍了十四一回,哪裡還受得住這話?一拍桌子就要站起來,卻聽八阿哥一聲冷喝:「老十!」
胤禩緩緩站起來,冷眼瞧他:「三哥,你要是嫉妒十四弟立下大功,直說就是。整天拿別人做刀子,仔細傷了自己的手!」
胤祉被他戳破心中所想,登時惱羞成怒,揚聲冷笑:「我嫉妒他?笑話!十萬大軍打個破苗寨,倒像立了擎天之功一般。我頭一回跟著皇阿瑪西征的時候,他還在德妃懷裡吃奶呢!」
十四一步上前揪住他的衣裳:「關我額娘什麼事,你嘴巴放乾淨點。」
眾人都怕他們當場鬧起來,紛紛出言相勸。正鬧著,忽然聽梁九功尖銳的聲音響起:「皇上召十四阿哥上前說話。」
眾人仰頭往殿上一看,卻見胤禛端著酒立在康熙面前,皇阿瑪瞥過來的目光鋒銳如鷹。
三阿哥頓時臉色一白,難怪沒見胤禛出來給兩個弟弟撐腰,原來在這兒等著呢。他不由在心底大罵老四這個打小報告的傢伙。
十四整整衣裳上前,忐忑不安地站在一兩步遠的地方等候皇帝訓話。
早有宮人把事情經過完完整整地稟告了皇帝。康熙冷笑一聲,轉頭問他:「十三阿哥就在旁邊,你為什麼要親自和老三老十對上?」
「哈?」十四一愣,他已經在心裡想過了老爺子責怪他的一百零八種理由,無非是不敬兄長,不尊禮儀,不分場合,衝動易怒等等等,唯獨沒有想到這麼一條。
什麼叫親自和三哥十哥對上?那些都是哥哥耶,說得好像我和他們對剛還失了身份似的。十四茫然無措,只得老實回答:「他們欺負十三哥都是欺負慣了的,我要是不說話,十三哥又要吃虧。」
這話一出,康熙也愣了大半天。他這些兒子互相交好的不少,比如四六,比如**十,可這些組合內部都是有君臣主次之分的。弟弟們就好比哥哥手上的一把兵器,受之庇護,為之所用。
他原以為兩個小兒子之間也是這樣,所以對十四的衝動冒進尤為不滿——哪有遇到危險把兵器往身後藏,反倒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阻擋敵人的呢?棋盤上都是將帥居于禁宮,運籌千里之外,哪能自己殺過楚河漢界去跟敵人貼身肉搏呢?
這孩子還是太年輕,瞧著螃蟹似的張牙舞爪,橫行霸道,可是對親近的人太心軟了,缺點為人主的獨斷霸氣和御下的冷酷手段。
當皇帝哪能太過在意臣子的感受?於天下有益者,用之;無益者,棄之,甚至殺之。只談利益,不論感情,這才是為君之道啊!
康熙想著不由喟然長嘆,兒子結黨,一呼百應,他愁;如今碰上個不結黨,對人掏心掏肺的,他還是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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