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岳鍾琪親自端著碗苦苦哀求:「將軍,你就用一點吧。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晉安不耐煩地轉了個背,手指又翻過一頁書。

  岳鍾琪轉了個角度繼續勸:「你就用一點吧……」

  

  「知道啦知道啦。」晉安不得不放下書安撫道,「這就用,你下樓問問,咱們還有多遠到京城。」

  「那你可得好好吃飯啊。」岳鍾琪將信將疑,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晉安鬆了口氣,剛把書本拾回手中,又聽有人叩門。他不由怒道:「有完沒完啊!再不走就揍你小子。」

  門開了,卻是法海拎著酒站在門邊笑盈盈地看他:「你想揍誰?幾年不見,大將軍倒越活越回去,吃飯都要人哄了。」

  晉安趕緊起身笑道:「難得耍回脾氣,就叫你撞見,可見咱們『不是冤家不聚頭』了,快請進。」

  兩人相坐對飲,互相問了平安,敘了些家務人情的話。酒過三巡,法海才笑道:「我巡視西南三省庫銀事畢,進京述職,皇上讓我『順路』隨押送你的隊伍回京。他老人家何等英明,這『順路』二字,用得頗有深意啊。」

  解職回京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且誰不知道他們是摯友姻親,康熙硬把法海塞到隊伍里,只怕有照拂晉安之意。

  法海因笑道:「所以你何必愁眉苦臉的?皇上到底不是兔死狗烹之人,只要事情不走到最壞那一步,哪怕貶謫邊疆呢?熬過了這十來年,等到改天換日那天,還怕沒有你的用武之地嗎?」

  「我豈是擔心這個?」晉安把玩著酒杯,頗有無奈之態,「剛才下去那小子,是我未來女婿。十幾年我也等得,可是兩個孩子都大了,他們的婚事等不得啊!」

  法海聽了神色一凝:「這事的確難辦。一來,他是漢軍旗。二來,現在想借你攀上兩位阿哥的人不少,你就是有十個女兒都不夠嫁的,更何況只有這麼一個,只怕比公主還搶手呢!三來,聖心未定,皇上不一定忍心殺你,但是插手格格的婚事,敲打你一番,也是有的。其實最好的辦法是,取消婚事,求娘娘把你閨女指給閒散宗室——又安全又叫人挑不出錯兒來。」

  晉安不由閉目長嘆,險些捏碎了手中的杯子。忽然外面又響起敲門的聲音,岳鍾琪在門外說:「將軍,我給你送熱水進來。」

  「瞧見了吧?」晉安無奈地低聲說,「於心何忍吶?」說著揚聲道:「進來吧。」

  門開了,進來的卻是一個瘦瘦小小的灰衣小僮。法海頓時警覺:「你是誰?誰讓你上來的?岳小子呢?」

  那小僮也不答話,自顧自地走到近前,就在法海差點揚聲喊人的時候,忽的抬頭一笑:「給姑父請安,阿瑪吉祥。」

  「蓁蓁?你,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法海驚訝萬分,忽又瞥見胤禛送來的東西,立時明了,不贊同地看了她一眼,還是起身讓他們父女單獨說話。

  「真是胡鬧!」晉安臉色不虞,「王爺公主縱著你,可任性也要有個分寸……」

  他一語未完,蓁蓁已經徑直撲上去摟著脖子喊:「可是我想你了。」

  晉安訓斥的話語一頓,瞥她一眼,按在懷裡揉揉腦袋:「住一夜,明兒一早就走。」

  「好!」蓁蓁脆生生地應了。晉安又問:「吃飯了沒?」蓁蓁搖頭。晉安就催她趁熱吃,又一邊給她夾菜,一邊問話:「是十四爺送你來的?」

  「不是。」

  「那就是六爺?要不就是五公主?」

  蓁蓁搖頭,狡黠一笑:「猜不著了吧,是雍王府的人。」

  四爺?晉安一愣,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卻只摸摸她的頭:「快些吃,早點休息。」

  蓁蓁撇撇嘴,正要細問,忽然聽得樓下一陣騷動,樓梯處腳步聲亂響,岳鍾琪和法海似乎跟什麼人起了爭執。

  晉安心下一沉,沖女兒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放眼四顧,推著蓁蓁鑽到架子床底下:「不管發生什麼,別出聲。」

  蓁蓁連連點頭,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晉安起身往桌前坐定,剛拿起筷子,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等侍衛鄂倫岱背著手,傲慢地叉開雙腳站在門口:「皇上口諭,烏雅晉安接旨。」

  「罪臣聽旨。」

  「皇上口諭,你魯莽冒進治軍不嚴,但是念在以往功勞的份上,特賜餌餅一盒。你謝恩吧。」

  眾人皆是瞳孔一縮,降旨責難,秘密送餅,這是賜死有功大臣的標準套路。

  鄂倫岱同晉安從少年時鬥法到如今,眼睜睜看著晉安日漸羽翼豐滿、權傾朝野,連佟國維也不能及,心中不服已久,如今看他登高跌重,不由臉上帶出幾分奚落:「怎麼還不謝恩,你想抗旨不成?」

  「臣,領旨謝恩。」晉安閉目長嘆。

  鄂倫岱心下大暢,親手取了木匣,遞給他的時候故意提前一鬆手。匣子掉落,裡頭的餌餅滾落一地。

  鄂倫岱當即喝道:「大膽!毀損御賜之物,你這是存心不敬天子!那就休怪本官無情了,來人,伺候大人把這些都吃了。」

  「你!」岳鍾琪將手按在劍柄上,險些一躍而起,卻見床鋪底下瑩白的小手瞬間握拳。仿佛一盆冷水潑下,他登時清醒過來,咬著牙齒垂頭掉淚。

  「誰敢?」晉安一個狠戾如鷹的眼神掃過,驚得一隊侍衛你看我我看你,愣是沒人敢上前。「謝皇上隆恩。我吃。」他直勾勾地抬頭審視鄂倫岱,用力啃咬手上的餡餅。

  周圍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鄂倫岱看著他一口一口地吃掉了所有餌餅,臉上得意的笑容逐漸僵硬,最後轉變為徹頭徹尾的震驚不解:「你,你!」

  晉安冷笑著接過帕子擦手:「謝皇上厚賜,欽差大人可還有其他要務?」

  鄂倫岱被這突然的反轉驚得一臉茫然,倒是跟來的御前侍衛們長長地鬆了口氣:正怕領了這倒霉差事得罪未來皇帝,餌餅沒毒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好容易得以自保,他們生怕鄂倫岱再說出什麼不得了的話,趕緊催著他一陣風似的走了。

  岳鍾琪和法海兩個人連忙起身去扶晉安,狂喜之下,三人險些抱頭痛哭。

  「快出來吧,沒事了。」晉安喚了一聲,卻遲遲不見動靜,半晌才從床底下傳來幾聲悶悶的抽泣。蓁蓁扶著他的手爬出來,把額頭抵在父親的肩膀上,嚎啕大哭。

  清晨,天剛蒙蒙亮,龍涎香的餘味逗留在空氣中,康熙微微睜眼,迷瞪了一會兒,問:「什麼時辰了?」

  「回萬歲爺,該起了。」

  康熙點點頭,魏珠打起帘子,宮人們魚貫而入進內伺候。康熙淨了頭臉,換上中衣,一面用早茶一面問:「他吃了嗎?」

  「會萬歲爺的話,吃了。」魏珠躬身耳語幾句。康熙睜眼怒道:「不成器的玩意兒,他這是找死!不必理會!」

  樹梨餡餅,樹梨就是恕你啊。鄂倫岱連這麼簡單的暗示都聽不出來,康熙氣得肝疼,半晌又問:「那小糊塗東西呢?」

  魏珠一愣,忙回道:「十四阿哥一早過來給您請安,已經在外頭候了大半個時辰了。」

  「外頭候著?」康熙一眼瞪過去,「怎麼辦事的?還不快請到暖閣里去?」

  康熙日漸年老威重,宮中的規矩越發森嚴。臣子在乾清宮覲見,遇上皇帝沒空,都是跪等的,連皇子們也不例外。

  魏珠連忙應了,又有小太監捧上厚厚一疊字紙,正是十四所抄二百遍《孝經》。

  「奴才瞧著十四爺這字寫得越發好了,皇上可要過目?」

  康熙只隨意瞥了一眼,又問:「送去的宮女兒呢?他收用了嗎?」

  魏珠訕訕地笑著:「萬歲爺容奴才多個嘴,奉先殿是供奉祖宗排位的地方,十四阿哥豈敢在那兒……不過兩個宮女都有近身伺候,並無異常。」

  康熙一怔,捏著鼻子承認自己這事做得有欠考量,火氣也消了大半:「傳他進來吧。」

  十四使苦肉計故意趁皇帝還沒起身的時候過來,大早上的凍得臉色發白,整個人瞧上去憔悴低落不少。他穿著一身朝服進來,恭恭敬敬叩頭說:「恭請皇阿瑪聖安,兒子知錯了,特來向您請罪。」

  康熙不緊不慢地撥弄蓋盅,眯起眼睛打量他:「哦?說說,你有什麼罪啊。」

  十四到底不蠢,見他下旨苛責晉安便猜到了大半:「兒子不該跟外戚重臣來往過密,有結黨營私之嫌。」他雖然極力隱藏,但是仍免不了一絲不忿之色,顯然覺得皇阿瑪疑心病又犯了。

  康熙何等精明,當即撂下茶盅冷笑道:「結黨?快別侮辱這兩個字了!人家結黨是振臂一呼,應者雲集。你結的那叫什麼黨?上趕著給人家端茶倒水當兒子,到底你是黨首還是他是黨首?」

  十四被他一激,臉色漲得通紅,張口就想說我那是禮賢下士,唐太宗還給長孫無忌牽馬呢!話到嘴邊兒,他一面想起舅舅前途未卜,不宜再得罪康熙;一面又怕康熙一個不高興又兩百遍抄書任務砸下來;只得忍氣吞聲,委委屈屈地說:「皇阿瑪教訓得是,兒子當日年幼無知。頭一次跟隨將軍上戰場,只覺得自個兒什麼都不懂,就想著放低姿態,多跟他學著點,卻忘了顧及皇家體面,都是兒子的錯。」

  「當日年幼無知?朕看你就沒長大過!你在兵部幹了這麼多年,朕提拔了你那麼多門人下屬,結果他們都對烏雅晉安推崇備至,你這個主子反倒退了一射之地。只知道施恩,不知道制衡,朕問你,如果現在他要轉頭支持別人,甚至造反,你可有轄制之法?」

  十四不由叫屈:「明主用人,要交之以利,制之以勢,這個道理兒子何嘗不懂?但是並非人人適用這個道理的。對那些忠貞果毅、身負大才的人,只能交之以義。」

  「交之以義?」康熙臉色神色似悲似喜詭異難測,像尊雕像一樣端坐上方。不知過了多久,十四跪得膝蓋骨生疼,才聽他說:「外戚亂國。大清已經出過一個索額圖了,難道還要再出第二個嗎?」

  索額圖?索額圖攛掇二哥謀反,被皇阿瑪削職圈禁,活活餓死後還被罵做「本朝第一罪人」,連個體面的喪儀都沒有。怎麼忽然把舅舅跟他相提並論了?十四驚得再也顧不上掩飾,抬頭跟他對視,厲聲道:「皇阿瑪明鑑。索額圖搏命弄權是為了赫舍里全族上下幾百口人的富貴。烏雅家支庶不盛,將軍無妻無子,他本人尊榮已極,何苦再做這掉腦袋的事?」

  康熙冷笑著反問:「是啊。他後繼無人,既不為了權勢,為什麼還要如此賣力地教導你?」

  十四顯然是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愣了一下才呆呆地回答:「自然是因為兒子有幾分聰明能幹,可堪造就……」

  康熙嘴角抽搐,再也忍不住髒話:「放屁!一個喪婦不肯續娶,一個拖著不肯成親,你們在西南戰場上同進同出,當朕是瞎的嗎?還『交之以義』?呸!」

  他說到怒極之處,一掌擊在桌上:「一個兩個的都是這毛病,宮裡的奴才不夠,還都喜歡往母族的長輩身上摸,你們是要氣死朕嗎?他還有些分寸,知道挑不做官兒的;可你!竟然跟朝廷大員、朕的股肱之臣……私德不修,內圍不正,豈配為君?」

  一個兩個?都喜歡?十四恍惚記起自己小時候聽過的那些太子跟索額圖之子不得不說的二三事,整個人完全傻掉了,腦子裡的好比混沌初開、翻江倒海、萬匹神獸踐踏一般的混亂。他眨眨眼,嘴唇微啟,喉結上下滾動半天,只擠出一個詞:「什,什麼?」

  康熙咆哮過一輪,心中怒氣稍減。他回復了冷峻的神色,整整衣冠,沉聲道:「傳旨。將靖西伯之女烏雅氏指給十四阿哥為側福晉,令禮部擇吉日儘快完婚。」

  小太監「嗻」地一聲,就要去傳旨。

  「皇阿瑪,不可!」十四如夢初醒地撲上去抱住他的腿,連連哀求,「這事純屬污衊。您給我三天,不,兩個月時間,不就是生兒子嗎?誰還不會了?」他說著又存心激怒康熙:「這麼大的罪名,總要容人辯駁一番吧!您單憑不知哪裡聽來的謠言,就給兒子定罪,牽連無辜之人,如此行事豈能服眾?」

  康熙卻不上當,冷笑著踹開他:「烏雅氏誕下皇孫,朕就聽你辯駁,起開!」說著拔腳要走。

  十四卻死死抱著他的腿不鬆手:「皇阿瑪,烏雅氏已經許婚岳家。這是滿漢聯姻,如今出爾反爾,容易傷了漢臣們的心啊!請您三思!」

  康熙竟然頗為認同地點點頭,只是說出的話意思截然相反:「不錯,知道該以理相求,而不是一味以情相求了,總算有點長進。」

  十四還想再辨,康熙龍目圓瞪:「再多話,朕就賜死他。」

  十四哽了一下,竟然絲毫不懼地昂著腦袋說:「皇阿瑪難道沒聽過『士可殺不可辱』?您無端降罪在先,遷怒無辜稚女在後,這跟賜死有什麼分別?」

  「無端降罪?無端?」康熙氣得吹鬍子瞪眼,磨牙道,「你給朕回去想清楚了再來回話!」說著不等十四回話,就揚聲喊道:「來呀,送十四阿哥出宮靜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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