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西山別院依山而建,康熙所居的恆鏡台坐落在別院的最高處。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夜露微寒,十四在宮門前下馬以後,快步拾階而上。他人小腿短的時候,常常抱怨這台階太高太陡,不明白皇阿瑪為什麼要把整個行宮的核心中樞,設在這麼個來往不便的鬼地方。

  時移勢易,境由心生。直到最近,他才漸漸明白,為什麼皇帝必須住在行宮最高的地方。

  他邊走邊出神,漸漸把百來步階梯都拋在身後。直到身後朱五空輕輕地拽了拽他,才恍然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恆鏡台殿外。越過門洞可見三到十六阿哥都匍匐在院中,康熙立在高高地漢白玉台階上如泣如訴:「……朕以往所慮之事,無非是怕自己做了齊桓公,屍骨未寒,就看著你們束甲相爭。而今才知道,有人打著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心思,竟然想用祖宗江山和萬民的血來成全他一個人做這黃雀。」

  「胤禩與亂臣賊子結成黨羽,邀結人心,構陷兄弟。朕深知其不孝不義行為,自此朕與胤禩父子之義絕矣!」

  這話猶如石破天驚,眾人駭然抬頭仰望他,張廷玉和馬齊原本捧著紙筆暫時充作起居注官,此刻也匍伏在地:「萬歲,這話,記不得啊!」

  就算削爵囚禁,皇室血脈也是皇室血脈,如果血統可以被否定,那君權的正統性從何而來呢?

  九阿哥、十阿哥撲上去抱著康熙的大腿哭求,險些又把皇帝氣出個好歹。張廷玉、陳敬廷、馬齊、隆科多四個心腹重臣趕忙簇擁著康熙進了殿。留下一眾阿哥在外頭,急得團團轉。

  S𝓣o55.C𝓸m讓您第一時間享受最新章節

  十阿哥憤怒地站起來,衝著胤禛高聲質問:「你們到底做了什麼手腳,為什麼送進宮半個月的鷹突然快死了?還攔著我們不許查驗,焉知不是心虛?」

  胤祚忍無可忍,幫著辯了一句:「西藏強敵來犯,皇阿瑪病成這樣,你還有功夫理會一隻鷹?」

  十阿哥面上閃過一絲愧色,復又慷慨激昂:「正是因為皇阿瑪病著,才不能叫他老人家輕易被小人矇騙了去!你若有膽量,就跟我們到皇阿瑪跟前分辨分辨。」

  胤禛面無表情,連個眼神都欠奉,反而看了看旁邊安靜得可怕的九阿哥,冷笑一回——老十蹦躂得歡快,恰好說明他不知道老八的計劃,還當真以為皇阿瑪因為一隻死鷹遷怒兒子呢。老九這才是幫凶的反應。

  十四默默地跪到了十三旁邊,九阿哥見了他,不由輕輕挪過來喊:「老十四……」

  「寒玉田佛出自你手,但你不知道他的全部計劃吧?」

  九阿哥啞口無言。

  十四直視前方,看也不看他:「你原本不壞,但是蠢得太過分,也就成了壞。我們無話可說,不必多言。」

  九阿哥剛悻悻地退了回去,就見內侍出來傳旨:「皇上傳四爺、十四爺進去說話。」

  這話猶如在滾了的油鍋里澆入一勺清水,頓時激起無數波瀾。在內有八阿哥興風作浪,外有強敵來犯之際,二十個皇子,只有這兩人被允許進入決策層。圖窮匕見,以往所有的鋪墊終於在這一刻攤開在眾人面前。

  胤禛跟十四對視一眼,並肩舉步上前。

  恆鏡台內紅燭高照,康熙一身黃緞子寢衣,披著玄色斗篷站在地圖前,面容清癯,臉頰凹陷,一副病體難支的樣子。

  「皇阿瑪。」胤禛和十四對康熙感情複雜,但是萬般怨恨、諸多責備中唯獨沒有希望看見他英雄遲暮的**。

  「你們來了。」康熙指著那副用石青、褐黃、芷藍標註出西北局勢的地圖:「老四建議在西藏設府,收歸中央管轄。此計雖好,卻急了點,現在兔子被逼得起來咬人了。說說吧,怎麼辦?」

  十四平靜地說:「這一仗遲早都是要打的。京城離雲南、四川足足兩千里路,途中阻礙重重,西藏進川,卻只需要走二百里山路,騎兵奔襲兩天兩夜就可以威脅成都。要是讓外族占了西藏,整個西南,都成了對方嘴邊的肉。」

  康熙搖頭:「是這個道理,但是還不夠。敬廷,告訴他,這一仗意味著什麼。」

  戶部尚書陳敬廷上前一步,神色沉重:「戶部已經實行固定丁銀和輪流減免賦稅之策。」

  丁銀固定,貧民就可以自由生兒育女,不必因為人頭稅逃籍,流亡他鄉。朝廷征一兩銀子的田賦,往往下級官吏就問百姓要三兩、四兩甚至更多;輪流免賦,就遏制了一部分的橫徵暴斂。

  這都是馬齊提議、胤禛實行,好不容易弄出來的德政。但是世上哪有這邊免稅,那邊打仗的好事?戰火一燒,這些利國利民的事,都要推遲。

  馬齊的臉色黑如鍋底,胤禛卻上前一步道:「大局為重,只是賦稅重點,百姓還能活。但是外敵一旦犯邊,就是屠城滅族之禍了。」

  「說得好。」康熙緊緊盯著那西北局勢圖不放,「朕也有此意,戶部的銀子不夠,就拿內務府的銀子頂,內務府不夠,就支內庫。內庫再不夠……」他說著頓了一下:「就動公庫。十四阿哥,你敢當這個撫遠大將軍嗎?」

  公庫就是這個時候的國家戰略儲備糧,是災荒年間,用來跟閻王爺搶人命的。

  城門失火必然殃及池魚。這一回撫遠大將軍肩膀上的,不僅僅是三五萬軍人,更是億萬貧苦百姓的平安。

  這不是奪嫡失敗,要頭一顆要命一條就完了的事。這是敗了就遺臭萬年,成了也不一定有好處的事——皇帝年老體弱,要是有個萬一,遠離京城的人就占了天然的劣勢。

  四名心腹重臣皆是心下駭然,這是什麼套路?要說皇帝不重視十四,這幾乎是托之以國運了。但是正因為這個擔子太重,哪有讓未來太子遠離政治中心,幹這種有可能背鍋的事的道理?

  晉安才跟他說過「進一步成王敗寇,退一步閒散一生」,頃刻間十四就面臨這樣的抉擇。答應了不一定好,但是當著父皇、兄長、一屋四個滿漢重臣的面軟弱怯戰,推卸責任,他就可以永遠跟一切重任說再見了。

  閒散一生,這四個字,並沒有看起來那麼輕巧。

  「兒臣領旨。必定不負所望。」

  空氣凝滯了一秒,康熙突然撫掌嘆道:「好,很好!傳旨,授皇十四子胤禎撫遠大將軍印信,用正黃旗纛,授予親王待遇,行文稱大將軍王。」

  這話猶如在一個驚雷在頭頂炸開。四個老狐狸也不由面面相覷,兵馬未出紫禁城,就先給了一個親王之位,要是十四得勝回來,該怎麼賞?

  馬齊立刻上前一步,就要請皇帝三思。

  隆科多卻搶在他前頭大聲祝賀道:「這還是我朝從未有過的恩典,大將軍此去必定旗開得勝,報效皇恩。」一句話把馬齊梗得直翻白眼。

  康熙又說:「你是康熙二十七年正月初九生的。」

  今天之內,已經有兩個人跟他提生日了。十四低頭應是。

  「二十六年臘月二十五,你出生前十四天,太皇太后薨了。臘月二十八,朕接見五世**使臣,得知西藏劇變,五世**已然去世,從那一天起,西藏就脫離中央管轄。」

  「直到今日,你長了二十三歲,藏區就動盪了二十三年。興許,這就是天意吧。」

  十四一怔,就聽他說:「回去好生準備準備,見見你額娘。隆科多留下,你們跪安吧。」

  隆科多不由又驚又喜又怕,正心跳砰砰之際,忽然聽皇帝問:「你上任半個月了,這個九門提督當得怎麼樣?」

  「九門提督責任重大,臣不敢輕忽,一定兢兢業業,報效……」

  康熙冷著臉打斷了他:「你的前任們,也都是兢兢業業,為什麼讓你做了這個九門提督,回去細想想。還有,替朕盯著雍親王。」

  隆科多悚然一驚:「怎麼個盯法,請皇上明示。」

  「如何備辦糧草,如何統御下人,如何跟兄弟相處,心情好不好,中午吃飯香不香,事無巨細全部報來。」

  隆科多一句不敢多問,揣著一肚子疑問回了佟府,又在書房徘徊許久,把鞋底子都磨薄了一層,終於忍不住敲開了佟國維的門:「阿瑪,皇上這是不是防著四爺呢?」

  「防著?」佟國維不由搖頭嘆息,「皇上口口聲聲說你的前任們。我問你,上一任九門提督是誰?怎麼死的?」

  隆科多臉色一變:「是托合齊。他黨附廢太子,被皇上誅殺。」

  「上三任呢?」

  隆科多臉色又變:「是烏拉那拉費揚古,他深受皇上敬重,卸任之後,女兒還嫁給了四阿哥。」

  這兩個結果迥異的人一比,康熙想讓他學哪個不言而喻。更何況四阿哥是費揚古的女婿,康熙如果要防著胤禛,就不會拿他老丈人做正面榜樣了。

  隆科多仍是有些猶豫:「可是如今十四阿哥……皇上要沒有立儲之意,怎麼會連烏雅晉安的女兒都硬塞過去?」

  佟國維喟然長嘆,指指自己花白的頭髮:「我的教訓還不夠嗎?熱灶燒不得,聖心難測,與其瞎折騰,不如跟著皇上的意思走。鄂倫岱無法無天,遲早是要出事的,我就不信,皇上能故意給你指一條錯的路,把佟佳氏趕盡殺絕!」

  另一邊,十四跟胤禛並肩出來,仍然覺得腳踩在棉花上,如若夢境一般,直到看見朱五空捧著寶劍在殿外等他。

  胤禛一眼就看見了那劍,瞳孔微縮:「這是追虹嗎。」

  雖然是問句,用的卻是肯定的語氣。

  十四點頭,別有深意地問:「還去額娘那兒用膳嗎?」

  「當然。你要出征,怎麼能連頓踐行酒都不吃呢?」

  身後蘇培盛跟朱五空對視一眼,媽耶,這語氣可不像是踐行酒,倒像吃斷頭酒。

  兩人從恆鏡台一路下行,往繡瑜住的疊翠小築而來,從外間的懸梯直接上了二樓,就聽底下院子裡歡聲笑語。

  二月天氣漸暖,繡瑜的咳嗽好些了,這日正命宮人在院子裡淘洗椿芽,把嫩芽摘出來放在玉缽里,老葉丟掉。

  後來胤祚胤祥來了。康熙叫了胤禛兄弟進去,他們不知是福是禍,跟著提心弔膽的,吃個糯米酥能糊一嘴蜂蜜而不自知。繡瑜乾脆叫他們一起幹活,免得空想。結果活是幹了,神卻沒回來,才兩刻鐘的功夫,繡瑜就見胤祚一個勁兒地把老葉往盤子裡扔,嫩的反而丟掉,頓時無語。

  胤祚回過神來,也發現自己幹了蠢事,嘻嘻笑道:「不必再挑。我吃這一盤子就是了。」

  繡瑜和竹月夏香白嬤嬤都愣了,半晌笑得東倒西歪,鬧做一團,倒叫胤祚摸不著頭腦。半晌還是夏香揉著肚子忍笑道:「六阿哥,那不是一個盤子放在桌子上,那是個陰陽箱,底下還有好大一盒,您就是個大肚子彌勒,也吃不了這些。」

  胤祥聞言過去端了那上面的盤子,果然看見底下連著個暗箱,儲著滿滿的椿芽兒,都被胤祚亂摘污染了。這下大家笑得更開心了。

  胤禛站在二樓看了,也停下腳步罵了句:「蠢貨。」嘴角卻有上揚的痕跡。十四忽然從背後叫他:「四哥。」

  胤禛瞬間回歸現實,勉強從鼻子裡擠出個不冷不熱的「嗯」。

  十四站在樓上,向下凝望,忽然說:「額娘咳了這麼久,一直沒好過。聽說天山雪蓮對潤肺有奇效,這玩意兒要親手採摘,心誠才靈。我們都不能隨便出京,該叫納蘭永壽和他叔叔替我們走一趟北邊兒。」

  因為永壽勾引九兒的歷史遺留問題,胤禛跟納蘭家關係一般,納蘭揆方叔侄都是忠於十四的勢力,現在十四卻要主動把他們趕出京城。

  胤禛眼睛一跳,狐疑地上下打量他,指指腳下的地面:「當真?這裡也算是當著額娘的面。」

  「知道。說謊會被打手心。」十四一笑,復又沉聲道,「填進去一個舅舅,還不夠嗎?」

  胤禛再次打量小弟,竟然有幾分刮目相看之意,半晌重重應承:「好!老十三這些年身子不好,我托他管著那些雜務不合適,這回乾脆都收回來,讓他安心養好身子,畢竟來日方長。」

  十四又說:「我對不住岳鍾琪,烏拉那拉家家風嚴謹,四嫂的堂妹族妹指給小岳子,我放心。」

  比起永壽只是管著十四的財產莊子下人,岳鍾琪被晉安當作半子帶在身邊培養十來年,他是除十四之外,唯一有資格繼承晉安在軍中勢力的人。這一諾,恰好補足了胤禛在軍中無人這個短板,又相當於任由胤禛在他身邊,安了個釘子。雖然不是他們永和宮的人,份量卻要遠遠重於納蘭家叔侄。

  胤禛凝重地點點頭,表示認可這份大禮。他雙手扣著欄杆,朝底下院子裡看了半天,終於下定決心:「廣東要開海禁,預計通商關稅可敷朝廷半年之用,這是件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叫老六親自去做,我才放心。」

  十四驀地轉頭看他,倒吸一口涼氣。比起岳鍾琪康熙四十三年才開始跟在他身邊,胤祚跟胤禛一同長了三十年,妻族門人都為後者所用,兩家王府幾乎不分彼此。這才是真正的左膀右臂。

  雖然話頭是他先提的,但是胤禛一下子在桌上放下這麼重的籌碼,頓時消除了他不多的疑慮,竟然生出幾分欽佩之感。

  胤禛又說:「旁人於我,都不要緊了。你可還有什麼要說?」

  「有。」十四鼓起勇氣,「此次出征,皇阿瑪許我帶內眷過去,我要帶蓁蓁去西北。讓舅舅離開京城,去莊子裡住。」

  一直沒有猶豫過的胤禛終於變了臉色,眼神驟然陰沉。

  晉安現在這個樣子,住到莊子上去自然比在城裡舒服。十四如果凱旋而歸倒還罷了,如果康熙等不到十四凱旋就出事,不管傳位於誰,這兩個人都將是叫十四投鼠忌器的王牌。現在十四卻要把他們弄到自己的地盤裡護著,胤禛不能不多想。

  這一想就是大半柱香的功夫。十四站得腳都麻了,終於聽他說:「好,我答應你。」

  十四長舒口氣:「說吧,你要什麼?」這樣重量級的要求,只是道謝未免過天真,同等交易才是常理。

  胤禛一把揪住他的衣裳,兄弟倆在極近的距離上對視,雖然他比十四矮一點點,仰視的角度里卻依然產生無與倫比的威勢,一字一頓地說:「用你的姓氏起誓,不得分疆裂土。」

  只有鬥爭失敗才有可能裂土而王,十四莫名其妙憋了一口氣在心裡,舉手指天為誓:「皇天在上,愛新覺羅胤禎此生若有分裂疆土之心,必將自絕於祖宗,自絕於家國,自絕於天地。」

  雖然都是發誓,但他脫口而出就是這樣的毒誓,胤禛心裡痛快不少,放開他的衣裳,嫌棄地摸個絹子擦擦手,嘀咕道:「哼,嘴上說著容易。」

  十四見他明明信了,卻要倒打一耙的德行,也抱著胳膊冷笑:「這話與君共勉。我可還想留著台灣吃鳳梨呢!」

  戴鐸的話怎麼叫這小子知道了?老六這個嘴上沒把門兒的,真的該走了!胤禛在心裡暴打弟弟。

  他們在樓上站了這麼久,院子裡摘椿芽的人終於抬頭看見了。胤祚歡呼一聲,丟了手上的活跑過來迎他們,繡瑜笑問:「躲躲藏藏的,還不下來?」

  胤禛跟十四對視一眼,電光火石之間用眼神達成保密協議,然後又不約而同地「哼」了一聲,嫌棄地扭開頭,誰也不看誰了。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