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九重宮闈深深,她每踏出一步,心便沉一分。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當她看到榻上面容蒼白的女子時,她知道,自己的病或許治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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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早就預料到,她似乎並不驚訝,只是淡淡地將目光從榻上絕色女子的蒼白臉上移開,回頭對上賀連齊的眼。

  那雙凝了她千遍萬遍的眼,當初她為何沒有看出,原來他只是透過她在看另外一個人。

  「阿瀲,救救她。」他的聲音難得有絲緊張,無數次面對危險境遇,他連眉峰都不皺一下,竟然也會緊張。

  她微微斂目,像是極力思索,良久,唇邊竟漾起一絲笑:「我可以救她,可你用什麼東西來換。你知道的,我從不白白救人。」

  這真是一個難題,他身上的兩件聖物盡數給了她,當真是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和她交換了。

  屋子裡靜得只能聽到榻上女子因痛苦發出的細微呻吟,良久,他像是下定決心似的,一字一字地吐出她曾夢了千百遍的畫面——

  「你不是想看塞外的落雪和江南的煙雨嗎?阿瀲,救了她,我們就遠走高飛。」

  她笑,這也許是她聽過最動聽的謊言。可誰讓她是沈瀲,誰讓國師曾預言說她活不過十八歲,誰讓能救他未過門妻子的,只有她。

  只因為她跟她長了一張一模一樣的臉。

  他陪在她身邊這樣久,久到連她都相信,也許上天並非薄情寡義,將他帶至她身邊,過去受的種種苦難都算不得什麼。可這一切,竟都是哄她去救榻上的這女子。

  她伸手覆在眼睛上,像是在遮窗欞投下來的刺目陽光:「你想救她,直接告訴我就好,何必這樣大費周章。」

  他皺眉似乎想說什麼,卻被她打斷:「我可以救她。只是你以後看到她的臉,會不會想到我?」

  他愣在原地,卻見她已經轉身離開。日影斑駁,她一步一步沿著石階踏出壓抑的殿內,像是從沒有走得這麼穩當:「我會救她,只是賀連齊,我在宮中的這些日子,能不能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她見到祁顏時正逢十日後的血月,她淡淡地同他說起要救一個人,語氣無關緊要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

  祁顏破天荒地沒有訓斥她,只是本該溫柔的眸色此刻卻深如寒潭:「阿瀲,你該知道,六件聖器百年才開啟一次。若是救了她,就再沒有辦法救你自己。」

  她抬眼望向天邊朦朧月色,半晌,淡淡道:「他既不愛我,那便讓另一個我去愛他吧。」

  序章

  在鬼街待久了的人,許是會聽到這樣一樁算不得傳說的傳說:有女沈氏名瀲,無人知其來處,亦無人知其身世,只聽聞其能救人於膏肓,奪人於閻王殿前。

  換言之,只要人沒死或是沒死透,這位名為沈瀲的女子便能將他救回來。

  面前兩個耕農打扮的男子說起這些的時候,我正嚼著隔壁王大娘賣給我的包子,聽著他們言語之間把沈瀲吹噓成一個九天下凡的仙女,隨手正了正頭上有些歪斜的道冠,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其實我來大燕才不過半年,已經在三天之內第四回聽到關於沈瀲的傳言。可見這名聲,傳得有多快。

  幾人走遠,王大娘才拍了拍沾滿麵粉的手,做賊似的湊過來,緊張地道:「沈姑,這位道姑,我家兒子的病,煩請您什麼時候再去看一看。」

  王大娘家的兒子有咳血之症,我初到大燕時無意間在城郊十里外將他救下,把他送回家後隨手寫了平日裡自己用的藥方。煎藥服下之後,咳嗽果然好了些,王大娘便千恩萬謝直呼我高人。許是覺得這樣的稱呼用在一個小姑娘身上並不貼切,連喚了三四天之後,她才小心翼翼地問我姓名。

  過去的十六年,尋常人都喚我帝姬,父王母后一併幾個兄長胞姐喚我一聲阿瀲,還著實沒有遇到過自報姓名的時候,就隨口回了句——沈瀲,這才回想起來大燕之前師父囑咐我不可以真名示人。但我又覺得這沒什麼,畢竟在陌生的鏡中世界並沒有人認識我。可不出一月我就後悔了,因為我實在沒想到自己會成為一個擺攤算命的,這個攤位恰好就在王大娘的包子鋪旁邊。

  此時,對上她救子心切的殷切目光,我猶豫道:「不到病入膏肓,我是看不了的。」這是我曾跟她說過的話。

  可能自古高人都有怪癖,聽到我這樣說,王大娘倒是沒再說什麼,只是訕訕地回到蒸籠前,自顧自嘟噥:「沈姑娘本事這般大,在鎮上開個醫館豈不是更好。在鬼街擺攤算卦,一日能掙幾個錢?」

  我剛想說若我當真大張旗鼓地開一個醫館,一傳十十傳百,鄉里鄉親傷風頭痛都來我這裡看病,那我也就不用在鎮子上混了。

  話未出口,喉嚨里又湧起一陣腥甜,我咳嗽一陣,趕緊吞了兩口包子咽下。對上王大娘疑惑的目光,我掩了掩嘴,笑嘻嘻地答她:「這是,天機不可泄露。」

  因著舊疾復發,今日收攤便早了些。臨走之前,王大娘又拿油布多包了幾個包子,塞到我懷中:「聽說道姑近日收了徒弟,這些帶回去給他吧。」

  我看著懷中的油布包有些愣神。

  徒弟這回事,著實說來話長。

  其實我並沒有傳言裡那樣神乎其神,我能救的只有將死之人也是句句屬實,只因我救人的手段與尋常大夫有些不同。

  我本不是大燕人,甚至不屬於這塊大陸。我來自另一個塵世,那裡有一統五湖四海的大國——大周。生為皇室中最小的帝姬,自幼父王母后便多疼愛我一些,只因我出生時國師曾替我占過一卦,說我命格有異,生來註定命不好,也許活不過十八歲。

  生在帝王家還被預言命不好,相信這是一件很損皇室顏面的事。父王很是震怒,一氣之下將當時的國師關入地牢。

  但我滿月時寢殿無故失火,三個月時險些落水,一歲時收到一碗有毒的羹湯,聽說那原是罪妃害我母后的,不知為何會轉到看護我的奶娘手裡。

  父王終於率文武百官,親自從地牢把國師迎出來,並且官復原職,客氣詢問如何才能破解我的命數。

  國師也很為難,撫著長須思索半晌,才顫顫巍巍地說:「唯一的辦法,只能對帝姬多加照看。」

  「多加照看」有許多種理解方法,而父王的理解是將我寢殿的侍衛和宮女增加了一倍,比將要繼承父王之位的哥哥還多。

  我不知道這是件好事還是壞事,只知道兄長姊妹經常微服出宮,只有我時常微服但還沒有出宮就被請回寢殿。為了安撫我,父王倒是會時時賞賜我些不尋常的小玩意兒——鏤空的玉葫蘆、會學人說話的鸚鵡等等,羨煞了我的那些長姊。

  若是非要讓我對這樁事情作出評價,我只能說,那時的我,痛並快樂著。

  後來,國師送我一個玉盤,囑咐我玉不離身方可無憂。

  我將那雕得極為精細的玉盤攤在手中,日光投下來,映出其中淺淺的玉痕。玉質倒是通透,只是同樣的物件在國庫中也能一下尋出兩三樣,珍貴固然,卻談不上稀奇。

  那時我才十二歲,並不知道這玉盤有什麼不同尋常的用處。可自從配上它之後,倒真沒有再出什麼意外。

  四年後,恰逢中秋月圓家宴。依稀記得,那晚的月亮又圓又亮,我獨自一人在八角涼亭里撐著腮醒酒,偶有風過飄來陣陣月桂花香。花香夾雜著酒香最是醉人,幾乎快要睡著之時,眼前驀然現出一陣耀眼的白光,還未等我清醒過來就已經失去意識。神思恍惚之際,我驀然想到,這道白光似乎來自國師送我的那個——傳說能保我性命的玉盤。

  當我再有意識的時候,卻是站在陌生的大街上。

  耳畔隱隱有縹緲的聲音傳來,像是隔著萬重山水——

  「大千世界有無數凡塵,稱作鏡中世界。大周是其中一處,而你身在的是另一處。青玉命盤便是連通各個塵世的聖物。」

  這另一處到底是個什麼地方,他並沒有說清楚。而我此時唯一關心的,是如何才能回到大周,以及回去之後要如何去找已經告老還鄉的國師算帳。

  這處街景倒是繁華,行人的衣著也同大周別無二致,道邊幾株木荷開得正好,我卻無心欣賞,只抱著酒壺站在寬闊街道中足足立了半個時辰,也不見再有什麼異動。

  我卯足力氣回想,最後的記憶卻停留在玉盤上綻出的耀眼白光。我思索良久,把懷中的玉盤或捏或揉或捧或抱都沒有半點反應。

  我又琢磨,想要回去或許得在夜裡,當天夜裡還特意找到一處涼亭,可玉盤卻再無生氣。

  我整整在不知名的地方待了三日,第三日清晨,正當我打算出城再試試別的辦法時,忽見城門口丈高的告示牌前圍著許多人。

  其實我並不喜歡湊熱鬧,可想來我一時半會兒也是回不去的,就湊上去看了看。奈何看熱鬧的人著實太多,我探頭看了半晌,也只能看到宣紙的一角仍有未乾的墨跡。

  人頭攢動,看熱鬧的心情登時消了大半。我轉身欲走,忽聽擋在我身前的一人道:「世子廣發名帖請遍名醫,是為了救誰?」

  另一個道:「聽說是陛下舊部的遺孤,後來還被封了帝姬。自幼與世子可是青梅竹馬……」只見遠處走來一隊巡邏侍衛,說話之人又清清嗓子,扯一把身邊人的袖子,「咳,皇室之事又豈是我等可揣度的。走走走,我請你去喝酒。」

  宮廷秘辛向來是百姓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話題,在大周的時候,今日誰同誰互許終身,明日誰又同誰反目成仇,我多半都是在市井上聽到的。

  一聽到「帝姬」兩個字,我的興趣又被提了起來。

  待圍觀的人群三三兩兩離開後,我才看清告示上的內容。大概因為時間緊迫,告示寫得很是著急,結尾的地方一勾一畫像要飛起來似的。內容約莫是說有一位帝姬重病,張榜以相請名醫,無論是否世家出身都可以一試。

  除了名醫,同時還要尋一個青玉做的命盤。

  又有人疑惑道:「救人和尋玉盤,這二者之間可有什麼關係?」

  有人小聲接道:「聽說這玉盤能救那位帝姬的命。」

  我聽得雲裡霧裡,又看向告示的末端,那裡似乎配著一幅畫。我仰頭努力辨認一陣,心口驀然一陣狂跳。

  這玉盤,真是眼熟得不能再眼熟。

  眼看日頭逐漸升起來,城門口的人也越聚越多。我幾步走到人群僻靜處,低頭瞧了眼自打來到這裡之後就從不離身的罪魁禍首,頭一遭覺得父王囑咐我出宮帶著侍衛何其重要。

  人命關天,究竟要不要將玉盤交出去成為我那幾天的一塊心病。並不是我貪財,而是這玉盤是我回到宮中的唯一辦法,若是將它拱手相讓,估摸著我這輩子都無法回到大周。

  一塊玉能救人性命,從前的我必定是不信的。可如今它竟將我帶到別的世界,就由不得我不信了。

  眼下唯一的辦法似乎只有一探究竟。能說出這玉盤可以救那位帝姬的人,或許也會知道如何讓我回到大周。

  於是,我又多待了兩日,多番打聽,這才知道傳言似乎出自城東郊外十里清華寺的一位住持口中。

  清華寺依山而建,赤色斑駁的朱門前植著重重松柏,時節才入初秋卻有莫名的冷意。有灰袍僧人半彎著腰清掃石階上的落葉,我將蓋住大半邊臉的兜帽壓得更低,低聲問道:「請問住持現下在何處?」

  我本以為這位住持定是位避世高人,已經做好三顧茅廬四顧就直接在寺院打地鋪的準備。可沒想到這位高人竟還兼著在前院做掃地僧的職位。

  住持緩緩直起腰,在看到我時分明愣了一愣。還沒等我說出來意,他已先將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只閉眼搖頭念出兩個字:「孽緣。」

  我被這話說得雲裡霧裡,正待再詢問清楚時,寺院中不知從哪裡湧出來許多身穿鎧甲的士兵,手執長矛長劍,齊刷刷地指向我。

  明晃晃的鐵器晃得我一陣頭暈眼花,我錯愕地看向住持,他面露不忍之色,又低聲重複一句:「這位女施主,你來到此處實屬孽緣,如此做法並非老僧所願,施主莫怪。」

  我這才知道自己被誆了。原來是住持下了個套讓我往裡鑽,估摸著是為了我手中的這件聖物。

  活這麼大別的沒見過,就是大陣仗見得不少。我沉沉地吸口氣,向著領頭的侍衛柔聲問道:「不知小女子犯了何事,竟惹得將軍這般動怒?」

  其實看打扮他最多是個侍衛頭頭,被稱作將軍一定很高興。果不其然,當身後的侍衛衝上前想要將我綁了的時候,他掩著嘴角乾咳兩聲,繼而一臉嚴肅道:「一切等世子來後再做定奪。」

  我不知道他們口中的世子是誰,估摸著就是今日發下告示的人。若是真等著他來,我懷裡的這件寶貝一定留不住。

  可恨父王請先生教我琴棋書畫,單單沒有教我武藝。

  山寺晨間微寒,我裹緊了披風想著如何才能逃命。待否定了第五種方案時,遠處忽見一頂軟轎緩緩而來。

  鵝黃的轎頂,寶藍的轎簾,在這樣劍拔弩張的氣氛里,極為不和諧地落在敞開的山門前。

  腦海里飄過的第一樁想法,並不是侍衛口中的世子來得也太快了些,而是堂堂世子並不像我的那幾位哥哥一樣駕馬飛馳而來,竟然坐著軟轎!

  轎夫在山門口堪堪停住,侍衛們紛紛露出畏懼之色,為首的那位竟還往我身後縮了縮。

  我有些不大理解為何他們竟會如此懼怕,難不成他們的世子是位兇狠險惡之人?然而,還未等我想得透徹,忽見寶藍色的轎簾半掀開來,只露出半截修長的手指,一道聲音冷冷淡淡響起來:「二哥命你們在此,是有何事?」

  回答他的是侍衛們齊齊單膝跪地的窸窣之聲。遠處有薄薄霧靄遮住日光,過了許久,領頭侍衛才小聲問安:「五世子。」

  五世子卻仿佛沒有聽到,用閒話家常般的語調說道:「二哥為了一個女子便這樣大費周章,若是日後繼承王位,國家豈不是也要毀在他手中。」

  領頭侍衛露出為難神色,剛剛氣勢威嚴的侍衛頭顱低垂,竟沒有一人敢答話。

  須臾,帘子里傳來一聲極低的輕笑:「既是這樣,這女子,本世子便帶走了。」

  領頭侍衛猛地抬頭,握著劍柄的手緊了緊,急道:「五世子,二世子吩咐屬下若不將她帶回去,便要屬下提頭來見。還請五世子不要為難。」

  話未說完,已被堪堪打斷。這位五世子空有一副好嗓子,似乎是帶著笑的,說出的話卻是冷得瘮人:「你的頭,與我有何關係?」

  忽然,軟轎後湧出許多執劍侍衛,將圍著我的侍衛又重新團團圍住了。

  來到陌生的國度短短几日,卻讓我見到一出爭嫡奪位的好戲。

  自幼我便痛恨宮廷內鬥,可從沒有一次像今日這樣感謝內鬥。兩面交戰,我眼看著周圍的守衛逐漸鬆懈,腳底抹油準備趁亂逃走,卻恰好被不知哪一方的侍衛看到,揮著長刀向我衝來,大喝一聲:「她要逃了,快捉住她!」

  避之不及,這一刀堪堪劃傷了小臂,我驚呼一聲,眼見血線蜿蜒,黏稠的觸感滑過手心,始終被我攥在手裡的玉盤頓時白光大盛。模糊中,我似乎看到軟轎中的男子飛身而出,還未到我面前我已經暈了過去。

  我再一次睜眼的地方,好巧不巧,是父王書房的前院。

  失蹤六日,父王母后的緊張程度可見一斑。當我在殿中講述這幾日在其他塵世的境遇時,父王眉心隱隱暴起青筋,還未等我說完,他已經猛地揮舞著寬大的袖袍拍向龍椅,「啪」的一聲,把我嚇了一跳。

  「阿瀲,平日我只當你貪玩些,可如今你竟學會說謊了。」

  我恭敬叩首:「父王,兒臣並未說一句假話。」

  可父王又怎會相信,回頭想想,若不是親身經歷,我也必不會信。可他卻斷定我在說假話,君主面前又豈可兒戲,父王當即大怒,便要命人將我帶去教養嬤嬤那處動用家法。

  動家法事小,丟了面子事大。平日裡因父王對我多些寵愛而對我冷眼相待的胞姐們,此時都露出一副看好戲的模樣來。

  母后拖著墜地的裙擺踉蹌地從高台上奔下來跪在我面前,一手護在我身前,眼中有盈盈淚光:「陛下知道阿瀲不比其他帝姬,便是貪玩些也是有的,若是真的動家法,阿瀲她哪裡吃得了這苦。」

  父王鐵青著臉沒有說話,母后又扯著我的衣袖:「阿瀲,你就跟父王說你錯了,好不好?」

  我咬著下唇不應聲。

  傳言我們沈家風骨頗硬,當年父王遭藩王陷害,硬生生挨了皇爺爺三十軍棍,被打斷兩根肋骨哼都沒有哼一聲。再回眼看看如今我的境況,我想這可能是遺傳。

  父王怒,母后悲,眼看一場意外最終要以我見血收場,卻是後來趕來的祁顏將父王攔了下來。當年他還並非我的師父,只是燕國最年輕的國師。我從前素來是瞧不上他的,因我一直很不理解他空有一身好武藝,為何不去領兵打仗,而要當什麼勞什子國師。

  而令我更加想不通的是,為何父王會將五行八卦之術運用得爐火純青的他捧得高高在上,卻不願相信親生女兒能夠在機緣巧合之下去往其他塵世。

  祁顏把玩了我的青玉盤很久,之後才神色凝重道:「帝姬,為了避免再生事端,請將玉盤交由微臣保管。」

  雖然就地位而言,他對我確實該自稱一聲臣,可平日裡他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似乎瞧誰一眼都是萬般恩賜。如今他這話說得萬分嚴肅,一雙修長眉眼定定地看著泛著墨綠光澤的玉盤,那本該風姿涼薄的身形認真起來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我很沒出息地點了頭,將那害得我險些受了家法的玉盤交給他,生怕它再惹出什麼事端來。虧得前一任國師還說,它能救我性命。

  看來對於未知的事物,每個人都會有莫名的恐懼。

  許是當時只他一人相信我,自那之後,我跟師父也格外親近些。

  十六歲那年冬天,邊境小國作亂,前線戰事膠著。雖以大周的國力並不足為懼,可素來賢德的母后仍是禁了禮樂笙歌,許久不曾熱鬧的宮中更像是冬眠一般沉寂。

  我趴在窗格子上看庭院中一片白茫茫的落雪,幾隻寒鴉落在乾枯樹枝上,「啪嚓」一聲脆響,才覺出些生氣。

  侍女捧上插著紅梅的白釉瓷瓶,俯身對我道:「帝姬,是國師送來的。」

  我素來愛這些鮮活事物,只因宮廷生活著實無趣。紅梅開得甚是歡喜,我著手邊的熱茶飲了一口,剛想讓侍女服侍我梳頭,打算親自去園中賞梅,喉頭驀然一陣腥甜。

  鮮紅的血滴和著茶漬噴在雪白衣角,頗有幾分刺眼的意味。我望著星星點點的紅愣了好一會兒神,才被侍女一聲尖叫喚回意識:「帝姬,您……您……」

  我的咳血之症便是發在那年冬天,太醫院所有御醫都前來會診,逐個把完脈之後卻無一人敢開藥方,齊齊跪在地上抖得像篩糠一般。父王震怒,隔了院判的職,花重金廣邀天下名醫,只要將我的咳血之症治好,便賞金千兩封官加爵。

  此帖一出,是引來不少能人異士,卻無人見過與我相同的病症。

  我日日飲著一碗碗苦澀的藥汁,病情並不見好轉。

  我不由得想起玉盤將我帶去的異世,想起同樣病重的那位帝姬。在重重宮闈中,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樣,在本該最美麗的年紀,寂寞地等待著不知何時會來臨的死亡。

  太醫和侍女對我始終保持著敬而遠之的姿態,好像我是一個極易被打碎的瓷娃娃。也只有母后從不把我看作生病的帝姬,她每次來時都會在榻上擁著我,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我的發梢:「阿瀲,我苦命的女兒。」

  我總是笑著寬慰她:「母后,開春了我陪您去瓊山上賞花。」

  然現實卻與我的想像相差甚遠。

  咳血的次數越發頻繁,身子也越發孱弱,有時候一句話說不完整都會被急促的咳嗽打斷。太醫院送來的藥始終維持在一種味道,只因換遍了藥方從來都是只治標不治本。

  放棄希望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雖然我嘗遍了世間的幸與不幸,可察覺到生命每一日都流逝一些,還是無法坦然面對。

  哥哥們還未與我同去塞外賽馬,嬤嬤還沒有教會我女紅刺繡,我甚至還沒有覓得一位如意郎君,連情竇初開是什麼滋味,我都未曾體會過。

  像被蒙著雙眼,身後有一隻大手將我緩緩推向懸崖。不知何時會一腳踩空,又不知前面的路究竟還要走多久。

  萬念俱灰,卻無可奈何。

  這樣的狀態持續到尋找良方的祁顏歸來。

  所有人都告訴我,他帶來了好消息。可他只帶來一幅畫卷,經年日久邊角已有些泛黃,墨跡也微微散開。他將它攤在我面前,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這些,都牢牢記著。」

  畫卷上描著六樣器物,我一一看過去,最終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個玉盤上。

  祁顏說:「那是青玉命盤。」

  我這才知道,前任國師說我活不過十八歲是真的。祁顏說,只有找到這六件聖物才可施法救我的命,但必須我親自去尋找。且每過一段時日我便要去往鏡中世界,只因這樣才能在時空的夾縫中生存。

  於是,我來到大燕,在這裡,每過三月青玉盤便會蓄一次法力,開啟去往鏡中世界的大門。

  他說,我這一身本事萬不可泄露出去,否則會引來殺身之禍。我也曾央求師父跟我一同去大燕,可師父說手上還有些事情未處理,待處理完便會來看我。

  我沒等到祁顏,等來的都是他每月一封的親筆書信。果不其然,咳血的次數比以前少了許多。每次從鏡中世界歸來,便有十餘數日完全無礙。

  那是我最開心的一段時日,只因沒有什麼比將要失去時又重新得到更為珍貴。

  本以為在大燕的日子該是獨自一人生活,卻忘記老天向來以捉弄凡人為樂。

  有一日,我在鬼街瞧著兩個老頭下棋,瞧上了癮,一不留神回到道觀時天已黑,遠處有影影綽綽的華燈,我懷裡揣著仍然冒熱氣的包子,眼風稍稍一望,便看見房檐下的陰影里似乎有個人影。

  「誰?」我顫顫巍巍喊了一聲。

  那人影動了動,間或還夾雜著鐵器碰撞的聲音。偶有風過,鼻息間飄來淡淡的血腥。

  血?

  我的心幾乎要從胸口裡跳出來,鬼街名字雖然恐怖,但民風向來淳樸,夜不閉戶已成習慣。入室搶劫之類的勾當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更何況在這破道觀里,最值錢的東西除我以外,也不作他想。

  我又大著膽子喊了一聲,隨手去拿了燈籠點著。

  房檐下的陰影里,白衣男子微合著眼睛,屈起一條腿坐在血泊之中,懷裡還抱著一柄已經看不出原材質的劍。

  包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我手中掉在地上,咕嚕嚕地滾到他腳前。男子低頭輕輕一瞥,眸中似有幽暗月光,帶著重傷竟還能扯出一絲笑,即便那笑容淡得像是即將枯萎的曇花。

  「可是沈姑娘?」

  男子的聲音隔著暗淡的火光傳來,竟覺得有些熟悉。但此時的情況實在是超出我的預料範圍,我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只呆愣愣地瞧著他。

  男子扯了扯嘴角,又道:「在下煩請沈姑娘,幫忙救一個人。」話畢,他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濺起細微的塵土。

  當日,他的悲慘狀況確實激起了我的惻隱之心,本帝姬就好心救了他一命。

  可萬萬沒想到,我在城東醫館裡賒了五吊錢外加一根人參把他救醒後,這人睜開眼看到我的第一句話竟說:「原來素有聖手之稱的沈姑娘,連這點小傷都治不了。」

  彼時我正站在窗前倒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汁,在熬藥之前,我特意替他將薄被蓋至肩膀,只露出一張模樣甚好的臉。照從前從說書先生那裡聽來的,料想該是一段美好邂逅,卻被驀然響起的聲音嚇得險些沒把藥碗扔出去。

  我憤然回頭,剛想譴責他沒有半分感恩之心,卻被他一副看戲的表情噎得無話可說。

  恍然回憶起昨夜他說的話,我將藥汁倒好,隨手將藥碗擱在床頭,偏頭看他。

  「我記得公子暈倒之時,說是請我救一個人來著。」我又笑吟吟地看向他微微有些僵硬的臉,「既然公子懷疑我的醫術,想來這人,也不用我救了?」

  本以為他會回嘴,可他從我回頭起,目光就落在我的臉上久久未移動分毫。我疑惑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兩下:「喂,你受傷時難不成還傷到了腦子?」

  他卻像是沒有聽到我的話般,呢喃自語:「竟然這副樣子。」

  我不大聽得明白:「什麼樣子?」

  他這才回過神來,看上去也並不生氣,只是重新將我打量一番,若有所思:「沈姑娘,似乎甚是面熟。」

  我正一勺一勺地舀著碗中的藥汁,氤氳水汽中對上他的狹長眉眼,又想起剛才他看我的眼神,很認真地想了想:「你是,想要搭訕我嗎?」

  他愣了愣,似乎聽到了極好笑的事,答非所問道:「姑娘救了我,在下無以回報,唯有……」

  我驚恐地後退一步:「你該不是想要以身相許吧?」

  他握著剛剛掀開一半的被角愣在當場,含著笑的眉眼變得有些驚訝,似乎在說一個姑娘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日光透過薄薄的窗格子照進來,他身上只著了未穿穩妥的中衣,隱約可見胸膛綁著的繃帶上點點猩紅。我這才注意到他的唇有些泛白,應當是失血過多所致。可看他每一句話都說得清晰,反倒覺得這傷並不很重。

  見他並不答話,我以為他默認了,再後退一步,擺手道:「還是不要吧,我家規矩甚多,想要娶我很困難的。更何況你我初初相識,若論起婚嫁還應當相互多些了解。」

  隻身一人來大燕半年有餘,竟然跟一個僅有兩面之緣的男子討論起招駙馬的問題,可想而知,這半年我過得究竟有多無趣。

  男子乾咳兩聲,眉目間隱有笑意:「在下只是想感謝姑娘的救命之恩,至於以身相許……」似乎還認真想了一會兒。

  我趕緊打斷,覺得在這個問題上討論太久著實沒什麼意義:「回報的方式除了以身相許,難道還有別的不成?」

  他扶額似是嘆息,半晌後,抬眼看著我:「當然。比如說,打工抵債。」

  我愣了好一會兒,警惕道:「我只是個小道姑,不需要僕人,也不需要侍從。」說罷將藥碗遞給他,「給,喝了藥就走吧。」

  我還未走到門口,身後又響起他的聲音,只是這回少了一分大病初癒的喑啞,多了一分胸有成竹:「我聽說沈姑娘在找前塵鏡,不知如今找到沒有?」

  我愕然回頭。

  前塵鏡,六件聖物之一。

  找尋六件聖物的事情,除了我師父之外再無第三個人知曉,就連父皇母后,也只當我是跟隨師父避世修行養病,對此事一無所知。他,又是如何得知?

  思量間,他已從腰間解下一塊巴掌大小的銅鏡,在我眼前晃了一晃,微微垂眼,深深看我:「若是沈姑娘肯幫我救一個人,這前塵鏡,便是姑娘的。」

  他說他名叫賀連齊,是江南小鎮上一家當鋪的少東家,上京本是做一樁生意。後來他也不知從哪兒聽說了我的名號,就由做生意改為了尋人。不料途中卻被仇家追殺,身邊護衛無一生還,機緣巧合下恰好找到我住的那間道觀。

  對於他的身份,我倒是不曾懷疑。他模樣雖長得好,但眉目間染盡的完全是紈絝公子風範。我會看懂這些,只因我那幾個哥哥也同他一般風流不羈。

  只是他的出現著實奇怪,又深知我要尋找前塵鏡,更讓我不得不心生警惕,只想著先同他保持距離,再一探究竟。

  可賀連齊偏偏像賴上了我似的,我不讓他進道觀,他便仗著自己輕功好,日日翻牆進院,隨意找一間茅草屋就這麼住下了。

  而且那日之後,他再也未提自己要救的人究竟是誰,只日日在我的道觀里修養,美其名曰養傷,實則是騙吃騙喝騙住。

  原本我每日只給兩人算卦就足夠我一日花銷,可如今須得給六個人算卦才足夠去王大娘的攤位上買包子。

  因為他的飯量足足是我的兩倍。

  雖然我不止一次告訴他:「我不是布善施粥的大善人,養不起像你這般的大閒人。」

  可他卻摩挲著自我見他那日起就寸步不離身的、包裹著破布的劍,振振有詞道:「大閒人?我分明是你的福星,你看,遇見我之後,你不費吹灰之力就尋到了前塵鏡。」

  祁顏給我的那捲畫軸,描著世間的六件聖物——狼血印、招引琴、玲瓏石、流光劍、前塵鏡、青玉命盤。

  來大燕已半年有餘,去往鏡中世界也有幾回,可次次都沒有聖物的消息。我跟祁顏提起這樁事,他在書信中回我:「既是聖物,哪有那般容易就被尋到。」

  此話頗有道理,別說六件,就連一件都沒有見著半片影子。

  不,話不能這麼說,我確實已見過前塵鏡的影子,只是未曾有幸摸到而已。

  遇到賀連齊後的第七日,快到用午膳的時候,我才想起忘記帶荷包。謝絕了王大娘請我吃包子的好意,我特意回到道觀去取。推開木門的一刻,眼前所見著實讓我愣了許久。

  院中的方石桌旁,賀連齊和一位綠衣姑娘對面而坐。後者哭得梨花帶雨讓人好不心疼,而賀連齊的手恰到好處地停在姑娘臉頰三寸開外,看情形該是要撫掉她的淚痕。

  姑娘坐在男子對面哭,這是一件很容易讓人想入非非的事情。原先在大周皇室中,就屬我的七哥模樣生得最好,偏偏又生性風流,是無數香閨少女的夢中情人。

  有一日我偷溜出宮去,恰好撞見他同個姑娘偷偷幽會,姑娘便是這般哭哭啼啼梨花帶雨,讓人好不生憐。後來聽侍女說,那姑娘是相府千金,思慕七哥良久。七哥素來喜水墨,她便借著賞畫之名常常與七哥把酒言歡。

  父王時常訓誡幾位哥哥喝酒誤事,卻從來都被他們當耳旁風,其中以七哥為首,自詡千杯不醉。據他說,連醉都不會醉,就更不會有誤事之說。但千杯不醉的七哥偏偏在一日酒後同相府的千金亂了方寸,以至於第二日醒來後,那姑娘的哭鬧聲幾乎驚動了整個皇城。

  於是沒過多久,相府的千金成了我的七嫂。

  以至於後來想起父皇的勸誡,我和其餘幾位哥哥都暗嘆,他定是深諳此道。

  陳舊的木門「吱呀」一聲,二人齊齊回頭看向我,均是面露驚訝之色。

  我咳了一聲,心道賀連齊真會給我添亂。

  我幾步走到他身邊坐下,狠狠瞪他一眼:「你才來了我這裡幾日,就生出這種事情?」又轉頭對綠衣姑娘溫言道,「姑娘你先別哭,別看他現在這副落魄樣子,其實也是有些家底的。我跟你保證,他一定會把你娶去江南,保你衣食無憂。」

  當務之急,須得先穩住綠衣姑娘,再作打算。

  我好歹同賀連齊同住了許多時日,卻沒有生出半點默契。我才將那姑娘穩住,一旁的他卻微微皺眉,沉吟道:「我說,你是不是誤會了。其實她是……」

  我鄙夷地打斷他:「有什麼誤會?你該不會說其實她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吧。」

  說完這些話,綠衣姑娘忽然收住了眼淚,怔怔地看了我好一會兒,不解道:「沈姑娘在說什麼?」

  「你別替他說話,」我正要再數落他,忽地驚愕回頭,「你怎麼知道我姓沈?」

  她將不知何時擺在石桌上的書信遞給我,漂亮的眸中復又染上濕意,剛一開口就已經快要哭出來:「一位姓祁的公子說你能救我的夫君。」頓了片刻,「其實我跟他還未成婚,婚期將定時他已臥病在床……沈姑娘?」

  我沒有答話,只是垂眼瞧著她手中的書信。

  再熟悉不過的信箋,再熟悉不過的字跡,落款處「師父」二字力透紙背。

  是祁顏。離開大周前,他曾教我在異世互通書信的秘術,這信箋便是幻象所化。我接過信展開,上面只有寥寥幾字:「太史府長女虞珂,未婚夫婿病入膏肓,病因不明,乃將死之人。」末尾畫著只有我跟他才能看懂的符號,是狼血印。

  如此看來,虞珂未婚夫婿的鏡中人可能與狼血印有關。

  我不動聲色地將信紙疊起來,剛抬頭就對上賀連齊微挑的眉眼。愣了好一會兒,我才幹咳了兩聲,斟酌道:「方才,著實是一場誤會。」

  他好整以暇道:「無妨,我可以原諒你。誰讓我這人向來為人大度呢。」

  「……」

  京中虞姓有且僅有一戶,還是大戶。主人虞百年官居太史之位,是虞珂的養父。關於虞家的傳言,向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連我這隻來大燕半年的人,都耳熟能詳。

  虞珂想要救的人是她一見鍾情的未婚夫婿,聽聞曾是個上京趕考的落魄書生。說起二人初遇,是在兩年前的寒冬臘月,京城下了場罕見的大雪。

  茫茫落雪裡,書生誤拾了從戲樓上飄下來的手帕。

  聽戲的虞珂從二樓的楠木雕欄處遙遙一望,恰好望到執著手帕同樣仰頭望向她的書生。

  寥落街頭有冬雪紛飛,本該是破敗的季節,卻成就了一出才子佳人的好戲。

  之後便是戲文里時常見到的戲碼,虞珂同書生幽會,十分小心。除了在城郊溪邊賞雪賞梅,便是在書生家半大的院中你儂我儂。書生若是讀書,她就在書案旁紅袖添香;他若是下棋,她就尋了箏來信手漫彈。甚至在他分析當今朝堂上的政事時,偶爾還能提出不同見解,當真稱得上是稱職的紅顏知己。

  虞珂雖是養女,但自幼便長在太史府,家教森嚴。她成日偷跑出府,不過月余便被婢女瞧出端倪,一層一層報上去,終於傳到虞百年耳中。

  虞百年知道後勃然大怒,自古門不當戶不對不知拆散了多少對互許終身的情人,到他這裡果然也不例外。虞百年遂下令將虞珂禁足,企圖棒打鴛鴦,可到底沒把這對情比金堅的鴛鴦分開。見不得面,二人便鴻雁傳書。

  而這書生也在不日後一舉高中,官居御史,跟虞百年同朝為官。虞百年年歲已高,書生卻仕途正旺,眼瞧著有升遷的苗頭。再者說二人日日朝堂相見,關係太僵也沒多大好處。自此後,虞百年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這書生卻沒什麼享福的命,高中後的第二年也不知患了什麼毛病,每隔幾日便會昏睡不醒。到如今,一月中至多清醒五六日。

  虞百年年近半百,膝下只有虞珂一女,自然是百般疼愛。哪能容許獨女嫁給一個病秧子,又著手為她尋了幾門好親事,都被虞珂一一回絕。她只日日伴在書生榻前,寸步不離。虞百年毫無辦法,只好等著書生哪日一命嗚呼,虞珂也許就會回頭。

  可沒想到,虞珂找上了我。

  當真是命運多舛,命運多舛。

  我來大燕之前,祁顏曾告訴我:「大燕的每一個人,都會有樣貌完全相同,但性格身份全然不同的人存在於其他的塵世,稱為『鏡中人』。」

  虞珂只需到鏡中世界尋找一個與書生長相完全相同之人。

  若他身邊恰好配著六件聖器之一,那聖器之中便會灌入鏡中人的幾縷精髓。若能將聖器帶回大燕,便可救她的未婚夫婿。

  而我這救人的本事,亦是只能救兩情相悅之人。

  這三者,缺一不可。

  那日虞珂離開之前,我替她占了一卦。

  占卦這本事也是師承祁顏,習的時間短,十回里約莫准個七八回,倒也足夠應對。

  我將寫著虞珂生辰八字的字條,壓於桌案上,低聲念出咒語。青玉命盤傳出細微聲響,開始一格一格跳動。須臾,又緩緩停住。

  我拿起來仔細辨認重新排列過的玉痕,良久,安撫她道:「鏡中人叫蕭祁,是番邦的王。我可以為你在鏡中世界編纂一個身份,將你送去離他最近的地方。用你的方法拿到他最寶貴的貼身之物,若是六件聖物中的一件,我就能救他。」

  虞珂暗淡的眸中終於漾出華彩,對我俯身一拜:「先前我尋遍多少名醫都毫無希望。如今竟……那便先謝謝沈姑娘,只是不知這酬金虞珂能否負擔得起。」

  「一文不收,只是……」我抬眼望著她,「我要你帶回的那件聖物。」普通金銀於我而言毫無用處。就像虞珂只關心書生的性命,狼血印這等聖物於她而言本也就只是一塊石頭,救完人後便再無用處。

  她救她的書生,我找我的聖物,該是樁兩不相干的事情。

  虞珂走後,始終一言不發的賀連齊只一下一下用手指扣在冰冷石桌上,半晌,他才若有所思道:「卦象如何說?」

  我緩緩收起玉盤,虞珂此行,或許並不大順利。

  施法的日子定在三日後的夜晚,前一天夜裡,賀連齊問我是否需要選個什麼特別的地方。

  我很鄙視地白他一眼,又不是幽會,還要挑什麼地方。

  第二日夜裡恰逢月黑風高,月色被墨雲遮去大半,只剩幾點寂寥月光。我在半大的院中見到虞珂,與我初見她時似乎並沒有什麼分別,只是面色更加蒼白,臉旁依稀有蜿蜒淚痕。看來書生的病,確實不大好。

  一切準備妥當,思索許久,我終是鄭重對虞珂道:「此行兇險難測,究竟會遇到什麼你我都不知曉。也許會把性命丟在那兒也說不定。你也知道,命沒有了,就什麼都沒有了。」目光從手中的玉盤中收回,落在她緊咬的下唇,「若是你現在改變主意,我可以當你從未來找過我。」

  氣氛一時變得凝重,我看得出虞珂眼裡的猶豫。誠然,虞珂這一去或許能尋到蕭祁的心愛之物,但究竟能不能帶回來還未可知,更遑論是不是聖物。

  命比什麼都重要,這話也是對我自己說的。說好聽些,我做的是生意,可也不是無良商人,更不願白白搭上別人的命。

  虞珂一雙清亮的眸子掃向遠處遙遙燈火,半晌,終是微笑著緩緩道:「我早就想好了,在我來的時候,我就想好了。其實,沈姑娘,這可比我想的要簡單許多。」

  我愣了愣,弱柳扶風般的嬌小姑娘,竟會說出如此堅定的話。

  定下這樣苛刻的條件並非是想讓主顧知難而退,畢竟根據亘古不變的定律,越是貴重的東西就越難尋到。如果救下一個人這樣容易,我想世間也再不會有諸多無可奈何的生離死別。

  況且,要從跟自己心愛之人長相一模一樣的人手中偷東西,怎麼想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看著虞珂,一字一頓:「好,三月為限。到時無論結果如何,你都必須要從鏡中世界離開。」

  手中發出輕微聲響,是玉盤在一格一格跳動。隱在其中的玉痕一根根斷裂,又重新一點點排列,像是早已註定的命運。

  須臾,白光刺目,我伸手遮住眼睛,再睜眼時院中已只剩我和賀連齊。

  許是第一次見玉盤的用處,賀連齊似乎愣了許久,才微微垂下眼睛,望著白光消失的方向,皺著眉不知在想什麼。

  我收起玉盤,沖他攤開手掌:「前塵鏡。」

  他這才回神,警惕地看著我:「我在這裡還沒有住夠本,你可不能過河拆橋。」

  我心想,他實在太缺乏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不由得嘆一口氣:「只是借來用用。」

  前塵鏡比尋常的銅鏡小上許多,約莫兩手掌大小,周圍有複雜花紋,卻不屬於任何一個我所知的朝代。我緩緩摩挲著手指下的紋路,默念出古老的咒語。三遍過後,我輕聲念起虞珂的名字。光滑的鏡面中驀然湧起墨色水霧,像是一滴墨汁落在盛滿清水的筆洗,一點一點劃開。待水霧慢慢沉澱之後,卻依舊是一團昏黃。

  在祁顏讓我牢記的那幅畫卷中,並沒有詳細記載前塵鏡的用法。如今它不能顯示鏡中世界的模樣,也許是我念錯了咒語?

  我愣了愣,抬起袖子擦了擦鏡面,又擦了擦,接著扭頭瞪著賀連齊,做瞭然狀:「你是不是經常照鏡子?」賀連齊一愣,我補充,「不是因為你照多了它才變成這個樣子的嗎?」

  「……」

  片刻之後,昏黃逐漸清晰,我極力分辨,才看出並不是鏡子沒有擦乾淨,而是鏡中呈現的地方,是風沙飛揚的大漠。

  虞珂落地之處是一片狼藉的戰場,周圍橫屍遍野,狂風呼嘯捲起漫天沙塵,像是猛獸張著血盆大口。虞珂就陷在這一片沙塵中,四周沒有半點生跡。

  她蜷著一條腿,一雙手深深陷入沙地,撐起身體不過兩寸又重新跌坐回去,許久也未曾站起來,看樣子是扭傷了腳。

  風颳在耳畔嗚咽,像是野獸的怒吼,出師不利並不是什麼好兆頭。虞珂生在盛世太平的京城,長在衣食無憂的太史府,從沒遇到過這種惡劣環境。

  僅憑一己之力想要躲避風暴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她也不能坐以待斃,畢竟書生還等著她去救。

  隔著四五步的地方斜插著兩柄鐵劍,上面有已經乾涸的血跡。她想用劍柄撐起身體,拼命想要夠到它,奈何試過幾次卻盡數失敗。最終頹然坐下,似乎是放棄的模樣。

  風沙又大了一些,天邊墨色的雲將日光遮得密不透風,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不遠處的沙坡上不知何時走來一隊人馬,一行腳印很快被風沙蓋住。就在她險些要摸到劍柄時,領頭那人已走到她身前。

  久經沙場被風沙摩挲得有些粗糲的皮膚,卻意外有一雙懾人的黑眸。如今這雙眸子定定地看著虞珂,全然不顧越來越大的風沙和將士們警惕的目光,手指從韁繩上鬆開,遞到她面前:「你一個人在這裡?」片刻後又頓了頓,「先上來。」

  風沙太大,她看不清來人的長相,只知道或許自己命不該絕。她撥開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卻在看到他的臉時驀然愣住,身體僵硬得半分動彈不得。

  身後將士有些擔憂道:「主上,這女子無端出現在這裡,必有蹊蹺,還請主上三思。」

  他卻似沒聽見,手臂仍然筆直地伸著,像是要給虞珂遞去希望,重複道:「快些上來。風沙太大,你一個人會死在這裡。」

  虞珂遲疑片刻,終是伸出了手。掌心陌生又熟悉的溫度,讓她的心口狠狠一抖。

  上馬的動作一氣呵成,在那之後,蕭祁行走得沒有半分猶豫,剛才牽著馬走得緩慢就像是在特意等她一樣。

  風沙揚起她的發,她貼在他的胸膛,緩緩念出兩個字。

  那是書生的名字。

  蕭祁卻沒有聽到,用寬大的披風將她緊緊裹住,疾馳的馬蹄濺起更多的沙塵。沙漠中的風暴比海上更讓人心驚,它總會一點一點將身處其中之人蠶食得只剩枯骨。

  而虞珂卻在這場風沙里,遇到她在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中最為重要的人。

  只是不知,究竟誰才是誰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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