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狼血印

  萬里江山不及她

  ※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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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半刻鐘,風沙已逐漸逼近越行越慢的隊伍。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胯下的馬不知什麼時候停住,在原地打了個轉,不安地嘶鳴著。

  有侍衛焦急詢問:「主上,趕到最近的城鎮已經來不及,不如先尋個地方避一避?」

  蕭祁遠眺片刻,緊接著長鞭一揮,指著遠處幾片模糊的暗影,沉聲道:「加快腳程,去石陣。」

  石陣的避風處,被風化的石碑仍能依稀辨別出幾個字來——長暮關。朱漆已經脫落,刻痕的凹槽中不多時已被沙填滿。

  隨行的侍從紛紛避在石柱後,抱著劍靜待風沙過去。

  石柱僅有一人寬度,除非二人交疊而立,否則必會受風沙之苦。蕭祁帶著虞珂躲在最後一柱,還如同騎在馬上的姿勢,自己背靠石柱,將她攏在懷裡。

  方才危難關頭,男女授受不親之類大可忽略。如今雖也是危難,但靜靜站在這裡,難免覺得不妥。虞珂不安地扭了扭身體,儘量不著痕跡地同他保持距離,本是微小的動作,卻仍然被他察覺。

  像是不明白她心中所想,蕭祁問得坦然:「怎麼了?」

  虞珂想要回頭,卻因環著她手臂的力度著實不易掙脫,只能微微側頭,小聲道:「男女有別,我自己站得穩當。」

  常人都能聽出這話究竟是何意味,不知蕭祁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沒有放開她,反而收緊了手臂。

  虞珂的身體驀然僵硬,他微不可察地笑了笑,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分明是賠禮道歉的話,卻被他說得毫無愧疚:「姑娘太纖弱,我若放手,你怕是會被風沙捲走,只好得罪了。」

  虞珂抿唇,不再言語。

  風沙悄然逼近,一陣大似一陣。所過之地無不掀起沙浪,虞珂不安地攏攏飄散的鬢髮,忽見風捲起什麼物什,在空中盤旋一陣,不偏不倚落在眼前。

  來這裡半日,除了黃沙,她還真未見過別的東西,正想眯眼去看時,頭頂驀然傳來一聲低喝:「別看,閉上眼睛。」

  身後的蕭祁像是要捂她的眼,陰影還沒覆上來,她已經將它看清。這一看之下,尖叫就不受控制地衝破喉嚨,也全然記不得方才還在躲著蕭祁,身子猛地向後縮了縮。

  那是——一截殘肢。

  「長暮關是自古兵家必爭之地,遠處沙丘上的血跡還未乾涸,見到這些也並不奇怪。」蕭祁淡漠地抽出佩劍將它撥開,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嘲諷道,「膽子這樣小,竟還隻身一人跑到這裡。」

  她再不敢四處亂看,死死閉上眼,儘量忽略周圍嗚咽的風聲,開口時聲音帶著猶豫:「死的這些人,是你的族人?」

  「什麼?」他像是沒有聽清,垂眼思索片刻忽又笑,「若是我的族人,又豈會讓他們輕易送死。」

  她身子不受控制地發抖,儘管刻意同他保持距離,可仍然被他發覺。果不其然又被他嘲笑:「還在害怕?」

  虞珂看似瘦弱,偏偏骨子裡性子執拗,被戳穿了心事自然有些懊惱。她繃緊了身體,故作強硬道:「難道不該怕?我從來沒上過戰場。除了端上桌的,連死了的畜生都不曾見過。哪裡見過這些。」被他的言語相激,這些話沒有思量便脫口而出,片刻之後,才覺得不大妥當。

  蕭祁是王,理應從沒有人忤逆過他。如今若真將他激怒,別說是尋到狼血印,就連能否平安離開此地都未可知。

  正猶豫該如何挽回,蕭祁卻忽然道:「我的小妹就很喜歡舞刀弄槍,幼時甚至女扮男裝帶過兵打過仗。若是見到這些,她定是不怕的。」分明是寵溺的語氣。

  虞珂愣了愣,竟也不自覺地點了頭。

  不知是大漠的風沙來得快去得也快,還是跟蕭祁你一言我一語打發了時間。再回過神時,天邊日頭已是時隱時現,侍衛們紛紛整理行裝,虞珂這才掙脫了他的束縛。

  蕭祁淡淡投去一瞥,也就隨她去,隨手理了理披風的搭扣,轉眼問道:「你家在哪裡?我派人送你回去。」

  起初碰到蕭祁時,虞珂總以為這一路定會同他回到王城,到時便可再作打算。卻不曾想半路竟會尋到避風處,風沙已過,也確實沒有藉口跟他同在一處。

  一個女子,無名無分,終是不妥。

  侍衛們都毫無掩飾地面露喜色,這也可以理解。畢竟二人初見時,蕭祁不管不顧地救下虞珂,實在太像被這個女子迷惑了心神。但原來他們的國君只是出於好心相救,實在值得高興。

  已有侍衛牽著馬走到虞珂面前,只等著她說出家在何處,便可將這莫名出現的女子送走。可等來的卻是虞珂一句:「我沒有家。」

  這話倒不算謊話,在鏡中世界,虞珂確實無家可歸。

  侍衛們的臉色由喜轉怒,卻敢怒不敢言。倒是蕭祁皺眉問了一句:「是孤兒?那你從何處來?」

  她亦回得簡單:「中原。」

  到此處,遮掩的意圖已太過明顯。蕭祁若是再沒有察覺,那可能真是被虞珂蠱惑。但顯然他還算冷靜,再開口時嗓音已透出冷意:「既然家在中原,那你來長暮關做什麼?」

  方才他將她救下,應是舉手之勞。即便侍從說她來歷不明,但情況危難,倒也顧不得許多。可如今危險過去,若她再執意跟著他,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別有用心。

  風沙終於停歇,艷陽破雲而出,滿眼都氤氳著熱氣。虞珂斂下眸,低聲道:「虞珂家道中落,早年父母便已過世。家中只余兄長一人,三月前城中招兵,兄長被強行帶走,自此再無消息。虞珂一人在家中苦等無果,便跟隨商隊前來找尋。哪料風暴太急,我與商隊走散,又不慎摔傷了腿。」

  這樁故事編得半真半假,無父無母無親無故,便無跡可尋。

  話畢,仍不見蕭祁回答,她索性話鋒一轉:「若是方便,還望主上能夠收留。」

  侍衛們又露出驚恐神色,眼神齊齊看向他們的君王。

  蕭祁卻渾然不覺,微微挑高了眉眼:「那我若是說不方便呢?」

  虞珂揚起笑意:「主上是王,對子民仁慈如斯,定不會任虞珂自生自滅。」

  「你倒是膽大。」蕭祁居高臨下地睨著她,忽又想到什麼,「跟我回去可以,但沒有多餘的馬供你騎行。你我雖可共騎一匹馬,可我記得方才在石陣,你似乎對我說——男女有別?」

  最終,在侍衛們憤恨的目光中,虞珂還是上了蕭祁的馬。

  中原民風向來保守,可番邦卻是極為奔放。共乘一騎,當真算不得什麼大事。

  夕陽將墜時,一隊人馬遙遙進了王城。

  城都以白磚為牆,圓石封頂,目之所及處一派喜氣洋洋,滿眼皆是異域風情。

  陌生的景致帶來的不是欣喜,而是不安。跟他回王都只是第一步,但若她腳傷好了,蕭祁也定會將她送出皇宮。

  皇宮禁衛森嚴,若想再見到他,恐怕比登天還難。總得想個什麼法子讓自己名正言順留下來。

  蕭祁氣質偏冷些,該不至於是見到美人就六神無主的人。他為何會把虞珂如此輕易帶回宮中,其實挺蹊蹺。但終歸虞珂入宮頗為順暢,就連尋常該出現極力阻攔的太后或是后妃都不曾見過。

  但蹊蹺不蹊蹺並不重要,畢竟虞珂只在這裡待三個月,然後帶著蕭祁的心愛之物回到大燕去救她的書生,這該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但世事,向來難料。

  她最終被安置在雲沐閣,這處寢殿且偏且冷,想必空置已久。殿前栽著的幾株山茶因著花期將過,那本該只長在江南一帶的花,如今只余片片,枯枝殘葉在秋風中萎靡。

  看殿的小宮女阿籮見到虞珂倒很是欣喜,忙前忙後地打掃院落。

  貳

  身份神秘的虞珂被帶入皇宮無疑引來一場軒然大波,宮中的女人多一個或是少一個向來都能以最快的速度被傳播,更遑論進宮的還是個美人兒。

  平靜許久的宮中一時間熱鬧非凡,當然只是私下熱鬧,全都在猜測這位中原姑娘同他們主上到底有著怎樣的糾葛。

  唯有始作俑者,回宮之後便日日待在書房處理政事,連面都不曾露一分,卻更是引得猜測連連。

  虞珂入宮後的第三日,沒有等來蕭祁,等來的卻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蕭涵。

  兀自想起那日在大漠,蕭祁提到他妹妹時的寵溺模樣,憑空猜測那大約是個性子直爽的姑娘。虞珂向來羨慕這樣的性子,敢愛敢恨,可自己卻不能。

  她以為蕭涵會很好相處,可有時直爽和無理取鬧之間,僅有一線之隔。

  一身紅衣似火的蕭涵破門而入時,虞珂正扶著方桌一點一點嘗試走動。

  蕭涵連通傳都懶得,就鄙夷地站在她身前道:「又是一個異族姑娘?真不知道我們大漠的姑娘哪裡不好,哥哥又喜歡你什麼?」

  這一番話說得雲裡霧裡,虞珂不解究竟是哪裡得罪了她,遂坦言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郡主,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蕭涵冷嗤一聲:「我警告你,如果你敢打什麼壞主意,」腰中的彎刀已經明晃晃橫在她的頸項,「我便一刀殺了你。」

  冷意順著脊樑一寸一寸攀爬,虞珂才養得有些紅潤的臉霎時變得蒼白。

  她並不是怕刀,孤身一人來到鏡中世界,她已經沒什麼好怕。只是紅衣姑娘一語道破來意,讓她覺得莫名難堪。

  她天性不善說謊,也因自幼乖巧又衣食無憂,著實沒有什麼需要說謊的地方。

  可自從來了這鏡中世界開始,就是一個莫大的謊言。

  倒是阿籮護主心切,不顧那冷得令人心驚的鐵器,怯怯地跪在蕭涵身前:「公主,虞姑娘是主上親自帶回來的,也請看在主上的面子……」

  蕭涵冷笑:「你才侍候她不過幾日,便開始袒護她了?哥哥平時就是這麼囑咐你的?」

  蕭涵口中的哥哥在虞珂頸項的刀口被割得更深之前匆匆趕來,卻沒有理會她,而是直接將蕭涵拉出房門。

  門未關嚴實,院中的爭吵清晰入耳,是蕭祁含著怒意的聲音:「她只是個女子,也不會功夫,又能做什麼?」

  「就是偽裝成弱女子才可怕,哥,你為什麼要帶她回來?」

  「如今你倒已經做我的主了?阿涵,看來是我太慣著你了。」

  「王兄原來並不是這樣的,自從她進宮後……」聲音越飄越遠,直至消失。

  頸間似有涼意,虞珂伸出手輕覆上去,入眼果然有絲絲血跡,想來只是蹭破了皮,並無大礙。

  阿籮卻驚呼一聲,尋了藥膏替她細細塗抹:「姑娘皮膚這般好,可千萬不要留下疤。」又同她道,「公主一向如此,平日裡雖驕縱些,但也只是一心為了主上,姑娘莫怪。」

  她雙眼水霧迷濛,像是仍未從驚嚇中緩過神來,不再言語。

  蕭涵來鬧這一通本不是什麼大事,只是一向被蕭祁疼愛的她竟因此事受了責罰。這一舉動無疑將虞珂推向了風口浪尖。一時流言四起,果然並不是什麼好話。基本上除了妖媚惑主,便是不識好歹、恃寵而驕。儘管實在看不出虞珂這副清秀模樣究竟妖媚在何處,又驕縱在何處。

  但再大的苦她都受過,這也沒什麼。

  至於虞珂為何會被欺負,或許只因她留下得無名無分。舊時,她與皇城中的十四公主素來交好,十四公主私下便同她說,宮中規矩森嚴,身份不明的人連宮門都無法踏入一步,更遑論要久居宮中。

  但蕭涵的出現究竟是好是壞還不好定論,只因久未露面的蕭祁在兩日之後的深夜出現在她房中。

  玄色衣袍還漫著絲絲夜風,如豆燈火將他籠罩得莫名溫暖,他緩緩撫上她的頸項,指尖卻是冰涼:「傷勢如何?」

  皇宮偌大,想再見蕭祁一回何其容易,這或許是眼下唯一機會。

  燭花「噼啪」一聲輕響,她將一雙眉眼斂得溫柔,想答他不打緊,可因著冰涼的觸感不自覺地顫抖,幅度幾乎微不可察,可還是被他發覺。

  「那日在大漠,你剛看到我時似乎也很害怕。為什麼害怕?」他頓了頓,微微皺眉,手卻固執地沒有放下,「是在怕我?」

  她怎麼會怕他,數日前這張臉還有蒼白的病容,雙目緊閉無論她如何喚他都不曾睜開。她在夢中想了千遍萬遍,如今終於能專注地看著他。

  明明是他,卻又不是他。

  真是不知該喜還是該悲。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只是輕輕搖頭,啞著嗓子道:「不怕的。」

  他看著她:「你央求著我把你帶回宮,可看到我又很害怕。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難挨的沉默,連空氣都變得凝滯。

  他淡淡收回手,似乎失了興致一般:「好好休養,我已派人去尋你哥哥,若有消息便遣人知會你。」

  燭火將他的背影拖得纖長,終因陡然響起的關門聲徹底消弭。本該是熟悉的背影,卻莫名鍍上一層冷意。

  虞珂緊緊攥著衣角,她要留下來,無論用盡什麼方法,都一定要留下來。

  據阿籮說,蕭祁繼位三年,先王留給他的不是太平盛世,而是紛爭不斷的江山。過多的戰事導致他並無機會去擴充後宮,所以只納了四妃。除了一個愛惹事的妹妹,宮中算得上冷清。

  大臣多次進諫,一國不可無後,可全都被蕭祁四兩撥千斤地擋了回去。

  至於原因,阿籮總是說得含含糊糊。估摸著她只是小小侍女,應也不會知道得那般詳細,便沒有繼續追問。

  若說最為奇怪的一樁,是入鏡中世界數日,卻沒有半分狼血印的消息。

  虞珂特意遣了阿籮幫她尋來許多書冊,卻連那聖器的影子都未見過。史冊上載,蕭氏一族繼位百年,到蕭祁一脈已是第四代君主。她撫著半片書頁,在讀到他的戰績時偏頭問阿籮:「聽聞主上征戰無數,卻從未有過敗仗?」

  阿籮笑嘻嘻湊過來,同她一道瞧去:「主上英勇善戰,曾以兩千輕騎擊潰三萬敵軍,在王都中傳頌至今呢。」

  相差十餘倍的戰力仍能取勝,不得不說事有蹊蹺。如此說來,能以狼血印召喚狼軍確是有跡可循。

  虞珂挽起褲腳,瞧見腫得通紅的腳踝,左右活動,卻是鑽心作痛,看來且需將養數日才可康復。

  三月之期,希望足夠。

  叄

  兵法有雲,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面對一無所知的蕭祁,虞珂可謂毫無辦法,便向阿籮打探:「主上平時喜歡做什麼?」

  阿籮偏頭想了一陣兒,掰著指頭數道:「騎馬、射箭。」

  想起往昔御史府中的那個書呆子,虞珂嘴角莫名含了一點笑意。明明是一模一樣的臉,卻是這般迥異的性格。

  不想這無意間揚起的笑容被阿籮看在眼裡,惹來了「咯咯咯」的笑聲。

  虞珂不解:「你笑什麼?」

  阿籮掩唇,壓低了聲音調笑道:「提到主上,姑娘便滿臉笑意,莫不是……其實這也沒什麼,在番邦,若是姑娘愛慕一位公子,是一定要當面告訴他的。更何況主上英明神勇,相貌又長得極好,王城中沒有哪個姑娘不愛慕的……」

  「阿籮,」話未說完已被虞珂淡淡地打斷,「我渴了,倒一杯茶來吧。」

  幸好那書呆子生在大燕,並沒有生在這民風頗為開放的番邦。若是真有女子擲果盈車,她是必定不能容忍的。

  日影淡淡,斑駁了一地思念。相念不能相見,相見不能相知,確是一件可悲之事。

  先不說能否找到蕭祁的心愛之物,如今就連見他一面都難上加難。噬人的風暴中,輕聲安撫她的人似乎一夜之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冷冰而又拒人於千里之外。

  她本就是有所圖,如果不是刻意接近蕭祁,又怎麼會知道他是否有狼血印。而蕭祁作為番邦的王,整個大漠都是他的,對一個女子喜愛到底算不上是什麼大事情。

  只是蕭祁忽冷忽熱的態度,很難判斷他對她究竟存著什麼心思。

  日落月升,這一日淌過的不是虞珂的年歲,而是書生將要殆盡的性命。虞珂費盡心思,卻仍然不知該如何同蕭祁親近。風月這檔事,雖有書生的先例,可二人向來相敬如賓,從未有過主動接近誰的經歷。她知道這事急不得,可又不得不急。

  她想起母親從前常同她說,心神不寧時,作畫和寫字最是能凝神靜氣。

  不知是為了打發時間,還是純粹無事可做。

  她在花園中找了個最適宜作畫的景,提起筆卻又心思缺缺。這些景從前經常在各府的後園中見到,無非是這個愛山一些,那個愛水一些,其實並無多少差別。

  驀地就想起初來乍到時幾乎讓她陷入絕望的風景。

  她寥寥幾筆便勾出那日大漠的風沙,未曾留意墜著落花的小徑現出半片玄色衣角,是蕭祁。

  他走到她面前,露出瞭然的笑意:「喜歡這裡?這倒是你們中原的風格,半年才做出這麼一個……」話卻在轉到她身後時堪堪停住。

  眼前分明是綠柳扶風,半池睡蓮懶洋洋趴在塘中,將湖心的假山掩得影影綽綽。

  王都中沒有比這裡再好的風景,而蕭祁看到的卻是那日大漠風沙,幾個沙坡若隱若現,巨大的石陣上的繁複浮雕與那日分毫不差。

  許是畫得盡興,虞珂只是略略斜睨他一眼,手中筆觸卻未停。一筆一筆,染盡風情。

  須臾,畫畢。

  園中偶有風過,捲起一地殘花。

  蕭祁似乎很是驚訝:「你會作畫?」

  想來番邦驍勇善戰,以武力平定天下,可在文學造詣上就不敢恭維。虞珂的眼尾稍稍挑高,是得意的模樣:「略通一二。」

  他似乎很有興趣,指著畫上的石陣:「這些花紋,你都記得?」

  虞珂偏了偏頭:「記得。」

  她雖談不上過目不忘,但自幼記性極佳。她年幼時還未出落成大家閨秀,性子有些頑劣。某日教書先生為了懲罰她,故意讓她只讀三遍就背出《女訓》,結果大感吃驚。

  蕭祁又命人取來一幅畫卷,拂袖在她身邊坐下,命侍從斟了杯茶:「半炷香的時間,默下來。」

  似乎是某處的地圖。虞珂一時不大明白,只得依言默下。

  對著日光,他抖了抖仍未乾透的地圖,一城一隅分毫不差。

  他眼角微挑,似笑非笑地問她:「畫得倒好。這是從哪裡學來的本事?」

  一時得意便忘了從前三言兩語胡謅的身世。興許是一個謊話需要用無數謊話去圓,她幾乎脫口而出:「家父生前曾靠販畫為生。」

  他不再細問,順著她的裙裾望下去:「腳傷好了?」

  她的眸中陡現失望,半晌,喃喃道:「傷好了,就該離開了?」

  他沉吟片刻,微微傾身望著她:「在大漠不會騎馬,就算是廢人了。只可惜,我從不養廢人。」

  腳傷總要月余才可康復,想來番邦活在馬背上,傷藥也要好些。虞珂十餘日已經可以下床,第一件事是去馬廄里牽一匹馬。

  留下總該有個名頭,虞珂名不正言不順,美人計之類又太違背初衷。那日蕭祁的話像粗鈍的針,一下一下刺在她的心口。學會騎馬,總歸不是什麼要命的大事。

  真正要命的是,虞珂怕馬。

  宮內西北角便有馬場,木柵欄圍出見方的形狀,馬廄中十餘匹馬懶洋洋地曬著太陽。

  其中一匹最是顯眼,似乎是蕭祁的坐騎。那日並未來得及細看,近處看了確實長得好,通體黑亮,唯有四蹄雪白。

  她伸手去撫它的鬃毛,卻被阿籮驀然出聲喝住:「姑娘,那馬動不得。」

  虞珂不解地回頭:「為何動不得?」

  阿籮急道:「這馬認生,不是主上,誰都騎不得的。」

  虞珂意興闌珊地收回手,四下張望,卻不見半個騎師的影子,想請人來教她都無跡可尋。她有些灰心,想將馬牽出來,望遍了馬廄也未尋得一匹溫順的。

  最終還是阿籮牽出一匹馬,捂著嘴低笑道:「我來教姑娘吧,在番邦,沒有哪個女子是不會騎馬的。」

  兩個時辰後,虞珂才獨自一人坐上馬背。她顫顫巍巍地拉住韁繩,胯下的馬不耐煩地晃了晃頭,嚇得她將手拽得更緊。

  那日蕭祁的話盪在耳邊,是嘲笑她不會騎馬。像是不甘心一般,她定了定神,終是駕著馬慢悠悠地跑起來。

  從不敢上馬到遊刃有餘,只用了三日。

  最難的部分已經學會,後面的時日該是平穩安定,卻忘記患事向來分兩種,天災、人禍。

  雖然她跟蕭祁並無實質性的進展,可宮人卻不這樣以為。她們覺得,虞珂只要在宮中一日,就隨時能同她們的君王發生些什麼。

  只是早晚的問題。

  若說如何解決,讓她消失,或許是最好的方法。

  虞珂平日不出宮門,飲食起居又由阿籮親自操持,自是無從下手。今日確是個大好的時機。

  不知哪裡來的炮仗就炸開在距馬尾不足三步的地方。馬兒受驚,踢倒了阿籮,踢翻了柵欄,一路橫衝直撞向宮門處奔去。

  虞珂幾乎要被甩下馬背,只好牢牢拉緊韁繩。只是攥得越緊,馬兒吃痛跑得越快。慌亂之中,她想著,救下書生已是不能了,也許還要賠上自己的命。

  身死異鄉,該是個多麼悲涼的下場。

  似乎有馬蹄聲逼近,她還來不及回頭,先是聽到那道沉穩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伏低身體!」

  有人影追上來,與她並肩前行。

  餘光瞥見熟悉的眉眼,她像是鬆了口氣:「你終於來了。」

  風極快地擦著面頰,耳畔又傳來那人的喊聲:「我數過三,你鬆開韁繩。」見她不答,又厲聲道,「聽到沒有!」

  她已不能思考,只能茫然照做。

  兩匹駿馬飛奔而走,空曠無人的宮道,她被蕭祁牢牢抱在懷中。在地上打了兩個滾之後,他剛好壓在她身上,卻不起身,只冷聲問她:「不會騎馬便不會,逞強做什麼?」

  虞珂慢慢回過神來。她自幼便被誇贊聰慧,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又是太史府的小姐,長得也是極好,自是沒受過這等委屈。

  她眼眶發紅,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淚落下來,兀自強硬道:「我能學會的。」

  他眸色凝重地看著她,許久,抬手將她微亂的鬢髮別至耳後:「學不會也沒關係,以後無論去哪裡,我都帶著你。」

  兩道宮牆似乎隔出一片天際,盡頭是支離破碎的流雲,偶有飛鳥掠過,帶出幾聲啼鳴。

  她眼波微動,終是點了點頭。

  且不論蕭祁所言只是為了安撫她,還是確有這樁心思。但凡說出這樣的話,說明他對她總歸不是毫無感情。

  只是在這件事之後,她總算安穩地住下來,可狼血印仍然毫無消息。她原以為,能御狼軍該是尋常人日日掛在嘴邊讚揚的事,可連一個人都未曾提起過。若不是他的容貌,她甚至懷疑自己來錯了地方。

  漫無目的地尋找終歸沒什麼頭緒,此事毫無進展也在情理之中。日月既往,再不可重新來過。

  十月十四,宜祈福,忌出行。恰逢邊陲大將軍六十歲壽辰。

  蕭祁派遣宮女來傳話的時候,虞珂仍在讀著阿籮替她尋來的坊間秘聞。據載,蕭祁三歲時母妃薨逝,十歲登基,十四歲已御駕親征。當讀到他十六歲長兄叛變,他帶兵圍剿,肩上生生挨了一箭時,心口像被誰緊緊捏住,連呼吸都不能。

  秘聞既是出自坊間,少不得載一些帝王將相的風流情事。眼風才掃過「蕭涵郡主」四個字時,一抬眼卻看到宮女淡淡然站在她身前。她攏了攏衣袖,狀似不經意將書頁攏上。

  宮女視若無睹一般,只是請她即刻更衣,申時與蕭祁同去赴宴,末了補充:「主上吩咐,請姑娘務必著綠衫。」

  天家禮儀,宴席陪同除非皇后,不若便是極得寵的妃子,再不濟便是郡主之類,從未聽過要一民間女子陪同的。她有些忐忑地將衣衫換上,一時弄不大明白蕭祁的意圖。思慮之間已站在銅鏡前,卻又覺得太過樸素,不知會不會太不體面。

  鏡中映出素衣淡妝的女子,靈動雙眸,如月彎眉。眉心卻不知為何染上愁容,她愣了愣,抬起手一點一點將它撫平。

  鏡像旁不知何時多了道人影,倚在門邊望向她。

  待她看到時亦回了一笑,微微垂眼遮住那一絲羞怯。

  阿籮正往她頭上簪碧玉的步搖,泠泠玉墜輕輕搖晃,將她映得越發傾城。

  蕭祁含著笑,緩步走過來,彎腰覆在她耳畔,輕聲道:「我只是缺個隨侍宮女,你打扮成這樣……」

  世間最窘迫的事情,莫過於自作多情。

  虞珂愣了愣,忙手忙腳亂地將頭上的珠翠摘掉,臉頰燒得通紅。再抬頭時分明看到蕭祁眼中隱有笑意,她懊惱地瞪他一眼,不再言語。

  日影西斜,將王城染上一層華彩。因蕭祁專挑了僻靜的路來走,街道上並無多少行人。二人共乘一騎似乎已成習慣,虞珂已全無半分不自在,只斂眸想著心事。

  本該如和風煦煦般淡薄的景,卻驀地被一聲婉轉輕喚打斷:「這位公子,留步。」

  蕭祁勒馬,客氣詢問:「何事?」

  容色艷麗的美人仰頭定定望著蕭祁,柔弱無骨的一雙手捧上一個荷包,全然不顧虞珂仍與他共乘一騎,嗓音魅得入骨:「公子若不嫌棄,還請收下奴的一片心意。」

  美人眼中的愛慕之情虞珂看得清楚,大概在番邦送荷包同中原拋繡球是一回事,看上誰家的公子,這便是定情信物了。

  看來阿籮口中這裡的女子行事開放所言非虛,只是如今她卻像是個擺設,著實令人不大舒服。

  蕭祁嘴角浮起莫名笑意,將她往懷中攏了攏,在她耳邊壓低聲音道:「你說,收還是不收?」

  繡著鴛鴦的鵝黃荷包,本是溫暖的顏色,此時卻萬分刺眼。她望著女子嬌羞的神色,頭也未回,聲音聽不出情緒:「虞珂只是小小婢女,又哪能替主上出主意?」

  蕭祁故意曲解她的意思,點頭道:「也對。我若不收,豈不是當街給她難堪?」

  「你——」虞珂回頭狠狠瞪他一眼,眸光卻在觸到那熟悉的眉眼時堪堪頓住。

  書生蒼白的病容在她眼前閃過,讓她驀地一顫,心中像是有把火在燒,她冷聲道:「放我下來。」

  他的笑容僵在嘴角,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哦?不願與我同乘,是要走到將軍府嗎?」

  她淡然垂眼:「虞珂只是不想打擾公子同小姐的好事。」

  好歹這幾日的騎術沒有白學,虞珂下馬倒是下得利落。

  長街漫漫,她像是真不怕遠,獨自一人幽幽走過荒涼街景。

  蕭祁眸色暗沉,看著她的背影,一抖韁繩飛馳離去。

  唯有那不明所以的美人,連荷包都忘記收回去,怔怔地看著一人一馬,一急一緩漸漸遠去。

  對於如何同蕭祁相處,這本身就難以抉擇。不接近蕭祁就沒有辦法得知他是否有狼血印,可接近了他又男女授受不親。可在虞珂兩難之間,又有其他女子願意同他親近。雖目的不同,但不知為何,她心中總是厭煩。

  若說蕭祁是亦正亦邪,許是在他身邊待久了,連她的性子也越發摸不透。

  所幸將軍府離得不遠,待她到了設宴的花園,宴會早已開席。

  似乎沒有人注意到席間多了一個小小婢女,直到站到他身後,蕭祁也只側目瞥她一眼,眸色不冷不熱,就著手邊的酒盅又飲了一杯。

  這方舞姬才跳罷,那方絲竹聲起,是要進獻壽禮。玄衣的君王放下酒盞,閒話家常般:「不巧得很,今日沒帶賀禮。可總得送些什麼,不如就——」他眼風淡淡掃過各懷心思的朝臣,最終落在正垂眸晃神的虞珂身上。

  她茫然抬頭,在看清眾人各異的目光時,心猛地一沉。

  聽聞君王會送自己的嬪妃給大臣示好,雖然並不理解把自己的女人送給別人究竟算是什麼好事,但乃是無上的殊榮。虞珂雖無名無分,但在他人眼中,早就是蕭祁的人。

  該如何是好。

  自從踏入這裡開始,一切都變成未知,甚至無法預料。像穿成線的珍珠忽然斷裂,散珠脫離掌控,丁零墜地不知會溜去哪個方向。

  她僵在原地,連動一下也不能。

  原本喜悅的調子漸漸停歇,唯有琵琶輕響,輾轉彈唱。

  蕭祁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戲謔,是在同她說話:「愣著做什麼,我只是讓你畫一幅祝壽圖,該不是因著方才那位姑娘,連畫也不願意畫了吧?」

  早有小廝呈上筆墨,鋪遍花海的空地,虞珂一人獨坐。

  蕭祁早就囑咐,仙鶴、壽桃一類太過俗氣,該畫些有新意的。她的思緒微微飄遠,想起大將軍年輕時的風姿她早在書中讀過,畫起來也是毫不費力。

  高位上蕭祁撐腮而坐,手中的酒卻是不間斷。間或還同身旁的大人閒談兩句,目光卻始終落在她身上。

  推杯換盞之際,已有小廝取了她作完的畫拿去裝裱。擱了筆,虞珂又回到蕭祁身後,仍是淡漠的神色。

  蕭祁卻回眸望著她,雙眼迷離:「還在生氣?」

  她明知故問:「為何生氣?」

  虞珂瞧著他,倒像是醉了。

  宴席上年輕些的仍在把酒言歡,倒是作為主家的老將軍不勝酒力要先行歇息。

  臨行前,將軍遣了婢女帶蕭祁去客房醒酒,蕭祁站起來,人卻向身後靠了過去,微微俯身貼近她。彼此呼吸可聞,她甚至能聞到清淡的酒香。神思有片刻的恍惚,卻聽他說道:「不必,我只用她侍候。」

  席間都是明眼人,此話一出便知其深意。

  虞珂的頰邊映出一抹微紅,退卻不是,不退卻也不是。

  婢女的活兒她確實沒有做過,也不知服侍得是否得宜,只是左邊的手臂被他壓著,走得莫名費力。

  順著園中溪水一路而下,水波倒映著遠處七重寶塔,被一條躍起的錦魚擾得粉碎。好不容易才將蕭祁扶到涼亭,虞珂揉著酸困的手臂,默默倚在雕欄旁。

  遠處宮燈昏暗,透過重疊的飛檐,照到漢白玉圍欄上已經並無多少光點。

  她漫不經心地望著如鉤弦月,自言自語般:「我以為今夜宮中會再添一位娘娘。」

  有聲音自她身後的亭中漫出來,卻字字清明,仿佛之前的醉意都是喬裝而出,只是話尾帶了一點鼻音:「你之前負氣離開,就是因為這個?」

  她猛地回頭,衣角掠過青磚,卻又不知該不該走過去。

  他的眸光定在湖心一點,明明像是警告的話,卻被他放緩了聲音說出來:「還沒有人敢在我面前耍性子,阿珂。」

  這個稱呼讓她怔了怔。

  一時兩兩無話,園中的樂聲已換了一曲。蕭祁半撐著身子坐起來,緩步走到她身前,微微傾身:「你就是這樣侍候我的?見我醉了,也不知道拿一碗醒酒湯來?」

  他離她太近,近到只要她一抬頭鼻尖就能擦到他下巴。虞珂這才驚覺,慌亂地欠身跑開。

  鵝卵石鋪成的小路蜿蜒流長,隔著薄薄的繡鞋硌得腳底有些疼。湖心有縹緲歌聲,她停下張望,依稀能辨出有座孤島。仿佛聽到女子的聲音,怯怯的:「我等了你這麼久,你為何還不來看我?」

  虞珂略略駐足,又裹緊了外袍快步走開。

  待她拿來醒酒湯,涼亭里早就空無一人,只有一位小侍衛候在那裡,見到虞珂,恭敬道:「虞姑娘,主上在宮門等你。」

  虞珂愣了愣,將已經半涼的湯碗放在石桌上,轉身離開。

  回宮時再騎馬已是不便,將軍府特意遣了馬車。馬車走得不快不慢,馬蹄踏過青石板路溢出清脆響聲。秋日的夜微涼,蕭祁坐在車廂中間微頜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

  難挨的沉默中,馬車像是被什麼絆住,猛地向前傾去。有東西墜地的聲音,虞珂還來不及細想,車夫顫抖的聲音透過帘子傳來:「狼,有狼!」

  小道旁丈高的老樹映下的影子似鬼魅橫行,四周一點燈火也沒有。待二人掀簾而出時,轎夫已經不知所終,唯有一頭通體雪白的狼,眼睛泛著幽暗的綠光,在夜中尤為可怖。

  這裡地勢再偏僻,也好歹是在城中,並不該有野獸出沒。

  雪狼像是能識人般,次次來襲都是直衝著虞珂撲去,卻次次被蕭祁護著她躲過。

  雪狼仰天長嘯,蓄力發動最後一擊。他回身將她攬在懷中,夜幕中驀然聽到衣帛被劃破的聲音。

  雲靴踏碎枯枝,他不再出招,只是冷冷地看著雪狼,眸中陡現威脅神色。

  一人一狼像是對峙一般。蕭祁沒有佩劍,照理說人總該是輸的那一方,可最終結果是雪狼掉頭離開。閃進樹林時,雪狼又似不甘心地回頭一望,黑影中仍能看見那雙幽暗的眼睛,泛著懾人的恨意。

  虞珂心有餘悸地回到轎中,又想起什麼似的,緊張地望著玄衣的君王:「你有沒有傷到?」

  他安撫地低聲說:「它不會傷我。倒是你,膽子還這樣小。」

  她還想再說什麼,腳尖卻觸到什麼東西,她彎腰從地上緩緩撿起來,待看清時心口莫名跳了兩拍。

  那東西只有尋常玉墜大小,通體雕成狼的模樣。玉質鮮紅,艷得似乎要滴下血來。該是方才無意間落下的,她在手心裡握了握,轉身將玉墜遞給他,面上再沒有半分多餘的表情。

  雖然沒見過狼血印的模樣,但除了這個,她再也想不到第二種解釋了。

  本以為蕭祁回宮之後會整頓王城治安,再不濟也該派兵沿路找尋,以免那頭狼再傷到人。可他卻像一切都不曾發生,連提都不曾提起一句。

  有時想尋到一樣東西,翻天覆地也未必能尋到。可當心思漸漸轉移,這東西又會在不經意間出現在眼前。

  就如狼血印。

  虞珂冥思苦想該如何應對,終於在一個月涼如水的夜裡,親自煲了一碗下了迷藥的羹湯端去蕭祁的寢殿。

  可是走至殿前,她就已察覺出絲絲不尋常的氣氛。門前空曠,連巡邏的侍衛都未曾見到。她試探地喊了一聲,無人回應。

  只是內殿有模糊光影,她約莫記得蕭祁的寢殿後通著溫泉。又走了幾步,果見水霧繚繞,唯一不和諧的是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

  至此,已不難想像蕭祁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她急急奔進去,卻被眼前所見驚住。熱氣騰騰的溫泉池中依稀有個人影,紋絲不動地倚在池旁。近處的矮榻上衣衫凌亂,還搭著染血的繃帶,她手裡的羹湯墜在池壁上「咚」的一聲響。

  「我以為你深夜前來是有什麼要緊事,原來只是為了把這裡弄得更亂一些。」

  熟悉的嗓音讓她鬆了口氣。

  霧氣褪去,蕭祁半個身子都沉在池中,墨發未束,被水汽蘊得濡濕。見到她來,眸中似乎有什麼閃了一閃。

  她剛想喊侍衛,卻被他一把拽住手腕帶至身前,手指點在她淡色的唇上,聲音有些虛弱:「小聲些。」

  她看著一地狼藉,神情緊張:「是刺客?」

  他卻搖頭:「那日你回宮的路上,可還記得,見到了什麼?」

  那雙泛著幽光的眼似乎再一次出現,驀地想起她似乎聽到衣帛劃破的聲音,應是被雪狼所傷。可當時太過慌亂,見他並無異常,便以為他真的沒事。

  她輕聲道:「是它傷了你?」

  他卻答非所問,靠在池壁上,微微合上眼:「我同你講個故事,想不想聽?」

  「蕭氏一族歷來戰功赫赫、有勇有謀,官居高位卻人丁稀薄,百年之前方登基。上位之後手腕鐵血,你可知,這是為何?」他緩緩睜開眼,望著眼前水霧繚繞,水溫一點一點冷下去,也渾然不覺,「若有一個人,他通狼語,御狼軍,甚至同狼親近,你作何感想?」

  還未等她回答,他已淡淡道:「你會覺得那是怪物。」

  「幼時我養過一頭狼,一日父王的嬪妃挑唆兄長欺辱我,被那頭狼咬傷。它只聽我的話,我從小就被當作怪物,備受冷落。直到登基,排除異己,流言才漸漸消失。邊關常年戰事不斷,若是沒有它,」他低笑一聲,「興許我早就戰死在長暮關了。」

  她依稀記得在書本上看到過,那場以少勝多的戰役,就是發生在長暮關。軍中戰力並不強盛,大漠小國繁多,想要占據一席之地,談何容易。

  那些載滿書頁的戰績,無一不是高歌仰頌,卻從未提到他的童年。她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麼,就拿出些官話來:「主上戰功赫赫,從無敗績。乃六軍之首,又是萬民敬仰,怎會覺得……」

  他卻驀然打斷她:「你當這是什麼好事情?」

  片刻沉默,他輕笑一聲:「我同你說這些做什麼。你倒是來得正好,那就幫我上藥吧。」

  直到他赤著上身出了浴池,她才看到除了後背的爪痕,以及書中提過肩上的箭傷,還有刀傷從胸口滑到右腰。她輕輕撫上去,啞聲問道:「疼嗎?」

  他似乎毫不在意:「陳年舊傷,怎麼會疼?」

  氤氳的水汽凝在雲石的壁頂,有水珠滴落,滴答一聲。他俯身看著她,水線沿著胸膛蜿蜒流下。

  「這些話我從未同人說過,阿珂,你可怕我?」

  她望著這張臉,熟悉的溫暖漸漸從記憶里褪去,只剩剛毅冷峻的眉眼,從風沙中將她救下,眼神凌厲。墨色的瞳被水霧蘊上一層迷濛,映著星點燭火。

  她不知怎麼就脫口而出:「不怕。」

  這二字,可當她來到這裡最為衷心的心裡話。

  羹湯到底還剩了一些,蕭祁夜裡沒有進食,就讓她盛了些。她端著羹湯的手有些發抖,咬牙端平又不忍讓他喝下去:「湯涼了,我去廚房熱一熱。」

  他卻拉住了:「不妨事。」

  她神色猶豫地看他喝完。月影淡淡,紗帳微微揚起。他的呼吸漸漸平緩,是睡著的模樣。

  她的手掠過他的眉眼、他英挺的鼻樑、他的薄唇,最終停在他脖間那枚鮮紅的印上。手指觸到他裸露的肌膚,像被燙著似的立刻收回來。

  最終,她只是替他掖好被角,轉身離開。

  殿外有重重宮燈,月影婆娑。她抬頭望著月色,想起那日在將軍府中,不知誰低吟淺唱著四句詩——蕭氏一族,狼王為伴。狼血印啟,天下不安。

  本該是萬般榮耀,卻被人投以異樣的眼光。或許王並沒有她想像的俾睨眾生唯我獨尊之感,而是曲高和寡,難掩的孤獨。

  剛入宮時,虞珂曾買通邊境一家與她同姓的人家,家中男兒已經戰死,她便替自己買下次女的身份。到如今辦事不得力的屬下才將消息帶到皇宮。

  當蕭祁告訴她這樁消息時免不了再哭一場。這哭卻是真心實意,她失了最好的機會,更不知有沒有下一次機會能讓她取走狼血印。最重要的,是她不知自己還能否堅定如初。

  秋意涼薄,院中的山茶卻朵朵綻放。她站在花影下,喃喃自語:「這可怎麼辦才好?」

  他撫過她的衣角:「那日在長暮關,一眼便看到你的綠衫,不知怎麼就想到宮中正是需要這樣的顏色。阿珂,留下來陪我。」

  她怔怔地抬頭看他。

  他撫開她的鬢髮,指尖擦過她泛著紅暈的雙頰:「你知不知道碧色在這大漠中,有多珍貴。」

  一個女子在宮中總歸無名無分,虞珂受過多少委屈,蕭祁必定都看在眼裡,才會特意挑了良辰吉日,一道旨意頒下來,將她封為郡主,封號碧芙,其位等同蕭涵。

  宮中一片譁然,蕭祁卻視而不見,自那之後,甚至日日將虞珂帶在身側,有時閒著還讓她畫兩幅小像。虞珂也樂意為之。更樂意的,是宮中的史官,日日盼著虞珂作畫,作好畫後都盡數將畫像收藏,私下坦言御用的畫師都畫不出她畫中的神韻。

  人人都在盛傳這位神秘姑娘,會不會坐上空置已久的後位。

  在大漠,虞珂越發愛笑,昔日愛哭的容顏漸漸洗脫,再也沒有什麼惱人的事。

  原來的虞珂情路坎坷,歷盡千辛萬苦和書生在一起後,書生又染病昏睡,中間還不知吃了多少苦。可如今天高水闊,自由自在,再無塵世的半點束縛。

  我從前塵鏡中看到這些,一時摸不准虞珂的心緒。只因入鏡後,心猿意馬乃是常事。就如我之前所說,蕭祁跟書生有著一模一樣的面容,盜走他的心愛之物去救書生,著實很難下手。

  到此處,其實很難預知之後結果。

  只因在寢殿的那一夜,虞珂看不到,我卻看到,在她離開後,本該沉睡的蕭祁卻緩緩睜開眼,眸中漆黑得無半點光亮,望著帳頂不知在想些什麼。

  那個時候,我曾以為蕭祁定是愛上了虞珂,否則身為一族首領,又怎能允許身邊的女人覬覦他的寶物。

  或許連虞珂都這樣以為,才會在日後出事之時,那樣措手不及。

  肆

  傳言六件神器因情而生,只因看遍世間冷暖,遂墜入紅塵考驗人心,唯有真情才可救人。

  付出的代價,哪怕說得再清楚,也只有親自涉足才能領略一二。就我來看,只要選擇用神器救人,本來就註定是一段傷情。若是入境的女子冷血無情,傷的只有鏡中人一個。

  可世間這類人畢竟少數,於是多半結果是兩敗俱傷,傷來傷去,最終又傷到自己。

  可見世上並沒有什麼妙手回春的神醫,想要逆天改命,付出的也不僅僅是金錢這麼簡單。

  只是不知,這樣做究竟值不值得。

  短短一月,蕭祁對虞珂的信任可謂一日千里。

  虞珂已是郡主,又日日跟在蕭祁身側。

  照理說,狼血印應當早就到手。可隔了這麼久,也沒有收到她的半分消息。

  我雖擔心虞珂的近況,可賀連齊無論如何都不肯再將前塵鏡借我一觀,說什麼寶物都有壽命,用一次便少一次云云,堂而皇之地編著謊話。

  我也就放棄了這樁想法,畢竟人各有命,我既替她搭了座橋,究竟能不能拿到聖物,或者她願不願意去拿聖物,該由她自己決定。

  兩月之後,我又有嘔血之症,身體勢必要通過青玉命盤走上一遭。終歸是要走,不如去看看虞珂。

  臨行前,我囑咐賀連齊留下看家,若還有拿著師父親筆信箋來找我救人的,可讓對方等幾天再來。

  賀連齊聽後不語,只是皺眉看我。

  我打量他的表情:「你覺得哪裡不妥嗎?」

  他露出關切的神色:「你一個女子,孤身一人去鏡中世界,很不安全。難道不覺得該帶一個侍衛?」

  我覺得他不是如此好心之人,遂狐疑道:「你若是肯說實話,我就考慮帶你同去。」

  他乾咳一聲:「我一人在家中,沒有飯吃。」

  我腳下一個趔趄,站穩後才猶豫道:「可我向來獨來獨往,從來沒有同人一起去過,萬一……」

  他挑眉:「萬一什麼?」

  我攤手:「你想啊,萬一我能力有限,帶去的只有你的一截胳膊,或者一截腿,怎麼辦?」

  「……」

  念過咒語,玉盤開始一格一格跳動,玉痕之間漫出白光。

  等到光暈殆盡,四周竟是黝黑一片。我嚇了一跳,心道該不是真的因為多帶了一個人,玉盤果真不小心將我們送到某個空虛時空了吧。

  手在黑暗中胡亂抓了幾下,抓住半片衣角,我這才放下心來,小聲問道:「這是哪裡?」

  「這話難道不該是我問你嗎?」有火光乍亮,是賀連齊不知從哪裡掏出個火摺子來,四下照了照,微微皺眉,「像是糧草庫。」

  不知該說是走運還是倒霉,推門出去,果然是落在了軍營。

  約莫二更天剛過,丈高的火盆噼啪作響。大漠的夜裡涼意瘮人,我抱緊胳膊,看著一隊巡邏的衛兵走過來,鎧甲鏗鏘響在夜色中,無端蕭肅。

  我回頭一看,賀連齊已不知去了何處。我索性不去徵詢他的意見,跑到那隊人馬身前,作揖道:「這位壯士,我來問個路。主上的營帳在……」

  照我的設想,虞珂既是郡主,營帳應與蕭祁相隔不遠。而詢問虞珂的名諱也許有人會不知,但問到主上,想必軍中的每一個人都該知曉。所以直接問蕭祁的營帳該是最為快捷的方法。

  我還在為自己周全的考慮沾沾自喜,對面的士兵卻是面面相覷,愣了一會兒後手中的長槍齊齊逼上我的喉嚨,喝道:「你是何人?」

  我張了張嘴正想解釋,身後忽聞一陣烈馬嘶鳴。還未反應過來時身體已經騰空,片刻後,我穩穩落在馬背上。

  是賀連齊。

  馬一路奔出營帳,行至幽暗山谷才漸漸慢下來。

  確定沒有侍衛追來,賀連齊才在我身後說道:「我才離開不過一刻鐘,你就惹了這麼大的麻煩。」

  我憶起方才侍衛的模樣,不解道:「難道我們跑錯了地方?」回頭看一眼獵獵作響的軍旗,狐疑地問,「沒錯啊,寫的是蕭字。莫不是在這裡,這個字並不是這樣的念法?」

  賀連齊似乎很是疲憊地揉著額角,抬頭望了望半輪弦月:「這種時候,出現在軍營里的,多半是刺客。」

  「……」

  玉盤既然將我們帶到軍營,足以說明虞珂應該也在營帳中。只是不知又要同哪處打仗,以及為什麼總有仗要打。

  夜闖軍營已是行不通,特意等到天亮,我再次前去軍營。兩旁的侍衛長槍一揮將我攔下,許是昨晚抓了一夜的刺客,眼底都帶著烏青,冷聲問我:「軍營重地,閒人勿進。」

  我客氣道:「奴來尋虞珂,碧芙郡主。」

  侍衛狐疑地打量我:「你是何人?」

  所幸早就知道虞珂編撰的身世,我眼珠轉了轉,隨口說:「奴乃虞珂的遠房表姐,不遠千里來此處尋她,還望軍爺幫忙帶個話。」

  約莫看我並不像說謊之人,侍衛猶豫片刻,才道:「碧芙郡主早已離開王都了。」

  我訝然,虞珂不在王都又能去哪裡,莫不是跟蕭祁微服私訪去了?然他的下一句話,卻讓我狠狠怔住——

  「送去鄰國和親了。」

  我曾是帝姬的那些日子著實無聊,哥哥們長我太多,又沒有與我年齡相仿的姐妹,甚至不能跟著母后在後宮閒聊八卦或是參與一下後宮爭鬥。空閒的時日只好用來讀書,可兵書卻讀得甚少。

  祁顏作為飽讀詩書的國師,曾告訴我,通讀兵法之後總結出一個道理,在戰場上萬萬不可輕敵,輕敵的下場必是慘敗。就算這次不敗,總會有敗的一日。

  我想虞珂定是犯了這類錯誤,才敗得如此徹底。

  附近主城中的流言證明了侍衛所言非虛,我同賀連齊尋了間茶肆歇腳,正聽得別桌的客人說起兩日前送親的隊伍路過此處的景象,可謂空前盛大。

  其中一人道:「果然是天家出嫁,瞧瞧那嫁妝,只怕一輩子都享用不完。真是幸運。」

  另一人卻不屑道:「又有何幸可言?不過是邊疆小國總來挑釁,本不足為懼,近來卻隱隱有聯盟的趨勢。主上主張聯姻只是為了威懾小國,避免徵戰。說來那郡主也是可憐,遠嫁他國,以後都無法回歸故里不說,萬一兩國反目成仇,她定是要受盡委屈的。」

  果然是蕭祁治理出的好國,連百姓都看得這樣透徹。

  又難免唏噓一場,若我仍是深宮高閣中的帝姬,假使大周政通人和、國泰民安,或許還能覓得如意郎君,若如此地一般征戰連連,免不了也是落得遠嫁他國的下場。

  有時真是不知,身上這無藥可醫的病,究竟是壞事,還是好事。

  思量間,只聽那人又道:「你難道沒有聽說?這位和親的郡主似乎並非皇室,只是個民間女子。」

  另一人驚呼:「怎會?」

  我又側耳傾聽半晌也不見有下文,心知這樣的秘辛再說下去會引來殺身之禍也未可知,回頭一望,果見那兩人不知何時已經離開。只余桌上半壺熱氣騰騰的茶水。

  我心事重重地從軒窗中望著熱鬧街市,此番是否能拿回狼血印還未可知,說不定還要賠上虞珂的終身幸福。她若是已嫁作人婦,回到大燕又該如何面對書生?

  許是見我滿臉憂色,賀連齊抿一口茶,眼風投過來,悠悠道:「讓我猜猜,你定是在想救不回虞珂,就拿不到狼血印——話說,你要這些聖物做什麼?」

  我心不在焉地回他:「我有一種收集物什的怪癖,見到天下間有趣古怪的東西都喜歡將它們據為己有。」

  他看我半晌,無奈道:「事到如今你還有心情調笑,我真不知該說你什麼好。」

  「說我心胸寬廣豁達不羈就行,別夸太多,我會驕傲的。」

  「……」

  昔日繁華日漸凋零,我重新回憶虞珂去往鏡中世界的這些時日,著實沒回味出什麼異常。再細細想來,又覺得是有一些不對勁的地方,但僅憑表象又無法分辨清楚。像被迷茫霧靄籠罩,只能看到淡淡的輪廓,卻始終無法具象。

  前思後想,只得將此時唯一能想出的可能性說與賀連齊:「你說,會不會是哪裡搞錯了?或許他們口中的郡主,只是與虞珂同名而已?你也看到了,蕭祁對她那般……怎麼會送她去和親?」

  本以為以他平日的性子,定會鄙夷地說我自欺欺人云雲。我甚至已想好該如何回他,人生在世短短數十年,不就是圖活著高興,只要高興,欺一欺自己也不是不可以。

  哪想到賀連齊忽然一把將我拉起,我腳被凳子絆了一下差點摔倒,他卻不管不顧拉著我繼續走。

  我慌忙問:「去哪裡?」

  他頭也不回,語調倒是執著:「你總得見到她,不是嗎?與其坐在這裡胡亂猜測,不如去看個究竟。」

  眼看要走出店門,我趕緊喊住他:「等一下!」

  「怎麼?」他微微有些不耐煩。

  我指了指桌上的半壺茶:「你先把茶錢付了。」

  我們打聽清楚送親隊伍所行方向便去追趕,所幸一行人眾多,腳程慢,賀連齊駕著馬不過兩個時辰已經趕上。

  我站在山崖上,愣愣地望著狹長古道走過的馬隊。偶爾有飛鳥長鳴而去,我禁不住想起那日山茶花叢前,蕭祁曾說讓她留下陪他。可如今清冷山澗長鋪紅妝十里,竟是要將她嫁給他人。喜轎顛簸,虞珂戴著赤金鳳冠的面容一晃而過,我最終將目光落在那紅得刺目的轎頂,呢喃道:「竟然是真的,怎麼會變成這樣?」

  可心中早已料想該是真的,只是不願相信蕭祁當真忍心送她去和親。難不成,他讓她留在身邊的話,只是隨口一說嗎?

  賀連齊抱著劍,眯眸望向暗沉天幕。有風吹過,將他的長髮微微揚起,許久,他才緩緩道:「也許你還是高看了男人的情愛,江山和美人,向來不是什麼難以抉擇的事。」

  我想反駁他,可一時難以找出合理依據,腦中記起的,甚至都是足以證明他這一觀點的事實。譬如父王的愛妃,家族顯赫,一朝與敵國暗通,滿門抄斬。譬如我的三哥,與一民間女子兩情相悅,可最終還是另娶她人。

  最終,我只好放棄反駁,只能想想如何才能挽回局面。

  此番來時,本以為任務能提前完成,也不用在大漠受這乾燥煩悶的氣候之苦,可誰料中途竟然生此變故。前思後想,約莫是這些時日出了什麼差錯,便問賀連齊借前塵鏡。

  他將鏡子遞給我,口中卻仍不解地道:「人都在這裡了,你還要看什麼?」

  「解鈴還須繫鈴人,總得知道發生了什麼,才好想辦法。」

  前塵鏡分正反兩面,正面可見鏡中世界,背面可見時光倒轉。似一條從中間劈開的河流,背向兩端緩緩流淌。

  我挑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將鏡子翻到背面,看著鏡中水霧漸漸淡去,最終定在虞珂那種滿山茶的寢殿。

  入眼的是一室畫卷,畫的全都是同一個男子,墨發玄衣,眉目冷淡,時而安靜時而沉穩。其實準確來說,這不應是同一個男子,該是兩個人。只是除了神態有細微的差別,幾乎無法將兩人分辨清楚。

  或者說,連畫師都分不清自己在畫的究竟是誰。

  阿籮撐腮倚在樟木書案上,望著鋪了滿桌的畫紙,讚嘆道:「郡主的畫技又精進不少,只是,」她指著虞珂剛畫好的一幅,「只是主上何時有過這樣溫柔的神色?」

  宣紙的一角打著細微的卷,她伸出手指將它撫平,指尖掠過清俊臉龐,頓了片刻,才將手收回。

  她眉目低斂,看不清表情:「阿籮,我問你,若是你的愛人快死了,你拼盡一切想去救他,哪怕是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可有一個同他一模一樣的人出現了,對你很好,而你卻要奪走他最心愛的東西。這樣,是不是很過分?」

  帝王獨坐高位,羨煞多少旁人。皇權之爭向來殘酷,若她盜走狼血印,沒有狼軍為依,蕭祁的王位勢必會動搖。

  可若沒有它,書生的性命也許會不保。

  阿籮偏了偏頭,露出為難的神色,片刻後又笑道:「如果他知曉,定不捨得讓心愛之人拼命救他,是不是?」

  虞珂手中的筆一頓,一大滴墨跡落在紙上,緩緩洇開。畫中所畫,似乎是結冰的溪水旁,一男一女相依賞梅。墨跡染盡男人的眉眼,她怔怔看了許久,將筆擱回筆架,將案上的畫遞給阿籮,聲音聽不出情緒:「拿去燒了吧。」

  由此可見,虞珂已下定決心,理應不會再有任何問題。鏡中畫面如琴弦跳動,終於現出事情伊始。

  十一月二十六,鄰國遣太子莫凜為使,以示兩國交好。但就以往在大周的經驗來看,交好歸交好,通常只是表面現象,所謂一山不容二虎,會面時難免要分個高下。

  這回也不例外,莫凜進獻十匹汗血寶馬,聲稱性子剛烈無人能訓,以此為由,開設馴馬大會。

  浮雲漫天,碧草無垠。低矮柵欄圍出的馬場,馴馬師義氣凜然騎上馬背,不足一刻就被摔下來。高台之上,蕭祁以手撐頤,神色淡漠,像是對結果毫不在意。

  直到摔下五個人,蕭涵終於按捺不住,豁然起身道:「皇兄,不如……」卻被蕭祁揮手打斷。

  不讓她馴馬也是情理之中,馴馬師失敗,還可言騎術欠佳。若是連她也被摔下馬背,受損的可是天家顏面。

  坐於左側的莫凜衣衫緋紅,笑容莫測。眼風斜斜睨過來,理了理衣袍,做出要起身的姿勢:「瞧著這馬該是認生,到了其他地界,氣性越發大了。既無人能訓,那隻好由本宮……」

  將站未站之際,忽聽一人道:「主上,不如讓虞珂一試。」

  碧色衣角翩翩跪於王前,嗓音清冽,惹得莫凜投去一瞥。

  虞珂主動請纓,蕭祁仍沒什麼表情,只是眼梢微微挑高一些,似乎帶著笑意:「若是失敗,可是要受罰的。」

  她對上他的眼,問得認真:「那若虞珂僥倖未敗,主上可有賞賜?」

  他換了個更加舒服的姿勢:「那是自然。」

  不過半個時辰,虞珂已穩穩坐在馬背上。

  高台上驀地傳來一陣喝彩,人人面帶喜色,唯有蕭涵臉色不善,抱著肩膀冷冷看著她。

  她只裝作視而不見,將面上的笑容一分一分藏起來,駕著馬悠悠漫步。

  玄衣君王緩緩起身,望向迎風而立的女子,眸中隱有笑意,而唇邊卻吐出涼薄的話:「看來入鄉隨俗的道理,連畜生都懂。」全然不顧莫凜眸色陰鬱,拂袖離開。

  群臣退散,方才一片喧囂的高台頓時聲音散盡。

  虞珂將馬牽進馬廄,看到蕭祁那匹坐騎時目光閃了閃。

  她並不是真想要什麼賞賜,原本每作一幅小像,他總要賞她些什麼。只是金銀首飾家中見得不少,也就沒什麼稀奇。

  可她又忍不住期待,他究竟會送她什麼。

  一陣窸窣響動,她猛然回頭,衣衫緋紅的莫凜不知何時已負手立於她身後,含笑的眉眼有莫名冷意:「這樣好的騎術,誰教你的?」

  她回得不卑不亢:「師承主上。」

  莫凜毫無驚訝神色,目光似是探詢:「聽聞你是蕭祁最寵愛的女子,不知你可願同我做一樁生意?」

  她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你堂而皇之與我說這些,不怕我喊侍衛來?」

  「你不會,你的眼睛告訴我,你跟我是同一類人。」他閒庭漫步般逼近她,彼此呼吸可聞,「你可聽過,蕭祁經常戴著一枚血印?」

  她驀然一陣心驚,片刻後又壓下思緒,佯裝糊塗:「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是玉璽嗎?」

  「不知道?看來蕭祁也並非真的信任你,否則他怎會不同你說。」他兀地笑了笑,「也罷,你只需要把東西幫我找來,我許你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她抬起眼,似乎並不理解他說的話。

  「你將虞珂看得太輕了些。」

  她不在乎什麼榮華富貴,她從前只想要一世情長。但如今,她甚至會想不起書生的模樣,取而代之,是一雙冷峻的眉眼,眸色黑得懾人,望向她時卻有莫名暖意。

  她想,她約莫是愛上他了。

  她自莫凜身旁繞過,就像方才一場對話從未發生。莫凜沒有追上來,只是在她身後輕笑:「我等你後悔,回來找我。」

  她連腳步都未停頓。

  其實很難理解,分明是一樣的長相,又會有什麼不同。但想來該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其中微妙的差別,也許只有她自己能懂。

  當晚宮中夜宴,太子莫凜酒醉退席。談起今日之事,主上龍顏大悅,將白日的汗血寶馬賞了一匹給她。

  夜色低沉,琉璃宮燈撐起一方天幕。碧衫的虞珂從蕭祁身後走出來,跪地謝恩。

  大臣們眼神交匯,卻無人敢言。只拿眼睛偷瞟蕭涵,心知這位郡主一向自視甚高,除了蕭祁,從不將他人放在眼中。如今有人跟她平起平坐,甚至似乎還更得寵,又不知會鬧出什麼事來。

  以蕭涵的性子,當場反駁也是不無可能。可她嘴角只掛著一抹冷笑,再看向虞珂時有些挑釁的意味。

  只是在虞珂將要起身時,蕭涵踱步到她身前,俯身在她耳畔緩緩吐出幾個字:「你以為哥哥是因為你無名無分,真心想要封你為郡主?還賜號碧芙?」

  她愣了愣,不知蕭涵為何會提起舊事,只是現下也不願同蕭涵爭執:「既是主上的主意,那自有他的道理。」

  蕭涵的笑意越發大了,最終冷笑出聲:「你可知道,將軍府中湖心的小島上,住著誰?」

  她錯愕抬眼,卻只來得及看到蕭涵離開的背影。

  這話她沒有放在心上,她本就孤身一人來到此地,無論那裡住著誰也不可能與她扯上半分關係。

  寢殿月亮門旁半枝綠枝垂下來,映得一院風雅。漫開的山茶樹下,她望著月色,像是在等著誰。

  她隱約覺得他該來了,果然是來了。

  「若不是月色正好,我會以為你是在等我。」

  熟悉嗓音自她身後響起,待她回身時恰好走到她身前。玄衣仍帶著微涼夜風,修長手指撫開她的鬢髮,他垂頭問她:「我今日同你說的賞賜,你可想好了?」

  她瞪大了眼睛:「我以為汗血寶馬已是封賞,哪敢再想什麼別的。做人不能這麼貪心。」

  他定定望著她:「我准你貪心。」

  她盈盈漾出一個笑來:「無論我要什麼,主上都會給嗎?」

  他不置可否:「你說。」

  她輕輕點在他的心口:「這枚血玉,主上可捨得?」

  他仍沒什麼表情:「你想要這個?用來做什麼?」

  她微微斂下雙眸,是失望的神色:「是虞珂僭越。」

  可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忽地被他握住,她茫然抬眼,頰邊驀然泛起紅暈,想要將手抽回,他卻握得更緊。

  他的冷淡嗓音響徹在無邊夜幕,像是許下一世承諾:「我既答應你,就不會違約。君,無戲言。」

  我不知虞珂為何有此一問,大約是想試探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可人心,尤其帝王之心,總歸經不起試探。

  邊疆小國再次來犯,前線戰事吃緊。

  蕭祁數日未曾踏入的後宮忽然傳言四起,言道太子莫凜要同蕭國聯姻,娶的乃是忽然出現的這位郡主。

  宮中流言向來半真半假,本不該相信。可無風不起浪,流言也不會空穴來風,一時間人云亦云,連阿籮臉上也遍布愁容。

  事情來得太過突然,虞珂連半分準備都沒有。跌跌撞撞闖入蕭祁書房時,蕭涵正在他案前說著什麼,見到她時微微一愣,便躬身告退。

  只是在臨走時,蕭涵深深看了她一眼。

  蕭祁卻連頭都沒有抬,只是打開一本奏章細細批閱。一旁的錯金螭獸香爐青煙裊裊,讓他的身影如雲霧繚繞一般看不真切。

  也許,就從未看真切過,她自以為懂他,可到頭來,倒像是一場笑話。

  她一步步地走向他,嗓音喑啞:「她們說你要送我去和親,可是真的?」

  他手中的筆鋒一頓,仍繼續寫著。

  她勉強扯出笑意,可眸中全是苦澀:「那些話,都是騙我的?你說讓我陪在你身邊,你說無論去哪裡都會帶著我,都是騙我的?」

  他終於從奏章中抬起頭,目光落到她身上,神色依舊難辨:「阿珂,我會接你回來。」

  她苦笑:「接我?去哪裡接我,鄰國嗎?怎麼可能呢,兩國聯姻,哪裡又有反悔的道理。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懂這些,我都懂的。」

  直到她邁出房門,他也未再同她說一句話。日光明媚得刺眼,她將手指搭在眼上,驀地想起蕭涵的話,不由自主默念出聲:「湖心的小島上,究竟住著誰?」

  她換上阿籮的婢女服飾,深夜去了將軍府。默思溪旁的白玉雕欄新舊如昨,那日蕭祁酒醉,她便是在這裡同他醒酒。

  只是時光荏苒,憶短情長。昔日的溫言軟語,終被時間割得面目全非。

  岸旁有葉扁舟,隔著半丈溪水,島上隱約泛著亮光。

  她棄了槳上岸,透過窗紙看去,只能看見碧色的衣角在屋中飄飄蕩蕩。屋內燭火透亮,女子的身影對著燭火,低喃出聲:「你為何還不來看我?」

  驀然想起老將軍壽辰時她也聽過這句話,起初還以為是誤聽。可還未想透徹,女子又道:「聽侍女說,你又封了新的郡主,你說會找人代替我去和親,如今,可是找到了?」

  虞珂幾乎站不穩,跌跌撞撞想要上船,卻撞倒了門欄上浸著夜露的青釉瓷瓶。

  瓷瓶墜地的聲音響在幽暗夜中莫名詭異,緊接著屋內亦傳來驚恐喝聲:「是誰在外面?」

  待房門被打開時,虞珂已經跳上船去,水面被槳一層一層推開。小舟幽幽盪開後,虞珂再回頭望去,只見一人逆光而立,碧色衣角被風捲起,卻看不清面容。

  常言道好事成雙,卻不知壞事也成雙。

  還未踏上岸,船舷旁已穩穩立著一人,緋衣太子笑容莫測,正深深看著她。

  「在此處也能碰到郡主,當真是緣分。不知郡主深夜出現在將軍府,所謂何事?」

  船身幾個晃動,她已踏上岸去:「你為何會在這裡?」

  「恰好王城中驛館已經住滿,就將我安排在將軍府。」莫凜如鬼魅般跟在身後,「郡主,你說不願同我做這樁交易也無妨。可我們總該彼此相互了解。」

  她神思恍惚,隨口答道:「了解什麼?」

  「哦?你不知道?兩年前我同你們國有婚約,那人似乎名喚,碧福郡主,也是蕭祁最寵愛的郡主。後來不知怎的就一病不起,從此銷聲匿跡。聽聞郡主是中原人,騎術極佳,最愛穿的就是綠衫。都說那是蕭祁最愛的女子。」他漾出一絲笑,將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人,是不是你?」

  天幕下起冬雨,盪在空中都是黏稠的冷意。

  冷風翻起案几上的書頁,恰好停在虞珂未曾讀到的那一頁——

  祁帝繼位三年,與其妹蕭涵情深義重。一日蕭涵因事冒雨出宮,帝連夜找尋,中途另救下綠衣女子,翌日帶回宮中,賜名碧福。

  她從未聽過這個名號,可見蕭祁對這女子的保護有多周全。將女子安置在將軍府,更是萬全之策。

  從他見她的第一眼,從他讓她學騎術的那一刻開始,原來都是局。

  難怪花園裡會有中原的景,難怪宮中會有江南的山茶。

  難怪蕭涵會說,自她入宮,他就變得不一樣。

  難怪他會封她為「碧芙」郡主……

  一切都像細絲織成細細密密的網,將她網在其中。

  她覬覦狼血印,也許早就露出馬腳,只是他不願說破。因為她還有價值,她還要代替那個素未謀面的女子和親。

  她以為她算計了他的愛情,最終卻交付了自己的真心。

  什麼一世情長,到頭來全是痴妄。

  鄰國太子此番前來除了聯盟,便是要和親。

  所謂聯姻,是誰不重要,名號才最要緊。

  原來,他封我郡主,賜我碧芙,存的竟是這番心思。

  碧福——碧芙,一字之差,卻讓她順理成章地成為代嫁。

  十二月初八,邊境再度來犯,蕭祁親自領兵迎戰。

  不知是時間倉促還是何故,臨走時都未再見虞珂一面,只是遣人送來嶄新的嫁衣。錦茜紅妝上金鳳欲飛,是太子妃的服制。

  蕭涵再次出現在她房中,輕撫著榻上的赤金鳳冠,輕笑道:「哥哥已經出征,朝中大臣正在商討該何時將你送去和親。你永遠別想得到哥哥,永遠別想。」

  枯枝上的兩隻寒鴉嘶啞哀鳴,虞珂從窗外收回目光,嗓音淡淡:「即便我得不到他,你也不可能同他在一起。」她緩緩站起來,凝出笑意,「聽阿籮說三天後是個吉日,你不如同大臣說,送親之日定在三日之後,如何?」

  蕭涵愣在原地,許久,恨聲道:「好,到時,我親自送你!」

  我猜不透虞珂的想法,只得念出咒語將景象定格在三日後。卯時剛過,她果然披上嫁衣,鳳冠垂下的流珠覆在額前,遮住一雙暗淡無光的眸。

  鏡中的人,從未見過這般濃麗的妝容,卻襯得一張臉越發麵無表情,半點喜色也沒有。

  她本以為此生這身嫁衣該穿給書生看,來了這裡,前塵往事殆盡便罷,卻要嫁給只有兩面之緣的人。

  送嫁時,皇城中卻是一片死寂。莫凜已先回鄰國,官爵最高的就是蕭涵。但她也不是真心誠意來送行,說是來看好戲應該更加妥當。

  天氣一分一分冷下來,宮殿高台映著琉璃瓦的重檐屋頂,朱漆門前,只有空設的皇位,鎏金珠簾垂下來,遮住她所有的希望。

  即便帝王不在,可禮數仍要做足。

  寥寥十餘人中,蕭涵立於首位,輕蔑地笑道:「我本不想來,可既答應了你,總歸要做好排場,不能讓人覺得蕭家無情無義,你說是不是?」

  她不答話,只轉身望著百丈高台。青磚鋪成的階梯,似通向高聳雲端。眼前仿佛出現幻象,好似那身穿冕服的帝王正遙遙看著她。她斂下心神,一步一步踏上階梯,緩緩拜倒,大紅的嫁衣,似染血的薔薇。本該說出謝恩的話,可她薄唇輕啟,道出的卻是:「願陛下與郡主,天福永享,百年好合。」

  清冷聲音盤旋在王城之上,久久不散。

  鏡中景象最終停留在這一幕,天邊雲層喑啞,我看不清虞珂的表情,只知她這一跪,該是同蕭祁恩斷義絕了。

  其實細想來,這也未必就是蕭祁本意,但他定是存了這樣的心思。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無論如何,虞珂被送去和親是無法辯駁的事實。

  我同賀連齊兩兩無話,許久,他忽然看向我,面色凝重道:「事到如今,你打算怎麼辦?」

  低聲念了幾句咒語,前塵鏡終趨於平靜。我將鏡子遞給他,望向已逐漸消失的送親隊伍。

  「我既然將她帶來,無論結果如何,也必須將她帶走。」

  他沉默片刻,道:「若三月之後她不離開此地,會如何?」

  我憶起畫卷上小楷描下的幾個字,沉聲道:「時空交疊,肉身碾壓,魂飛魄散。」

  伍

  其實若三月沒有離開鏡中世界,也不會立即死去,可身體會被快速壓垮,不需多久便會出現畫卷上所說的情況。我將期限定在三個月,只是最安全的時期。

  我同賀連齊商議,要不要一同去搶個親。他打前陣,我負責後援。當他問到理由時,我理所當然地說:「你看,我一個女子去搶親是師出無名。可是你去就不同了,作為男人,可以名正言順地將她搶過來。」

  他看我半晌,嘆氣道:「『名正言順』這個詞,用在這裡似乎不大合適。」

  無論如何,搶親這事雖不是什麼好辦法,卻是眼下唯一的辦法。瞧著那百餘人的送親隊伍,不知其中有多少侍衛混在裡面。

  若說賀連齊能以一敵十我還相信,想要以一敵百,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最終,我們決定先跟上隊伍,尋找機會將虞珂帶出來。

  第一夜,隊伍就宿在寒冷山澗。

  山間月色正濃,許久不曾露面的虞珂終於下轎。仍是大紅喜服,臉上卻慘白得無半分血色。

  星子撐破夜幕漫出華彩,她長裙曳地向東方邁出幾步,那是王城的方向。

  一旁的阿籮聲音哽咽:「郡主,不如我們遣人知會主上,主上定不捨得讓郡主去和親。」

  這話一聽就沒什麼底氣,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又怎麼能用來安慰他人。果然,虞珂並不答話,只是望著天幕,許久,才用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說:「你覺得,他會來嗎?」

  他若是想攔,早就該攔下來。可至今還沒有動靜,要麼是前線戰事太急,著實沒有工夫分神考慮她,要麼是默許她和親之事。

  總歸,她在他心中,還是可有可無。

  夜深露重,山洞的柴火燒得噼啪作響,我抱膝凝著火舌跳躍,心裡卻十分擔憂。

  虞珂的表現太過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驚,就像即將風沙漫天的炙熱大漠,只是在醞釀情緒。我越發覺得自己看不懂她,遂若有所思道:「這一行,不知是不是得不償失。」

  賀連齊靠在洞壁,將手臂枕在腦後,斜睨著我:「你難道不是該慶幸,自己沒有生在帝王家?」

  我想他說這句話太欠揍了,我不光生在帝王家,還深受宮闈的毒害。可不知者不罪,又不好說什麼。我只得裹緊了裘衣,淡淡道:「她若是公主,就逃不開這樣的命運。可她不是,即便蕭祁是帝王,又有什麼資格替她做決定?」

  當然,能擔憂自己未來命運的前提是,有未來。而照目前我的情況來看,卻是件虛無縹緲的事。

  七日後,山路漸盡,眼前出現大片森林。賀連齊先一步去前方打探,回來時隨手遞給我兩個包子,垂眸看著仍不緊不慢行著的喜轎。

  「最多兩日就會到達兩國邊境,此時再不動手,等入了鄰國,送親的侍衛必定再增一倍。只怕到時她就真做了太子妃了。」

  我咬下一口包子,好奇道:「你怎麼知道太子一定會增派侍衛來迎接?」

  他答非所問,輕輕笑道:「你覺得增派守衛,是迎接她?」

  我不大理解他的意思,萬一太子對這樁婚事很不滿意,不派人來迎接不說,說不準還會讓送親的隊伍回去一大半,到時豈不是更方便下手。

  可當晚我便知曉賀連齊究竟是何意,只因夜裡虞珂就被人劫走。準確地說,不是被人,而是被狼。

  那頭雪狼。

  我被一聲驚呼驚醒,睜眼見賀連齊衣衫妥帖地立在洞口,若有所思地望著山下的景象。

  我也靠過去,只見漆黑夜幕中瞬間燃起數道火把,送親隊伍登時亂成一團。可雪狼已帶著虞珂跑出數丈,又專挑陡峭山路,馬匹無法通過,侍衛的腳程又慢了一些,雪狼幾個跳躍之間,已不見蹤影。

  我同賀連齊策馬去追,繞進密林時忍不住問他:「這雪狼,是蕭祁派來的?」

  他似乎早已料到此番情況,不緊不慢地回我一句:「不然,你以為呢?」

  我說:「蕭祁既要把虞珂帶走,當初就不該把她送去和親。猶豫不決,不像是他的性子。」

  身後一時靜默,半晌,才傳來他被冷風割得破碎的聲音:「或許正是因為在乎,所以才會猶豫不決。」

  想來這段時日是白擔憂了,雖然其中的痕跡無法磨滅,但兜兜轉轉一圈總算又回到原點。

  可我又再一次猜錯事情走向。

  只因本該在鄰國國都等著新娘過門的太子卻出現在密林深處。

  賀連齊將馬放跑,帶著我悄然接近。

  我以為莫凜是穿著喜服,到近處才發覺原是尋常衣袍,只是顏色緋紅,到底平添了一分陰柔。

  雪狼已經不見蹤影,只剩蕭祁獨站一邊,莫凜半邊身子擋在虞珂身前,笑容莫測:「陛下該知已將郡主許給了我,如今出現在這裡,是想悔婚?」

  蕭祁眸色淡然:「聯姻之事,可以再談。」

  「不必談了,」他衣袖輕晃,指尖已點在她的眉心,「我只要——她。」

  蕭祁目光微凜:「誰都可以,她不行。」

  「哦?」莫凜笑意深沉,「既然她不行,那不如就換成將軍府中藏著的那位郡主吧。」

  看來莫凜是有備而來,否則不會將蕭祁的底細了解得如此清楚。

  蕭祁嗓音淡然,可眸中卻泛起冷意:「兩國聯姻是最好的選擇,不代表是唯一的選擇。太子何故咄咄逼人?」

  莫凜輕笑:「只是新歡舊愛主上都想要,天下間哪裡有這樣好的事情?」

  眼見一場談判就要以見血收場,僵持不下之時,莫凜忽將虞珂拉至身側,在她耳邊悄聲道:「我可是費盡心思幫你試探他,只是不知他現在所言,你還會相信嗎?」

  因我避在莫凜身後的樹上,所以聽得一清二楚。

  蕭祁揮劍揮得乾淨利落,與那些耍花槍的功夫不同,全部都是上陣殺敵養出的狠辣招式。不縹緲、不虛浮,一招一式都意欲取人性命。饒是這般進攻下,莫凜仍護著虞珂輕飄飄擋了幾招。

  最終,蕭祁還是將虞珂帶走了。在我看來,卻是莫凜故意將她放走。隱約覺得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麼,再細看時蕭祁已走到她身前,月影投下來,盡數映在墨色眸中。

  他似在打量她穿著嫁衣的模樣,許久,才開口:「嫁衣不是我送去的。」

  她像是毫不在意:「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主上留我,只因我還有用,還能做碧福郡主的替身。」

  那個稱呼讓他怔了怔,眉眼間泛出淡淡怒意:「你從不是他人的替代品,阿珂。」

  她輕笑一聲:「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總歸我現在的身份是鄰國的太子妃,主上這般,又是何意?」

  他撥開她額前的流珠,望進她的眼睛裡:「若我說,後悔送你去和親呢?」

  她回望他,本該是情人間的親昵姿態,可吐出的話卻沒有半分溫度:「虞珂記得主上曾說過一句,君,無戲言。」

  他終於悔悟,只是她已不願再相信。世間多少痴男怨女,只因一招棋錯,便滿盤皆輸。

  但既已將她搶來,就沒有讓她再回去的道理。前方戰事未盡,蕭祁索性將她帶去軍營,在主帥帳中多添了張床榻,同住同寢。

  三月之期轉眼將至,兩日後,我買通軍中侍女替我傳話給虞珂,今夜子時在營中西北角等她,接她回大燕。

  皓月當空,虞珂果然按時前來。這該算是三月中第一次正式見面,她已不是當日那個眉眼倔強的少女,反而像是壓著重重心事。

  她將目光落在豎著軍旗的營帳,良久,才回過頭來:「走這一趟,倒像是過了大半生,只是狼血印……」

  我自然知道是為了什麼,也就不去追問,只是同她道:「你準備好了嗎,現在要回去了。」

  她眸色淡淡:「沒什麼需要準備的,我本就不屬於這裡,從哪裡來的,總該要回哪裡去。」

  彼時正是守衛交接,周圍沒有半分人影。我念出咒語就要開啟玉盤時,卻被她攔住。她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一般:「沈瀲,我能拿到狼血印,你願不願同我冒一次險?」

  總歸,拿不到狼血印是死,賭這一回還有五成的希望。雖然失敗後結果仍是死,無非是早晚的問題。但賀連齊著實無辜,於是我同他道:「現在還有時間,我先將你送回大燕,你在道觀等我。」

  他偏頭看我,嘴角含笑:「前塵鏡借了你這麼多時日,還沒有同你算租金。我若是獨自回去,萬一你跑了怎麼辦?」

  我扶一扶額:「幸好認識了你這麼久,知道你只是捨不得銀兩,不然,我還以為你是捨不得我。」

  最終還是三人一同上路,賀連齊早已在軍營外備下馬匹,虞珂在前帶路,行至一片密林時,馬蹄一轉不知怎的已閃身進去,霎時不見蹤影。

  怕同她走散,賀連齊駕馬追去。眼見就要追到密林盡頭,胯下的馬忽地不住嘶鳴,他猛地拉緊韁繩,馬揚起四蹄踏在原地,濺起一方塵土。

  我探著身子望了一眼,陡然驚出一身冷汗。目之所及有霧氣繚繞,若是再向前一步,就是萬丈懸崖。

  我回身就見虞珂立在身後,滿臉擔憂的神色。賀連齊翻身下馬行至她身前,不緊不慢地將未出鞘的劍橫在她的頸項,冷冷道:「你馴馬時,用的並不是番邦的騎術。而且據我所知,太史府小姐自領養回府就身居閨閣,從未學過馬術。不如你同我說說,你到底是誰?」

  「她究竟是誰可以容後再議,」我攔下他的劍,對虞珂道,「只是你把我們帶到此地,究竟為了什麼?」

  她眼中隱有愧色,嘴角動了動,終是說:「沈瀲,對不起。」

  遠處有暗影浮動,緋衣太子莫凜緩緩踱步出來,輕聲笑道:「阿珂,你帶著同伴來,是要讓他們做人質嗎?」

  我愣了愣才意識到,今日,我也嘗了一回炮灰的滋味。

  說是炮灰,只因莫凜的目的並不在我。不過是利用我將她帶出軍營,帶至已布下天羅地網的懸崖,等一個人來。

  不過半刻,他們要等的人終於到來。馬蹄踏碎枯枝,密林深處,隱隱有玄衣閃過。

  莫凜果然料得不錯,虞珂失蹤,蕭祁定會追來,又不能大肆張揚,周身不過帶了五名侍從。他見到莫凜時無半點詫異,只皺眉看著她:「阿珂,同我回去。」

  虞珂不答,卻是莫凜冷冷一笑:「明知是計還要前來,主上果然好膽色。」

  林中有人影閃過,待細看時,是整齊劃一的侍衛,將他團團圍住。長劍出鞘,直逼頸項。

  蕭祁負手而立,終於看向莫凜:「你大費周章,就是為了狼血印?」

  莫凜不置可否:「你將狼血印交予我也並無損失,我總歸不會狼語,也用它不得。只是這樣一來,你我兩國實力均等,也公平些。」

  「如果實在難以抉擇,那不如本宮換一個選項。」莫凜將虞珂扯至身前,修長手指扼上她的喉管,稍稍用力,發出輕微響聲,「你要天下,還是她?」

  這真是一個好問題,我覺得對蕭祁而言,這甚至不算一個問題。

  一個代嫁的女人和狼血印,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你真覺得,你能帶著狼血印,或是她,」蕭祁眼風微微瞟到雙眼緊閉的虞珂身上,只一瞬,嘴角又凝出一點冷笑,「毫髮無傷地離開嗎?」

  沒有什麼東西能比嗜血帝王的威脅更懾人,哪怕是久經沙場的東宮太子。

  莫凜眸中驟現冷色,復又笑了一聲:「我還問這些蠢問題做什麼,你大可以帶著你的天下離開。至於她,反正從你把她救下的那刻起,她就只是一個替代品,你從沒有愛過她。她死了,你連眉都不會皺一下,是不是?」

  言畢,莫凜將她向山崖的方向推了一把,石塊滾落,久久聽不到回聲。

  蕭祁仍是毫無表情的一張臉,此時卻更加冷清,一併聲音都泛著冷意:「我聽聞,太子派細作喬裝潛進邊關重鎮,一百二十名死士,可有四五日已毫無消息?」

  莫凜怔住。

  蕭祁繼續道:「我已調十萬大軍坐守邊關,軍營就駐在城西三十里。孰輕孰重,還請太子掂量。」

  身後有一人貼近莫凜,附耳說了些什麼又快速退下。莫凜臉色陡變,看向蕭祁,咬牙道:「那又如何?你的劍再快,也無法以一敵百。今日你死在這裡,蕭國就是一盤散沙。」

  蕭祁卻毫不在意,嗓音淡得像是在說一樁極為尋常的事:「你覺得,我真會毫無準備地前來拱手將命送給你?」

  我這才看清,林中樹上不知何時站著許多弓箭手。箭尖泛著冷光,弓滿弦,蓄勢待發。

  勝負已定,再掙扎也是徒勞。莫凜久久不語,終是笑了一聲:「成王敗寇,本宮輸得心服口服。」

  侍衛頹然垂下手中長劍,莫凜覆在虞珂耳畔輕聲道:「答應你的事,做不到了。只是阿珂,我真想你嫁給我。」

  她微怔,他的手已緩緩放下。

  莫凜隨侍衛離開斷崖後,我低聲道:「難道不該一刀殺了他,以絕後患?」

  賀連齊神色淡然:「此時仍在蕭國境地,鄰國太子若死在這裡,難免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本以為事情該就此結束,然其餘侍衛忽然一擁而上,將我們團團圍住。

  其中一人高呼:「殺了她,殺了妖女!」

  緊接著呼聲此起彼伏:「殺了她,殺了妖女!」

  侍衛步步逼近,想來對虞珂早有不滿,如今終於親眼見到她通敵叛國,恨不能將她殺之而後快。

  只是苦了我跟賀連齊二人,幾乎沒有辯解的時間,就已經被認定為幫凶。

  近有刀,遠有箭,身後是萬丈懸崖,插翅也難飛。

  我清了清嗓子正欲說什麼,賀連齊已一步跨出,將劍橫在胸前,微微側過頭看我,竟然還笑得出來。

  「原本只是想讓你幫我救一個人,今日卻要連命都賠上。沈瀲,你有沒有想過,會同我死在一起?」

  這話要放到戲文里,該是一出兩情相悅又不得善終的悲傷故事。

  「我還不想死,我現在就開啟玉盤,不過,吟唱咒語需要時間,並且中途不能被人打擾。你替我攔住他們,半炷香的時間,能撐到嗎?」

  他轉頭看我,半晌,輕笑道:「我盡力而為。」

  其實我沒抱什麼希望,獨善其身已是不易,還要同時護住我和虞珂,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月光被樹影割得破碎,遠處隱隱可聞野獸嘶鳴,我被賀連齊護在身後,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從半扇側臉判斷他收起平日的玩世不恭,一分一分認真起來。

  我從未見過他出劍,他時時配在身邊的那把劍總用一塊破布包裹,雖然看起來著實破了些,但料想該是故意將明珠蒙塵,以防他人覬覦。

  我將咒語一字一字地念出,眼見他手中劍身離開劍鞘兩寸時,始終皺眉不語的蕭祁忽然道:「她並未暗通鄰國,是我同她商議用此法才可誘出莫凜,將他引至此處,讓他有所忌憚。若沒有她,此計,不可行。」

  虞珂猛地抬頭。

  侍衛面露猶豫之色,終是將兵器放下,自覺地向兩旁分開。

  他穩步踏過來,握住她的手,眸中映出皎皎月光。周圍景幕似已消失殆盡,一方天地只余他跟她兩人。一貫冷漠的眉眼終於含了笑,一併聲音也繾綣溫柔:「你穿慣了素色,偶爾穿艷色也很好看。再為我,披一次嫁衣,阿珂。」

  語聲漸變空靈,白光傾瀉而出,虞珂的嘴唇微動,最終也再未說出一句話來。

  ……

  陸

  片地風霜,天山暮雪。回到大燕的第二日,我足足睡到了日上三竿才洗漱出門。

  枯敗的木槿漾起凜凜冬風,寒意逼人。

  賀連齊早已等在院中,聽到響動回身望著我,揶揄道:「我以為你要睡過午飯才起來。太史府中的那位書生,你打算何時去救?」書生在王城中並無親朋,從來時便孤身一人,後來患病,虞珂便把他接到太史府中照顧。

  我揉揉眼睛,唔了一聲:「先吃飯吧。」

  昨夜蕭祁同虞珂說出那一番話後,我的咒語卻沒能停下。再回神時已落在道觀的院中,天邊一輪弦月將滿,映得虞珂眼角通紅,卻沒有掉下淚來。她像只木偶一動不動,只低頭望著緊握的一雙手,半晌才發出嘶啞聲音:「他剛才,說了什麼?」

  我沒有應聲,料想她有此一問,並不是因為沒有聽清楚他的話,只是不能相信。

  一直站在身後的賀連齊悠悠走開。我思考片刻,開口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著自己:「現在天色晚了,你先回去,我明天再到府上看看書生的情況。也許沒有狼血印,還有其他辦法救他。」

  這一趟歷盡千難萬險卻毫無所獲,最難以接受的就是給了希望又把它生生踩碎。雖然再拿到狼血印的可能微乎其微,但知道它在那裡,總歸有些虛無縹緲的希望。

  虞珂卻不說話,只是緩緩張開一雙緊握的手,手心裡赫然躺著一枚血印。

  我呆了片刻,有些不能置信。

  她微微地揚起下巴,像是不讓眼淚流下來:「為什麼這些話,他現在才告訴我?為什麼……不早一些同我說?我是真的,想跟他在一起啊。」

  我想蕭祁大約猜到她要走,才在最後握住她手時將狼血印遞到她手中。只是最後也沒能留住她,甚至她連答他一個「好」字都來不及。

  我向來以為死別最讓人無力接受,因隔著陰陽兩端,連最刻骨銘心的思念都無可奈何。如今才發覺,再也無法見面的生離痛苦尤甚。

  死後還可同過奈何橋,而生離後,明明知道那一個人就在另一個地方,卻再也無法親眼見他哪怕是一眼,甚至不知他發生了何事,何時娶妻,何時生子,又何時老去。

  難過,卻不能再做些什麼。

  我讓賀連齊送虞珂回太史府,她只模糊回了聲「不必」,踉蹌出了院門。

  我仍是不放心,囑咐他暗中跟在她身後,別讓她發覺,確保她平安無事便好。

  三更天過後他才回來,說虞珂已安然回府,只是回去前在路旁的枯樹下坐了許久。

  一別十餘日,王城中容貌依舊。

  走過一家藥鋪,我就順道買些治咳血之症的藥,拿著藥包出門時,忽然想起一樁事,轉頭問身旁的賀連齊:「你之前說,虞珂不是太史府的獨女,那她是誰?」

  他目視往來行人,良久,反問我:「你有沒有聽過伶人?」

  伶人,我自是聽說過,大周皇室無論大宴小宴,總有伶官表演助興。我說與賀連齊後,他卻若有所思地看著我:「聽聞城中有養伶官者,從嬰孩時就選來培養,學習官宦子女的一言一行。略長大些就用盡各種方法,作為傀儡送進官宦人家,有竊取情報,有伺機迫害。總之一切都聽從主顧安排。這,才是伶人。」

  我愣了愣,難道說,虞珂是伶人?

  從前我倒是有此一惑,虞百年膝下無子,就算領養也該養男兒繼承家業,為何偏偏養了女子?

  只是疑惑歸疑惑,世間奇怪之事著實太多,若件件都要想通,只怕這一生都未必能想得清楚。

  我怔怔詢問:「這麼說,她也許並不是真心喜歡書生,只是主顧讓她這樣做的。那救他也並非她的本意,而是被逼迫的嗎?」

  她幾乎捨命去救的人,卻不是她心中所想。然她卻在無意間一點一點愛上的那個人,最終又不得不放開他。最後,竟是這樣的結果?

  賀連齊聽完我的話,不置可否:「一切都是揣度而已,你也不必太過認真。」

  我有些疲憊地揉著額角:「若這樣說來,我是不是不該將她帶回來,該讓她留在蕭國,同蕭祁相守?」

  如果說一開始對蕭祁還有所疑惑,但他最後不問緣由將狼血印交給虞珂,足以說明一切。肯為一個女人放棄江山,沒有比這再深情的告白。

  賀連齊腳步不停:「你不是說,在鏡中世界的逗留之期不能超過三月嗎?」

  我含混不清地道:「倒是也有方法能留在那裡,只是不知是否行得通。」

  從前我依稀聽祁顏提過一句,若他人有此願望,與施法者一同以血為引,方能留在鏡中世界。但至於要多少血,並沒有準確說法。說不定將她跟我的血放幹了,還是無法施術也未可知。

  而且前提是,若鏡中世界有鏡中人,才會受此束縛。只是若要留下,須得施法。而玉盤能施法的次數有限,會損耗不說,施法者也有被反噬的風險。

  隱約可見太史府門堂上的金匾,始終走在我前方的賀連齊忽然駐了足,轉過身施施然看我。

  「養伶人這樁事,雖算得上一樁江湖秘事,可你日日在鬼街謀生,市井傳聞理應知道的最多,竟也未聽說嗎?」

  我乾乾一笑,隨口掩飾著道:「我只管賺錢,八卦之類確實不大上心。」

  有管家恭敬地將我們迎進門去。遊廊盡頭,最後一間客房房門緊閉,看上去死氣沉沉的。進門後情況也沒有好多少,光線昏暗,甚至還燃著燭火,只是布置確實精緻。

  紗幔後的床榻上躺著一個人,我瞧了一眼,除了膚色稍微白些,也少了些戾氣,果然與蕭祁如出一轍。

  坐在矮榻上的虞珂似乎一夜未睡,眼睛熬得通紅,嘴唇微微泛白。見我們來後只是輕輕點頭示意,似乎連說話都沒有力氣。

  待婢女散盡後,她才緩緩將始終握在掌心的狼血印遞給我。

  血印殷紅似血,我低聲念出咒語,有一抹玄色微光,像是從印中生生扯出來,在空中停留片刻,最終化作點點星光散在書生身上。

  書生的手指動了動,雙眼微微睜開,又極快地合上,在榻上換了一個睡姿,仿佛比之前睡得更加香甜。

  虞珂從方才就未鬆開的手攥得更緊,不安道:「他這樣……」

  「虞姑娘放心。兩個時辰之內,他就會醒來。」

  將狼血印收入袖中,我同虞珂告辭。轉身欲走時,卻驀然被她扯住衣袖。

  虞珂將榻前紗簾放下,帶我出了內室,微微垂下頭,愧疚道:「沈瀲,我還欠你一聲抱歉。」

  我淡淡看著她:「你是說在蕭國?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你沒有故意害我,只是為了拿到聖物。總歸我們平安歸來,狼血印也交給了我。銀貨兩訖,虞姑娘,這樁生意算是了了。」

  方才來時的路上,我已經想得清楚,在陌生世界度過三月,著實有損心神。再者說,她也是身不由己。蕭祁留下她,又送她替嫁,想必難以接受。

  熏籠中燃著的銀炭噼啪作響,她將目光落在青紗帳映出的人影身上,半晌,輕聲道:「我想,再看看他,可以嗎?」

  我自然知道她說的是誰,沉默良久,還是搖頭道:「狼血印已被你帶回來,沒有聖物作為連通兩界的法器,無法再看到鏡中景象。」

  水霧漫上她的眼底,驀地泛出紅意。她背過身去,再沒有回過頭來:「也罷。這樣,最好。」

  離開前,我在蕭瑟的院中站了一會兒,屋內的裊裊藥香被房門關得嚴實。平地驀然颳起冷風,吹得枯枝緩緩浮動。

  忽聽賀連齊在我身後道:「其實,能看到的吧。」

  我不解地回頭。

  他直直地望向我:「為什麼不讓她再看他最後一眼?」

  冬陽微寒,懸在飛翹的屋檐。

  我收回視線,望向天邊流雲,淡淡道:「要麼就好好在一起,要麼就徹底分開。她若是看到蕭祁日日傷神,必定一同傷神。若是看到他同哪位郡主過得很好,又定然會失望。無論看到哪種結果都不是一件好事,不如乾脆不讓她看到。」

  她只在這裡看著他,可望而不可即,該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更何況,根本沒什麼最後一眼,若她看到他,只會想要得更多。

  賀連齊偏頭想了一會兒,出乎意料地沒有反駁,反而繼續問:「若是,送她回去呢?」

  我搖頭:「聖器一旦離開鏡中人,就如同一根線突然崩斷,線的兩端再也無法重新連起來。這倒是真的。」我隨手理了理有些發皺的裙角,偏頭對他笑了笑,「走吧,午飯還沒吃,有些餓了。」

  他的目光沉沉,看我良久,再開口時嗓音意味不明:「真不知該說你好心,還是狠心。」

  五日後,太史府傳來消息,虞百年獨女虞珂失蹤,病癒入朝的書生決絕辭官,立誓不遠萬里定要尋到她。連皇帝都苦留無果,只好革了他的職,另擇新官。

  一時,紅顏禍水的流言傳遍王城,鬼街人口相傳,終於傳得盡人皆知。

  連日日待在道觀的賀連齊都得到消息,甚至還唏噓一場:「書生醒來,她卻走了。真不知這一趟,是誰救了誰。」

  我擺弄著青玉命盤,漫不經心道:「雖說與書生不得善終。可她擺脫伶人的束縛,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總歸到哪裡,她都逃不開禍水的命運。只是沒有玄衣的帝王,沒有遼闊的大漠,不知她還能否真心地笑出來。

  雖然我有些不大明白虞珂為什麼不嘗試跟書生真正在一起,或許也能過得幸福。但,或者正因為看到他的臉,日日想到那個人,讓她並不好過。

  有時愛上一個人,無論是誰都不能代替。

  天幕漸漸暗沉,石桌對面,賀連齊撐著腮問我:「你呢,阿瀲,你想要什麼生活?」

  我愣了愣,牽起嘴角笑了笑:「我想要的東西太多,怕是無法實現了。」

  他輕輕笑道:「一輩子那麼長,有什麼事是完成不了的?」

  那是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我的命都是撿來的,又怎麼能奢望長命百歲。但賀連齊問得認真,我也就真的認真想了一會兒,答他:「雲山霧海,碧波蕩舟。江南煙雨,大漠飛雪。」

  他抬眼望了眼天邊雲霞:「那我們是回來得早了一些,約莫這幾日,大漠就該飄雪了。」說罷,想起什麼似的從袖中摸出一封書信,「給你的。我回來時就壓在門口的石縫裡。」

  是祁顏寫來的書信,我將封蠟拆開,只有薄薄的一片紙頁。信的內容一如他寄來的所有書信一般言簡意賅,卻驚得我差點從石凳上跌下來。

  「你父王,給你定了樁親事。」

  柒

  成親這回事,著實不在我的考慮範圍。

  我幼時便知,作為帝姬,能尋得的駙馬不過兩種。有權有勢的世家子弟,敵國友國的皇親國戚。只是不知父王給我定的這門親事,究竟是哪一種。

  蕭祁送虞珂去和親,雖然也存著重重猶豫,但到底還是因著國事一意孤行。料想和國事相比,我的終身幸福,到底還是略遜一籌。只是覺得很對不起那位素未謀面的夫婿,也許我嫁過去不久,就已經入祠堂了。

  日後再談起這一日,賀連齊總是笑話我:「那時候見你的模樣,還以為信中有隻活著的猛獸。阿瀲,我還以為沒有什麼能讓你害怕。」

  我從未同賀連齊說起過我的身世,倒也不是說不得,只是覺得不需要,因為解釋起來著實複雜。況且,我同他並不屬於同一個塵世,又隔著一層阻礙。

  至於婚事,若我現在置之不理,那下回再回去,說不定就被直接押入洞房。總而言之,我必須要回去。

  我同賀連齊打聲招呼,說有事要離開幾天,見他不置可否,最終還是問他是否同去。

  可他卻說:「正好我也要離開,有家事須得處理。」

  驀然就生出些不舍,畢竟一同待了這麼些時日,談不上一起享福,但一起遇難確是事實。

  我望著他好看的眉眼,想起在大漠的最後一夜他仗劍將我護在身後的認真神色,很不舍地說:「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壯士,他日若是有緣……」

  話未完,他已施施然打斷,好整以暇道:「處理家事不過幾日,之後我會在這裡等你。別忘了,你還沒有幫我救人。」

  從前我還會好奇地問問他究竟要救誰,如今連問都懶得問,也許他只是為了繼續騙吃騙住誆我呢。

  假若,他不是誆我,在見過虞珂的經歷後,還能不能如先前那般果決。

  我回到大周時恰逢華燈初上,依明宮中依然是舊時模樣。我沒有知會任何人,只是換上早就備好的小太監衣裳,偷偷跑到祁顏所在的祭祀堂。

  所過之處,無一人不在談論我的這樁婚事。似乎是父王不知從哪裡聽來,定親可以沖喜,幾日前便火急火燎地給我定了樁婚事。可一路聽下去,都未聽到那人姓甚名誰。

  我自小身體不大好,宮中晚宴向來參加得少些,對世家子弟的名諱並不了解。因著第一回無意間去往鏡中世界失蹤數日,又被冠上「生性頑劣」的名號,所以母后向來將我的婚事當作一樁心頭病,卻不想,今日終於如願以償。

  祭祀堂乃宮中重地,除了祁顏可出入無阻,其餘人皆是奉命才可入內。

  我尋個空隙偷偷溜進去,果然一眼就看到祁顏坐在梨花木的書案前,自己同自己下著一盤棋。

  我走到他對面坐下,他正執起幾枚黑子置入棋盒。縱觀棋局,白子大勢正好,而敵方卻零零落落,苟延殘喘。

  我撐腮看向他:「日日自己同自己下棋,好沒意思。」

  他目光在我臉上逗留片刻,含笑道:「月余不見,你倒更愛笑了,在那裡是不是很高興?」又將我上下打量一番,俊秀的眉毛微微一凜,「怎麼又打扮成這樣?」

  我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開門見山道:「師父,你信中說的是什麼意思?」

  他愣了愣,又笑意如常:「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我不忿道:「父王要將我嫁給誰?」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又被我飛快打斷:「無論嫁給誰,總歸都是素未謀面。我都不認識他,誰知道是不是口歪眼斜,作風不良,家裡姬妾成群?師父,我不想嫁。」

  冷風灌入窗欞,吱呀作響。忽然安靜下來的堂中冷意頓生,我抱著肩膀,等待許久也不見下文。

  當然,這些話也只是說說而已,是一個博取同情的好方法。若父王當真下了聖旨,我也做不出以死相逼的事情來。

  照例說,祁顏該拿出官話安慰我,讓我識大體顧大局。又或者替我想辦法,什麼先從母后下手再拿出自己身體不大好做擋箭牌。總之不管說什麼,都不該是以沉默回答。

  就在我心煩意亂之時,忽然聽到乾脆利落的一個字:「我。」

  「什麼?」我怔怔抬眼。

  堂中燭火朦朧,將他逆光的臉攏出莫名暖意,一雙眼似笑非笑望著我:「你父王將你許給了我。阿瀲,你覺得,我口歪眼斜嗎?」

  ——第一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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