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前情

  我逃婚那一日,恰是個春光燦爛的好天氣。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因事發突然,我只來得及背上一包剛出爐的點心,才躍上未祁宮的牆頭,就見旁邊那棵蔥鬱的槐樹上也現出個人影。對方一身黑衣,身量頎長,手握在劍柄上,正一眨不眨看著我。

  我默默瞥他一眼,又默默跳回院中,仰起頭瞧了一眼仍直挺挺立在那裡的季末,自顧自解釋:「季末,你是不是以為我要逃走?當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這裡風景甚好,我只是上來賞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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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末面無表情道:「敢問帝姬,包袱里裝的是什麼?」

  我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包袱,順手摸出一塊點心來吃:「點心啊,你見哪個賞景的時候,不是配著薄酒和吃食的。」

  「……」

  婚是逃不得了,我悻悻地在院中踱步,踱到包袱幾乎要被我吃空,才發泄似的對著空無一人的院子大喊一聲:「季末!」

  果然不消片刻,樹蔭下走出一個人,他單膝點地跪在我身前,恭敬道:「帝姬有何吩咐?」

  我摸了摸鼻尖,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皺眉望著遠處的碧色竹海問道:「你家主子呢?」

  要論好奴才,季末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哪怕我同賀連崇的婚事傳得風風雨雨,此時此刻,作為賀連崇貼身侍衛的季末,仍然敢一字一頓告訴我:「主子正在逍遙樓。」

  逍遙樓?

  這青天白日的,青樓倒開始做生意了?

  大約是怕我生氣再惹出什麼事端,說完這番話後,季末仍跪著,目光卻不曾從我身上離開半寸,生怕我做出什麼衝動之事。但這著實是季末想多了,別說賀連崇在青樓,就算他在義莊,我能做的也只有為他奔奔喪而已。

  爬了半日牆,我有些乏了,索性將包袱皮扔在石桌上,喊桑俞拿杯涼茶來潤潤嗓子。不消片刻,桑俞已端了各式草藥煮的茶來,將茶杯遞給我時,刻意壓低聲音問道:「主子,下一步怎麼打算?」

  褐色茶湯微微泛苦,我喝下一大口,搖了搖頭。

  桑俞又問:「那桑俞要不要多備些點心,讓主子下次跑路的時候帶著?」

  我瞥一眼仍然跪得筆直的季末,再度搖了搖頭。

  桑俞重新將茶杯斟滿,嘆了口氣:「二世子那樣好,是尋常少女夢都夢不來的福分。到了主子這裡,倒像是市集上隨處可見的大白菜,半點都不珍惜。」

  眼前的季末似乎將眉毛挑了挑。

  將賀連崇比作白菜,桑俞的這個比喻深得我心。

  平心而論,我同賀連崇其實並沒有多麼深厚的糾葛,只是糾葛的時間頗長一些。

  這樁事,還要從十六年前開始說起。

  據史書記載,大齊一向民風開放,男婚女嫁之事全憑自願,皇族也不例外。可我偏偏是個例外。我不是皇族,卻自有記憶時便生活在皇宮,身上沒有一點王公貴族的血統,卻生得比帝姬還要尊貴,一切僅因為一場意外。

  聽宮中的老嬤嬤說,數年前,一向風調雨順的大齊陡然生出一場水患,其患之大,讓平日裡生活富庶的江南各縣頃刻間毀於一旦。彼時正值秋分,數萬頃良田卻顆粒無收。皇城外餓殍遍地,民不聊生,遭了難的百姓屍首沒人打理,全堆在覆了淤泥的河堤上,日頭出來,黑壓壓的一片,無不散發著腐爛的腥臭。

  眼見水患要演變成一場瘟疫,災民再不敢耽擱,一路從江南北上,順便等官府放糧救災,等不到便強搶糧鋪。一時間,夜不閉戶的大齊變得民心惶惶,連宮中的日膳都不見葷腥。

  民以食為天,前有食不果腹,後又有瘟疫橫行,為了活下去,饒是再和善的百姓也難免會做些荒唐事。不少流寇藉機起義,這一批才被官府鎮壓,又有另一批揭竿而起,連市井的孩童都會唱幾句大齊要亡的童曲。

  內憂不止,外患已至。邊境小國虎視眈眈,企圖趁大齊虛弱時分個一城半地,奏摺一道一道地呈上來,幾乎壓塌了御書房的桌案。

  國君接連派了幾個賢臣治理水患瘟疫,卻一一無果,愁得一夜之間花白了發,又無可奈何。

  天要大齊亡,人又能有什麼辦法?

  然而就在這一片混亂中,市井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傳言。傳言說,大齊出了一位修仙的白衣真人,通曉天文地理、古往今來之事,此時正隱居在皇城外東南十里的決明山。

  流言一傳十十傳百,傳過層層宮牆,終於傳到王上耳中。自古以來,大齊不信佛不信道,連前朝的太妃想青燈古佛了此一生,都只能到鄰國去修行。可到了這一代的國君,眼見國難當頭,也只好摒棄祖宗留下的訓誡,親自出宮去請高人的仙諭。

  只是,高人之所以被稱為高人,定然有不同於尋常人的地方。哪怕是當今國君,在高人面前,依然吃了個閉門羹。

  白衣真人座下的小弟子不卑不亢,告知浩浩蕩蕩的一眾人等,師父正在修行,萬萬不可打擾。

  國君也不氣餒,第二日再次前去,結果依舊。直至九日後,真人終於出關相見。國君大喜,連連許諾只要高人能救大齊於水火,定讓他加官進爵。真人卻說,我不要名不要利,天機我也不可泄露,更何況我即將修煉成仙,名利也不會看在眼裡。

  眼看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已經隨風飄至懸崖邊再也抓不住,國君幾乎要絕望。此時,白衣真人又慢悠悠補充道:「貧道雖將位列仙班,但生在大齊,只能在此勸誡國君一句:陛下平日殺戮眾多,上天才會降此大禍,只有陛下心存善念,才能保大齊國泰民安。」

  這實屬一句廢話,既登帝位,你不心狠手辣,自然會有別人對你心狠手辣。為保大局,又豈能坐以待斃。更何況,雖說種善因得善果,可莊稼豐收還需春夏秋冬,善心又怎能一朝一夕種成。

  國君心灰意冷,棄了轎輦失魂似的徒步下山。行至蒼茫山澗,忽聽其中傳來嬰孩的啼哭聲。隨行侍衛趕忙上前查看,從層層枯草中,抱出一個襁褓中的女嬰。

  畢竟是大齊的子民,國君也不好將女嬰再次丟棄,更何況白衣真人才說要心懷善念,眼下恰是最好時機。幾番思慮之後,他將女嬰抱回宮中,取名九辭,寄養在國仗君景天名下。不料當夜,決堤數十日的湄陽河水勢漸緩,幾日後,水患終於平息。天災不再,之後的治理工作也出奇地順利。國君大喜,將女嬰接回宮中,加封為祺福帝姬,昭告天下,並許諾,日後不論他的哪個子嗣登基,她一定是中宮王后。

  而我,好巧不巧,正是被國君抱回的女嬰。

  嬤嬤說起這樁事時,顫顫巍巍地握著我的手,感嘆我功德無量,是大齊的福星,自出生起就心懷大齊,心懷江山,心懷社稷。我乾笑著摸了摸鼻子,暗忖自己除了不知被誰遺棄在決明山之外確實沒做什麼救國的事。可當我真說出心中所想,嬤嬤卻哭了,她覺得我謙虛。

  我著實不是謙虛,但類似的話我不曾再說。因為從沒有一個人來問一問我,願不願意做大齊的帝姬,未來的王后。

  此後兜兜轉轉十五年的光景,大齊雖不算平平順順,但好歹再無天災人禍。只是順應天命,國君身體日漸孱弱,立儲一事在朝堂上被頻頻提及。自古皇族出紈絝,可大齊這六位世子,卻一位比一位出色,金銀珠寶、賭博、美色,一樣都不貪戀,平日裡最大的愛好就是讀書理政,抽空還去太學進修,實在是當世青年的傑出榜樣。

  除了這些,他們還有一個共同點——至今都未娶妻。

  若問原因,其實很簡單,他們都在等一個人。而這個人,說來慚愧,正是如假包換的本帝姬。

  不是我對自己的外貌有多自信,而是他們覺得,娶了我,就等同於被封為下一任國君。沒有人不想當國君,所以犧牲一下婚姻大事也不是什麼大問題。這樁想法直接導致,六位世子一個接一個找到國君,聲情並茂地吐露出對我的愛慕之情,且一定會以「兒臣願娶九辭為妻請父王恩准」結尾,整齊劃一的論調讓我幾乎懷疑他們私下是不是找同一個軍師寫出的奏表。

  桑俞同我分享完這樁宮闈秘辛後,興高采烈地問我有什麼看法。我想了想,讓她再去打聽打聽世子的軍師是誰,我要請他替我寫這周博士留下的課業。

  世子娶妻,帝姬嫁人,這本該是一樁大喜之事,卻讓國君犯了難。因世子有六個,我卻只有一個。我想如果可以,國君一定想把我同時許給六個世子,只是這麼做有違人倫常理,所以只能另擇他法。

  前些日子,國君特意把我招到御書房,屏退眾人,笑眯眯地同我道,他的六個兒子,我對其中哪一位有愛慕之意。言語裡一派謙和溫柔,似乎是怕我被嚇著一般。

  我想誠實回答,一位都沒有,又怕拂了國君的面子。誠然,被封為帝姬時國君沒有問一問我的意思,但正是因為他發現我,才沒有讓我餓死在深山荒野,之於我也算有救命之恩。

  其實不只是對一眾皇子,我自小便無任何感情,更不知哭或笑的意義。宮中最小的帝姬賀連慕,曾養過一隻通體雪白、雙瞳異色的波斯貓,名叫「雪花」。十四歲那年,賀連慕患了哮喘,太醫說她不能再養貓,於是便將雪花寄養在我宮中。

  那時雪花不過才七八個月的模樣,圓圓的頭、小小的耳朵、濕漉漉的大眼睛,煞是可愛。每日太學放學後,我總會同它在院中玩一會兒,才去做功課。賀連慕曾在我宮外偷偷看過它兩次,見我將它養得毛色甚好,且日漸豐腴,也漸漸放下心來。

  只是好景不長,數月後,宮中鬧鼠疫,各宮苑皆備了許多耗子藥。桑俞未曾留心,讓雪花誤食了灌了毒的小黃魚,被侍女發現時,屍體都僵了。

  我看著刺槐下的雪花團成一個白色的小球,可以想像它臨死前的痛苦之狀。我覺得該做些什麼,可一時又不知道要做些什麼。桑俞跪在一旁哭得凶,邊哭邊扯我的裙裾:「主子,都是桑俞的錯,您打我也好罵我也好,別不說話啊!萬一憋壞了身子,桑俞、桑俞……」

  我彎腰將她扶起來,想了想,道:「這事先別告訴阿慕,她……」

  「別告訴我什麼?」

  身後響起脆生生的一聲。我回過身,下意識地挪了挪身體想要擋住樹下的雪花。著了淡色宮裝的賀連慕從券門外疾步走來,興致勃勃道:「皇姐,雪花呢?前些日子太醫說我的病症全好了,可以把雪花接回宮裡養幾日……」

  她的目光望向我身後,猛地收住腳步。

  我又挪了挪身子。

  桑俞不安地看著我,我不安地看著賀連慕,而賀連慕……倒是沒有不安,只是呆愣許久,終於「哇」的一聲哭出來。這一哭便哭了半個時辰,我看她梨花帶雨甚是可憐,而且頗有要哭昏過去的架勢,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只得硬著頭皮道:「你不要太難過,不過是一隻貓,你若喜歡我再命人去幫你……」

  話未說完,她抽泣著打斷:「皇姐,雪花好歹跟了你半年,你竟一點感情都沒有,你怎能如此冷血?」

  我怔在原地,直到她哭著從我宮中跑出去,也未曾想通,她斥責我冷血是何故。

  其實在我心中,喜歡一隻貓,同喜歡一個人並無差別。起初我只當自己年紀小,不懂得這紅塵俗事,可直到如今,已是情竇初開的年紀,連幾個妹妹都已春心萌動,我仍然未對任何一個男子生出曖昧之心。

  後來某一日在太學的術數課上,我神遊天際,想起前些天馮博士教的「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之類的詩詞,一時不解其意,便在草紙上亂塗,寫下「情為何物」四個大字。

  同座的賀連崇眼風飄過來,望了望草紙,又望了望我,輕輕笑了聲:「需要私塾補課嗎?」

  因是同座,我與賀連崇平日倒是走得近些。若論功課,他亦算得上佼佼,偶爾遇到課業上不懂的問題,我也時常向他討教兩句。

  於是,我將草紙推了過去。

  賀連崇將沾飽了墨的筆一擱,理了理玄色的衣袖,一派淡然道:「我收費可是很貴的。」

  推草紙的手一頓,我抬頭問道:「怎麼個貴法?」

  不得不說,托國君的福,賀連崇著實長了一副好皮相,尤其那一雙墨黑的眼,總是似笑非笑的,喜歡的人看了很喜歡,不喜歡的人看了很想打人。這人若是生在尋常百姓家,定是個細皮嫩肉的小白臉。可他偏偏生在帝王家,自出生起便被錦衣玉食包裹,擁有全天下最好的硬體設施,同時又兼具全天下最好的軟體條件。所以才養成如今這般不急不躁的性子,舉手投足間自成風流。

  這麼看著他,看的時間就有些久。後排不知誰輕咳一聲,馮博士握著戒尺望過來,我趕忙坐直身體假意聽課。待到馮博士望向別處時,忽聞身旁人似笑非笑的一聲:「以身相許,概不賒帳。」

  我把草紙收了回來。

  從前白衣真人那一句仙諭,讓想做國君的世子們自幼便同我交好,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雖然我覺得,他們也未必是真正喜歡我。

  這本該是一樁難過的事,可我只懂得該難過,卻又不能真正難過。就如同雪花的死,我知道我該像賀連慕一樣哭一兩聲才符合常理,可我著實哭不出來。

  於是困擾我的問題,從情為何物變成如何該哭,困擾著困擾著,我便真的困了,將書本摞得高高地擋在身前,打算閉目養神。臨睡著之前,我還不忘含含糊糊囑咐賀連崇:「博士若過來了,記得叫醒我。」

  然而當我再次醒來時,台上的博士已換了一位。身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件裘狐披肩,我捏著領子坐起身,發現方才被我壓在手臂下的草紙已在賀連崇手中,上面寫寫畫畫多出許多看不懂的字符。

  「睡醒了?」聽見響動,賀連崇停下手中的筆,一貫散漫的眉眼多出幾分認真的意味,「我方才想了想,你不懂情為何物,或許是患了某種病症。」

  我有一瞬間的呼吸不暢。

  賀連崇的確通些岐黃之術,有時太醫院都無法診斷的頑疾,都能被他一眼看出來。我一掃腦門的瞌睡,忐忑地支起下巴等他的下文。半尺外,他輕飄飄瞥我一眼,斜了斜嘴角道:「只怕是……」

  我湊近兩分,看了眼三排開外並未注意到我的魯博士,壓低聲音道:「什麼?」

  他若有所思道:「愛無能。」

  「……」

  不知賀連崇是玩笑還是認真,我倒是當真想過,是不是的確患了某種隱疾,才缺失了感情這個玩意兒。可我翻遍了宮中秘藏的所有醫藥典籍,也不曾找到關於此項的一丁點記載,當然,我也不曾問過太醫,我怕當我問出「李太醫啊為什麼我對世子們都沒有愛慕之心呢」,下一刻他們就會去王上面前參我一本禍亂內宮。

  如今,在國君問我對哪位世子有愛慕之心時,我也著實不知該如何回答。前思後想半晌,我終於猶豫開口:「其……」

  國君:「祁顏?」

  我一愣:「其實……」

  我正在思考應該如何說下去時,被五色琉璃屏風隔開的內室里陡然響起重物墜地的聲音,有什麼東西稀里嘩啦碎了一地。我直起身看過去。國君乾咳一聲,倉皇起身走進內室,片刻後又從屏風後探出頭來:「崇兒眼下出使羌國,後日才歸家。」他又望了望房梁,「九兒,姻緣乃是頭等大事,你先暫且退下,此事須得從長計議。」

  我依言告退,以為這件事已經告一段落。

  誰知不過一夜,我要嫁給賀連崇的消息已如春日的陰雨,綿延至宮中的每一個角落,連冷宮都沒有放過。

  賀連崇,字祁顏,大齊的二世子。不同於其他幾位世子的野心勃勃,他一向寄情於山水,又喜參佛悟道,聽聞從來不收徒的白衣真人已經將他收在名下做關門弟子。而他穿衣向來喜歡素色,看起來頗有些仙風道骨又不食人間煙火的意味,像畫中俊雅的仙人。

  傳言說我要嫁給賀連崇,聽起來簡直就像我要去褻瀆一幅名家的水墨畫。

  宮中的消息一向傳得快些,今次卻格外快。預感接下來宮門將要被踏破,我先一步做出反應,對外稱病,閉門謝客。果然不過午後時分,已有各宮娘娘送來各式補品吃食,表面探望,實則藉機打探消息。後院的庫房又堆成了山,桑俞一邊感慨我的人緣頗好,一邊問我有何打算。我想了想,說了句,隨緣。

  但緣分這回事,如果再隨,怕是會隨出洞房花燭。

  至於桑俞說的人緣,同樣很難定論。我自小便被送去學習各種禮樂書畫,但向來比其他帝姬都頑皮一些,不喜歡舞文弄墨,反而更嚮往市井的自由,常常微服出宮去集市閒逛。而國君對此一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是個默許的態度。

  聽聞不止一人勸過國君,萬不能對我如此偏頗,不然日後我一定恃寵而驕,又舉了些歷代紅顏禍水的先例,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企圖將我趕回決明山。

  國君回了他六個大字:多行善,多積德。

  亦有不少嬪妃私下都說祺福帝姬到底是外面撿來的,沒有皇室高貴的血脈與教養,卻偏偏生得驕縱,真不知國君還把她養在宮裡是為了什麼。後來這些話傳到國君耳中,當夜便將傳話的嬪妃打入冷宮。自此,我在宮中再沒有聽過類似的傳言,相反,同我親近的宮人倒是越發多了起來。

  我能看出世人是否是為了討好我,卻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歡誰。

  這委實讓人不知所措。

  四月初八,國君去玉沃山行獵,除過隨行的世子、大臣外,竟破天荒地帶了宮中所有女眷。一行隊伍浩浩蕩蕩,其中只少了兩人。一人是我,國君念我風寒未愈,特准我在宮中靜養。一人是祁顏,因他一向不喜這些激烈活動,所以告假並未隨行。

  而後,國君再一琢磨,又將我送到祁顏府中,美其名曰,怕我獨自一人在宮中煩悶。

  聖旨頒下來的那天,桑俞悄悄同我道,國君這番舉動,其實不過是讓我同二世子培養感情。

  我說桑俞你近日越髮長進了,連國君的心思都摸了個通透。她頗為自豪地拍了拍胸脯,說古往今來野史里都是這樣寫的,末了告訴我,主子,多讀書,讀書使人進步。

  我:「……」

  因平日裡一向喜簡,我搬去世子府時也只帶了兩個包袱外加一個桑俞。可自從進了世子府的大門,一連三日,我連祁顏的半片人影都未見著。據年邁的管家沈伯說,二世子出門前特意交代,平日裡下人如何待他的,就要如何待我,甚至還留下貼身侍衛季末護我周全。

  我倒是頭一遭來祁顏的府邸,起初覺得新奇,便到處閒逛,然閒了三日,逛遍了府中每一處亭台樓閣,甚至連哪一處有何種形狀的木石也記得清清楚楚。待我再坐回院中的石凳,望著了無人煙的世子府,頭一遭覺得,祁顏的生活,也著實無趣了一些。

  於是,趁著福伯不備,我溜了。

  可待我才翻上牆頭,看到蹲在另一棵樹上的季末時,才終於明白,祁顏之所以留下他,護我周全是假,限制我人身自由是真。

  眼看季末大有一副要長跪不起的架勢,我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好,既然我不能單獨出府,那你便帶我出去。我要見賀連崇。」

  季末眼中閃過詫異神色,再次重複道:「主子正在逍遙樓。」

  「他就是在天上,你也得找個風箏把我放上去。」我猛地一拍石桌,正色道,「無論如何,我今日一定要見到他。」

  民間有句話,似乎叫老虎不發威,你把我當什麼貓的。許是從未見我動過怒,季末思索良久,竟然破天荒應了聲「遵命」。

  當我收拾妥帖,終於堂堂正正地從世子府的正門出去時,桑俞扯著我的衣袖,無不仰慕道:「主子,您方才實在太有魄力,都快把桑俞的小心臟嚇出來了!」頓了頓,雙眼冒出桃紅色,「主子想方設法都要出府,一定是想二世子了對不對?」

  我腳下一個趔趄,搖了搖頭。

  桑俞不解:「那主子為什麼一定要見二世子?」

  我摸了摸鼻尖,仔細想了想道:「因為一個人在府里,實在太無聊了。」

  「……」

  一番折騰下來,竟已過酉時。彼時暮色四合,皇城中一片熱絡,沿街的小販不住地叫賣,兩旁的商鋪已有不少掌起了燈。幾個孩童捏著糖葫蘆從身邊跑過,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跌了一跤,卻也不哭,手舉得高高的,看著紅彤彤的果子不住地笑。我將他扶起來,眼看他推開我的手跑遠,嘴角竟不自覺地揚了揚。

  算起來,我也有數月未出宮了。路過一戶茶攤,無意聽到幾個茶客在談論出使羌國之事,聽聞二世子自請為使者,令羌國國君頗為不滿,直言派一位閒散世子前來,是不是看不起他們羌國。此行本是交涉兩國邊境的葉城歸屬,眼看大有談崩之勢,卻被二世子三言兩語輕飄飄化解,順利奪回葉城。

  在座無一人不感慨,二世子足智多謀、能言善辯,看似閒散,實則心繫江山社稷,果真為大齊之福。

  我在旁邊「撲哧」一聲笑,幾個茶客惡狠狠看過來,我趕忙低下頭拉著桑俞溜之大吉。

  走出一段,桑俞問我:「主子,你方才笑什麼?」

  我左右打量半天,才小聲道:「你知道二哥出使前是如何同王上說的?」

  桑俞搖頭表示不知,我挑了挑眉,繼續道:「他說,羌國玉露山風景秀麗,此時正是賞景的不二時節,若能得空,便順道去羌都談談葉城之事。」

  「……」

  夜市沒什麼新奇的玩意兒,唯一新奇的是今夜似乎是個什麼節,街上相較平日更為熱鬧,不少姑娘手中都提著花籃或是花環,最不濟的也拿一枝當季的鮮花。

  在宮裡,一年中正經過的不過十餘個節日,但民間不同,凡是能搞出些花樣的日子都被百姓爭相傳誦,用來填補無聊的生活。

  我才要去尋個什麼花來裝裝樣子,在前面領路的季末忽然毫無預兆地停住腳步。我未留意,便一頭撞在他身上。撞完之後抬起眼,我才發覺方才看姑娘們看得太興起,竟不知何時已到了一片開闊水域,四周是蜿蜒的水廊,廊中立了方案幾,幾邊坐了個著白衣的男人,男人手中閒閒握了卷書,書旁擱了通體黢黑的木葉盞,盞邊放了一把微微泛藍的劍。

  水域我不認得,水廊我不認得,案幾我不認得,可這男人我卻認得。我倒退了一步,又倒退了好幾步,也不顧同樣呆愣的桑俞和季末,轉過身拔腿就跑。

  但著實是我見識太淺薄,能從賀連齊眼皮底下逃走,其難度不亞於砧板上的魚再跳回魚簍。還沒繞過第一個彎,已聽身後有道低沉的嗓音響起來:「九辭,我才離開宮中不過幾個月,你倒急著把自己嫁出去了?」

  我驚出一身冷汗,假裝沒聽到一般,腳下的步子邁得更急,恨不得要飛起來。然還沒看到第二個轉彎,那道聲音已再度響起,而且聽起來,似乎比方才更近了些。

  「是你自己停下,還是我過去捉你,九辭,你自己掂量著辦。」

  饒是我仍然妄想裝傻充愣,卻也聽出話里的威脅,索性放棄奔跑,視死如歸般轉過身。鵝卵石鋪陳的小徑,一襲白衣常服的賀連齊站在盡頭,正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近來事多,我竟忘了,國君去圍獵時,賀連齊已在平澄關駐軍三月,只待一擊將作亂的外族逼退。

  我撫了撫額,冤家路窄冤家路窄,古人誠不欺我。

  六位世子中,除了賀連崇,便數賀連齊與我交情最深。為什麼要用「深」字而不是「好」字,只因在其他宮人忙著與我套近乎的時候,只有賀連齊在不斷打壓我。

  我五歲時,曾在國君的生辰宴上獻歌一首,往來賓客百餘人,無人不誇讚祺福帝姬歌聲乃天籟。只有被奶娘抱著的賀連齊,在台下奶聲奶氣地冷冷說道:難聽。七歲時,我畫了平生第一幅畫,在夫子誇我畫得驚為天人時,被路過的賀連齊一眼瞥見,旋即不屑道:難看。此後種種不再累述,只是在接連的誇讚和批判中,我逐漸樹立起正確的審美觀,於是意識到,我確實不適合唱歌,也不適合作畫。

  不過換個角度想,若不是只有賀連齊肯說真話,那我一定會在唱歌和作畫的道路上越走越遠。那麼百年之後,世人看著我的畫作,也許會突發奇想開創繪畫史上的新流派——鬼畫符派。

  大齊的六位世子中,賀連齊排行第五,算起來比我還要小上幾月。然人不可貌相,亦不可以年歲論人。我還在宮中逗貓的年紀,賀連齊已在戰場征戰無數,且戰功赫赫,贏了不少刁鑽的戰役。跟過他的將士都說,將軍用兵奇且險,不按套路出兵,經常打得敵人措手不及。國君亦說他是天生的將才,我卻覺得戰無不勝並不一定是什麼好事,佛家講眾生平等,其實人生也是一樣,在這一廂全勝,必然會在另一廂受挫。

  唔,也大抵是因為我太悲觀,所以在看到賀連齊的時候,第一時間是想要逃走。

  水畔的錦鯉競相游來,翻攪出層層疊疊的水花,似乎在等著誰投下吃食。我不著痕跡地後退半分,以便掩蓋自己在躲著他的這樁事實:「論輩分,你似乎該喊我一聲皇姐。」

  賀連齊走近幾步,微微垂眼看我:「你與我同年,只是冊封的日子比我早一些便讓我喊你皇姐……九辭,你是不是有些不講道理?」

  「怎麼是不講道理,我從決明山上被王上抱回來時你才出生……」意識到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我及時收住話頭,轉而問道,「你怎麼在這裡?什麼時候回來的?見過王上了嗎?」

  一口氣拋出許多問題,我有些頭暈,索性坐在水廊邊上順氣。賀連齊眼風瞥過來,斜身靠在廊柱上,面對我道:「你問了這麼多問題,是想我先回答哪一個?」末了高深莫測地一笑,「我原先不知,你竟這樣關心我。」

  兄台,你著實想太多了。

  然這話我也只敢在心裡說說,麵皮還是一派從容:「其實嘛,我只是想問,你在邊關待得好好的,突然回來做什麼?」

  賀連齊神色一凜:「你不想見我?」

  我「唔」了一聲,你覺得呢?

  那日在御書房,國君屏退眾人同我說的一番話,理應只有我們兩個人知情。但皇宮裡一向沒有秘密,被哪個內監聽了回牆腳,當作八卦傳出去也不無可能,可我著實沒有料到會傳得如此有模有樣滿城風雨。幸而國君這狩獵的抉擇做得英明,帶走了皇宮中的大半人馬,好歹能讓我歇一歇神,再考量後續的應對。

  如今,一個賀連崇已讓我足夠頭疼,如今再加一位賀連齊……

  我煩躁地捏了捏手指,話鋒一轉,又問:「你在這裡又賞景又飲茶的,多半是仗打贏了?」

  他瞥一眼自方才起就立在水廊之外的季末,漫不經心道:「未曾。」

  我一愣,他接著道:「前些日子聽說你要嫁給二哥,我哪裡還有心思打仗?連文書都來不及下,便連夜快馬加鞭趕回來了。」

  「所以,王上根本不知道你要回來?」見他點頭,我驚得後退一步,「小五,違反軍令可是殺頭的大罪,你連命都不要了?」說完之後我才想起,賀連齊似乎很討厭我這樣喊他。

  果然,話音一落就見他皺了皺眉:「你若再這樣叫我,我定然……」他眯眸想了一會兒,大約是沒有想到要如何制裁我,放棄似的嘆了口氣,目光卻陡然變得陰鬱,「我還沒有問你,你同二哥的婚事是怎麼回事?」

  我現在哪裡還有心思考慮婚事,腦中全都是賀連齊臨陣撤回皇城的事,不由得提高音調:「賀連齊,你為了兒女私情將國事扔到一旁?太學裡學的國論都讓你丟到平澄關了?」

  許是我的反應太過激動,賀連齊定定看了我一會兒,忽而挑起嘴角笑了笑:「放心,我早已部署好軍事圖,安排副將領兵,若外族敢冒犯大齊的國土哪怕半分,定不會讓他們活著回去!」頓了頓,道,「更何況,他們族中矛盾已積累頗深,眼看有不可調和之勢,哪有心思來大齊分一杯羹。」

  我這才放下心來,轉念一想,又問:「你了解得這樣清楚,難不成在敵營里安排了細作?」

  「細作是有,不過這矛盾嘛……」他將抱在懷中的劍抵住下巴,若有所思道,「是我挑起來的。」

  「……」

  國君說得不錯,若論行軍打仗,賀連齊果真是箇中翹楚,到底是我瞎操心了。

  不知哪處奏起絲竹樂聲,聲音悠悠然然地飄來,倒叫人聽著心癢。做了許久聾啞人的季末終於按捺不住,他走到近前恭敬道:「帝姬,如今天色已晚,在外逗留太久恐有危險。」說到此處停頓片刻,聲音越發不卑不亢,「更何況,世子還在等著帝姬。」

  賀連崇在等我?怕不是還沉醉在溫柔鄉里樂不思蜀吧。

  眼見賀連齊臉色沉了幾分,我看了眼將落未落的殘陽,覺得也不宜在此處耽擱太久,隨便找了個由頭便想離開。臨行前,忽聽身後冷冷道:「九辭,你未披上嫁衣之前,一切還都是未知。」

  我腳下一頓,乾笑著道了聲告辭。

  走出一段距離,確認賀連齊沒有跟上來,桑俞突然扯住我的衣袖,悄聲同我道:「主子,五世子為您回宮這件事,還是不要告訴別人吧。」

  我默了片刻:「你當真覺得他是為我回宮?」

  誠然,賀連齊此人,外人看來是一副人畜無害又高深莫測的模樣,但與我相處時一向沒什么正經。此番回宮,是拿我做幌子也未可知。剛想勸桑俞不要被他的外表迷惑,轉頭卻見她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

  我心中一暖,想來近些時日將她培養得甚好,已能一眼看出事情本質,心中甚覺欣慰:「那你是覺得這個節骨眼上,我身份特殊,私下見賀連齊不大好,總歸要避一避嫌的?」

  桑俞又搖了搖頭,在我探尋的目光下,無不擔憂道:「我怕大家會覺得,主子是紅顏禍水。」

  「……」

  「因為主子並不是。」她頓了頓又道,「我是說,主子是紅顏,但並不是禍水。」

  我:「哦。」

  方才聽水廊中侍奉的小內侍說起,今夜原是花朝節,乃是百花誕辰的日子,民間取了此名大約是說花爭朝夕什麼的。不少待字閨中的少女提了花籃在皇城夜遊,盼望能覓得一段美好姻緣。

  但人生在世,心想事成的美夢太少,事與願違的遭遇卻比比皆是。就譬如我,日日在宮中安分守己,低調做人,可這一樁樁求親的麻煩事還是落到我的頭上。

  桑俞偷偷瞥了眼始終如影隨形的季末,小聲道:「主子,咱們還去找二世子嗎?」

  其實我並非真的想找祁顏,只是尋個藉口離開世子府,路途中再看有沒有什麼機會逃走。如今碰到賀連齊著實是沒有料到的意外,但意外歸意外,不能讓他影響我原本的計劃。

  於是,我假裝漫不經心地打量街邊的商販,腳下卻朝市集更熱鬧的地方走去。然,還沒有走兩步,眼前一晃,已有人先一步攔在我身前:「帝姬,世子府在這邊。」

  我被迫停下腳步,憤憤地看著眼前的季末卻毫無辦法,頗有些後悔小時候因貪玩錯過的那些武術課。眼下不能強行走掉,也只好智取。腦中靈光一閃,我拍了下腦門,做恍然大悟狀:「我突然想起來,好像還沒有吃晚飯呀。對了,街對面有家麵館,陽春麵堪稱皇城一絕。二哥一向深居簡出,你成天跟著他,這些一定沒吃過吧?走走走,我帶你去吃。」

  季末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勢擋在我身前,連頭髮都沒有移動分毫:「還請帝姬不要讓屬下為難。」

  我看他良久,終於嘆了口氣,認命地轉身走向來時的路。

  方才季末說讓我不要為難他,可我不為難他,他卻要為難我,誠然這個帝姬做得還不如侍衛開心。

  不日後,王上攜後宮浩浩蕩蕩回朝,當夜便在仙靈苑設宴宴請一眾王公貴族。至於設宴的原因,我也略有耳聞,聽說是王上在狩獵時大顯身手,一箭竟射中兩隻野兔。放眼大齊建國立業百餘年,狩獵幾乎年年都有,但一箭雙「雕」之事除過先祖王上,當今天子乃是第一人。

  內監獻上獵物,隨行的眾人亦是振臂高呼大齊武力昌盛,乃是繁華盛世。王上龍顏大悅,當即封賞眾人,並定下夜宴,邀皇親貴胄一併品嘗獵來的戰果,於是便可憐了我們這些作陪的。

  誠然,我一向不喜歡這些應酬,本想告假,又不好駁了王上的興致,只得依言前往仙靈苑。

  果然如我料想一般,與往常一樣的奢華夜宴,與往常一樣的眾妃嬪爭奇鬥豔。放眼望去,如同墜落花海,奼紫嫣紅的一片。滿頭的珠翠幾乎要晃瞎我的眼,心知這是她們在國君面前一展風姿的大好機會,我在其中倒像是盛百花的瓷瓶,十分不起眼。

  同相熟的人一一頷首寒暄,我才要落座,忽覺一道目光正落在我身上。我轉頭便看到祁顏跪坐在主位下首,手裡執了把通體透亮的壺,正在往杯中添酒,酒質清冽。好吧,也不一定是酒,依照祁顏的脾性,也有可能是水或者是別的什麼。

  他依舊穿著最喜歡的月白錦袍,墨色的發因他手臂的動作從肩上滑落,優雅得像一幅水墨畫卷。在看到我時,他微微笑了笑。就是這一笑,讓禮樂攀談聲越來越遠,仿佛他周身帶了什麼屏障,將喧囂遠遠隔開。

  自宮中傳出我同祁顏的婚事之後,這還是我與他頭一次相見。身後桑俞扶住我的手臂,附到我耳邊道:「主子,是不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心中有沒有小鹿亂撞?」

  我摸摸胸口,誠實地搖了搖頭。

  侍女依次掌起宮燈,內監奉上珍饈佳肴,我掀開蓋子一看,裡面是指甲蓋大的兔肉。桑俞倒吸一口氣,險些就要拉住內監詢問,被我及時制止。打量四周,大家都相當淡定,很快明白過來,畢竟國君獵到的野兔只有兩隻,而此刻宴席上少說有二十人,能吃得到已經算是恩賜,於是我也很淡定地捏起筷子品嘗。

  舞樂聲漸起,嬪妃已開始例行互夸,我則專心致志地吃飯,幸好除了兔肉,御膳房還很貼心地準備了其他美味。正當我費力剔蟹腳時,忽聽不知哪位嬪妃小聲談起前些日子邊關大捷,五世子又立戰功,當真是青年將才云云。賀連齊的母妃在旁座頻頻滿意地點頭,笑得端莊大方。

  我不由得想到祁顏,他自幼母妃早逝,不過三歲的年紀就寄養在王后膝下。可王后當年誕下三世子賀連倚,只得將他交由奶娘看護。所以他一向生性平和寡淡,如今即使再有作為,也無人替他真正歡喜。

  這麼想來,我便悄然抬眼往祁顏的方向看去,可一看之下,卻看到卸刀立在他身後的季末正在沖我眨眼睛。我愣了愣,趕緊喝了盅魚翅羹壓驚,再一抬頭,發現他仍在眨眼睛,而且眨動的頻率越發快了。於是趁桑俞替我斟酒時,我忍不住低聲問道:「季末是不是患了眼疾?為什麼總是沖我眨眼睛?」

  桑俞偷偷朝那邊望了幾眼,撫了撫額道:「主子,應該是二世子有什麼話要同你說。」

  等我再抬眼看去時,只來得及看到祁顏起身離席的背影。

  我放下銀筷,略一思量,剛好也有話要同他說。

  我趨步離開仙靈苑的熱絡繁華,行過一段石子小路,周遭已全然暗下來,只余幾盞影影綽綽的燈火。繞過一片碧色竹海,眼前驀然開朗——先行我一步的祁顏迎著月色,正閒閒地立在浮夜池旁。

  「二哥。」許是夜深露重,一併我的聲音也放得輕柔。

  茫茫夜色中,祁顏緩緩轉過身,似乎打量我半晌,才溫和道:「聽季末說,你一直在找我?」

  「……」好一招先發制人。

  我確實一直在找他,可如今真正看到,又想起宮裡那些傳言,應是有許多話要同他說,一時又不知該如何說起。我才張了張嘴,聽他又道:「前些日子你在我府上時,似乎常常出府,而且,還去見了別的男人?」後半句話不知怎麼,伴著夜風灌入我耳中,陰惻惻的。

  「小五怎麼是別的男人……」電光石火之間,我猛然間想到,我是時常出府,而他根本就不在府中!像是終於有了底氣,我瞪著他,將胸膛挺起,「你還說我,你還不是日日在逍遙樓里快活逍遙,樂不思蜀?」

  他看我良久,面色終於動容,唇邊溢出幾分笑意:「我去同她們講道,你以為是什麼?」

  青樓論道?

  見我滿眼震驚,祁顏無奈似的搖了搖頭:「眾生平等,為何尋常人能悟道,青樓女子便不行?」頓了頓,他深深地看著我,「我去逍遙樓這件事,你很介意?」

  我被他噎得啞口無言,在腦海中思索回應的法子,卻想起另一樁事——我原是想同他商量一番,如何能在生米煮成熟飯之前,退掉這樁婚。

  我道:「我為什麼要介意,只是……只是……」

  他眼中笑意更甚:「只是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道:「只是那日,王上似乎誤會了什麼……」

  聽我磕磕絆絆地講完前塵因果,祁顏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會兒,頷首瞭然道:「你想悔婚。」

  我揉了揉額角:「二哥,我與你並無婚約,所以這不叫悔婚……」

  他道:「那你千方百計想從我府上逃走做什麼?」

  我怔怔抬眼:「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傳出去總是不好……」

  他點點頭:「所以你要我給你一個名分。」

  我撐住額頭:「我並無此意……」

  同祁顏講道理,往往都講不出什麼道理,雖說在學堂上他經常將博士辯得啞口無言,可在我看來,那叫詭辯。其實平心而論,大齊這幾位世子樣貌好、學識好,什麼都好,祁顏更是好中之好,果真如同桑俞所說,是多少少女的春閨夢裡人。

  可我卻感覺不到喜歡。

  我一向覺得婚姻這等大事,著實不能勉強。雖說生在皇族,常常身不由己。可如今大齊風調雨順,民心安穩,我的婚事除了能擇一擇下任王上,也沒有什麼太大的用處。所以我始終自私地覺得,若我終有一天要嫁人,也定然會嫁自己心愛之人,否則這段姻緣,對我而言將會是一輩子的折磨。

  絲竹聲漸遠,浮夜池中攪了幾縷幽暗月光,岸旁遍植的瀟湘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我想,同祁顏的這樁婚事,今夜是無法解決了,只得日後再尋良機。我才想告辭,始終默不作聲的祁顏忽然悠悠開口:「抱歉,我是騙了你,這些日子我在那兒,的確不是為了同她們講道。」

  我愣了愣,想今夜果真不同尋常,將自己當作真理的祁顏竟然肯主動認錯,明日的太陽恐怕要從四面八方出來了。

  「我想為你慶生,所以同她們討教,姑娘們到底喜歡什麼。」

  為我慶生?

  我這才想起來,今日原是我的生辰。作為一個棄嬰,原本我並不知自己的生辰,只是國君將日子定在了將我撿來的那一日,可是這樣生辰也失去它本來的意義,甚至會年復一年地提醒我,我的生父生母在這一天將我拋棄。雖感覺不到悲傷,可我依然覺得心口那個地方,像是缺了什麼。國君曾替我操辦過幾次,許是見我興致缺缺,往後每年只是內廷依照慣例賞些器物,便打發過去。

  我一時摸不准祁顏的打算,只得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她們怎麼說?」

  祁顏「唔」了一聲,一副沉浸在回憶里的模樣:「說法不盡相同,有的說喜歡金銀珠寶,有的說喜歡胭脂水粉,還有的說喜歡俊秀美男。」說到此處,略頓了頓,「胭脂水粉你不喜歡,金銀珠寶你不缺,俊秀美男嘛,眼前倒是有一位。」

  我:「……」

  「不過我這樣好,還是等更重要的時候再送給你吧。」他全然不顧我的反應,依舊自說自話,「所以今夜,我為你準備了這個。」

  說完這些,他便轉向浮夜池,靜靜望著某處,不再言語。我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除過波光粼粼的水面和隨風浮動的樹影,只剩尋常夜晚的沉寂,再也看不到別的什麼。

  我默了一瞬,心道祁顏果真又在誆我,而我竟然會相信他真的準備了什麼生辰賀禮。我正想同他理論兩句,忽聞「砰」的一聲,方才靜極的水畔陡然綻開巨大的煙花,又似漫天光雨落下,緊接著又一聲,再一聲,此起彼伏的聲音不絕於耳,將半邊天幕照得透亮。

  一時間,我腦中思緒被炸得乾乾淨淨,只剩絢麗璀璨的五彩煙霞直衝天幕又漸漸隱去。遠處隱隱聽到侍女的喜悅呼聲,這一定是個極美好的時刻,哪怕宮中數百人都看得到,可這是只屬於我一個人的煙花。心中微微泛起不熟悉的波瀾,像覆了層層積雪的冰山一隅在某個我不知道的時刻悄然融化。

  我恍惚抬眼,正看到祁顏目光深邃,眸中映出盛大的煙花。我想,無論如何我該感謝他,可心裡不知怎麼就泛上一層羞赧。對,羞赧,像是為了某種不該有的心思而羞愧。於是話到了嘴邊就變成:「這有什麼,年年除夕夜宮裡都會放煙花,國庫充盈時比這好看的比比皆是……」

  未說完我已開始後悔,誠然,我一向嘴快於心,自小得罪過不少人,可此刻著實不該說這樣的話。我悄悄打量祁顏的神色,沒有料想中的惱火生氣,他只是微微垂眼,許久,嘴角勾起來,像是在笑:「那這個,你可曾見過?」

  我懵懂回頭。

  四月花期已過,岸旁卻盛開著朵朵桃花,嫩蕊的粉色中纏了星星點點的光,像炸開的小小煙花。偶有風過,光點便伴著吹落的花瓣慢悠悠地在空中飄起來,仔細看去,原是每朵花中都裹著小小的螢火蟲。

  我驀然想起前些日子博士教的風雅頌詞,講的似乎是「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什麼的,許是我天性就很不風雅,這些風雅的詞曲我竟一句都不解其意,奈何課業當前,讓我不得不握了書本屈尊去問祁顏。

  祁顏當時是如何應我來著?

  ——「汝無此資質,切莫強求。」

  一句話將我氣得半死,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會向他請教課業。

  如今,他卻告訴我:「你不懂那些詩詞沒關係,我會一樣一樣地教你。」

  然我千想萬想也沒有想到,他會這樣教我。

  若說自出生起我便活在各式各樣的謊言裡,那如今也沒什麼值得讓我相信的事。可今晚的夜風是真,湖畔是真,煙花是真,螢火蟲是真。世間最美好的事,莫過於你以為已經失去,卻發現它正在不遠處等你。就像我的生辰,就像這灼灼桃花。我仍沉浸在眼前如夢似幻的景致中無法自拔,恍惚間問出一句:「為什麼?」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問的是什麼,祁顏卻好像聽懂了。

  「為了讓你開心。」浮光月影下,他的嗓音沉沉響在我耳畔,似和煦微風,「九辭,生辰安好。」

  今夜原是個月明星稀的好天氣,又正值初夏,空曠的水域卻無半絲風,萬千光點扎入水中,掀起微微的熱浪。我一向不喜熱,如今方覺周遭的溫度高得詭異,有些不適地移了移身子。恰好被祁顏細心地察覺到,他問:「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我搖搖頭,剛想說什麼,耳邊陡然傳來一聲巨響,是一朵巨大的煙花,卻像是炸開在我身旁。我猛地抬頭,眼看煙花越炸越大,心中隱隱生起不安。還未來得及反應,身旁傳來急急一聲:「九辭!」

  有黑影破空而來,肩膀驀然一陣劇痛,在呼嘯的風聲中,我兩眼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昏過去之前,我腦中閃過四個大字——樂極生悲。

  樂極生悲,古人誠不欺我。

  我並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醒來時,四周有窗欞透出的微光,看來已是天亮。整個身子被緊緊裹在被中,我緩緩抬起有些僵硬的手臂,剛要坐起身來,抬眼便見床前立著個一動不動的人影。

  這人著實將我嚇了一跳,我險些從床上跳起來,待仔細看時,才鬆了口氣,啞聲道:「二哥?」

  面前的祁顏終於動了動,他從陰影下轉出來,雖依舊是錦衣白裳墨玉束冠,卻不若平時衣冠妥帖,眼中也多了些頹唐,像是許久未曾休息過一樣。

  我一時間難以判斷目前狀況,左右看看,只得先挑了要緊的事問他:「你做什麼嚇我?」

  他皺眉看我良久,答非所問道:「你可知你睡了多久?」

  一聽,我便發現他的聲音同我一樣沙啞,想來是許久未曾飲水,而放眼望去幾步開外的方几上零零散散鋪著許多攤開的書,卻連茶壺的影子都沒見著。我想桑俞果真被我慣壞了,平時禮數不周我一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罷了,沒想到祁顏來探望我,她連杯茶都不上,難道不知道眼前這位有可能是未來的國君嗎……

  才想喚桑俞進來,身前的祁顏忽然俯下身,他那探尋的目光在我臉上停駐許久:「昏迷前的事情,你記得多少?是否還能記起來?」

  昏迷前?

  我極力思索昏睡前的事,記憶像蒙了塵的抽匣被緩緩打開,許多畫面蜂擁而至——似乎是王上設宴款待眾臣,我奉旨出席。同尋常的宴席沒什麼區別,依然有很多人,且難免要做一些客套的社交,之後……之後只有一些零星的光點,竟然真的想不起來了。

  「主子,你總算醒了,真是嚇死桑俞了!」被絹簾隔開的外室探出桑俞跌跌撞撞的身影,卻被祁顏一個眼神嚇得縮回了頭。

  看來我的確昏迷了很久,我掀開錦被倚在床頭,默默回憶一陣,將心中的困惑拋給正一眨不眨盯著我的祁顏:「二哥,你為什麼在我房裡?」

  「你果真不記得了?」

  話雖是問話,我卻聽出了篤定的意思。

  祁顏搬了把椅子坐在近旁,將衣袍撫平,沉沉說道:「我將你從宴席上帶出來,而後你與我同游浮夜池,我又為你慶生,你忘記了?」

  「你在為我慶生?」我仔細回想了下,夜宴那日的確是我的生辰,可我的生辰已許多年沒有操辦過,祁顏又怎麼會為我慶祝?

  他微微傾身,像尋常問話的模樣,放在膝上的手指卻攥得發白:「浮夜池,煙花,螢火蟲,你都忘記了?」

  我的確忘記了。

  灰白的天幕陡然照進大片陽光,天已是大亮。桑俞這回頗有眼色,估計不能指望二世子做些端茶遞水的活兒,硬著頭皮端了茶盞進來,塞到他手裡,念叨了一句「主子,您喝點水吧」,又腳不沾地跑了出去。

  祁顏微微抬眼,掀開茶蓋浮了幾下茶水,才將茶盞遞給我。

  「二哥你方才說,煙花?螢火蟲?」我伸手接過來,抿下一口才覺得喉嚨乾澀沙啞,「你說的這些我真的一點都不記得。」瞥到他有些不悅的眼神,趕忙又道,「或者你再提點提點,那晚還發生了什麼其他的事?」

  他將手指在扶臂上輕輕叩響,十餘下之後,才雲淡風輕地說道:「還有,你答應嫁給我。」

  我將口中含著的半盞茶水盡數噴了出來。

  祁顏抬起繡著暗紋的袖口波瀾不驚地擦了把臉,一臉坦然道:「你若不信,可以問桑俞。」

  我倉皇地看向外室,始終靜默無聲的捲簾外傳來桑俞的聲音:「宴席中主子確實與二世子一同離席,不多時浮夜池的方向也確實響起煙花聲,陛下還問在座的各位世子是否知道是誰在放煙花。那聲音響了好一陣兒才停,後來二世子將主子抱回來的時候,主子手裡也確實握了幾隻螢火蟲……」

  祁顏抱我回來的?

  臉頰驀然有些發熱,我將錦被掀開一角,勉強坐直身體,著急地問:「那我答應他了?」

  難挨的沉默後,桑俞答道:「桑俞不知。」頓了頓,聲音又高了兩分,「不過看主子與二世子的那般形容,應是答應了。」

  我心裡一緊,抖著嗓子問:「哪般形容?」

  像是說起什麼高興的事,桑俞的聲音里滿是按捺不住的喜悅:「那日主子昏迷不醒,二世子更是急得不行,面色鐵青地催著宣太醫,那情景簡直就像梨園戲本子裡演的鴛鴦眷侶……」

  我聽得心驚肉跳,但細想發覺此等程度還可以接受,喝了口茶強作鎮定。剛想說「桑俞你實在太沒見識了」,她已再次說道:「哦,對了,主子被二世子抱回來時,鬢髮凌亂,衣冠不整……」

  我兩眼一黑,險些又暈過去,眼風瞥到祁顏似笑非笑的神情,想起方才多此一問,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頭。我翻身將自己重新裹回被中,瓮聲瓮氣地道:「一定是你眼花看錯了,要是再亂用成語當心我罰你。」又扒開被角喊了聲,「二哥,我要休息了。桑俞,送客!」

  雖說從小在太學裡讀書,祖宗留下的大道理沒有學到多少,可「言出必行」這四個字卻被我奉為做人的準則。誠然,我的確不記得那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且依照平日對祁顏的了解,他多半也是在拿我尋開心。

  可是萬一呢?若真如那些梨園戲本里所說,在那般情境下,我答應嫁給他了呢?

  頭頂隱隱響起笑聲,我緊緊閉著眼,等了許久也未等到離開的腳步聲,剛要睜開眼一探究竟,卻感覺被角重新被掖好。那隻手也未立即離開,而是在我的發頂停了停,許久,耳畔響起他低沉的嗓音:「那你好好休息,待我找著讓你恢復記憶的法子,再來看你。」

  直到腳步聲漸遠,我才痛苦地閉了閉眼。這樣的記憶,不如不恢復了吧。

  聽聞我醒了,妃嬪們送來不少補品,我謊稱傷重不能見客,獨自在寢殿樂得逍遙。

  據桑俞說,那夜我是被什麼重物砸到才會昏迷不醒,至於為什麼會失去記憶,經太醫院診斷,大概是因為傷到腦子造成短暫失憶。可我被砸到的部位是肩膀而不是頭部,這套說辭究竟是否正確還有待考量。而後祁顏又帶了幾位民間的神醫入宮,看來看去也沒能看出什麼結果。

  肩膀的紗布被我拆開,寸余長的傷口,依稀能看出淡淡的痕跡,卻沒有半分痛感。也不知祁顏從哪裡尋來的神藥,短短十幾日竟能將傷疤淡化至此。說起來,從幼時起我似乎甚少受傷,只有為數不多的幾次因調皮而碰出的傷口,也總能在一夜之間神奇恢復。太醫總對我的體質抱有濃厚的興趣,礙於身份也不好將我關起來研究,只好違心稱道生命力如此頑強,果真不愧為帝姬。

  至於祁顏,依舊神出鬼沒,幾日也見不到一次。這倒是讓我鬆了口氣,國君再也不用日日喊我去世子府讓我同他聯絡感情了。

  臥床將養了數日,我覺得再養下去著實顯得嬌氣,遂吩咐廚房燉了些鮮魚湯,又去花園餵了半日魚。直至入夜,我才興致勃勃回到寢殿準備喝湯,卻看到難得一見的祁顏端坐在主廳,手邊放著面比手掌大些的銅鏡,此時正若有所思地望著它。見我進來,他伸手把鏡子握在手中,望了眼窗外的夜色,道:「玩到現在才回來,想必是身體養好了。」

  我心不在焉地應他:「屋裡悶得難受,出去透一透氣。」又探頭望了望,假裝不在意道,「這是你送我的禮物?我生辰過了,你再想補賀禮已經來不及了。」

  他點點頭,見我的目光始終在他手掌中流連,便故意將鏡子收入袖中,起身道:「確實是送你的,不過既然你不想要……」

  我急忙伸手將他攔住:「這位壯士,還請留步。」

  他垂頭看我,眼底隱有笑意:「聽說今晚有魚湯喝。」

  我默了默:「有是有,不過只做了一人份。」

  他抬步欲走:「哦,既然如此……」

  他再度被我攔下來。猶豫良久,我才忍痛道:「既然如此,那就讓給二哥喝吧。」

  誠然,祁顏同我相識多年,對我不可謂不了解。他越將東西藏著,我便越好奇,我越好奇,他便越藏著,一來一去,直將我的胃口吊足。於是晚飯間,我幾次張口想問,都被他夾到碗裡的菜堵住:「吃完再說。」

  從沒有一頓飯吃得如此煎熬,早早將飯扒完,我只能眼巴巴看著他慢條斯理地吃菜,慢條斯理地喝湯,慢條斯理地淨手漱口,慢條斯理地品完一盅茶。然後,他才慢條斯理地看向我:「吃飽了,多謝款待。」一副再也無話的模樣。

  我耐心用盡,將筷子一放,起身就走。

  身後響起他低低的笑聲:「你若現在走了,可就沒有好東西看了。」

  我果真很沒出息地乖乖回去。

  祁顏藏著的的確是一面銅鏡,卻不是送我的禮物。據他說,這不是尋常的鏡子,而是一面能夠治癒我失憶症的鏡子。對於這樁說法,我秉持懷疑態度,實在不能想像鏡子如何治病。從前在太學,博士曾經講過一則傳說,傳說中,世間有面會說話的鏡子,只要問它鏡子啊鏡子,誰是大齊最美的人,它便會給你答案。我聽後頗為不屑,驕傲地舉手示意博士,說若是我,一定問它下一次隨堂測試的題目是什麼。

  角落裡不知誰悶笑一聲,博士面色由紅轉青,將戒尺捏得噼啪作響,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它只會回答這一個問題!」

  我失望地嘆一口氣。

  現如今,我將信將疑地從祁顏手中接過銅鏡,心道若是我問它,那晚我真的答應嫁給祁顏了嗎?它會不會告訴我,帝姬啊,是大齊最美的女人。

  不知是否將心事表露出來,祁顏倒茶的間隙分神瞥我一眼,挑眉道:「又在亂想些什麼?」

  我乾咳一聲,不自在地拿著鏡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在想,它究竟有何神奇之處。」

  他順勢將倒好的茶盞推到我面前,凝神想了想,平日雲淡風輕的神色中難得透出三分認真:「聽聞,這面鏡子只要使用得當,便能看透世間不為人知之事。」他眸子微微眯起,「甚至能穿越古今、三界六道,生生不息。」

  我愣了半晌:「啊,那確實很神奇。」

  祁顏:「……」

  祁顏師承白衣真人,知道些奇聞異事也不足為奇。只是這銅鏡是否真如他所言,還有待商榷。我想,應當多了解些細枝末節,有助於判斷事情的真偽。於是,我問他:「這鏡子,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他眸光微頓,望向窗台上新剪的蜀葵:「宮中,珍寶庫。」

  我想了想,道:「若真是這樣,這鏡子早該被先祖供奉,變成歷任帝王的秘密武器了吧?」自古王上皆多疑,不為別的,只是因為那把龍椅實在太誘人,覬覦的人太多,讓王上不能不多疑。而鏡中能看到不為人知之事,換言之,朝中誰有二心,兄弟子嗣誰想謀反,只要看看鏡子便知。那它簡直是一件無尚的至寶,又怎麼會隨意丟在珍寶庫中,還能被祁顏輕易找到?

  聽完我的理論,祁顏讚許地點點頭:「你說得對。」在我得意的目光下,他補充道,「只不過,他們都不會用這面鏡子罷了。」

  我:「……」

  祁顏說這是一面能看透世間前塵往事的鏡子,可我看來看去,除過看出它的雕工著實精湛之外,實在沒有看出別的什麼。我對著鏡子左右端詳一陣,忽聽到他在一旁問我:「看得這樣認真,是看出了什麼端倪?」

  我一邊扶正鬢角的玉簪,一邊道:「二哥,你看我最近是不是瘦了些?」

  祁顏:「……」

  彼時燭光恍惚,夜色濃得似墨,若時光就此停住,便不會生出日後的種種。有句話說難得糊塗,世間諸事皆是煩惱,若事事明辨,那活著也太累了,不如不要看得那麼清楚,糊塗些來得輕鬆。

  可命運之所以稱為命運,正因為它註定躲不開,也逃不掉。

  會有這些感慨,只因在靜極的室內,我清晰地聽到手中的銅鏡中,傳來一個柔柔的女聲:「祺福帝姬。」

  我驚得跌坐在地上,手一抖,銅鏡應聲落地。

  「怎麼了?」祁顏蹙眉將我扶起來,「這樣不小心。」

  我卻沒心思辯駁,深深吸一口氣,開口時聲音卻仍然在抖:「二哥,你……你有沒有聽到……」

  他凝神聽了一會兒:「聽到什麼?」

  我直直盯著地上的銅鏡,半晌,才顫顫巍巍道:「銅鏡好像……在說話。」

  祁顏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又轉頭看向我,半晌,眸色深沉:「看來須得找個太醫給你好好瞧瞧。」說罷,他還將手搭在我的額頭上試探溫度。

  我憤然拍開他的手,扶著不住打哆嗦的腿重新坐好。而後祁顏又說了什麼,我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面古怪的銅鏡上。

  直到亥時已至,祁顏打道回府,我將他送到門外。回屋後,我幾番思量,一咬牙將銅鏡重新抱起來,鎖在偏廳的內室。

  之後幾日,我曾嘗試跟許多器物說話,譬如用膳時我就捧著白釉碗若有所思:「今日的湯味道鮮美,就是口味淡了些,你覺得呢?」又譬如晨起梳妝時我捏了只鳳血鐲在身上比畫:「今日這件衣裳是配你好看,還是配青玉鐲好看?」

  誠然我不覺得怎麼,倒是有天祁顏來宮裡探望我時,桑俞拉著他在殿門口神色緊張地說了許久的話。我依稀還能聽到譬如「精神恍惚、病得不輕」等隻言片語。

  於是,我再度產生懷疑,那日是銅鏡真的會說話,還是自己聽錯了?

  做了許久的心理建設後,我特意挑了陽光明媚的好天氣,握緊鑰匙站在偏廳門口,深吸一口氣,將屋門推開。

  「吱呀」一聲,塵土飛揚。

  銅鏡就擺在梨花木梳妝檯前,迎著日頭,映出一點明亮的光斑。我一步一步地走向它,就像走入什麼祭祀禮壇,直至走到它面前,強迫自己穩穩站住。我本想說些嚴肅的話,可又想起之前同器皿說話卻無人回應,未免有些尷尬,只好先咳了一聲,便屏住呼吸等待。

  一瞬,兩瞬,直至我快要窒息,空曠的室內終於響起那道我聽過一遍,就足以銘記的聲音:「那日將你嚇到,著實不是故意,只是我太久沒有同人說過話,情不自禁就……」似是哂笑一聲,「這不是你的幻覺,確實是我在說話。」

  我一時又不能呼吸。然而,有了第一回的驚嚇,第二回多少有些心理準備,我心裡一面默念「你不過是面鏡子也不能拿我怎樣」,一面不著痕跡地退後一步,警惕地問:「你到底是誰?」

  這個「誰」用得十分不精準,因很難判斷說話的究竟是什麼,便下意識地期盼她也是同類。

  其實對於這面銅鏡,我也做過種種猜測,一是銅鏡確實會說話;二是銅鏡鑄成多年,機緣巧合之下修煉成精,能夠與人交談;三是……我幻聽了。可萬萬沒有料到,這銅鏡竟給了我第四種答案:「微臣秦昭,見過祺福帝姬。」

  「秦昭?」我驚得愣在原地。

  銅鏡像是知道我在詫異什麼,聲音里含了一味笑:「對,秦昭。秦時楚楚,昭如明月,秦昭。」

  我目瞪口呆地將鏡子望著。

  若不是同名同姓,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我五歲那年才入太學時,恰逢王上來審查世子們的課業。聽聞當年王上還準備了兩個市井中頗為流行的問題,第一個是「你幸福嗎」,鑑於譬如賀連齊等人很有可能回答「我姓賀不姓福」,王上便將這項問題省略,只將第二個問題逐一問他們——「你的夢想是什麼」。幾位世子回答得頗有技巧,什麼「用功讀書造福百姓」,什麼「勤學武藝保家衛國」,令王上喜笑顏開,十分滿意。最後,問到我這裡。

  雖說我入學時間短,課業修得稀疏平常,唯有史論學得最好。彼時我才讀過前朝往事,這部細數了男人們的光榮史中,唯有一人令我印象深刻,那便是秦昭。於是,我鄭重地說,我想成為秦丞相那樣的人。王上沉默片刻,從進學堂就沒歇過的笑容斂了三分,同我說丞相有什麼好,要為國家鞠躬盡瘁嘔心瀝血,否則秦昭也不會英年早逝。末了,他面上重新掛起柔和笑意,溫柔相勸道:與其做丞相,不如成為後宮之主母儀天下,平時吃吃喝喝玩玩牌九,日子過得順風順水。

  我愣在那兒,原來後位竟如此清閒?

  王上點點頭同我道,你看當今王后。

  後來我問博士,讀書是為了什麼。博士回答我,為了實現夢想。可我的夢想又是什麼,博士卻沒有告訴我。

  自此之後,我再沒有在人前提過那個遙不可及的夢,但這不代表,我不想成為秦昭那樣的人。

  史論中說,大齊建業百年,民風開放卻不是自古有之。若要追溯,須得從前朝開國時說起。前朝的兩任王上兢兢業業保住江山,直到第三任王上繼位,廣袖一揮大改國法,道國家正值用人之際,此時應該廣開國門招賢納士,無論男女老少出身如何,只要德賢兼備,皆能入朝為官。

  此法一出,舉國上下一片譁然,反對之音比比皆是,亦有不少有識之士躍躍欲試。

  秦昭便是在那時出現,初任太子的謀士。而後太子繼位,秦昭順理成章入朝,位及丞相,是史書中第一位,也是迄今為止唯一一位女相。但不知為何,正史中對她的記載寥寥,野史中卻著墨甚多。我曾有幸在民間得過一本野史,書上說秦昭之所以身居高位,是因與當年的太子,日後的項文帝關係匪淺。奈何紅顏薄命,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便香消玉殞。

  而且我記得,她是死於急症,又怎麼會被封在這面銅鏡中?

  正史所載果真不能令人信服。

  銅鏡就立在梳妝檯的銅鏡前,一大一小的鏡中映出我困惑的眼,大銅鏡中是我,小銅鏡裡面卻不知裝著誰。

  此時,那不知道是誰的人正同我說話:「帝姬一時不能認同也是人之常情,我當年被封到這裡時,也同樣不能接受。」她的聲音像層層疊疊的雲障,將我從回憶里勾出來。

  回想起那日的情景,我不由得疑惑道:「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那為何祁顏聽不到你說話?」

  「並非只有二世子聽不到。」她慢條斯理地同我解釋,「而是我被封入鏡中百餘年,見過成千上萬形形色色的人,只有帝姬你才能聽到我的聲音。」頓了頓,「我能聽到能看到鏡外如何,而鏡外的人看不到也聽不到我。」

  我皺眉不語。

  她循循善誘:「帝姬既能聽到我的聲音,想來是你我有緣。不如我同帝姬講個故事,聽完故事,帝姬再決定是否相信我,如何?」

  我思索良久,搖搖頭道:「還是不了吧。」

  許是沒有料到我會這樣回答,她沉默片刻,柔聲道:「為什麼?」

  我抬起眼,望向鏡中:「你若真是秦丞相,自然能猜出緣由。」

  我雖沒什麼感情,倒也有些好奇心。更何況這人若真是秦昭,那好奇心更添三籌。可我一向覺得,天上不會平白無故掉下餡餅,她也不會白白將故事說給我聽。秦昭的魂魄被封到銅鏡中,這本就是樁離奇的事,她的故事,想來只會更加離奇。

  「萬沒想到帝姬會這般警覺。」銅鏡響起低低的笑聲,只是響在這空寂的殿中,越發顯得詭異深沉,「只是我太久沒有同人說過話,遇到帝姬實屬難得,若帝姬願意聽一聽自然是好事,全當是打發消遣。」末了,她嘆息似的道,「帝姬放心,如今我只剩一縷魂魄,又哪裡會有本事加害於你。」

  當年秦昭之所以能身居高位,更是因為她機關算盡,料事如神。野史中甚至大膽猜測,說秦昭身負能看透人心的異能,因此才能在朝中呼風喚雨,連項文帝都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我再次將銅鏡打量一番,不可置信道:「你……果真是秦丞相?」

  原本不能看到她的模樣,不知為何卻感覺她在鏡中含笑點頭:「如假包換。」

  話雖如此,可我仍然不能放心,思前想後,唯有教祁顏陪同最為妥當。於是,我遣桑俞向世子府遞了帖子,傍晚時分,祁顏已翩然出現在前廳。

  我將鏡子擺在他面前,先澄清了一樁事:「二哥,我沒瘋,這鏡子確實會說話。」

  暮色漸沉,襯著如血的落日,將九重宮檐一寸一寸染上緋色。我將前因後果陳述一番,祁顏到底是見過大世面,聽完也只是蹙眉略略沉思,而後道:「你是說,這鏡子裡封著秦昭的魂,而你是唯一能與她溝通的人。」

  我點點頭。

  「我以為須得用術才可破解封印,原來……」說到這裡,卻沒有繼續說下去,他抬起眼眸,含笑看我,「這鏡子若真是神器,能幫你找回記憶也未可知。況且,不過一樁故事而已,聽聽也無妨。」

  我一想也對,於是愉快地決定聽故事。但很快,我發現一個問題,祁顏並不能聽到秦昭的聲音,而我同聲傳譯又太辛苦,萬一秦昭剛好講到月黑風高殺人夜,有人要行刺她最後沒有成功。我一定聽得驚心動魄,而講給祁顏也只好說「啊就是秦昭遇刺但毫髮無傷」,這樣會破壞很多聽故事的樂趣。

  正在煩惱時,忽聞鏡中悠悠詢問:「不知帝姬是否願意來鏡子裡看一看?」

  我愣了愣:「去鏡子裡看一看?」

  她緩聲道:「這鏡子封住了我的魂,自然是一件法器。法器中自成一個世界,演著我生前種種,循環往復,不死不休。而旁人的意識可前往鏡中,做旁觀者,便能看到鏡中景象。」見我猶豫,她像是才想起什麼似的,「方才無意間聽到,帝姬是患了失憶症?我似乎在哪裡見過相同的症狀,若世子願同帝姬親自來鏡中看一看,也許能找到治病的法子。且鏡外一日,鏡中十年,耽誤不了多少時日。」

  秦昭不愧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女相,旁聽了這幾日,她便知道我事事存疑,然而祁顏雖沉穩,但事關我的病,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也願意以身犯險。

  後來我曾問祁顏,為什麼對我失去的這段記憶如此執著,他認真地思索一會兒,撐著下巴若有所思地道:「這是我同你在一起的記憶,自然不想讓你忘記。」

  如今,我看著這面銅鏡,想像其中聲音似泠泠流水的姑娘,也正似笑非笑地望著我,等待回答。

  因祁顏只能聽到一半的對白,而從方才我的話語來看,他也很難猜出事情全貌,想來十分難受。夜風吹開窗格,吱呀幾聲,祁顏起身將窗戶關好,見我仍然沉默不語,便在我身旁坐下,關切地問:「你們在說什麼?」

  我將秦昭的話轉述一遍,他聽完後垂眸把玩著手中的茶杯,許久,淡淡抬眼:「既是如此,還請秦丞相相授入鏡的辦法。」話卻是對著鏡子說的。

  我心中一跳,躊躇道:「可是……」

  話未說完已被他打斷:「怕什麼,有我在。」

  祁顏見多識廣,又同白衣真人修習道法秘術,他說好,我便安心了幾分。

  我原以為,如此神奇的器物,一定要配上更為神奇的使用方法,才算得上相得益彰。可著實沒有想到,入鏡的方法簡直簡單到令人髮指,據秦昭說,只要睡前將銅鏡置於瓷枕下,入夢後,意識便可進入銅鏡。但由此引發了另一樁問題,我和祁顏若想同時入鏡,只能睡在同一個瓷枕上。

  這著實讓人為難,我還在做心理鬥爭,身旁的祁顏已毫不見外地拿起鏡子往室內走去。

  我趕忙追上去,喘著氣道:「二哥,男女授受不親……」

  他站定,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看我:「無妨,醫者眼中,不分男女。」

  我:「……」

  秦昭說我同她有緣,其實緣分這個東西,玄妙就玄妙在不能預料,且毫無章法可言。就譬如今次,我與祁顏恰好能一道前往鏡中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也算是個緣。

  幸好床鋪夠大,我與祁顏和衣並排躺在床上,中間還隔了半人的距離。簡單囑咐了桑俞幾句,入睡前,我沉默地望了會兒青紗帳頂,想到秦昭的魂魄被鎖在鏡中,而鏡中又要將她生前的喜怒哀樂演一遍又一遍,開心的事便罷,可那些傷心難過,本就難以忘記,還要被反覆提及,著實殘忍。

  表達我的看法後,祁顏神色一頓,許久,淡淡道:「大約是有些事情,註定永生不能忘記吧。」

  我原本極易睡著,今夜不知是因為心中有事,還是祁顏就在身旁,直到燈油幾乎燃盡,我依舊清醒得厲害。近日發生的事一樁樁一件件在腦中閃過,忽然想到什麼,我猛地一拍額頭。

  祁顏側過身來:「怎麼了?」

  我捂著眼睛懊惱道:「可惜史論已經結業,不然如今我將史冊上的事親身經歷一回,連書都不用背了。」

  祁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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