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前塵鏡

  不知何時入睡,再睜眼時,已身處齊都。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百年前的齊都雖不如現在廣闊,卻比如今更為繁華。因是秦昭的世界,所有場景皆以她為軸。我與祁顏像是在看一出活生生的皮影戲,只是還不如台下觀眾,不能拍手叫好或者扼腕嘆息。身處回憶卻不能參與回憶,這是入鏡前秦昭告訴我的。而她的魂魄卻被夾在鏡中與境外的狹小空間,像遺世獨立的得道仙人,目視所見一切,無喜無悲。

  我不由得懷疑將她封入鏡中的人與她有什麼深仇大恨,但想到接下來會看到心中疑惑,便沉下心靜靜觀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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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果然如史書中所載,秦昭三歲時便熟讀四書五經,五歲時已開始研讀兵法謀略,在我厚臉皮求著祁顏帶我出宮去市集買糖人的年紀,秦昭已經洋洋灑灑寫了篇幾千字的《治國論》,由身居御史的父親遞到中書令面前。

  被維新政策折磨得痛不欲生的中書令,聽聞秦父舉薦人才,趕忙深夜召見,才興致勃勃地拆開蜂蠟,發現這文章是個十三四歲的女童寫的,他氣得將紙頁直接扔進炭爐中,順便罰了秦父三個月的俸祿。

  養家餬口的錢雖沒了,可秦父更擔憂的是愛女會因此難過。回家後,他一再寬慰秦昭,琴棋書畫任她學,只是別想著走仕途。

  十四歲的秦昭眉眼間稚氣未脫,可行事做派卻如成人般沉著。聽到這消息也不氣餒,她只是用銀針撥弄書案上的燭燈,良久,柔柔笑道:「千里馬終須伯樂,我的伯樂還沒有找到,又怎麼會輕易放棄。」

  秦父嘆一口氣,眉眼盡顯滄桑:「為父官職低微,無法幫你引薦。廟堂之上人人如狼似虎,你一介女流,又何苦蹚這渾水。」

  秦昭將筆沾飽墨,手腕微動便寫下一行漂亮的字,竟是打算將被燒掉的文稿複寫一遍:「父親嚴於律己又為官清廉,卻始終不能被朝廷重用,可見世間多有不公。阿昭自知不能高居廟堂,唯有輔佐出一代明君,百年之後才可名垂青史。如此,雖仕途艱險,還望父親成全。」

  尋常姑娘說出這樣的話,可能會被認為是天方夜譚。但秦父為人忠厚本分,女兒要他成全,他便果真成全。此後兩年,在隔壁老王家未出閣的閨女已經能繡出鴛鴦戲水荷包的時候,秦昭一邊在漫長求仕途中碰壁,一邊發了狠地讀書。原本官宦人家的子女,無論官職大小但凡適齡就有媒婆來上門說親,更何況秦昭名聲在外,幾乎成了媒婆手中的稀世珍寶。可她們著實不了解秦昭,每次登門提親時,必定能看到她與一位灰袍老尼在院中的冬青樹蔭下認真商議出家事宜。幾次之後,人們再也沒有從齊都的媒婆口中聽到過秦昭的名字。

  彼時朝中一共兩派,其中一派以太子為首,掌握朝中重權,另一派以肅王為尊,手握大齊兵權。兩派相爭,各有得失,數年來倒是勢均力敵。秦父恰在肅王一派,因職位低微,只能任其所用。然而身在朝中,要麼剛正不阿保持中立,要麼立足黨派玩弄權術,秦父這樣中庸老實依然參與黨派鬥爭,通常會淪為權力的炮灰。

  宣德十二年的冬天,肅王黨中內鬥,秦父不幸攪入其中,做了權力鬥爭下的替死鬼。秦家人丁稀少,自秦母病故後秦父沒有再娶,膝下不過秦昭一個女兒。況且因罪伏誅,全部家當被官府查封,家中幾個奴婢早已四散奔逃,秦家一夜落魄。秦昭求了棺材鋪的老闆很久,老闆才勉強答應先賒一口棺材給她。親朋好友避之不及,出殯時,只有幾個好心的鄰里幫忙。秦昭將父親葬在京郊的蠻山上,山頂有參天古木,將大片冬陽裁成細碎的影。聽聞行刑前多虧太子求情,秦父才能留得全屍。

  新墳,黃土,石刻碑,秦昭一身雪白孝服跪在簡陋的碑前,一貫含笑的眼眸失了神采,從朝陽初生跪到日頭西斜,跪到雙腿再無知覺,毫無血色的唇才終於吐出幾個字:「父親,阿昭一定會為你報仇。」

  秦昭日日清晨登上蠻山,有時除一除墳頭新草,有時就在樹下看書,直至午後才踉蹌下山。若不是夜中的蠻山實在荒涼,她甚至想卷個鋪蓋住在山上。她不願待在空無一人的秦家,那個再也沒有人喚她阿昭的家。

  暮色枯榮,百事皆衰,她千方百計才湊夠辦喪事的銀兩,棺材鋪的老闆卻說已有一位年輕公子付過帳了。她默不作聲地將錢袋揣進袖中,轉身登上蠻山。

  秦父三七那日,墳前毫無徵兆多出一束白菊。而後無論她多早上山,白菊定會出現在那兒,若不是被細心束上白綢,倒像是憑空生長出來。她若有所思地望著花瓣上的露水,這一日,她沒有著急下山。彼時日暮西斜,石碑上落下幾隻寒鴉,黑漆漆的眼珠,森然注視周遭一切。她有些害怕,拿書卷將寒鴉趕至半山,回來卻看到孤零零的墳前,立著個緋衣墨發的男子。白菊在他修長指尖開得正盛,似覆了冷霜。

  聽到響動,男子緩緩轉過身,俊雅面龐上一雙眉眼微微上挑,冷淡得讓人難以親近。腰間玉佩泠泠似水,他閒閒看她,全然不是悼謁的模樣,倒像是心血來潮來探望舊友。

  十六歲的秦昭已出落得婷婷,清冷眸中似疊了層層雲障,鬢間壓一朵白簪花,襯得人越發冷麗。她將來人打量半晌,而後循循施禮:「民女見過太子殿下。」

  「哦?」成煜低笑一聲,嗓音里含了些難掩的興趣,「你怎知我是太子?」

  她不語,卻看向他腰間的玉佩。

  「原來如此。」他示意她平身,將手覆在身後,「你是秦楚翰的女兒,所以那本《治國論》,是你寫的?」

  她眸光微動,像是極力隱忍,聲音仍是透出驚喜:「殿下看過?」

  其實那日秦父走後,太子安排在中書令府中的探子趁夜潛入書房,生生從燒紅的炭火中搶出幾片殘破的紙屑,當作至寶似的遞到太子手中。其實,探子以為秦父送來的是什麼情報密折,不然誰會深更半夜跑去拜見頂頭上司,沒人能想到只是一位父親的良苦用心。

  緋衣太子遠目天邊流雲,良久,頷首道:「自然看過。寫得倒是不錯,不過……」他漫不經心地摩挲腰間玉佩,「全是紙上談兵。」

  她眼底閃過惱意,被成煜看在眼裡,低聲笑了笑。

  「你父親他……是個好人。」他俯身獻上花,隨手掃落石碑上的枯葉,回身看向她時眸光微漾,「秦姑娘,還請節哀。」

  身為太子,能親自祭拜罪臣已是莫大恩賜,他不能再做什麼,便準備離開。然還未來得及抬步,一道白影已直直跪倒在他身前。

  因葬禮數日操勞,本就纖瘦的秦昭即便裹上厚重的孝服仍顯得單薄,可氣魄卻不輸男子分毫。素色裙裾沾染塵土也毫不在意,她重重將額頭枕上手背,聲音啞啞地道:「多謝殿下替家父求情,才能留得家父亡故後的體面。如今民女孑然一身,無以為報,唯有為殿下鞍前馬後,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還請殿下收留。」

  他愣了愣,旋即輕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本宮為何要收留你?」

  她言辭懇切,一字一頓道:「民女能助殿下登上皇位。」

  像是聽到什麼極好笑的事,他低低笑了一聲,連眼角都彎起來:「皇位原本就是本宮的。」

  她微微垂下眼,是恭敬的模樣:「如今肅王屢立戰功,潭州一戰眼看凱旋在即,不日便要班師回朝。到時,太子還能如今日般肯定?」

  「凱旋?」他哼笑一聲,眸中浮起森然冷意,「本宮以為你的確聰明,沒想到與朝中那些庸臣也沒什麼不同。你可知剛剛傳來的戰報中,武國已拔了潭州三座城池,甚至包括最易守難攻的邢台。這一戰,肅王早已身處劣勢,那些擁戴他的朝臣依然信他戰無不勝,真是愚蠢……」手指撐上額頭,笑著搖了搖頭,「本宮也是糊塗了,同你說這些做什麼。山路艱險,再過一會兒天就要黑了,你早些下山吧。」說罷撩起衣袍,繞過她往山下走去。

  她仍是跪著,將身子轉個方向,雙手籠在袖中,朝不遠處的緋紅背影又拜了一拜:「殿下若不信,可再等三月。三月後,必見分曉。」

  三月後,本已深陷水火的肅王軍忽然趁夜發起攻勢,武國不敵,連夜撤退至邢台三十里外。肅王軍氣勢大盛,乘勝追擊,不日便將丟棄的城一座座攻下,將武國一舉逼退。

  天地褪去蒼茫,枝頭孵出新芽,偌大的太子府門前貼了張榜,重金尋民間武藝高強之人。百姓們興致勃勃地看了半日熱鬧,最終都相約去臨街的酒肆喝酒。小廝連續守了幾個日夜,累得精疲力竭,正倚在門檻處打瞌睡,忽地瞪大眼睛,驚慌失措地跑進府門,邊跑邊喊道:「爺,有人揭榜了!」

  書房內,筆鋒漸頓,緋衣太子微微抬眼:「哦?」

  小廝卻欲言又止:「是……是個女人。」

  秦昭揭榜沒有引來更多的觀眾,想來是覺得太子懸賞,一般人等又豈會輕易成功,而不一般的人又怎麼會輕易讓他們碰到。面前這看似柔弱的姑娘,必然也掀不起更大的風浪,遂成煜出來時,只看到空落落的太子府門前,一位少女垂眸等在那兒,身上的孝服白得刺目,眉眼卻斂得恭順,無波無瀾。

  依舊是蠻山上的俊朗少年,只是眉目越發冷厲,成煜盯住來人發間那朵白簪花看了一會兒,勾唇笑了笑:「是你。」

  她站在七級石階下,要仰起頭才能看到他。她手指翻動,將那頁薄紙籠進袖中,微微欠身道:「太子殿下懸賞召人,不知可否讓民女一試?」

  他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你能武?」

  她誠實搖頭,帶起袖中紙頁輕響:「不能。」

  他眯眸,不置可否:「你可知道,欺瞞本宮,乃是重罪。」

  她卻笑起來,似四月和煦春風:「但那日,是我猜對了戰果。太子殿下是否也該有所表示?」

  「你是在同本宮講條件?」他一步一步走向她,在她身前一級石階上站定,俯身拉近同她的距離,「那你說說,你如何得知潭州一戰一定會贏?」

  她抬眼瞥向他,又極快垂眼:「殿下又何必明知故問。武國地勢偏北,常年寒冷,此時正值齊國夏天,武國軍隊不懂如何保存食物,糧草便供給緊缺。且武國人體質本不耐熱,又是長途跋涉而來,肅王軍以逸待勞,自然會贏。」

  成煜貴為太子,在朝堂上為儲君之位爭奪多年,又怎會是等閒之輩。其中利害關係,待肅王回朝後細細研究,一定能夠想通。有此一問,大約是想試探秦昭,這答案究竟是她猜的還是有所依據。然由因及果,與由果及因,到底有一定差距。前者能夠未卜先知未雨綢繆,後者只能在失敗之後亡羊補牢。

  一旁的小廝聽得瞠目結舌,看向秦昭的目光不由得敬佩了幾分。

  年輕的太子微微頷首,想來與他推測的結果相同:「這些,都是你父親教你的?」

  提及亡父,她眸中浮起痛苦神色,許久,搖了搖頭:「父親常說,女兒家學學女紅刺繡就很好,琴棋書畫各沾一沾,也算得了才女的名號。可謀論這回事,卻不是女子該學的,是以甚少與我說這些事。」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好一會兒:「他也許是不知道,你的確很有天賦。」

  她嗔怪地瞥他一眼,垂眸道:「殿下那日還說,我的《治國論》是紙上談兵。」

  他微微一怔,半晌,揚唇笑了笑:「你倒是記仇。」說罷覆手向府內走去,卻在門檻處堪堪停住,只將背影留給她,帶了些年少輕狂,「進來吧。從今以後,你就是本宮的人了,生前死後,永遠不得離開。」

  她一時怔在原地,面上陡現紅雲。她想,這一定就是她的伯樂。他在她最落魄的時候出現在她面前,是她山窮水盡後的最後一道希望,老天都希望她抓住他。即便前路艱難,那又如何,總不會比現在更難。像是下定極大的決心,她提起單薄裙擺,終於跟上他的腳步。初春艷陽映出太子府仗高的圍牆,兩人一前一後,雙雙走入府中。

  據說,秦昭被招入太子麾下這回事,震驚了許多人。入東宮前,成煜已替她偽造了身份,沒有人會想到她是罪臣之女,只知她是身份清白的秦昭。

  國君聽聞此事後龍顏大悅,硃筆一揮將她召進宮中,還出了幾道題考她,都被她一一巧妙解答。本來國君頒布了革新的法令,大家皆是表面拍手稱讚,實則該做什麼仍做什麼。只有成煜當真收了一位女謀士,還得到了國君的誇獎。這下大家都開始著急,到處搜羅有識之士,雖然沒有再招到什麼人,卻引領了女子讀書的風潮,也算為後人研究齊史立下一份微薄功勞。

  可見世間無絕對之事,只要心中懷抱希望,有朝一日或能成功。

  太子未登基的那段時日,秦昭時常紅袖添香,以便遇到什麼難題方便商榷一二。兩人意見相左時,甚至會吵得不可開交,最後往往是成煜拿太子的身份壓她,而她總是賭氣說些懊惱的話,譬如「一切全憑太子吩咐」「秦昭一介布衣又有什麼資格為太子籌謀」云云。但第二日太子頒布的詔令,往往是前一日秦昭所提。待日後再遇難題時,成煜仍若無其事地叫她來商議。

  我雖不懂情愛,可不難看出,野史中所說秦昭與項文帝關係匪淺確然屬實,否則太子又怎麼會心口不一。明明只要在當下認同秦昭的看法,就不會有後續的那些麻煩事。然而連我都能看得出來的事,其他人又怎會看不出來。不過半年,府中已流言四起,有的說秦昭是妖孽轉世,狐惑東宮,有的說是她早已拿捏住太子的軟肋,才讓太子對她言聽計從。

  總而言之,這就是女人從政的弊端,她不夠強大,別人會說她是靠美色博得主子的信賴,她夠強大,男人們便會害怕有朝一日被取代,是以找到各種機會想將她拉下馬。

  不過值得欣慰的是,這些流言沒有半分影響到她。哪怕如芒在背,她仍若無其事地出沒在人群的質疑聲中,依舊是溫和卻難以接近的模樣,依舊替太子出些奇謀妙計,依舊能制勝得出其不意。

  時光如山澗澄澈的溪水,看似平緩流淌,實則片刻不會停駐,在日落月升的循環往復中,天子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朝中兩黨相爭越發激烈,因所有人都相信,不到最後一刻,一切皆有發生的可能。而這些可能性,往往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越是危難之際,人越容易出現紕漏。彼時王后眼見情勢嚴峻,按捺不住與國舅私相授受,剛好被肅王抓住把柄,一紙奏章彈劾到御前。國君此生最恨後宮干政,一怒之下削了國舅禁軍的兵權,甚至揚言要廢后。太子聽聞此事,馬不停蹄地趕往殿前替王后求情,卻換來國君一番訓斥,將他禁足於太子府。

  國舅是太子手中唯一的兵權倚仗,如今被削,可謂斷其羽翼,一時間肅王在朝中風頭更甚,東宮卻愁雲密布,甚至有傳言說,天子要罷黜太子,立肅王為儲君。太子整日將自己關在書房,閉門不出,只成日飲酒,無論何人有多要緊的事一概不聞不見,連侍女送去的飯菜不是被扔出來,就是原封不動端出來。

  從幼時便跟著太子的老奴看不下去,拄著木拐顫顫巍巍地來找秦昭:「殿下與娘娘感情一向很好,如今娘娘受了委屈,殿下又無端被王上責罰,心中難免難受……只是這樣,老奴恐殿下傷了身子,還請姑娘勸上一勸啊。」

  彼時,秦昭正在水廊看書,聞言將書卷放下,想了想,點頭道:「我盡力而為。」

  這是秦昭半月以來第一次來到內院,推開門,一室昏暗,只余半開軒窗投下的一點光。刺鼻的酒氣撲面而來,待適應黑暗,她才看到原本井井有條的書房變得雜亂不堪。她剛想抬步進去,腳下不知踢到什麼,「叮咚」一聲,內里響起怒吼:「是誰給你的膽子敢進來,滾出去!」

  一隻酒瓶砸在她腳邊,摔得粉碎,酒漬濺在她素色的裙裾上,染了一片暗色。

  秦昭被震得後退一步,卻沒有像尋常婢女般倉皇逃走,只是俯身拾起地上的碎片,邊拾邊道:「殿下心疼王后乃是情理之中,可就這樣去替王后求情,未免有些莽撞。」

  斜倚在椅背上的成煜醉眼迷離,撐腮看她一會兒,提起酒壺往嘴裡灌酒:「本宮說,滾出去。」

  她卻像沒有聽到,拾完碎片,又將凌亂的奏章一一撿起來,用衣袖擦掉上面的灰塵:「王上不願接受即將老去的事實,此時無論誰動了繼位的念頭,都會讓王上覺得恐慌,遷怒於殿下亦是情理之中。」將奏章整整齊齊壘在桌角,她抬起眼,深深看進他眼底,「殿下若不振作起來,沒有人幫得了殿下。況且,若殿下此時一蹶不振,倒正合了肅王的心意。」

  他看她良久,忽而譏誚一笑:「本宮竟還不如你。」

  她微微垂下頭:「殿下錯了,因殿下太顧及情義,才會做出衝動之事。而我始終置身事外,有些事自然看得比殿下清楚。這才是我存在於殿下身邊的意義,不是嗎?」

  夏日午後,熱得沒有一絲風,而一門之隔的內室卻陰冷如冰窖。模樣頹然的太子又灌下一口酒,嗓音帶著醉意:「那依你看,本宮當如何?」

  「殿下有多久沒有打理過朝政了?」她隨手翻開才整理好的奏摺,連著翻了幾本,凝神細細研讀,「禁軍統領可是重權,有多少人盯著,千方百計都想收入囊中,殿下竟還有心情在這裡飲酒……」

  察覺到他驀地變黑的臉色,她適時止住話頭,將其中一份明晃晃的摺子攤開在他面前:「當務之急,是尋一位能代替國舅接任禁軍統領職務之人。」

  「也就只有你,敢這樣同本宮說話。」成煜眯眸投去一瞥,似乎對她故意賣關子甚為不滿,一副懶得搭理的模樣,「你若有想法,便直接說出來,不要耽誤本宮喝酒。」

  她福身拜了一拜,露出一截細白的頸子:「王上卸了國舅的兵權,想來是早有此心。他忌憚國舅的勢力,不願大權旁落。此舉剛好打消了他心中顧慮,也算是好事一件……」

  話未完,已被太子冷聲打斷:「你覺得這是好事?」

  「國舅在朝中地位頗高,又掌有兵權。按理說他三個兒子理應世襲父親的官位,哪怕不是官居要職,起碼也應封個監軍之類。但大兒子卻得了個閒差,二兒子官位雖高些但是個文官,更別提三兒子如今仍舊沒有封個一官半職。」她抬眸看向太子越發凝重的神色,又道,「王上如今既有招賢納士之心,太子何不抓住機會,讓三位公子姑且一試?」

  成煜若有所思地瞧了她許久,才緩緩說道:「就如你所言,若父王當真忌憚舅舅,又如何會再給他們官銜?」

  她含笑搖頭:「王上不給,但殿下要爭取。」不顧成煜不悅的目光,她抬手將杯中酒倒乾淨,又喚了侍女端上醒酒湯,「此番王上責罰殿下,責罰得突兀,日後細想,心中一定後悔非常。待禁足之日一過,殿下先進宮賠不是,待時機成熟,再向王上進諫,王上定會應允。」

  殿外傳來侍女小心翼翼的通報聲,秦昭接過湯碗重新遞到桌案前,待關門聲響起後才說道:「朝中選拔官員,向來是舉薦制,各家自然爭得頭破血流,更何況私下還有多少見不得人的交易。王上不會不知道,只是無法杜絕,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殿下何不向王上提議——若擇文臣,需比文采;若挑武將,需拼武藝。如此,才談得上『公平』二字。」

  她頓了頓,又道:「殿下這樣進諫,其一不會讓王上疑心;其二若是國舅家的公子勝了,亦可堵住朝中悠悠眾口,拿不住殿下的分毫不是來。」

  湯碗氤氳著熱氣,將成煜的臉攏得晦暗不明,他蜷起手指在桌沿叩響,一下一下,極富節奏:「那依你之見,這三人之中,讓誰參與選拔更為合適?」

  「大公子一向忠厚老實,二公子素來奸詐狡猾,三公子為人正直又頗聰慧……」

  他堪堪打斷她:「所以,本宮該舉薦那個三表哥?」

  她搖頭道:「不,殿下該舉薦大公子。大公子素來與國舅不睦,滿朝皆知。若是舉薦他,王上必不會懷疑殿下是有私心。況且,以大公子的性格,若殿下給他這次機會,我相信他定會唯殿下馬首是瞻。國舅素來野心勃勃,難以掌控,對殿下而言,大公子甚至是比國舅更好的選擇。」說到此處,聲音驀然壓得極低,在他耳邊輕聲道,「王后宮中有肅王的人,殿下日後入宮,定要小心。」

  他端起醒酒湯一飲而盡,唇邊勾起諷刺笑意:「連同最親近的人說話都要小心翼翼。」說到此處,他嗤笑一聲,「本宮受夠了這些爭端。自古帝王無情,君心向來難測,可除過君主的身份,他可曾記得,自己還是一位父親!難道皇位,真的比親情還要重要?」

  生在帝王家,講感情其實是一件挺可笑的事,史書中弒兄弒父之事屢見不鮮,甚至還有更多連書里都不能記載的事,成煜不會不懂,只是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不能接受罷了。她壓下眸中同情神色,輕聲寬慰他:「殿下說得對,自古帝王皆無情。殿下定要拋下兒女私情,如此才能做一位好王上。」頓了頓,眸光漸漸失去焦距,之後的話,像是說給他,又像是說給自己,「我相信,殿下日後一定會是一位萬人敬仰的好國君。」

  屋外不知什麼鳥落在繁茂枝頭清脆鳴叫,他偏頭想了一會兒,目光空茫,像是根本不需要她的答案。

  許久,他驟然抬起眼,重新燃起希望似的:「阿昭,前路兇險,你可會一直陪著我?」

  這個稱呼讓她愣了愣,像一泓溫暖泉水融化心頭覆滿的霜雪。他在她走投無路的時候對她施以援手,也許只是救下一隻流浪寵物的心態,卻足以讓她用命去回報,更何況,她還有大仇不能不報。

  她退開一步,將雙手籠在袖中,依舊是謀士該有的平淡模樣:「殿下放心,我既入東宮,不論生前死後,定會跟隨殿下左右,輔佐殿下登上帝位。」

  他的目光緊緊跟隨:「為什麼?」

  「殿下對家父的恩情,秦昭永不敢忘,理應報恩。」她才要福身謝恩,手卻被驀地握住。她愕然抬眼,只看到一雙氤著深意的眸子沉沉盯住她,讓她忘記掙扎。

  微一用力,他已將她拉至身前,抬手拂過她墨色鬢髮,溫熱的氣息就吐在她的耳際:「只是報恩?」

  這段回憶便定格在這最後一幕,據秦昭所言,鏡子中循環往復的都是她生前最難忘的記憶,理應不受任何人控制,所以我們也很難知道秦昭到底會如何回應。只是眼看兩人的感情像隔了層薄薄的紗帳,在旁人看來也許是種朦朧美,可我卻清晰記得另一樁事——

  項文帝之所以被後人傳頌,除了著實是位明君之外,更因他一生鍾情於王后董偲偲,在位時隆寵恩澤不斷,甚至破例修葺了共同的陵寢,只為百年後與之同眠。

  根據眼前所見,實在難以推測之後諸事,只是隱隱覺得事情並不如想像中的簡單,唯有耐心看下去才能一解心中的困惑。

  而後一切果真如秦昭所言,國君撤了駐在東宮的禁軍,也沒有再提廢后的事。成煜便挑了個合適的時機到御前進言,國君當即應允。

  然成煜此舉,遭到太子黨許多人反對,其中反對聲音最高的是護國大將軍的胞弟陳欒。從前他便是太子最得力的謀士,可秦昭的出現,動搖了他原本的地位。本來,國舅爺倒了,禁軍大權終於旁落,任誰都想分一杯羹。正當大家都覺得機會來臨時,沒想到兵權轉了一圈,竟然落在國舅爺兒子手中。在他們看來,這與交到國舅爺手中並沒什麼區別。

  可成煜一意孤行,其他人也毫無辦法,只能聽之任之,卻不知此舉得罪了不少人,為日後埋下禍根。

  宣德十四年,恰逢西北邊界山賊作亂,官府多次圍剿無果。不日後,有道密折遞上來,竟說官匪勾結,且與朝中某位重臣脫不開關係。國君恐事情鬧大打草驚蛇,不能將亂臣賊子一網打盡,特遣太子秘密前往邊界處理此事。

  成煜御下一向嚴格,本不過月余的工夫,料想府里不會出什麼差錯。可偏偏就有人趁著無人做主,尋了秦昭一個破綻,將她關入了地牢。

  但凡皇親貴胄之類的大戶人家,多多少少會有些見不得人的秘密,太子府中的地牢便算是一件。秦昭蜷腿坐在草蓆上,緩緩將雙手在眼前攤開。這雙手送了多少叛徒奸細進來,哪曾想終有一日也輪到自己。

  鎖門的鐵鏈被「啪嗒」一聲打開,始作俑者彎腰鑽進牢門,儼然一副勝利者的姿態,他將手裡的東西拍在她面前:「我在你房中搜出你與山賊頭子秘密往來的書信。如今人證、物證俱在,太子不在府中,我便替他料理了你這個叛徒。秦昭,你是希望我把這些拿給太子,還是你自行認罪離開?」末了,俯身湊近她,「你是聰明人,自然知道該如何選擇。」

  她連看都未看那些信,雙手撐著下巴,空空地望著桌角的油燈:「原來我在你們心中,用這等拙劣的手段便能一舉扳倒。你們還將我視為勁敵,真不知是貶低了誰。」

  陳欒眼底陡現陰狠,猛地伸手死死掐住她的喉嚨:「拙劣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事若鬧到御前,讓王上心存疑慮,那太子殿下也救不了你。」

  她雪白的臉霎時通紅,卻不掙扎,只是終於拿正眼看他,毫無血色的唇費力擠出幾個字:「你若現在殺了我,你覺得,太子還會再信你?」

  這番話果然戳到陳欒的痛處。原本恨不得將她殺之而後快的陳欒驟然收手,他惡狠狠地看著她捂著脖頸不住咳嗽,反手將她重新扔回草蓆:「我看你如今還能掀起什麼風浪!」

  陳欒出身武將世家,是陳家次子,自小練就一身好功夫,卻因哥哥光芒太盛而始終沒有用武之地。本以為投靠太子能有出頭之日,前次國舅被削軍權,於他而言簡直是天賜良機。他將太子黨諸人評判一番,覺得輪也該輪到他,可哪承想,秦昭幾句話便將已到他嘴邊的鴨子放飛了。他不是沒有求過成煜,可任憑他說破嘴皮,成煜仍然一意孤行。再加之從前秦昭取而代之,他便對她懷恨在心。

  身為謀士,謀的是什麼,一半是事,一半是情。若真是一個合格的謀士,早就該看出成煜與秦昭早已不是上下級關係那樣簡單,那秦昭便動不得。就算要動,也該找個正大光明的理由,讓成煜親自將她捨棄。

  更何況平心而論,冤有頭債有主,要恨也該恨成煜,這事怎麼怪也怪不到秦昭頭上。真不知他是怎麼想的。

  地牢森寒,目之所及皆是灰暗,像有什麼無形鬼魅藏在暗處,只待將人無情吞噬。秦昭家裡雖不算富裕,好歹從小衣食無憂。後來入了太子府,成煜奉她是上上之賓,沒有一天虧待過她,又哪裡受過這些罪。一隻青灰色的大老鼠從牆縫裡鑽出來,沿著牆角竄出牢門。她裹緊單薄外衫往角落裡縮了縮,一雙手死死籠在袖中,仍覺得涼意滲骨。

  原本照陳欒的打算,太子奉命遠行,來回最快也要一月,只要將秦昭捆了送到國君面前先行處置,待太子回來後早已無力回天。

  可誰知原本該在西北調查官匪勾結案的太子,卻在第五日深夜匆匆出現在地牢。獄卒誠惶誠恐地將牢門打開時,秦昭正蜷在草蓆上閉目養神,聽到動靜,她連眼睛都未睜:「鬧到王上那裡對誰都沒有好處。我若是你,就先把我放了,這件事情就當從來沒有發生過,如何?」

  「怎麼能當作沒有發生?讓你白白受這些委屈?」

  她驟然睜眼。

  玉佩輕響,一抹緋色從陰影中走出來,雲靴踏過遍地腐爛的茅草,俯身蹲在她身前,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嚇到她:「本宮已將陳欒幽禁在後院,待本宮親自審問後,定會還你一個清白。」

  他的突然出現已足夠讓她驚訝,如今這番話更是讓她來不及問清前因後果,已出言勸道:「殿下此舉著實不妥,陳欒雖無實權,到底也是陳氏族人,若無聖旨草率關押……」

  「你是不是又要勸我,凡事當以大局為重,切忌意氣用事?」成煜眸中溫柔頃刻間消失,轉而換上難掩的憤怒,「你告訴我,做國君是為了什麼?」

  她勉強撐起身子,在聽到這話時,愣了愣:「什麼?」

  「若本宮連想做的事都不能做,做國君又是為了什麼?」不知何時颳起冷風,透過半大的牢窗,吹得桌上燭台火光恍惚,年輕的太子抬手扶住她肩頭,在她困惑的目光中,面色沉得駭人,「今次,你可有錯?你與山賊勾結了?那些信是你寫的?刺客當真躲到了你的房中?」還不等她回答,他已冷聲說,「既是如此,本宮這樣做有何不妥?」

  陳欒吩咐獄卒斷了她的飲食,這幾日她粒米未進,只飲些清水,早已連說話都沒什麼力氣,若不是靠一口氣撐著,也許早就昏過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常言道當局者迷,就如她從前所言,她機關算盡,只始終因置身事外,才能保持清醒。但凡動了私心,便不能一心為主子謀事。

  這是大忌。

  而她被關在地牢,第一件事想的不是如何自保,不是大仇還未得報,不是平生所願還未實現,而是此事若真鬧到御前,會不會牽連他,以及……

  他又會如何待她。

  心中思緒萬千,卻都不是她此刻最關心的事。她怔怔地看著來人,一貫含笑的眼底似有水霧瀰漫:「殿下為何信我?」

  他仔細打量她半晌,用指尖細細擦掉她鬢邊的污漬:「你說自古帝王皆是無情,本宮卻要做一個有情有義的帝王。本宮信你,絕不會背叛我。」

  蒼白的唇動了動,向來巧言善辯的她頭一次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彼此呼吸可聞的距離,她聽到他的聲音就響在她耳畔,一字一字,問得認真:「阿昭,你想不想同本宮一起,坐看這如畫江山?」

  浮在她眸中的層層雲障頃刻間散盡,下一瞬,已被擁在一個溫暖懷抱中。溫暖到讓她忘記殺父之仇,忘記畢生所願。牢中燭燈如豆,映出兩人相擁的影。

  「本宮一定會娶你,不會讓你再受半分委屈,阿昭。」

  宣德十五年,先帝病逝,成煜於同年登基,改國號承運,封號項文帝。

  因朝中異己已除,剩餘殘黨見大局已定,紛紛倒戈。在秦昭的輔佐下,成煜的帝王路,走得不可謂不順利。新帝繼位,待國喪一過,宮中已是一派喜氣洋洋,內廷按照祖宗禮制準備登基大典,宮人具是行色匆匆,忙得腳不沾地。

  就在這一派繁忙中,仍在太子府等候詔令的秦昭被急急傳至御書房。

  婢女打起明黃錦簾便恭敬撤退,偌大的殿內只聞細微的呼吸聲。她沒有拜見帝王的繁複宮裝,只穿了平日裡最常穿的素色長裙,發間難得戴了支白玉簪子,一步步行過見方的地磚,跪在金絲楠木的方幾後。銀骨炭在銅絲罩上燒得正旺,高位上的男人尊貴且疏離,似乎不用刻意學習,舉手投足間就流露出帝王的氣息,這是她希望他成為的樣子。

  她眸中浮起瀲灩水光,因壓得極低,很難被看到:「民女參見王上。」

  「阿昭。」依舊是平日的溫柔模樣,卻不再是那個年輕的太子。成煜不再穿緋紅衣袍,玄色冕服襯得眉目如水墨,紫金冠高高束起,是全然陌生的模樣。青玉長案擺了五六道攤開的摺子,他執筆蹙眉在上面寫著什麼,在看到她時,眉眼間終於映出一點喜色,復又低下頭,「阿昭,你快來看看,孤該怎麼辦?」

  秦昭慢慢走到書案前,像是他又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想同她一起商議,與往常沒有半分不同。只是奏摺難得是統一的內容,上奏者無論官位高低,均是舉薦各家女子入宮。「立後選妃」四個字刺得她雙目通紅。

  她身子晃了晃,不動聲色地扶上身後桌案才勉強站穩腳步,轉頭看向只專心研讀奏章的帝王,用慣常的輕柔語調問他:「王上叫我來,就是為了這樁事?」

  他終於抬起眼,仿佛覺察出什麼,微微蹙起眉:「你可是怪孤這些日子都沒有召見你?孤才入主齊宮,煩瑣小事一件接著一件,今日方才得空……」

  琉璃宮燈溢出斑斕光影,她在這光影中退開一步,雙手籠在廣袖中,視線自他空蕩蕩的腰間移開,微垂了眼,看似一切如常,但若仔細分辨,便能看到緄了銀邊的袖口在微不可察地顫抖著:「王上說得對,王上才登帝位,為了穩固朝綱,自當立董將軍之女為後。」

  這樣的答案像是讓他很滿意,他傾身貼近她幾分,修長手指撫上她尚未恢復溫度的臉,指腹在她頰邊輕輕摩挲,眼底漾出真心笑意:「你與孤想的一樣。阿昭,孤已同母后商量過,孤能登基,你功不可沒。從此之後,你當是孤最愛的貴妃,最懂孤的貴妃。」

  她卻像被燙到似的偏頭躲開,平靜無波的臉終於被什麼打碎,一點一點剝落滿地,只剩無盡的空茫。身為謀士,最忌諱的便是喜怒形於色,讓人看出心事。秦昭一直做得很好,哪怕身在地牢,也許下一刻就要殞命,依舊靜得像戴了面具,永遠不知喜怒哀樂為何物。

  可今次,她再也無法偽裝。

  他的手僵在原處,半晌,眸中閃過不悅:「阿昭。」

  回聲響徹殿內時,她一步步從他身邊退開,緩緩跪在丈寬的書案前,聲音鏗鏘,方才的驚慌失措像是錯覺一般:「秦昭願入朝為仕,為王上鞠躬盡瘁,保大齊一世安寧。」

  年輕的帝王神色難辨,許久,拂袖離開:「隨你。」

  她筆直地站在空無一人的殿前,窗外冷風呼嘯,她忽然覺得很冷,哪怕寒冬臘月父親出殯時,哪怕孤身一人身在地牢時,她也從未覺得這樣冷,冷到牙齒打戰。她緩緩蹲下身,將自己用力環住,卻執意不肯低頭,透亮的燭光照進她的眼底,沉得似無月的夜。

  他終於變成她期望的樣子。

  也終於,為了皇權負了她。

  成煜果然讓秦昭入朝。

  秦昭的確是天生的政治家。朝堂一向是男人們角逐的名利場,她想在其中謀得一席之位,難度可想而知,可她竟然心甘情願。相比起來,做貴妃既享盡榮寵,又不用主理六宮,反而樂得清閒。成煜其實不算食言,說不定還多方考量覺得此乃上上之策,將它當作禮物精心捧到秦昭面前,秦昭卻拒絕得毫不留情。

  我將這樁想法說與祁顏,卻得到不同看法。

  祁顏說:「他們要的東西不一樣罷了。她只是想做他獨一無二的妻子,無法與別人平分他的愛。」頓了頓,語聲別有深意,「若不是唯一,不如不要。」

  我想了想,覺得這話也頗有道理,只是沒想到一向清心寡欲的祁顏竟然如此懂女人。

  他站在我身旁,微微側目看我:「不是我懂女人。而是若真心喜歡一個人,天下間所有人應當都是同一種模樣。九辭,是你不懂喜歡罷了。」

  我怔怔抬頭,正對上他晦暗不明的眼,想了想,斟酌道:「或許,是她知道若入後宮,就不能再輔佐他了呢?」

  總之,經過在太子府幾年的歷練,秦昭出落得越發沉穩,尤其是廟堂辯論時,不輸男子分毫。朝中暗涌,須得步步為營,她本就生得極漂亮,如今一身暗色朝服,倒像是冬日清冷的弦月,看似柔和,實則拼了命也無法接近。不少人都存了同她聯姻的心思,但大多最終作罷。

  其一,是忌憚秦昭在朝中的地位,王公貴族都很難與她比肩,若真的成親說不定還要倒插門,男人的自尊心不允許他們這樣做。

  其二,便是秦昭與當今天子捉摸不透的關係。試問,有誰敢打國君女人的主意?

  不得不說,成煜也許不是值得託付終身的良人,卻著實是位好國君。他日日批覆奏章到深夜,有空還帶著大臣微服出宮,探察民情。只是自立後大典後,秦昭甚少同成煜見面,不知是她有意避開還是如何。除過上朝,但凡他私下召見,秦昭不是稱病,就是挑些冠冕堂皇的藉口拒絕,實在避不開時,必定有大臣前來稟告更為重要之事,逼得成煜不得不讓她先行告退。

  可事實證明,當一個人打定主意想見你時,一定能被他找到機會,更何況這人還是手握天下的國君。

  一日下朝後,成煜屏退眾人,獨留了秦昭一人商量要事。金鑾殿難得如此空蕩,連國君身邊的貼身內監都不知去向,只餘年輕的帝王低頭專注批閱奏章。秦昭盯著寶瓶中一束開得正好的白梅發怔,待回神時,一套玄色長袍已扔到她腳邊。

  「換上,隨孤出宮。」

  她正要拒絕:「臣……」

  「啪」的一聲,奏章擲在青玉案上,響在空曠殿內格外懾人。她默不作聲地抬起眼,看向數尺外的龍椅上,隱在冕旒後慍怒的臉:「如今秦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連孤都使喚不動你了。」

  她俯身撿起衣袍,不緊不慢地跪倒:「臣惶恐。」卻沒有半點惶恐的樣子。

  他沉沉看她一會兒,高聲喚來侍女:「伺候秦丞相更衣。」

  因是微服出巡,成煜只點了幾個暗衛遠遠隨行,二人緩步向集市踱去,幾步之內便由靜轉囂,猶如一幅鋪陳開的畫卷序章。

  萬家燈火迷離,秦昭望向身邊從出宮起就一副淡然神色的人,終於忍不住開口:「……爺今日特意出來,不會只是想逛逛集市吧。」

  他瞥她一眼:「你說對了,我就是出來散心的。」

  但顯然,日理萬機的帝王微服出宮,又怎麼會只是為了散心,看似漫無目的轉了幾條街之後,他直接把她帶進一間茶肆。

  大廳內寬闊明亮,成煜腳步不停直往二樓而去,尋了個臨窗的座位坐下,秦昭亦跟著坐下。待到坐定,方得閒好好將這室內打量了一番。此時兩人身處二樓,梨木方桌繞著雕花圍欄圍成月牙狀的弧形。一樓大廳寬闊,四周零零散散擺著幾個木桌,最為顯眼的,還是櫃檯旁擺著的幾株傲人的早菊,以及菊後幾幅鐵畫銀鉤的墨寶。

  茶肆中向來風雅,所以諸如此類的陳設並不奇怪。她淡淡然收回目光,只望著窗外的人影幢幢。她的想法很簡單,既來之則安之,既然無論如何都要有此一行,不如徹底享受。

  成煜吩咐小二上一些瓜果蜜餞之類。小二吆喝著下樓去準備了。不多時,方才還空空如也的桌上早已擺上數個精緻的小碟與瑩白的酒盞。

  茶肆中客人不少,但仍有幾桌空餘。

  秦昭的心起初始終都放在這梅花酒上,也就沒有留意周遭的環境。此時方才看到,本是客人稀疏的店中不知何時已經擠滿了人,而這些人又全都圍在一樓廳中的幾幅墨寶之前。人聲嘈雜,她亦是頗有興致地偏頭望去,只見廳中一角似乎有人伏案疾書。但因人頭攢動擋住了視線,並無法看清。

  不多時,只見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喝彩聲。

  「好!」

  「不愧是穆先生!」

  人沒看清,但「穆先生」這三個字卻聽得真切。

  一幅墨寶已經完成,人群漸漸四散開來,露出其中一片純白的衣角。猶如眾星捧月,待到此時那模糊的人影方才全部顯現。半束的墨發垂至肩側,舉手投足之間宛如錦緞一般滑落。只是一個背影,就叫人無法移開視線。

  待他轉過頭來之時,秦昭竟有一瞬間的恍惚。雖然是全然不同的臉,但那溫軟的神色,卻像極了那年蠻山上的俊朗少年。明晃的燈火將他鍍上一層柔軟的光暈,給原本冷峻的面容帶來些微暖意。微揚的下頜與頸項勾畫出好看的弧度,外袍卻是最為普通的粗布衣衫。

  只見那人伸出手臂,抖開一白絹,上書幾個大字:明德至善。墨跡尚未乾透,筆畫的轉折處映出墨色的幽光。行雲流水間有鋒芒微露,卻又懂得恰到好處,剛柔相濟。

  霎時,又有人拍手叫好。

  從前太子府中倒是收藏了不少字畫,秦昭雖沒什麼興趣,卻也陪成煜賞鑒過不少。若以墨寶論高低,在她所識之人中,當屬成煜能拔得頭籌。而這白衣男子的功底,顯然不遜色於他半分。

  她偏頭去看成煜,後者卻沒什麼反應,依然淡定喝茶。她心中飄過難辨情緒,才想說什麼,忽聞一聲長長的嗤笑,襯在這陣陣喝彩聲中顯得尤為突兀。

  人群中踱出幾個錦袍寬袖的男子,台上的白衣男子伸手揖了一揖,低斂的眉眼謙遜但不卑微:「穆某自知雕蟲小技上不得台面,不知幾位兄台可有見教?」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冷笑道:「穆先生好興致,日日在這裡……」眼光轉在四周的墨寶之上,「難道是學欣月閣里的姑娘賣藝不成?」

  一語畢,其餘幾人鬨笑。

  見白衣男子並未言語,對面那人更加猖狂,又向前一步逼近他,一把推開擋路的小二:「穆先生所寫所言均是治國之道,可又日日去做錦瑟姑娘的入幕之賓,不知穆先生是真的胸懷天下,還是打著明德至善的名號其實是貪戀美色呢?」

  此言一出,眾人譁然。而就在這三言兩語之中,眾人也明白了為何這些人會來尋那穆先生的麻煩。許是這油頭滿面的富家公子也看上了那位錦瑟姑娘,但那姑娘卻一心繫在這位穆先生身上。那富家公子看不過眼,便找了這樣一樁緣由,當眾讓他下不了台。

  看那牆上掛著的墨跡陳舊的字,這穆先生應是在這茶肆里寫字很久了,被富家公子這麼一鬧,之後哪還有臉再來獻藝?

  看熱鬧的百姓很驚訝,我也很驚訝。據我所知,項文帝執政時,史書中有且只有一位穆姓官員,算算時間,若我沒有猜錯,這位白衣公子多半便是穆漓川。

  穆漓川,原是個……賣字的?

  誠然,我對賣字沒有任何偏見,只是史書中記載穆漓川身份顯赫,才入朝就封為太尉,官位僅次於秦昭。不僅如此,他更是在秦昭身故後取代她坐上丞相之位。若說秦昭能算盡人心,那穆漓川比她還更勝一籌。我原以為他出身官宦世家,再不濟也是書香門第,總之不該是市井中人。

  我下意識地就朝祁顏看去。許是猜出我心中所想,祁顏悠悠倚在二樓的雕欄處,點頭表示贊同:「這是穆漓川。他不光賣字,還是個茶農。」

  我:「……」

  好好的賞字大會變成一場鬧劇,眾人皆是敢怒不敢言。層層人群中,穆漓川將碰倒的板凳扶起來,旁若無人地整理起桌案上的墨寶:「為何做錦瑟姑娘的入幕之賓,穆某自有道理。」

  我在一旁撫了撫額,這又是一個愛逛青樓的人。曾經祁顏就同我說,他去青樓是論道來著。那眼前的穆漓川,他總不能也是去論道吧?

  但顯然是我太沒有見識,原來去青樓除了看姑娘和講道法,還能做許多事情。

  他面上的不適早已消退,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副波瀾不驚如銅鏡一般無法打破的神色:「孫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明德至善之後,更是有一句修身、養性、齊家、治國、平天下。穆某自問清心寡欲,在公子看來出入青樓便是貪戀美色,但在穆某看來,那便是最好的修身養性之法。」眼見那孫姓公子張了張嘴卻無法辯駁的模樣,他唇邊的冷笑更甚,「正所謂出淤泥而不染,若是穆某連這點自持之力都沒有,那與那些登徒浪子有何不同?」

  一番話,眾人心中如明鏡一般。一陣寂靜之後,便是掌聲雷動。

  孫姓公子面上青一陣白一陣,在久經不歇的掌聲中硬是無法說出一個字,身後的侍從一個個都面露憤恨,想衝上前去教訓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但在大庭廣眾之下仗勢欺人難免會遭人詬病。孫姓公子心雖百般不甘,也只能狠狠瞪他一眼,恨道:「別再讓我見到你!」言畢帶著幾個侍從悻悻而去。

  這時,店小二方才敢從櫃檯後出來,將客人好生安撫回去繼續吃茶,但經過方才一鬧,誰還有心思繼續品茶,都怕那孫公子去而復返再惹出什麼事端,大多匆匆結帳告辭。熱鬧喧囂的大堂頃刻間冷清下來,穆漓川將才寫的字細細收好,面無表情地從掌柜手中接過一個荷包,用手掂了掂,便收在腰中轉身走了。

  我瞠目結舌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這人還當真是來「賣藝」的!

  此時的茶肆中已只剩寥寥數人,三樓的燈火早已熄滅,二樓也只剩秦昭一桌。小二打著哈欠站在他們身後,也不敢上前催促。靜寂之中,似乎聽聞成煜低低嘆息一聲,許久,他偏頭問身旁始終默默無言的人:「回去嗎?」

  秦昭眸光掃過對街早已暗淡下來的窗欞,點了點頭。

  一切看起來都像是一場意外,成煜心血來潮帶秦昭去民間體察民情,剛巧遇到紈絝公子欺壓良民,礙於身份實在特殊不能出手相幫,只能各懷心思看完一場熱鬧。然第二日,成煜就宣秦昭覲見,道王后甚是愛茶,聽聞齊都中有位先生種茶種得頗好,想親自嘗一嘗。只可惜他種的茶只自給自足,從不對外出售,哪怕天家也不例外。雖然孤可以下聖旨強迫他,可孤是明君,明君不能強人所難。秦愛卿素來能為孤排憂解難,今日就特遣你去替王后尋些好茶。

  立在下首處的秦昭容色淡淡:「不知這位先生姓甚名誰?」

  寶座上的帝王悠悠吐出三個字——穆漓川。

  她微愣了愣,俯身叩拜:「臣遵旨。」

  穆漓川在茶肆賣字不是什麼秘聞,只要稍作打聽,就能知道每逢初一、十五,他一定會帶了筆墨去市集的那間茶樓寫幾幅墨寶。

  三日後,天官賜福,張燈結彩,恰逢上元節。秦昭下朝後換了身男子常服,沒有立即回丞相府,而是獨自一人沿官道去往市集。人群喧囂,比之她前幾日來時更為熱鬧,她逆流走在其中,倒真像是來賞景看燈,甚至還在街邊買了扇丹青面具。當她把面具摘下來時,我試圖從她淡然眉眼間找出一分難過的痕跡。

  可是沒有,一點都沒有。

  其實是這麼個道理,看似秦昭早已對成煜死心,只一心為國君謀事,才能安然在朝中為人臣子。他是君她是臣,他吩咐什麼她便做什麼,即便是替他討他妻子的歡心,這是君臣之道。她若有半分私心,便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臣子。可話又說回來,成煜對秦昭若即若離,看起來也並非真正對她無情,更何況朝中能人異士何其多,何必非要讓她去做這件事。我隱隱察覺眼前所見皆是事情表面,一時又不能窺探真相,只好帶著忐忑繼續觀摩這段回憶。

  還是那間茶肆,原本的高堂滿座變得冷冷清清,客人們都擠在門檻處看焰火。穆漓川依舊一身粗布衣裳倚在二樓臨街的軒窗旁,隔著木質的雕欄探出半個身子,星眸迷離無光,能映出絢爛焰火,卻毫無焦距。直至有腳步聲漸近,他才懶懶回頭。

  兩步開外,墨發高束的秦昭同樣倚在雕欄上,在他回眸望向她時,沖他微微一笑。

  那一笑如冰天雪地中綻開的一朵緋艷傲梅,同時升上半空的茜色焰火將他半邊側臉映出妖冶紅光,雖只是極其隨意的客氣微笑,卻分毫不遜色於此刻奪目的焰火。他眸中浮起迷茫神色,這時小二從樓梯口急急上來,對秦昭一再拱手:「這位公子實在對不住,穆先生今日……」

  後續的話卻被穆漓川揮手打斷,他示意小二離開,唇邊勾起清淡淺笑,嗓音卻疏離:「姑娘是想買幅墨寶?」晃晃手中酒壺,「只是今夜天官賜福,穆某既飲酒便不碰筆墨。姑娘還請下月再來吧。」

  她撐腮遠眺天幕,神色淡然得沒有半分被識破女兒身的不適:「我確然要向先生買一樣東西,卻不是墨寶。」從袖中摸出一塊絲帕在掌心攤開,帕中是一捧碧色茶葉,「這是年前天竺上供的新鮮香林,聽聞先生深諳茶道,想請先生鑑賞鑑賞。」她將帕子輕輕放在橫欄上,又從近旁矮几端起一杯熱茶。

  他的目光從帕邊繡著的淡色木芙蓉上掠過,嗓音寡淡:「不錯。」

  夜風送來清冷茶香,她執杯的手在唇邊停了停:「比先生種的如何?」

  他抬起眼:「你懂茶?」

  「不懂。」她坦然搖頭,「可我懂人。先生愛茶如命,若肯割愛於我,即便開出天價也無可厚非。」

  他將絲帕疊好,遞迴給她:「你既通人情,那更應該知道我為種茶付出的心血,所以從不授人。」

  她垂眼接過來,嗓音里有柔柔笑意:「先生若真的愛茶,又怎麼捨得獨享它?」

  本來買賣這回事,須得兩廂情願才能達成共識。可如今一個願買,一個不願賣,再說下去只能是浪費時間。一時兩兩無話,遠處煙火聲漸遠,夜漸深。在逐漸低迷的氣氛中,一樓驀然傳來呼聲。放眼望去,擺滿桌椅的主堂正中,幾個戴面具的姑娘圍在櫃檯旁,每人手中都攥著各色的紙箋:「老闆,這燈謎也忒難了些,猜了半個時辰才猜出兩個來。」

  掌柜不緊不慢地從匣屜摸出繡祥雲的錦囊遞過去:「兩個已是不易,去年穆先生出的燈謎,沒有一個人猜出來哪!」

  其中一個戴白狐面具的姑娘笑起來:「這樣說來,是我們比較厲害了?」

  掌柜撓撓頭,憨笑道:「是我同穆先生說,今年出的謎題一定要簡單些啊。」

  「是常來賣字的那位穆先生?這人當真有趣……」姑娘們嬉鬧著走出茶肆,天邊一聲聲遙遙巨響,如墨色的夜空中綻開一朵朵明麗煙花,似鋪開萬千華彩,又在頃刻間凋零。

  始終無話的穆漓川灌了口冷酒,若有所思地打量身邊的人半晌:「姑娘既這般聰慧,不如穆某再出一個燈謎,讓姑娘猜上一猜。若猜中,穆某定當會將最好的茶雙手奉上。」

  起初我還心驚膽戰地覺得,連國君都對穆漓川束手無策,秦昭又能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如今終於放下心來,別說是燈謎,就算是千古未解的謎題,秦昭也能面不改色地接下來。可能穆漓川的確不知道面前的女人究竟是誰,不然一定會後悔死方才說過的話。

  果然,原本垂眸品茶的秦昭抬起眼帘,微抿的唇綻開一點笑意:「先生想讓我猜什麼?」

  他將視線落於虛無,輕輕搖晃手中酒壺:「那便猜一猜,接下來三月內,穆某哪一日會上茶山採茶。」

  這哪裡是燈謎,說是耍賴也不為過,擺明了是故意為難秦昭。寬闊街道燈影幢幢,映出她微微斂起的眉,一雙極漂亮的眸中像浮了層層雲障,是竭力沉思的模樣。

  像是猜出她心中所想,他低笑一聲:「你不用急著回答,待到了那日,上山來找我即可。」

  她回神,思索片刻,唇邊牽出溫婉笑意:「若我猜到,先生須得忍痛割愛將茶賣給我。」像是已經猜出這看似無解的謎題。

  他嗓音淡淡:「你就如此篤定自己一定會贏?」

  她卻笑起來:「成敗與否,到時便知。」

  月影浮動,軒窗外花燈如星雨。良久,他看著她:「一言為定。」

  我不懂茶,也不知該從哪裡推算穆漓川上山的日子。幸好需要回答這個問題的不是我,而是奇謀深算的秦昭。她若真有看透人心的本事,這個賭對她而言,或許比飲茶還要簡單。只是穆漓川亦非等閒之輩,這場賭局誰勝誰負,還很難說。

  成煜沒有再問過秦昭買茶之事進展如何,秦昭沒有回稟,也沒有再去過茶肆,一切平常得仿佛無事發生。不知不覺三月已過,草長鶯飛,齊都一派春意融融。城外蜿蜒的茶山積雪散盡,枯敗了一冬的茶樹吐出新芽,終於迎來收穫時節。

  這一日,消失了許久的穆漓川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南郊墨暘山。不是往常的粗布衣裳,而是穿了件綃紗的罩衫,顏色是難得一見的鴉青,如灑了夜色的古樹,行在渺渺新綠中。他身後還跟著十多位茶農,個個背著各式工具,不過片刻已極具規律地四散開來,顯然對此項頗為熟稔。

  接連颳了幾日東北風,所有人都在擔心無端風雨會毀了雨前茶,唯有穆漓川不緊不慢挑了個日頭正好的天上來茶山。茶農採茶,他便就近在樹下架起茶台,用帶來的炭火烹煮茶湯,甚至還帶了一本茶經,在等水燒開的間隙握書讀上幾句。

  因這是秦昭的記憶,說明她一定就在附近。可從驕陽肆虐等到日暮西斜,等到十多位茶農都扛著竹簍下山而去,也沒有等到秦昭的身影。墨暘山與齊都尚有一段距離,就算聽到消息即刻動身,半日之內也無法趕到,她現在仍沒有出現,想來是即將輸掉這場賭局。我不由得懷疑這段景象是否出了什麼差錯,也許秦昭沒有親身參與只是幻想出這段記憶也說不定。

  雲邊緋紅逐漸隱在蔚藍天幕,喝了不知幾壺茶的穆漓川終於懶懶起身,借著暗淡日光查看近旁最後一束碧茶,末了直起身將手指搭在眉弓打量天色,像在等待什麼。末了,他搖頭笑了笑,俯身撿起樹蔭下沾了些草灰的書,才要收拾茶具,眼前驀然現出一片素白裙裾。

  鴉青衣袖停在半空,他將視線一點一點移上去,移到纖纖十指交疊的袖口,移到鬢間一支細白玉簪,最終停在那雙似笑非笑的眼上。可這視線只停了一瞬,他已淡淡垂眼,彎腰要倒掉杯中茶水:「原本給你泡的茶,已經涼了。」像是早就猜到她會出現。

  倒了一半卻被攔下來,白皙手指拿過茶杯,是一套上好的硨磲羽觴。她聲音響起:「方才上山的路上瞧見一株古茶樹,看得久了些,忘了時間。」

  他鬆開手,任憑她就著冷風飲下涼茶:「你能認出古茶樹?」

  她將羽觴捧在手心,仍是笑吟吟:「那日見過先生後,倒也讀了些茶經。」說罷伸手一指,袖口在空中揚起來,似一隻紛飛白蝶,「喏,就在小路盡頭。墨暘山是先生的地盤,一定知道我說的是哪一株。」又替他拾起熏得泛黃的茶焙,借著稀薄日光好奇打量,「先生果真是愛茶如命。我一向不喜歡奪人所愛,到時也只好少買些茶,讓先生少肉痛幾分。」

  他仍在收拾茶具,語聲淡然:「我怎知你今日上山,是否只是偶然。」

  「先生是準備賴帳?」她繞過他,捏起剛才他查看過的茶葉,扯下一片在手心攤開,似羊脂玉中鑲上一塊翠綠寶石,「這茶春雨前采了最好,但近幾日連刮東北風,水缸又有泛潮,說明春雨將至,今日該是放晴的最後一日。所以我猜,你一定會來。」

  有理有據的一番話,穆漓川即使再不願意賣給她茶也無法辯駁,哪怕他曾立下規矩說,他種的茶從不外售。更何況規矩這回事,本來就是用來被打破的。說不定他一直在等,等一個能讓他廢掉規矩的人。日光漸歇,他垂眸拍掉書頁上的草灰:「你處處算計,卻不知有一樣東西,偏偏不能算計。」

  「哦?」她漫不經心笑了笑,「是什麼?」

  他緩緩吐出兩個字:「人心。」

  她微微闔眼,手指揉上眉心:「可我算的,就是人心。」

  他語氣淡漠得仿佛只是隨意客套寒暄:「那你可有算到,我今日為何會上山?」

  她笑得眉眼彎起來,就像朝堂上的對手越是危險,她越是笑靨嫣然:「先生莫不是在取笑我。方才講的種種,先生全然沒有聽到嗎?」

  茶山腳下種了許多紫藤,微風拂過,盪起紫色的浪。始終一副渾不在意模樣的男人終於起身看向她,極俊逸的臉,袖間盈滿縹緲茶香:「因你在,所以我會來。」

  她不解地抬眼,正對上他深如古井般的眸。

  「我為姑娘破此一例,姑娘當如何謝我?」

  她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柔柔笑出聲來:「破例?明明是我贏了先生,卻被先生說成是……」

  清冽嗓音打斷她:「是我甘願輸。」

  她愣了愣,過了好一會兒,卻說起不相干的話:「先生這本茶經,能否借給我看看?」

  ……

  穆漓川果真言而有信,當下便將書給她,順便拿出一包才做好的新茶,當然,也很可能是早就準備好的。總之,成煜交代的任務沒有任何難度,秦昭回宮之後免不了被嘉獎一番,王后甚至親自登門言謝。

  從前我總覺得,能被國君一生寵幸,要麼絕艷無雙,要麼才華橫溢,再不濟也該是家世顯赫。看到董偲偲後方才明白,成煜能寵她一世,或許只是因為她深居後宮多年仍然能保存完好的那份天真,那份在秦昭身上從來都不曾看到的天真。

  丞相府前立著兩隻巍峨雄獅,襯著楠木的鎏金匾額越發懾人。素衣白裳的秦昭垂手在府門相迎,一篷藍帳金絲頂蓋緩緩停在近旁,車停,從車廂里跳出一個鵝黃衣衫的俏麗姑娘。

  雖貴為王后,董偲偲卻常愛穿清麗的顏色,像只金絲籠里的百靈鳥,讓人不能不憐愛呵護。秦昭抬眼打量一瞬,雙手籠在袖中,依舊是恭順模樣:「王后當心。」

  這時勉強跟在馬車後的小宮女才匆忙跑來,不顧額頭上的汗水先替董偲偲打扇:「娘娘您慢點兒,萬一傷著了奴婢可怎麼向王上交代啊!」

  董偲偲扁嘴向一旁戰戰兢兢服侍的宮女道:「內廷說無要事不得出入臣子府邸,那我不進去,就在外面同秦丞相說說話,總是可以的吧?」

  宮女噎了噎,焦急地向秦昭投來求助的目光。後者微微頷首,再福身做禮:「臣不敢怠慢王后。」

  濕熱的風吹起她鬢邊幾絲墨發,嬌俏的王后笑靨明麗:「這有什麼,又不在宮裡,談不上怠慢。」

  帶來的宮女侍衛都被董偲偲打發去街道盡頭巡視,小廝很快雙手奉上油紙包好的新茶。董偲偲像看到什麼新奇寶貝,歡喜地打開茶包,捧在鼻尖輕輕一嗅,轉身對馬車裡喊道:「阿煜,阿煜,阿……」叫了兩聲,恍然想起什麼,咬唇改口,「王上,王上您來看看呀。」

  秦昭這才看清馬車裡還坐著一個人,大約為了隱蔽行蹤,才遲遲沒有下車。幸好附近再無他人,不然董偲偲喊的這幾聲不知要招來多少麻煩。

  緋色身影掀簾而出,雲紋軟靴踏過青石板路,年輕帝王停在七級石階盡頭,抬手示意秦昭平身,目光在她緊繃的後背停留片刻,掃向董偲偲手中的褐色茶包:「穆先生種的茶果然名不虛傳。」

  「臣妾花了幾年的工夫都沒有弄到這茶,還是秦丞相足智多謀。王上須得為秦丞相尋得一位如意郎君,才好表達臣妾的謝意。」說罷,她攀住緋色身影的衣袖,是慣常的親密模樣,「王上,您說是不是?」

  他拂掉她肩上一片落葉,眉目里俱是溫柔:「都依你。」

  原本溫和謙謹的秦昭倏然面色慘白。

  帝後二人相攜離開,她看向冬青下緩緩駛離的馬車,風過,吹起明黃的轎簾,現出半張俊逸的側臉。疊了層層霧靄的眸中閃過難辨神色,再抬眼時,已全然換成溫和笑意。

  我原先覺得自微服出宮那日起,一切皆有陰謀。然而著實是我想錯,所謂陰謀不過是帝後的伉儷情深。前朝與後宮一脈相連,既在朝中為官就難免能聽到後宮風雨,但聽說是一回事,看到又是另一回事。秦昭能仍然面不改色地經歷這些事,若不是已經徹底將成煜放下,那便是隱藏得太好,連她自己都騙過。

  縱觀成煜在位三十六年,內政修明,勵精圖治,將大齊的江山治理得很漂亮。可世間一向沒有「完美」二字,哪怕國君盡其所能,也擋不住天災人禍。奉天二年夏至,發生了一件大事,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燒光了墨暘山頭。這場火足足燒了七天七夜,萬畝茶山頃刻間毀於一旦,多少無辜性命葬身於火海。守城侍衛夜夜望著漫天火光,連空氣都變得炙熱。

  派去探查的官員回稟,這火燒了墨暘山的根基,山上十年之內寸草不生,遑論茶樹。周遭三千村民皆以種茶為生,項文帝成煜雖特赦免了三年賦稅,卻如杯水車薪基本沒什麼作用。無奈之下,當地官員提議讓村民遷居,可百姓皆言墨暘山上有他們信奉的茶神,這滔天大火一定是惹怒了神明,若不能平息神明怒火,遷居也是枉然,一定會再遭禍事。

  流言一傳十十傳百,連齊都都人心惶惶。成煜連夜召集大臣商議對策,不眠不休幾個日夜,終於不堪勞累病倒,饒是這樣,依然強撐著上朝。明德殿匾額高懸,群臣百官一派肅穆,為首的官員情緒激昂地回稟諸多事宜,間或夾雜著帝王一兩聲咳嗽。十步開外,相熟的大臣附耳對秦昭說了什麼,她仍是寡淡的一張臉,只是穩穩拿在手中的護板不知怎麼就摔在地上。

  退朝後,秦昭無聲走在群臣之末,行過一段漢白玉石階,前面引路的侍女驚呼一聲:「王后!」

  原本不應該出現在前朝的董偲偲從樹影間匆匆走來,一把握住秦昭的衣袖,語聲急切:「墨暘山一事,大人可有法子?」

  夏風微揚吹拂過蔥鬱枝頭的香樟,大片艷陽被裁剪成淡薄光影,她在樹蔭下袖手行禮,起身時不動聲色地避開王后的手:「娘娘這樣來找我,恐怕不合規矩。」

  緊握她衣袖的手頹然垂下,平日愛笑的一雙眼瞪得通紅,仍然固執地一眨不眨:「秦大人,我知道後宮不能干政,可實在不忍心看王上如此操勞……」

  她微微垂眼,嗓音淡然,仿佛一切與她無關:「是微臣無能,不能替王上分憂。」

  「秦大人,還煩請你多勸勸王上,政事再如何重要,還是要保重龍體。」董偲偲絞著花紋繁複的裙裾,欲言又止,「王上他……一向聽你的。」

  兩隻小雀嘰嘰喳喳落在枝頭,秦昭不知怎麼就想起朝堂上那位同僚的話:「近日有些大不敬之言,說墨暘山的那場大火看似是意外,實則是天怒,是上天降罪於王上的天怒。大人,可曾聽說?」

  御書房前殿的侍從高聲唱和,成片的蜀葵織成火紅花海,原本準備離宮的秦昭去而復返,兀然出現在御前。兩年來,她頭一次謁見他。看他稱帝是她此生的心愿,無論他待她如何,她終是不忍心看到她親手扶上帝位的人被這麼荒謬的事擊垮。

  成堆的奏摺堆在書案,一室緲緲藥香。年輕的帝王仍是病時懨懨模樣,黢黑眸中卻隱隱透出光彩:「你倒是……」又嗤笑一聲,「願意見我了?」

  她像是全然聽不懂他的話,抬步行至桌側,神色凝重:「王上可是在為災情煩心?當務之急,須要尋得一位德高望重之人規勸村民,讓他們相信那場火只是意外,與天意毫無關係。」

  光彩倏然消失,成煜默了一瞬,再開口時嗓音已與平日無分毫不同:「那你覺得,穆漓川如何?」

  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讓她怔了片刻,眼前似乎浮現出大片新綠,是墨暘山漫山遍野的新茶。她偏過頭,嘴角不自覺露出舒然笑意:「這人是有些才情……」言罷蹙起眉,「可他天性灑脫,讓他侍奉權貴,不是那麼容易。再者說,穆漓川不過一介布衣,將他輕易招入朝中,恐怕難以服眾。」

  「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他那樣的人不會不懂。至於他的身份,」後續的話被幾聲咳嗽打斷,成煜掩唇順氣,許久,才道,「若說他是你的舊識,由你引薦,定不會有人再有非議。」

  前塵過往如皮影戲一幕幕閃過,戲台後那隻看不見的手漸漸探出來,有什麼呼之欲出。她眸中浮現瞭然神色,心底卻覺得冷:「原來王上早就想好了,什麼微服出巡,什麼買茶,都是假的吧。」

  天邊漫過烏雲,原本透亮的殿內霎時變得昏暗,成煜慢吞吞將硃筆擱在一旁,以手撐腮若有所思地望著她:「他喜歡你。」

  她神色漸冷,又倏然展顏,像一夜大雪後盛開的白梅凜然:「微臣竟忘了,王上還是太子時就有暗衛百人,暗中跟蹤朝廷重臣乃是常事。我還以為……」卻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輕聲笑起來,笑聲響在高堂上,帶了些寂寥冷意,「喜歡又如何,不喜歡又如何,總歸在王上心中,為了權力,沒有什麼是不能捨棄的。」

  他皺眉看她:「孤記得你同孤說過,只有拋棄兒女私情捨棄小愛心懷大愛,才能成為一個好國君。阿昭,這難道不是你希望的?」

  她抬手揉了揉緊蹙的眉心,像是累極,嗓音卻清冽:「是,如今的王上,是一位稱職的國君。」將手放下攏在袖中,「穆先生在當地頗有威望,確然是安撫災民的不二選擇。」

  他露出滿意神色,修長手指從繡了龍紋的錦袍伸出來,大約是想如往常一般握住她的手。可她已緩步退開。這裡離他太近,地台下才是她該站的位置。他蹙眉盯著半空中的手,半晌,沉聲說道:「招穆漓川入朝為仕,為孤分憂。」

  世人總是選擇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而摒棄自己不願相信的。心中生出不好的預感,也許是從前秦昭太懂成煜,能字字說到他的心坎上,他才會如此依賴她。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若有一天她再猜不透他的心思,只怕後果無法估量。

  當夜,一道摺子遞到御前。奏摺中稱秦丞相突發急症,無奈之下只好告假,項文帝當即應允,並送了好些藥膳補品。我想,成煜一定覺得她是去找穆漓川,才會欣然准假。可眼前所見,卻是秦昭整日在丞相府飲茶看書,連府門都沒有踏出半步。

  從前他讓她做什麼,她便做什麼,如今卻找不到再依順他的意義。他明知穆漓川對她的心思,仍然執意將穆漓川收入朝中。也許,這才是最令她傷心的事。

  五月十五夜,恰是秦昭告假的第三天。有客人來訪時,秦昭正望著攤開的茶經兀自出神。想必經常細讀,紙章已有些泛黃,幾頁書角捲起來,注著瘦勁清峻的小字。護院小心翼翼地遞上名帖,才說到有位公子求見,已被她突兀打斷:「不見。」

  自從她做了丞相,登門找她攀親戚的人著實不少。雖然她為人謙謹,且成煜幫她改了身份,可在齊都難免碰到從前的熟人。那年父親亡故時,周遭親朋避之不及,如今想來錦上添花,哪裡有這樣好的事情。

  彼時才下過雨,空氣微潮,內院雲山霧罩像蒙了霧,擾得她片刻不得清靜,才讓侍女捧上香爐撒了把安神香。匆匆去門口回話的護院去而復返,垂首立在秦昭身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她索性將手疊在石桌,下巴擱上去,嗓音懶懶:「又有什麼事?」

  護院硬著頭皮道:「那位公子問,大人借的書,何時歸還。」

  因我已知事情因果,穆漓川能在朝中官居要職,定有不同尋常之處。所以他能猜出秦昭的身份,我並不覺得奇怪。而值得奇怪的是,秦昭也並不覺得奇怪。

  小道盡頭現出青色絹衣,踏著夜色緩步走來。幾縷青煙從鎏金香爐緩緩燃起,石桌旁擱了盞琉璃風燈,大約是嫌燈火不盛,她執起銀針撥弄燈中燭火,神情認真且專註:「先生深夜造訪,是有什麼急事?」

  他在她身前站定,目光自攤開的書頁上掃過,嗓音聽不出情緒:「自然是來拿書。」

  她手中微頓,偏過頭好奇地問他:「茶都沒了,還看茶經做什麼?」目光望向南方墨黑的天幕,「一場大火燒光了茶山,先生不覺得可惜?」

  「可惜?」他神色漸冷,許久,嘲諷似的笑了一聲,「只覺得可惜,那些古茶樹就能回來嗎?」

  「有時得便是失,失便是得。」她語聲含笑,「先生不能種茶,可有想過做些別的?」言罷愣了一會兒,垂眸將銀針擱在一旁。

  他居高臨下看她:「譬如?」

  「入朝為官。」風燈溢出的昏黃光影將她籠得莫名溫柔,她拿起茶經隨意翻了幾頁,「看先生在茶肆中寫的字,倒不像是毫無志向之人,如何甘願屈尊在茶肆中賣字,在山間種茶?」

  他在她身邊坐下,若有所思:「若這樣說,你不懂茶卻執意要買茶,是何故?」

  翻書的手指停下,她垂眸盯著上面批註的小字,許久,說道:「先生為人一向隨性灑脫,是否遇到過不想為卻不得不為之事?」

  冷淡嗓音自她身側響起:「從前沒有,如今卻有了。」

  她驀然抬眼。

  他緩聲道:「你可知道,這些年想要招撫我的人有多少,開出怎樣的條件,我又拒絕過多少?」

  她輕聲笑了笑:「先生不是世俗之人,我果然沒有看錯。」

  他搖頭道:「你錯了。我沒有答應,只是沒有遇到能讓我心動的條件。你方才問我,有沒有不想為卻不得不為之事,殊不知我不願意做,卻不得不做,一定是因為這件事而得到的東西,於我而言極其重要。」

  習慣朝堂上的爾虞我詐,驀然聽到這樣直白的話,倒讓她一時無從回答。墨雲壓了半輪圓月,眼見又是一場驟雨。她認真想了一會兒,問道:「那先生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他看著她:「若你再同我打一個賭,我明日便隨你一同入朝。」

  她微微傾身靠近他,似乎很有興致:「哦?」

  他一字一頓道:「我賭一年之內,你的丞相之位會拱手讓人。」

  她怔了怔,柔柔笑出聲來,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若先生輸了……」

  他唇邊掠起笑意,可眼底卻認真得半分笑意也無:「若我輸了,此生種的茶,只予你一人。若你輸了,便嫁給我。」

  夏夜風起,隔著半張石桌的距離,袖間有清淡茶香縈繞。她的笑意自眼底一分一分褪盡,大約是千算萬算,也沒算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賭約:「你一向如此,喜歡拿自己的姻緣當賭注?」

  「你不敢應下……」不過眨眼瞬間,他又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是怕輸?」

  她垂眸淺笑:「激將法對我沒什麼用處。何況這些年,我還從沒有輸過。」

  本該是狂妄自大的話,被她淺淺淡淡說出來,仿佛炎熱夏夜的泠泠冷雨。他不置可否地看她一會兒:「得失心這樣重,不是什麼好事。」頓了頓,「在你看來這只是一個賭,可在我看來,這卻是終身大事。」

  夜風凜然,將樹影吹得飄搖。她側身將風燈擋在身前,如她第一次同他打賭時胸有成竹的模樣:「好,若能讓先生為大齊所用,開出怎樣的條件,我都會接受。」言罷站起身來,「既然如此,還請先生言而有信,明日與我一同入朝面見王上。」

  我始終覺得,一見鍾情這種事,不過是為垂涎美色而創造的美好說辭,可眼前兩人著實讓我不能斷定,誰知他們是不是早已看透彼此的內心,深知對方心中所想,言語間不過是刀光劍影般的試探罷了。而秦昭看似衝動地答應他,大約只是相信這個賭她一定不會輸。她習慣將聖旨當作行事準則,哪怕並不是心中所願,依然會下意識地說出那些話。

  之後一切果然如史書中所載,項文帝遣穆漓川安撫失去了生計的三千茶農,不僅效果頗豐,甚至還為他們在其他山頭種植新茶,並且許下諾言,待墨暘山能重新種茶之時,定會帶領他們回歸家園。災民齊呼穆漓川果真天神下凡,是他們的神明,是墨暘山的神明。

  被喚作神明的穆漓川在明德殿被封賞的那一日,文武百官恭謹列在左右兩側,內監高聲宣讀聖旨,他淡然立在石階下領旨謝恩。上方龍椅高懸,成煜撐腮斜斜倚著扶臂,冕旒下的臉看不清表情,唯有嗓音低沉冷冽:「聽聞愛卿年紀二十有五,仍未娶妻。」冕旒微動,珠玉碰撞發出細微輕響,「前些日子番邦送來不少歌姬,愛卿若喜歡,待下朝後孤遣人送幾個到你府上。」

  自古國君封賞大臣,除過加官進爵賜金賞銀,送女人倒也是常事。本該是莫大的殊榮,只是連晉封時都面容寡淡的穆漓川,面對賞賜神色也看不出半分欣喜。他接過內監奉上的明黃聖旨,從容作揖:「謝王上恩賜。只是臣已有心儀之人,恐怕,不能接受王上的好意。」

  殿內一時靜極,幾個世襲爵位的臣子相互對視一眼,不解其意。番邦女子一向貌美,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美夢,如今國君賞到眼前,竟然會有人拒絕。

  玄衣帝王輕笑一聲:「不過是幾個歌姬,孤又沒有替你覓一位夫人。」

  像是想起什麼,穆漓川眼底閃過笑意,又極快消失:「微臣心思淺薄,只一人已足夠讓臣用盡心血,實在無暇顧及他人。還請王上,收回成命。」言畢,他看似無意回頭,視線卻直直落在垂眸立在左側上首的一抹玄色身影上。

  說是無意,可殿堂上暗處藏著多少雙眼睛,哪怕風吹草動,都能被極快察覺,更何況這明目張胆的一眼。眾人頓時各懷心思,唯有當事人渾然不知,及腰長發被壓在紗帽下,玄色朝服襯得她越發冷麗,看似與尋常沒有半分不同。只是在那人歸位行過身旁時,握在手心的護板極輕地顫了顫。

  成煜又聽了兩句回稟,便提早退了朝。秦昭緩步走在百官之後,眼風掠過人群中簇擁著的鴉青官袍,忽聞身後一聲:「恭喜秦大人。」

  她頓住腳步,轉過身柔柔笑道:「徐大人是認錯了人?今日被封賞的可不是我。」

  徐大人年過半百,一雙眼睛卻透出精明,拱手將腰彎得更低:「兩位大人好事將近,到時一定讓老朽來討杯喜酒喝。」

  她頰邊登時染上紅暈,徐大人瞭然笑了笑,再拱了拱手穩步離開。天幕高遠,滾過大片流雲。她回頭望向身後朱紅宮檐,偶有風過,袖間似有清冷茶香。

  朝臣們很開心,畢竟同朝為官的兩個人結成夫妻,這是從前從沒有過的事,私下裡都興致勃勃地討論這兩人若真的成婚,朝中局勢會有怎樣的變化,而後秦昭要是跑去生孩子,那丞相之位是不是又可以覬覦一番……尋常人遇到這樣的事,多少也會避避嫌。可穆漓川卻像是渾不在意,經常去找秦昭討論政事便罷,甚至在秦昭提出什麼改革新政後,總會慢悠悠說上一聲「臣附議」,平淡得就像那個賭約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春來秋往,浮雲萬千,那些時日,明德殿數仗高的通天石階,總能看到兩人相伴而出的身影。

  大齊史上第一男相和女相有不可言說的一段情,這著實讓我驚異。可歸根結底驚異的只有我一人,自從進入秦昭的記憶,祁顏幾乎一言未發,只在我與他討論時敷衍似的回答一聲,唯一的表情變化便是偶爾會微微蹙眉,不知在沉思些什麼。

  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祁顏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我一會兒:「你在看什麼?」

  我不自在地別開眼:「我看秦昭……」

  他微微側目,神情玩味:「如何?」

  我由衷地感嘆:「可真好看啊。」

  「……」

  自此之後,秦昭的記憶繁雜且模糊,像快速翻過的書頁,只留下無數看不清的墨跡。不斷變幻的景象無聲地訴說朝堂之上的爾虞我詐,而她踏著仗高的浪潮,一步步踱進權力的漩渦。那裡風景獨好,可一步走錯,便會墜入萬丈深淵。

  我雖不懂權術,卻也看懂成煜的父親生性多疑,因而才會扶植肅王與成煜分庭抗禮,以此來制衡朝中關係,絕不允許太子勢力獨大。可如今,成煜稱帝不久,除過王后,也只納了幾位妃嬪,膝下還無子嗣。聰明的臣子都在觀望,觀望著觀望著,自然而然就望到了秦昭。

  彼時秦昭雖無心樹立黨羽,可願意與之交好的大臣比比皆是,自成一派是早晚的事。權力這回事,一旦擁有,就像密林深處的鮮艷蘑菇,吃下會看到無數絢麗美夢,嘗過箇中滋味便再也無法輕易捨棄。不知哪裡傳出的流言,說王上其實有意納秦昭為妃,卻被她斷然拒絕。大家都覺得她不願入後宮,選擇在前朝謀事是狼子野心。可我知道,她做的那些事,沒有一件是為自己。

  偶有幾次朝堂論辯,兩人意見相左時,也會像從前那般辯得不可開交。只是如今,再不是她獨自一人。明德殿門堂高闊,她率著身後文武百官遙遙跪拜,朗聲勸王上明鑑。五步開外的雲階上,成煜撐腮望著一眾跪倒的大臣,若有所思。

  成煜若是昏君,一定會將領頭的秦昭訓斥一頓,不顧眾臣所言一意孤行。可他是個明君,明君不能令臣子寒心。第二日,他果然將事情交於秦昭謹辦。只是自此之後,他再也不曾單獨召見過她。

  日落月升,轉眼已是暮雪寒冬。秦昭與御史商議要事,回府途中下起大雪。侍女撐傘將她送至書房,裡面早就候著的小官趕忙袖手行禮:「大人,下官有事稟告。」

  銀炭燒得噼啪作響,她握了握凍僵的手指,語聲淡淡:「什麼事?」

  小官欲言又止:「下官無意間得知,墨暘山那場大火,並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放火,燒了整片山林……」

  她正拍著狐裘大氅上落雪的手一頓,一貫含笑的眸子半分笑意也無:「你說什麼?」

  小官恭敬遞上信箋,左右觀望一會兒,才壓低聲音道:「此事事關重大,下官不敢輕易做主,還請大人提點一二。」

  原來那日在茶肆的孫公子是護國大將軍董將軍的寄子孫成洲,平日狐假虎威慣了,被穆漓川在茶肆奚落一番,始終咽不下這口氣。不知從哪裡打聽到穆漓川在墨暘山上種茶,於是,他趁夜黑風高,帶了幾個小廝摸黑上了山,想放把小火教訓教訓穆漓川。可那夜天干風急,小火吹著吹著吹成了燎原之勢,幾人嚇得倉皇逃跑,躲到將軍府尋求庇護。

  董將軍愛子心切,親自找到奉旨徹查的官員,將此事壓下,偽裝成意外,卻不想被秦昭的幕僚查到。

  小官打量秦昭神色,斟酌許久才道:「那大人的意思……」

  複雜視線自信箋上的名字移上來,她轉頭望向窗外紛揚大雪:「去將穆太尉請來。」

  雪仍在下。侍女奉上新茶,是上好的雨前龍井。穆漓川浮著碧色茶盞,若有所思聽秦昭講述前因後果,聽到某處時,皺眉打斷她的話:「你要彈劾孫成洲?」頓了頓,「你可知道他是護國大將軍、當今國仗的寄子?」

  她將雙手搭在暖爐上方,停了一會兒,手心翻上來:「自然知道。」

  「砰」的一聲響,茶盞被重重擱下。她漫不經心地望著桌角的暗沉水澤,聽到低沉嗓音自耳畔響起,帶著沉沉的怒意:「世人都說你聰慧無雙,可我倒覺得,你簡直愚蠢無比。董綽在朝中勢力如何,王上又對王后如何,誰不是心知肚明,你卻要去招惹他們?」

  「招惹?」她驀然笑了一聲,「天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孫成洲既是王后外戚,更要謹言慎行。只為一時痛快,就可以放火燒山,天下還有何規矩所言?三千百姓流離失所,百年茶山毀於一旦,又有多少人慘死於大火之中,那般慘狀是你親眼所見,如今卻來替他說情?」凍得發白的唇漸漸染上血色,手指撐住額角,是累極的模樣,「你入宮後,可有再回那間茶肆看看,可有再看看你寫過的『明德至善』?」

  她每說一句,他的面色就沉一分,黢黑眸子攜著冷意,聲音似從喉嚨擠出來:「在你眼中,我就是這樣的人?趨炎附勢,畏懼強權?」

  她抬眼看著他,一雙極漂亮的眸中浮起層層雲障,像是追憶什麼前塵過往。

  「從小父親便告訴我,世間之大,唯有庸庸碌碌獨善其身,方能求得一生安穩。可他就死於庸庸碌碌,死於獨善其身,被污衊被冤告,曾經的同僚沒有一個人替他求情,心安理得看著他死去。」她眼底掠過複雜神色,許久,才輕聲道,「那時有人告訴我,他要做一個好王上,要成為一代明君,這是我與他共同所願。我為他一步一步披荊斬棘,走到今天。董綽生性狂妄自大,這回果真彈劾了他的寄子,一定會對我懷恨在心。可我要保證那人山河穩固,不容出半點差錯。因此,縱火者絕不能姑息。」

  冷風拍打窗欞,偶爾灌進一絲風,吹得燭火恍惚,將他俊朗容顏映得晦暗不明:「你為他謀下江山萬里,謀下帝位安穩,為什麼從不為自己謀些什麼?如果這件事的代價,是你的官位,甚至是你的性命,你還願意這樣做?我竟不知你這樣無私。」譏誚笑了一聲,「有時我希望你有些情緒,有時又希望你冷血無情。你事事算計,又可曾真正看透過自己的心。」

  「我不坐這丞相之位,不正是你希望的嗎?」她偏頭看他,像是滿腹疑惑,「這賭輸了,我不就可以名正言順嫁給你了?」

  他皺眉深深地看她,像是要望進被她埋在心底的那些不可言說的願望:「我是希望你不做丞相,遠離仕途兇險,希望你嫁給我,可我更希望你平安無事,好好活著。」語畢起身離開,卻在門檻處停住,「這件事,不要再提。」

  開合的門飄進幾片細雪,手指不知怎麼碰到燒得通紅的暖爐,她疼得輕呼一聲,怔怔看著泛紅的皮肉。

  沒有人問過她是否會累,能看透世間諸事又如何,那些事總歸都與她無關,她在世間唯一在意的人,早已身故,另一個,已另娶他人。事實上,沒有誰不希望被細心呵護,有時看似堅強,不是不想軟弱,而是不能。

  彈劾國仗之子這樁事,穆漓川不願做,卻有人願意做。董綽在朝中樹敵眾多,可大多因為忌憚他的地位敢怒不敢言。即便有敢怒者,也都被他明里暗裡排擠出宮。秦昭只需稍稍透露口風,已有幾個相熟的同僚秘密求見,表示願意與她一同收集孫成洲的罪證。

  丞相府徹夜燈火通明。

  枯枝覆上新雪,轉眼已是臘月初六。秦昭恭謹列在百官之首,行過大禮,攥緊收在袖口的厚厚奏摺,才邁出步子,身後一道聲音已將她堪堪打斷:「臣有本奏。」

  她倏然頓在原地,怔怔看著鴉青衣擺擦著她的衣袖緩步而過。入朝半年從來不曾上奏的穆漓川閒閒立在殿前,姿態一派自在從容,將一摞奏摺遞給內監,上面樁樁件件細數孫成洲的罪證,洋洋灑灑十餘樁,比她不眠不休幾夜擬出的還要詳細。

  十步外,高座上成煜神色晦暗不明:「依愛卿看,此事該如何辦?」

  穆漓川慢悠悠地拱了拱手:「臣建議,杖殺。」

  右側響起一聲怒喝:「大膽!」

  穆漓川偏了偏頭,唇邊揚起若有似無的笑:「王上尚未說什麼,董將軍可是先有話想說?」

  「你——」董綽怒目圓睜,終是沒有再說什麼,轉向大殿之上,「王上,臣那犬子平時雖頑皮了些,可斷不會做這些傷天害理之事,還請王上明察。」

  殿內一時靜極,眾臣心思迥異,像極了暴風雨來臨前平靜的前夕。許久,響起成煜略帶疲乏的嗓音:「容孤想想,此事容後再議。」

  殿外幾株寒梅驀然綻放,落下簌簌細雪。她在他出宮的必經之路將他攔下,一貫含笑的嗓音有些發抖:「為什麼?」

  冷風拂過枯枝,他理了理袖間落下的簌簌細雪,容色淡然:「他燒光了我的樹,我在王上面前參他一本,這樣很公平。」

  她眸中現出難得一見的惱意,幾步將他逼至宮牆一角:「這些話,我一個字都不信。你也知道這是樁討不到便宜的事,王上如今已經忌憚於我,你又何必自毀前途,將自己也搭進去。」

  殘陽滲出稀薄冷光,他抬眼望向半遮的天幕:「你不是很恨孫成洲嗎?你若真的想要他的命,不如由我來替你完成。」語聲平淡,仿佛不是在說人命關天的事。

  她面色倏然慘白。

  他微垂了頭,若有所思地凝視她壓在官帽下的白玉簪,聲音只在呼吸之間:「我知道,當年是他為肅王獻計,才讓你父親枉死。你藏在心裡的那些事,我全都知道。你忘了自己的心,我代你記著。」

  她說不出話來,半晌,喃喃:「可你也不該……」

  他攤攤手,青色袖擺輕動,帶起細碎微風:「我平生所願,不過是做個茶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閒雲野鶴般的生活。既無顯赫家世,又無實權,兩手空空,竟不知你為何盼著我仕途長久。還是說,」驀然傾身靠近她,咫尺可依的距離,問得嚴肅認真,「其實,你是想讓我留在朝中,陪著你?」

  她倉皇退開半步,腳下踩到什麼,身子猛地晃了晃,被他伸手扶住。素雪地上踩出幾個清晰的腳印,她一把推開他,靠在一旁光禿禿的參天古樹上,垂頭整理衣冠,模糊應了一聲:「大約只是想,多讀大人幾本書罷了。」

  經此一事,原本看似安逸的朝堂霎時掀起軒然大波,各家黨羽明爭暗鬥多年,終於可以一爭高下。亦有不少朝臣紛紛表態置身事外,不願蹚這渾水。

  秦昭作為三公之首,連同太尉、御史大夫一同被國君召見。在詢問意見時,她袖手直言:「王上可曾聽過一句話,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穆太尉所做,不過為了保大齊江山安穩。」

  御史大夫向來中庸,打著太極將這事推託,簡短的謁見沒有半分結果,成煜揮手屏退眾人,只是在秦昭告退時,突兀說道:「你不該如此狠辣。」

  她緩緩轉身,視線自書案前新置的筆硯掃過,神色從容,無半分不適:「依王上的意思,臣該無視如山鐵證,勸王上饒罪人一命?」

  他看她良久,單手撐額,似是嘆息一聲:「阿昭,孤是國君,理應得到所有想要的一切。可為什麼覺得,離你越來越遠了?」

  她眸中閃過難辨情緒,泛白的唇微微抿起來,仍是一貫淡然疏離的笑意:「王上高位獨坐,只手掌握生殺大權,又怎可與旁人比肩?」

  轉眼寒冬已逝,冰消雪融,陰森恐怖的天牢迎來新客,少府孫成洲因縱火罪被收押,證據確鑿,等候發落。聽聞王后知道此事,披髮脫簪到御前狠狠哭了一場。朝中一時議論紛紛,孫成洲罪行坐實,董綽的包庇罪也逃不了。有人猜測董家是否要因此失勢,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

  所謂伴君如伴虎,誰也猜不透國君的心思,除過平時的幾位關係密切之人,再無人敢替孫成洲求情,生怕一怒之下被無辜牽連。這一日,暢春園百花齊放,秦昭自明德殿出來,繞過月門,陡現一片巍峨園景。她這才恍覺走錯了路,剛想回頭,近旁的假山後忽然傳來一陣竊竊私語:「你當心些,這花可比你的命金貴。」

  另一個道:「又是王后喜歡的花呀,前些天還有人嚼舌頭說王后會失寵,可如今,你看看,王后喜歡什麼,王上便依什麼,哪裡有半分失寵的樣子。」

  「聽說前日,王上在御書房才貶黜的男人,曾經愛慕過王后呢。」

  侍女羨慕道:「王上真的很疼愛王后啊……」

  流雲高遠,積雪方才消融,遍地新草鋪遍。近旁落了幾枝未清理的枯枝,秦昭沉默地看了一會兒,撩起衣擺一步踏上去。

  兩個小宮女轉身看到秦昭,霎時如墜冰窖,倉皇地跪在地上,篩糠似的抖:「丞……丞相大人……」

  嶙峋假山旁三色堇開得正艷,聽宮人說,這花是西域進貢的珍貴貢品,王后很喜歡。紫黃色的花不配這水墨畫般的園景,卻配得上董偲偲的明麗笑容。

  秦昭摘下一朵,放在攤開的掌心,細白指尖摩挲嬌艷欲滴的花瓣,含笑問道:「你們方才說被王上罷黜的男人,叫什麼?」

  手下的人很快查到,被罷黜的不是什麼大官,只不過是年前秦昭的幕僚舉薦上來,她隨口在成煜面前提過罷了,後來被封了郎中令。至於是否真的與董偲偲有什麼關聯,她不得而知。她問監御史要來卷宗,白紙黑字的認罪書,只頗為可疑地寫了「玩忽職守」四字。倘若真的有罪,也罪不至此。

  有些人糊塗一輩子,卻比誰都開心。有些人太聰明,卻因看透太多而無法開心。可她即便不開心,也不願學朝中那些庸臣,糊裡糊塗安生保命過一輩子。秦昭就是這樣一個人,所以當她推開御書房厚重的木門,看到相依相偎的兩個身影,也僅僅是頓了頓足,下一瞬,已肅然跨過門檻。

  頎長青玉案几上一左一右擺著兩盞八寶琉璃燈,中間攤開一幅水墨畫卷,其後是成煜緋衣高坐,若有所思地把玩手中酒盞。他身旁的女子盈盈而立,膚若凝脂,唇紅齒白,點染曲眉。燭火透過浮光琉璃將她與成煜的面上映出柔和華彩,全然沒有朝中傳言的悽苦模樣。

  「父親從來只會些舞槍弄棒的粗鄙之事,聽聞阿煜喜歡水墨丹青,在民間幾番搜羅才重金搜到這樣一幅,年前就興沖沖地讓我呈上面聖。」說到這裡,百靈鳥般的嗓音驀然低沉,抽噎了幾聲,「卻……是一幅贗品。」

  正聚精會神觀摩刻印的成煜聞言抬頭,目光有醉後的三分迷離:「既是國仗心意,也不必再同他說這些,收下便是。」

  滿臉愁容霎時煙消雲散,董偲偲欣喜地攀上他的手臂,像個孩子似的左右搖晃:「我就知道阿煜不會生氣的,阿煜一向對我最好啦……秦丞相?」上挑的尾音在看到秦昭時盡數咽下,消失在窗外茫茫夜色中。

  殿前燭火透亮,秦昭像是根本瞧不見兩人的情深意重,規規矩矩行過禮,卻沒起身,眼底閃過困惑神色,像是真的有費解的難題:「微臣有一事不明,想請教王上。」

  成煜看她一會兒,揮手屏退眾人,眼尾跟隨董偲偲的繁複裙裾直至消失,才緩緩將視線轉到她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似是笑了一聲:「從前孤想見你一面,你百般推諉,近些日子為了穆太尉狀告孫成洲的事,肯見孤的時候倒多了。」湊近杯口,抿下瓊漿玉液,「說吧,何事?」

  她卻沒有看他,眸光像浮了層層水霧,落在虛無:「臣想問王上,王上曾經說過的那些話,如今還記得多少,心中又剩下多少?」

  他執杯的手頓住,語聲微寒:「你到底想說什麼?」

  從沒有人質問過他,也從沒有人敢質問他。從太子之位一步步走到今天,得到多少又失去多少,終於換來至高無上令人膽寒的權力,絕不容許他人質疑。

  她像是聽不出他話里的森寒,脊背挺得筆直,自進門起就從未看他一眼的眸子終於直直望向他,眼底有難掩的失望:「先帝生前最恨外戚干政,王上可是忘了?前些時候勸誡臣施德政,如今那郎中令又是犯了什麼大錯,要被終生流放黔州?」

  他面頰被酒氣熏得泛紅,嗓音卻很冷,倚在浮雕龍紋椅居高臨下看她:「是孤這些年太縱容你了,連孤的家務事也敢插手。」

  尋常人聽到這些話,早就三跪九叩求國君恕罪,她卻渾不在意,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於王上而言,國既是家,王上的家事亦是國事。既是國事,微臣就不能袖手旁觀。」

  寂靜室內陡然一聲悶響,金盞擲在黑玉石板上,骨碌碌地滾在她膝邊。她若有所思地凝視半步外的一攤酒漬,聽到怒極的嗓音自頭頂傳來,像是恨不得一把掐死她:「孤最恨的便是你這副冷血面孔!你不願與孤談情誼,又為何原先事事依孤,現在卻為了穆漓川,不惜冒犯孤?」

  她愣了愣,像是聽到極好笑的事,牽起嘴角笑了一聲:「招穆漓川入朝是王上所願,微臣不過是替王上完成心愿,如今,王上是在怪我?」

  「是孤的心愿?」他冷冷笑起來,「你知道孤為什麼讓你去請穆漓川?你以為,孤沒有派其他人去請過他?你知道回稟的人說什麼?他不要金山不要銀山,不要珍寶不要加官進爵,他只要你。他要孤一道旨意,將你賜婚於他!」

  她猛地怔住,雪白頰邊漫上微微桃花色。隔了半室,他卻沒有看到,略帶醉意的眸子倏然清明:「你日日在太子府陪著孤,孤竟不知,你何時與他相識,又何時與他有了私情!」又浮起迷離神色,「若孤允了他……阿昭,你呢,你可恨孤?」

  她籠在袖中的雙手緊緊攥住,面上仍沒有半分動容:「微臣不敢。」

  「你可記得你當初答應孤,會一直陪著孤。若有一日……」他握著扶臂的手驟然攥緊,「若有一日,阿昭背叛了孤……」

  她仍紋絲不動跪著。當偽裝變成習慣,就不再是戴在臉上的面具,而是融入骨血,變成活生生的自己。她習慣同他冷淡疏離,習慣同他只是君臣關係,習慣聽到他疼愛王后的那些事仍然能面帶笑意。日子久了,似乎真的將從前全然忘記,忘記太子府的散漫時光,忘記他說過要娶她的話。

  他雙眸赤紅,死死盯著她,像要把她身上戳出兩個血淋淋的窟窿。許久,他猛地將書案上的書本奏章一應掃落:「沒有人能背叛孤!沒有人!」

  她頰邊血色霎時褪盡,視線自衣擺一點一點移上去,像是從來不曾認識他。他終究還是變了,那把龍椅能把人變得冷血無情,甚至連他都改變了。是她親手把他推上這個位置,終於變成她希望他成為的好國君,只是,不再是她心心念念的意中人。

  記憶恍然回到蠻山上的傍晚,那時她以為失去一切,茫茫天地間只剩她一人。那個白衣少年逆光而站,仿佛跌至井底後的一握暖陽,她拼盡全力也想抓住他。她想,她已不能奢求什麼,但這個給了她希望的男人,他要什麼,她便替他守護。她以為自古帝王皆無情,其實她錯了,帝王也有深情,只是那情,不是對她罷了。

  暢春園三色堇開敗的時候,火燒墨暘山之事終於蓋棺定論。因此事鬧得極大,就算國君真想包庇都毫無辦法。

  孫成洲行刑那一日,齊都街邊站滿了人,有曾被他欺辱打壓過的,有無意間得罪過他被他狠狠報復的,更多的是墨暘山的茶農百姓,囚車所過之處,無一不是唾棄謾罵。

  茶肆中也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熙熙攘攘擠成一片。小二蹲在門前嗑瓜子,囚車經過時,他猛地將一把瓜子皮拋向已被砸得蓬頭垢面的囚犯:「呸!衣冠禽獸,罪有應得……」話未完,驚呼一聲,「穆先生?穆先生可是很久沒來過咱們這兒……」又壓低聲音湊近穆漓川,「聽聞近些日子國君新封的太尉大人也姓穆,可是您的本家?」

  穆漓川不置可否地瞥向牆壁上的陳舊墨寶:「我家若有這樣的本事,這幾幅字你可要好好收著。」

  小二賠笑道:「這個自然,這個自然。」

  人群分至兩側,穆漓川從容地邁過門檻,忽聞上方響起一道熟悉嗓音:「先生寫的字我很喜歡。能否,也賞我一幅?」語聲一如初見時淺淡溫柔。

  才要抬起的腳步猛地頓住,他伸手搭上樓梯扶欄,緩緩抬起眼。素色裙裾似鋪開的白茶花,從二樓雕欄的空隙伸展出來,而花的主人,正倚在木質橫欄旁,漂亮的眸子彎起來,望著他笑。

  在這裡不期而遇,很難說是無意還是故意。他在她對面坐下,不動聲色地打量她半晌:「堂堂丞相,家中多少古玩字畫,大庭廣眾之下求字,也不怕被人笑話。」

  白衣白裙的秦昭撐腮望向窗外逐漸散開的人群,渾不在意的模樣:「穆大人的墨寶萬金難求,真能收到一幅,後半生不是能衣食無憂?」又想起什麼,轉過來含笑問他,「一年之期已近,如今看來,這丞相之位,我尚且坐得安穩。只可惜,墨暘山的茶再沒有了。」

  他端起手邊茶杯,凝神研究一陣,像是對杯中茶很有興趣:「朝中格局已變,董綽絕不會就此罷休,王上態度尚且不明,你為百官之首,真當自己能高枕無憂?」碧色茶梗打著轉浮在杯口,他閉了閉眼,「如今,急流勇退才是上上之策。」

  「全身而退,談何容易。」她遠目東方琉璃飛檐,「從前我險些家破人亡,是他保我父親死後體面,予我身份又將我收留。知遇之恩難以回報,那時我便立下誓言,此生為他所用。」

  他抬起眼,深深望進她眼底:「可他如今,還是你想要守護的明君嗎?」

  「是與不是,又能怎樣。人總有不想為卻不得不為之事,我憑一己之力難改世間不平,卻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奸佞當道,只能盡我所能試一試……」話未完已被突兀打斷,幾片香樟葉從半開的軒窗隨風落在她袖間,他抬手替她拂掉落葉,嗓音淡然,卻莫名認真:「我替你保他江山太平。」

  她恍然回頭,像是沒有聽清:「什麼?」

  遠處驀然響起一片歡呼,大約是惡人已除,行人紛紛叫好。又有幾片樹葉飄落,香樟味濃郁,隱隱帶了幾絲清冽茶香。他傾身靠近她,唇邊攜了笑意:「我替你完成你未完的心愿。你替我,圓一個家。」

  每個人都有所謂執念,有些執念度你成佛,有些卻將你推入地獄。秦昭畢生所願便是輔佐成煜成為一代明君,留名青史。縱觀大齊過往數百年,她果然是史冊中濃墨重彩的一筆,可其中付出多少代價,沒人說得清。

  轉眼已是初夏,董綽因孫成洲的事備受冷落,上朝時聲音都低了幾分。除過國君又立了幾位新妃,竟無更大的事發生。眼看一年之約近在眼前,實在不可能出現什麼意外讓秦昭丟掉官銜。我不由得替穆漓川著急,兩個人彼此有意,倘若這樣錯過,實在可惜。此後不久,丞相府收到太尉送來的信箋,薄薄的灑金箋上只有短短四字,筆鋒卻不如茶肆中那些題字一氣呵成,甚至在末尾多勾出一筆,可以想像青色身影端坐在書案前,借著昏黃燈火提筆寫下這些話,又皺眉將紙揉成一團,再寫再揉,即使平日能言善辯,也只能寫成如今秦昭手中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

  何時嫁我?

  她垂眸握著信箋邊緣,神情看起來與往常沒什麼不同,只是纖長的睫毛微微顫抖,半晌,提筆在後面寫上一句話,又漫不經心地將信箋疊好收進匣屜。

  七月初六,大齊發生了一件普天同慶的大事——王后董偲偲診出喜脈。下朝時,秦昭約莫問了一句,不知要送什麼賀禮。穆漓川淡淡回她,我這尚有從前種下的茶餅,普天之下,獨此一份。她訝然回頭,有笑意自眼底漫上來,一寸一寸染至嘴角,欣然回應:「多謝。」

  大臣紛紛進獻賀禮,國君龍顏大悅,在暢春園夜宴三日,邀文武百官共同慶賀。可第三日宴罷,董偲偲回到寢殿,當夜下腹劇痛流血不止,太醫竭力施救卻毫無辦法,眼睜睜看著三個月的胎兒夭折腹中。國君悲痛不已,頭一回缺席朝會,下令徹查。一一排查過後,最終查到秦昭送的茶餅曾浸過麝香。

  百官譁然,一時間流言四起,有的說秦昭深深愛慕國君而不能自持,怨恨王后才下此毒手。有的說秦昭原本意欲謀反,眼看國君誕下子嗣有損大計,才給王后下毒。總之,害王后滑胎已成定局,她亦沒有辯解。她被侍衛推搡著跪在明德殿外,只著了粗麻衣裙,像是送葬的喪服。琉璃瓦遮住半輪慘白的朝陽,她微合上眼,想,父親當年被陷害時,是否像她此時的心境,還是,更加絕望?

  內監在高處朗聲誦讀,丞相秦昭,在朝中拉幫結派,隻手遮天,更是意欲謀害皇子,心如蛇蠍,罪不可恕。

  她蒼白的唇動了動,喉嚨間艱難擠出幾個字:「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疊了層層雲障的眸子直直望著殿中某處,許久,笑了一聲。

  帝座高懸,成煜一身龍紋玄袍,待內監唱喏完畢,手中御筆生生斷成兩截,碎裂的木屑深深刺入掌心也渾然不覺。冕旒一陣窸窣,手心溫潤淌下鮮紅血液,如綻開的大朵薔薇。他慢慢撐開手,許久,冷聲道:「押入天牢,等候發落。」

  天牢守衛森嚴,固若金湯。她被關在最末一間,鐵鏈咣當落鎖時,恍然想起從前,同樣的計謀,同樣的人,只是這次,他再也不信她。

  夏意融融,幾回日落月升。蟬鳴透過巴掌大的鐵窗響得惱人,她左右睡不著,起身執起油燈。寂靜了幾日的走廊陡然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打鼾的獄卒趕忙站直身體,垂首恭敬行禮:「穆丞相。」

  油燈一歪,滾燙的燈油滴在她指尖,她猛地收回手,一言不發地望著昏暗走廊。

  有道身影從陰影下轉出來,原本俊逸的臉龐毫無血色,眼底隱有烏青。衣袍卻穿得風雅,鴉青朝服果然與原先略有不同,是丞相特有的服制。

  一切真相如嫩蕊破土而出。

  見方的室內一時靜極,是她先開口打破難挨的沉默:「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想了這些天,想得頭疼。原來,這就是難言之隱。」視線移向他腰間祥雲暗紋,撐著額頭笑了笑,「這樣的小把戲,他怎麼會相信。」

  他眸中浮起怒意,幾步走至她身前,自上而下打量她半晌,直至怒火平息:「因他願意相信,因你不願相信。」看似神色如常,卻一把握住她手指,指尖一片紅痕滾燙,手掌卻冰涼。他皺眉端詳一會兒,嗓音冷得瘮人,「到如今你還想著他會如何,你就這樣喜歡他?」

  她一點一點掰開他的手,一言不發。

  他望著空空如也的手心,像是自言自語:「一年之內若丞相之位易主,你便嫁我,那時我以為,你也喜歡我。」

  油燈如豆,昏黃光暈罩在周身,籠得人莫名溫柔。她像往常那樣笑起來,眉梢眼尾都挑高了一些:「我答應你,不過是王上盼你入朝為他所用。我利用你討王上歡心,你利用我坐上丞相之位,你與我,不過是相互利用罷了,又何來喜歡?」偏頭想了想,她皺起眉,「還是你想繼續騙我說,你做的這些,不是為了權力,只是為了逼我嫁給你?」

  他眼底閃過痛苦神色,雙手緊握成拳,想攥住什麼,可那雙手握得太緊,就什麼都無法抓住:「你是這樣想的?你覺得我對你,只是利用,只是欺騙?」

  她垂眸望向身上粗布囚服,漫不經心地整理凌亂衣擺:「如今坐在丞相之位的人是你,階下囚是我,除了利用,難道還有別的理由,丞相大人?」最後幾個字咬得極重,嗓音卻柔柔的,仿佛在說什麼纏綿情話。

  「這樣也好,再不用費盡心思揣度身邊人誰是真心誰是假意,誰會幫我誰會害我,不用再做那些違心的事。」她仰起頭轉向鐵窗外,像是極眷戀那方天幕,「我終於不用再算計了。」

  她算盡世事無常,算著算著,卻將自己的心忘了。好不容易將它找回來,小心翼翼埋在墨暘山漫山遍野的茶樹下,那樣珍貴的東西,卻隨著一場大火付之一炬。

  「你就甘願這樣放棄自己,做不了丞相,不能謀事,就連命都不想要了?」一旁若有所思的穆漓川突兀開口,一貫散漫的眼底深如黑井,「是愛能讓你繼續活下去,還是恨?」

  「事到如今,我還有選擇的權利?」她笑了笑,眼神卻很冷,「成王敗寇,我一招不慎,輸給你,是我太不小心。」

  燈油將盡,暖色火苗慢吞吞暗了幾分。她從袖中摸出一張灑金信箋,用手細細鋪平,舉在燈前凝神望了一會兒。他如死水般沉寂的眸中隱隱現出波瀾,可下一瞬,那些希望的光又消失殆盡。火舌瞬間將信箋舔舐,火光映著她無悲無喜的一雙眼,映出蒼勁有力的筆跡下一行娟秀小字——依君所言,如君所願。

  離開前,她含笑嗓音響在他身後,如繞樑的魔音,鏗鏘又決絕:「今日一別,永勿相見。」

  他筆挺的背影頓了頓,終於一步不停地踏出牢門。

  毒害皇子這樁事可大可小,雖有不少大臣為秦昭求情,可國仗董綽憤慨激昂,揚言害了他外孫的人定要血債血償。成煜也仿佛下定決心,當眾告誡諸臣此事不要再提,一併給求情的大臣也扣上罪名。自此,再無人敢多言,每個人都屏息靜氣,各懷心思等待一道裁決的聖旨。

  眼看行刑之日近在眼前,似乎毫無迴轉的餘地,我正在擔心秦昭的安危,平地卻陡然掀起狂風,漫天黃沙遮住天日,眼前所見皆是昏暗。

  祁顏將我拉至宮殿一角,側身將我牢牢護在懷中。我極力低下頭,恐怕沙塵迷眼,頭頂卻撞到什麼東西。我抬頭一看,這位置好巧不巧正靠在他的胸口。我本想掙脫,又覺得眼下情況危急著實不是矯情的時候,只好暫且靠一靠。我想了想,開口問道:「前朝的地理志我也讀過,怎麼不記得項文帝在位時遇到過這樣大的沙塵?」聲音很快淹沒在滾滾黃沙中。

  他眯起眼轉身望向遠處天幕,皺眉思索片刻,道:「恐怕這沙塵不是天降,而是來自秦昭的記憶。」

  進入秦昭的記憶前,我始終忐忑難安,生怕出現什麼意外。可記憶畫面始終安靜且平緩,讓我漸漸放下心來。如今變故突生,一時不知如何應對。風沙撲面而來,遠處像是藏著什麼兇猛巨獸,齜著獠牙發出巨吼。我勉力捂住耳朵,才定了定心,驀然覺得神思像琴弦被誰輕輕一撥。恍然間秦昭變成了我,而我就是秦昭。她近乎透明的身影在我的身體裡時進時出,心口傳來一陣劇痛,我攥緊衣領,咬緊牙平復許久才勉強出聲:「秦昭她……好像很痛苦。」

  祁顏皺眉看我一眼,握著我肩膀的手收緊了幾分,半晌,凝重道:「先出去再說。」

  從前塵鏡中抽離,我揉著額角靠在床頭,身體多少有些不適。那份痛感太明顯,似乎自我出生起從沒有這樣痛過,神思仍然有些恍惚。鏡中數年,塵世不過幾個時辰,一來一回才是傍晚。放眼望去,室內一如入鏡前平靜無波,唯獨少了祁顏的蹤影。四扇開合的屏風畫了春夏秋冬四景,桑俞從冷雪飄搖的冬景邊偷偷張望,見我醒了,趕忙過來扶起我:「主子,你怎麼樣?」

  我擺擺手推開她,將瓷枕下的銅鏡摸出來,輕輕喊了兩聲,沒有回應。思索一陣兒,我問她,「二哥呢?」

  桑俞遞了一杯茶給我潤嗓子:「二世子說,還有些事情要處理,讓主子好好休息。」

  我心裡「嘖」了一聲,果真是修習秘術學藝頗精,醒得都比我快一些。

  我下床活動筋骨,順便回憶鏡中所見,還沒想出是非因果,擱在几案的銅鏡忽然傳來細微響聲。

  秦昭不會無緣無故讓我看盡她的一生,如此大費周章,想必是有事相求。我端坐在鏡前,若有所思地望著銅鏡。秦昭被關在這裡面,無形無相,像是一縷沉香燃起的青煙,看似與塵世有千絲萬縷的關聯,實則一陣風都能讓她消失不見。我不能為她做些什麼,思索一陣兒,還是問:「你還有什麼未了的心愿,我能替你了一了的?」

  室內沉默片刻,她的聲音才緩緩響起來:「我只想,再回墨暘山上看一看。」

  這倒是樁簡單的事。自那場大火後,墨暘山便成了荒山,而後幾經整改,如今卻叫慕昭山。我隱約覺得這名字有幾分深意,卻一時無法分辨個中緣由。世人常說有得必有失,秦昭在政事上叱吒風雲,反而遇到情事便無法自如,果然多少英雄兒女都折在「情」字這一項。想來想去,我又想起來另一回事:「你被囚在死牢……後來,又是怎麼被關到鏡子裡面的?」

  她停了好一會兒,淡淡道:「說來話長。」

  這樁聽起來很複雜的故事,說起來卻很簡單。行刑前一日,獄卒送來豐盛的飯菜。這是死牢立下的規矩,但凡行刑者,必定要吃頓飽飯,吃飽了才好上路。秦昭不疑有他,慢吞吞吃下精緻菜餚,而後卻噴出一口血,昏死過去。再醒來時,人已在墨暘山深山密林中的一處山洞。身旁站著個總角小童,見她醒來,他驚喜地湊過來:「姑娘總算醒了!」

  她愣了片刻,掙扎著要起身,卻被小童攔下來。小童焦急道:「姑娘,姑娘,你傷勢未愈,穆先生吩咐過,需要將養幾日才可下床啊!」

  這個名字成功地讓她停下動作。日光漫過蜿蜒的藤蔓,在洞口投下模糊光影。她環顧覆著常青藤的四壁,許久,喑啞的嗓音沒什麼情緒:「他人呢?」

  小童垂下頭,囁嚅道:「穆先生說,他知道姑娘不想看到他,便不來惹姑娘心煩。」

  山洞隱秘,連山上居民都知之甚少,倒是一處藏身的絕佳之所。她從小童口中得知,那晚,是穆漓川買通獄卒,在飯菜里投下毒藥。這毒能讓她無半分呼吸,卻不足以致死。當獄卒誠惶誠恐地通報秦大人服毒自盡時,穆漓川再用一具容貌相似的女屍偷天換日,將秦昭從天牢秘密救出來。

  中毒而死,七竅流血,面色青黑,仵作不疑有他。至此,世間再無女相秦昭。

  接下來的幾日,她便安心養傷。小童每日上山一次,帶來可口飯菜與煎好的湯藥。她不聞不問,只是將藥汁一滴不剩地喝盡,蒼白面容漸漸染上血色,是將好的模樣。

  我不禁猜測後續發展,穆漓川不見她,大約不是不願,而是不敢。那日她說的話太傷人,即使他救她出來,可也是他害她入獄。他怕她恨他。但瞧秦昭如今的模樣,倒像是甘願放棄原有一切,解脫了一般。若二人能一同辭官,隱居山林,做一對平凡夫妻,倒也是一樁人間佳話。

  只是世事,向來無常。

  透過空無一物的銅鏡,我像是看到落日斜陽,時光擦著山澗洞口一寸一寸流淌,正是兩人約定的那一日。一年之期已至,原來她一直都在等著這一天,等他的一句君無戲言,等著披上大紅喜服,嫁給他。

  靴底踏過枯枝,腳步聲漸近。她握在手中的草梗毫無徵兆地墜地,指尖有些抖,又被牢牢攥緊。她抬手拂過束起的玉簪,慢吞吞地轉過身。藤蔓似掀開輕紗帷帳,如血夕陽傾瀉而下,她抬手擋住眼睛,待看清時,眼底的期盼一點一點褪盡。來人是平日照顧她起居的小童,彼時肩上扛了兩個厚重的包袱,臉上沾滿土灰,眼角泛紅,他上來便拉著她向外跑去:「姑娘,大事不妙,快與我一同離開。」

  她被扯得踉蹌兩步,一把握住他的衣袖,嗓音不禁有些顫抖:「穆先生他……」

  小童緊緊咬住下唇,咬了半晌,終於「哇」的一聲哭出來:「肅王餘孽不知何時潛入皇宮大肆殺戮,死了好多人,穆先生他……不知所終!」

  「……後來我便趁夜下山,本想去宮中尋他,奈何齊都封城。我沒有辦法,只得先離開墨暘山。」也許從未同人講過心事,她說到此處,聲音停了停,半晌,「而後謀亂平息,世間卻再無他的消息。連玉迭都替他立了衣冠冢……但怎麼可能,他的謀略遠勝於我,又怎麼會輕易死掉。後來我遇到一位高人,他問我,還想不想再見到他,代價便是捨棄自由,封在這面銅鏡中,永生永世,不死不休。」

  「玉迭」是小童的名字。我聽完後不置可否:「這代價,值得嗎?」

  「好問題。」她輕輕笑了一聲,似乎在仰面嘆息,「我一生不問本心,最後卻想為自己活一次。有些話,我要親口問問他。」

  我抬眼看向鏡中:「你想知道,他為什麼會害你?」

  這話卻像投入深井的石子,許久不見漣漪,在我以為她不想回答的時候,忽聞輕飄飄的一聲:「他又怎麼會害我。」

  我有些不能理解,再追問下去,她已不再說什麼。

  次日晨課,我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正襟危坐在書桌後面,將正抬步邁過門檻的博士狠狠嚇了一跳,一雙細眼瞪得老大。可看清我桌前擺的東西,他氣得吹起鬍鬚:「整理儀容是閣中所為,學堂是嚴肅之地,帝姬帶一面鏡子來聽課,是為對先祖不敬。」說罷,他雙眼緊閉朝堂正中的先祖畫像拱了拱手,像是看到了什麼污穢之物。

  我默默道了句抱歉,把鏡子收進袖中。

  原本想趁課前同祁顏說幾句話,可一向早早就來太學的他卻一反常態,直到開課前才姍姍來遲,雪白衣冠端莊正經,面上卻有幾分風塵僕僕,像是一夜未睡的形容。因他課業好,即使來晚了博士也會替他找好千萬種理由,譬如近來政事繁忙,抑或修行太過辛苦云云,真是令人既羨慕又嫉妒。

  同博士拱手行禮,他行過來,不緊不慢在我身旁坐下。趁博士轉身的空當,我戳戳他的手肘,微微啟唇:「二哥,你昨夜,又去青樓論道了?」

  果不其然,他掩了掩唇,低聲道:「我去了趟靜水崖。」

  我撫了撫額:「連夜趕回來的?」

  聽聞靜水崖坐落在齊都郊外,卻時隱時現很難找尋,除非邀請,否則不得進入,是白衣真人修行之地。真人一向喜靜,不願被塵世打擾,有幾次我好奇向祁顏打聽他都閉口不提,只約莫聽他說過一句,陡峭山崖間懸了一座偌大的藏書閣,藏盡世間奇文怪志。

  他從壘得整整齊齊的書底抽出一幅畫卷,擱在我面前:「是連夜回來的。不過,還帶回了這個。」

  因課桌太小,不能將畫卷全部攤開,只好一點一點拂開觀摩。古樸畫軸微微泛黃,像是閒置已久,字跡倒還算清晰,詳細畫著七件器物,我一一看過去,險些叫出聲來:「前塵鏡?」畫卷上描著的精緻圖畫,果然與囚著秦昭的銅鏡如出一轍。

  神器自然各有用處,聽祁顏說,若合成一體,甚至能起死回生。除過前塵鏡,剩餘六件亦是形態各異精美非常,翻到最後一件,才發現內里竟然攜著夾層。我將夾層中的小畫抽出來,不由得皺了皺眉:「美人心?」

  祁顏眼風瞥過來,微蹙起眉,沒說什麼。

  心中驀然一陣空落,我望著幾乎失了色彩的捲軸,自言自語道:「人心是神器,還是神器是人心?」

  我才要細看,小畫卻被人抽走。我懵懂抬頭,恰好對上氣得幾欲昏厥的博士:「帝姬在老朽的課上作畫消遣,可是覺得老朽講學太過無趣?」

  周圍一陣悶笑,唯有祁顏坐姿端正,八風不動,像沒看見我似的。我動了動嘴唇,囁嚅道:「博士當真,太高看我了。」若我真能作出這樣的畫,只怕也能擔個「才女」之名。

  小畫被博士沒收,我也並不著急,想來祁顏有辦法拿回來。總之,神器是否有起死回生之效,還有待商榷,何況我也不需要復活什麼人,於我而言並無多大意義。只是若落入歹人手中,難免作威作福,倒是十分危險。不過轉念一想,就如祁顏所說,得到神器也不知該如何使用,又略略放下心來。

  放學後,我同祁顏說起秦昭的心愿,他聽完後沒什麼表示,大約同我想的一樣,願意帶她去墨暘山上走一遭。行過太學轉角,一陣微風撲面而來。我豁然想起鏡中的邪風,便去問秦昭。她解釋道:「前塵鏡探到外人的氣息,便會努力排除異己。風沙已是極小的動盪,大一些,能將鏡子毀滅也未可知。」

  我愣了愣:「那你……」

  她笑了笑,語調悠然:「毀了便毀了,反正這幾百年,我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還要活著。」

  我回憶起昨晚她說過的話,她說:「我入鏡後便沉沉睡去,醒來時已過百年,恰逢齊國衰敗,我親眼看著親手守護的江山被毀,方才明白,人這一生,功名利祿都是過眼雲煙,載入史冊又如何,名垂千古又如何,不如這一生過得好。只是如今再後悔,已不能改變什麼。」半晌,輕笑一聲,「而後我時而清醒時而昏睡,鏡外的人看不到我,我卻能將鏡外看得一清二楚,有時看到他們因一件小事便記恨終生,實在覺得可笑……銅鏡幾經易主,最終落在帝姬手中,也是緣分使然。」

  我想了想,問:「那位高人呢?」

  沉默片刻,她回答:「再無蹤跡。」

  依她所言,百年之後,墨暘山上哪裡還會有穆漓川的影子,早已塵歸塵土歸土,即使再長壽,也該駕鶴西去了。可這是她的執念,她在鏡中百餘年,全憑執念支撐。也許她仍然期待,他像她如今一般活著呢?

  彼時正值初夏,墨暘山遍植嫩蕊新茶,陽光照處,映出明暗相間的兩面。翻過山頭,依稀可見荒涼山洞。沒有半分藤蔓的影子,只剩光禿禿的壁洞,滲出土腥腐霉的味道。有個詞說物是人非,還不足以形容此刻心情,只能說物非人亦非。所幸,秦昭看不到。

  有風過,碧浪滔滔,紫藤花欲開,鼻尖茶香裊裊。我自問不是風雅之人,可此情此景實在太適合作詩一首,或者作畫一幅。作詩我是不行的,作畫……恍然想起前些時日博士留下的課業,我驚得一拍腦門:「畫學博士要畫的那幅滿園夏景,是不是明天交來著?」

  在前面帶路的祁顏轉頭看我一眼:「博士家中有事,畫學停課一次,你忘記了?」大約是看我神色茫然,一副教訓我的口吻,「又開小差。」

  我頓時略感心安,仔細想想,的確不記得這樁事,可又不甘心被祁顏教訓。我才要辯解,收在袖中的銅鏡忽然發出響動:「帝姬可時常忘記自己從前發生過的事?」

  我驀然想起生辰那日被我遺忘的記憶片段,含糊應了一聲。

  秦昭沉默了一會兒:「帝姬這樣,恐是中了失魂。」

  我停下腳步,訝然望向袖口的凸起:「失魂?」

  她語聲難得認真:「是。傳說東土有一秘術,能叫人忘記喜怒哀樂,愛恨情仇。瞧帝姬這樣,大約還中術未深,平日尚能活潑如常。只是經年日久,秘術滲入骨血,到那時,仙丹靈藥也是枉然。」

  我怔住,問道:「到那時,會怎樣?」

  「無悲無喜,行屍走肉。」她微微停頓,「如同泥塑木雕,藥石枉然。」

  我回頭卻見祁顏眉頭緊皺,他聽不到秦昭的話,自然也不知道她說了什麼。故事看得太久,我竟忘了入鏡一遭,是為了尋找我失憶的緣由。我雖偶爾頑皮一些,不按規矩行事,可自問沒有得罪過誰,過去十餘年也從沒出過齊都方圓百里,又怎麼會有人給我下咒。

  我一時心情複雜,又難以驗證她話的真偽,只好先辦眼下的事。所到之處,與尋常山洞沒什麼不同,不知哪裡刮來陰涼冷風。我將前塵鏡摸出來擺在空地上,聽到秦昭的聲音幽幽響在空曠洞穴,像是累極的模樣:「我從鏡中甦醒後就在這山洞,沒想到如今竟變得這樣荒涼……」話未完猛地收住。

  我不解地抬眼,剛巧看到祁顏站在空無一物的石壁處仔細觀摩。我踱過去,他看我一眼,修長手指摸上壁洞,最終停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輕輕一按。

  四壁響起轟隆隆的鎖鏈聲,石屑無聲跳動。祁顏眼疾手快地攬住我的肩膀,側身擋住濺起的飛石,直至響聲平息才將手鬆開。待我看清眼前所見,豁然瞪大了眼睛。

  山洞中竟然有機括,想來塵封已久,簌簌灰塵兜頭落下來,我揮袖擋開,內里竟是一間密室。一桌,一椅,一張石榻,半面牆的書架擺滿書籍信箋,幾套古樸茶具,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秦昭始終一言未發,大約也並不知道日日住著的地方竟然別有洞天。誰會在深山老林里修建一間密室?其實,很容易猜得到。為了驗證心中所想,我伸手去拿已經風化的殘書,卻被祁顏攔下來。他從袖中摸出一塊錦帕,墊在手裡,隨意抽出一本看不清封皮的古籍,信手翻了兩頁,果然是一本茶經。

  我與祁顏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各自散開。穆漓川曾是個茶農,會在山間建這樣一間密室,很難不讓人生疑。照理說,密室存著的東西,定然是不想讓人看到又極其珍貴之物。好奇心從心底冒出來,我又不好翻看他人隱私,只好佯裝不在意地四下看看。目光陡然被什麼吸引,我驚呼一聲:「二哥,你快來看!」

  原來書櫃後的一整面牆上,密密麻麻刻了許多小字,字跡相近卻不相同,遠一些的清雋有力,近些的張狂潦草,像是情急所致。經年日久,字跡不甚清晰,卻足夠辨認。我將銅鏡拿得近了一些,確保秦昭能看清壁上所刻。

  抬眼望去,第一行只有短短几字——宣德十一年,辛卯。

  算起來,這是秦父去世的前一年。

  ——媒婆提著兩餅陳年舊茶上門說親,御史秦老的獨女才貌卓然,與我很是般配,是否有意結一門親事。秦老名聲不錯,可其女再怎麼出挑,也不過是官宦人家的大小姐,又與尋常的大家閨秀有什麼區別。穆某自問不是世俗之人,怎會娶一個俗人。

  ——她的《治國論》我看過,似乎也不是那麼俗。

  這是寫於甲子的。

  ——秦老親自上門致歉,說小女還不懂事,婚姻大事暫且先擱置一旁,於我萬分抱歉。沒有什麼抱歉,他主動退親,剛好了卻我一樁心事。

  ——今日在茶肆中見到她,聽掌柜說,她日日在那裡聽人討論國事,興起時還會說上幾句,常常三言兩語將人堵得面紅耳赤。突然覺得,要娶她,好像也不錯。

  ——秦老亡故,為了避嫌,我入夜才去祭奠。秦家已被查封,她一個小姑娘,哪裡會有什麼積蓄,只好去棺材鋪老闆那裡替她結清賒過的帳款,盡些微薄之力。

  ——先祖在社稷上頗有建樹,可終是因國君多疑而不得善終。自此,祖上便立下規矩,穆家人終生不得入朝為官,看她這樣難過,我卻什麼都做不了。我不過一介布衣……頭一次恨自己是一介布衣。

  ——國君派人找到我,許下金山銀山,邀我為他所用。我早就該舉家遷移,可終是不忍將她獨自一人留在齊都。她無依無靠,萬一遇到什麼不測,又該如何自保。

  ——與她定下一年之期,眼見她為他披荊斬棘,任他傷得她遍體鱗傷。也許,那時我答應秦老的婚事,一切還可重新來過。

  ——何時嫁我?

  ——宮裡的線人傳來消息,麝香是王后自己所為。王后早已嫉恨於她,只是我千算萬算,也未算到有人會殘害親生骨肉……你奉他為畢生信仰,倘若信仰轟然倒塌,不知你是否還願繼續活下去。不如將計就計,讓你恨著我,也許,還有希望。

  最後一行字刻在石門邊,筆觸生硬且刻痕甚淺,像是執刀之人已沒什麼力氣。這是寫於癸未年,算起來,恰是項文帝駕崩那一年。

  ——國君將行,大約不會留我太久。我一生本只願做個閒散茶農,粗衣清茶了此一生,倒也算看破世俗,可老天偏偏讓我遇到你。而後唯一所求,不過是一個你罷了。若能娶你,定將許你終生。若我不能——

  若我不能,好歹也護你一世周全。

  只是唯一所憾,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阿昭。

  他說不出的話,全都一字一字刻在石壁上,難以想像用了怎樣的心力。他從沒有為了權力害過她,到死都沒有,她說此生永勿相見,他便如她所願,將痕跡從世間徹底抹去,讓她再也尋不到分毫。

  周遭落針可聞,許久後,空寂密室響起壓抑的哭聲。

  我第一次見到秦昭哭,她似乎天生習慣戴著面具,不肯將情緒輕易示人,因喜怒哀樂大多會變成軟肋。如今這樣,大約是實在不能忍耐。她等了他這樣久,只為求一個答案,卻沒想過,真相往往殘忍到不能接受。山洞透出稀薄光影,投在密室一步之遙,再也無法深入半分。

  「我又怎麼會不知道,怎麼會不知道,不是你害我……只是不願你出手救我,連累自己罷了……」她的嗓音顫抖,像是痛極的模樣,「說好的一年為期,說好的君無戲言,可你,為什麼沒有來找我……」

  我長長嘆一口氣,走出密室,周身立即被暖意包裹。祁顏不知何時站在我身旁,沒什麼情緒地攤開手掌,掌心一段透亮簇新的琴弦,全然不像是已經存放了百年的東西:「在裡面找到的。」

  這是……招引琴弦。

  招引琴與前塵鏡相同,皆是古籍中所載的神器。傳說招引能以曲忘情,將人的記憶生生剝離,凝成一截琴弦。若以琴弦奏樂,便能看到主人的記憶。只是,招引琴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又是誰為穆漓川拂過琴?

  洞中終於再無聲響,秦昭大約再次昏睡。我帶著銅鏡匆匆下山,回到宮中頭一件事,便是去禮樂司要來一張古琴。勞煩琴姬換好琴弦,我望著其中光影流動,苦惱地揉了揉額角。

  琴是有了,可這曲子,該怎麼彈?

  桑俞在寢殿後院置了兩方軟墊,我盤膝坐上去,將琴抱起又放下,仿佛面前是一盤美味又滾燙的清蒸鱸魚,想一口吃個乾淨,又無從下手。

  樹蔭繁茂,祁顏雙手抱肩倚著碩大的冬青樹,涼涼地看我:「跑這樣快,我以為你想到了法子。」

  我乾咳一聲,手指撥弄琴弦,鏗鏘兩聲:「要不然……我隨便彈試試?」

  「……」

  祁顏當然不會讓我隨便彈琴,依他所言,神器皆有靈性,斷不可隨意亂來。可若不嘗試,琴弦也不會自己奏樂,想來想去,只好讓他以身試險。好在祁顏對風雅之事向來頗有天賦,撫個琴自然也不在話下,不過信手撥弄了幾下,竟然聽出些韻味來。

  琴聲悠然,我撐腮凝望漫天繁星,才想閉目養個神,腦中豁然現出一幅畫面,仿佛漸次鋪開的水墨畫卷。果然是穆漓川的記憶。本以為能看到什麼不為人知的秘辛,可除過朝堂政事,竟然再無其他。隱約猜到於他而言最珍貴的記憶仍被他留在心中小心呵護,也不好叫祁顏就此停手,只好強打起精神看下去。

  彈過一段平緩旋律,琴聲陡然高亢。我猛地坐直身體,在仲夏夜晚感到秋風蕭瑟。百花遍開的暢春園一派枯黃,嶙峋假山下橫著一張瑪瑙棋桌,兩個青年端坐兩側,皆是風姿卓然。棋盤上白子步步為營,最終殺得對方片甲不留。

  左側的穆漓川看似頹然擱下棋子,語聲卻坦然:「是臣輸了。」

  成煜漫不經心地捏起被圍堵的黑子,一粒一粒地握在手心:「你將她藏在哪裡了?」

  穆漓川垂眸,語聲淡淡:「微臣不懂王上在說什麼。」

  「嘩啦」一聲,黑子被盡數倒進棋盒。成煜抬起眼,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孤信你的本事,若不想讓孤找到她,就算孤殺了你,你也不會告訴孤。」頓了頓,譏誚一笑,「愛卿身懷絕謀,只是在情愛這樁事上,看得不大明白。秦丞相她什麼都好,只是太喜權力,終於迷失了自己。」

  穆漓川收棋的手一頓,皺眉重複:「太喜權力?迷失自己?」眼底翻起暗涌,又歸於平靜,「王上可是喜歡阿昭?」

  年輕的帝王把玩著白玉棋子,不置可否。

  穆漓川微微偏頭,像是真的困惑:「王上既喜歡她,又如何忍心讓她看王上日日與王后恩愛?」

  成煜眸中現出森然冷意。

  他卻渾然不覺,仍自顧自地道:「王上又哪裡是喜歡她,只是想占有她罷了。王上眼中只有那把龍椅,至於她為王上做出多少事,王上全都看不到。」

  一隻孤雁掠過天邊,他凝神想了一會兒,起身在帝王身前行跪拜禮:「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王上既已對微臣生疑,臣願辭去太尉之職,此生不入齊都。」

  「放你離開,你好與她相守終身嗎?」成煜居高臨下地看他,冷哼一聲,「孤知你無心仕途,可也不容你隨意來去。你可以離開,只是需將你終生軟禁。孤與你君臣一場,可以不將你囚在天牢,至於囚在何處,只要在天子腳下,你可以隨意選擇。」

  穆漓川神色如常,像是早已料到今日結果:「既是如此,還請王上開恩,將臣囚在墨暘山。臣生在那裡,也願死在那裡。」

  成煜看了穆漓川一會兒,許久,才道:「你可知,孤的旨意一旦頒下,你與她,終生不能相見。」

  冷風捲起幾片枯葉,慣常散漫的雙眼浮起笑意。半晌,穆漓川搖了搖頭,像是要拋開什麼不該有的雜念:「只要她活著,就好。」

  至此,畫卷如脫了色的水墨畫,從邊緣一點點被黑暗蠶食,似霧霾漸漸消散。祁顏若有所思地撥弄琴弦,再也奏不出半點聲音。弦內封著的回憶看盡,原來,這才是穆漓川失蹤的真正原因。

  墨暘山湯湯碧濤,兩人初始於斯,也雙雙命絕於斯。史書中只記載著他們風光的一生,卻不知背後如此坎坷。她在鏡中沉睡的那段時日,他與她,只有一牆之隔。登基後殺功臣的事,自古有頗多先例。項文帝許是不願背負忘恩負義的罵名,才將秦昭真正的死因從史書中抹去。這也許才是後宮不能干政的原因,人永遠無法想像自己的貪慾會有多強大,強大到足以吞噬枕邊人的美夢。

  遠處幾盞宮燈迷離,似飄浮在夜空,我睜開眼,望了一會兒慘澹月色:「你說,成煜和穆漓川,到底誰更愛她?」等了半天等不到回答,想來祁顏對情愛這回事並沒什麼深刻遠見,問這個有些太難為他。想了想,又道,「也許,是秦昭為成煜付出了太多,為他做了太多,穆漓川覺得心疼,才想要為她做些什麼,為她留下些什麼。」

  可是兩人在一起,為什麼一定要經歷什麼,才能證明情深意重。事實上,平平安安了此一生,不正是世人心中所希望的嗎?

  之後連續數日,前塵鏡再無半分動靜,不知秦昭是否又昏睡過去,想問問是誰剝離了穆漓川的記憶都是不能。祁顏索性將鏡子拿去靜水崖研究,一連數日早課都不見蹤影。我百無聊賴地在書卷上信筆塗鴉,沒有祁顏同我拌嘴的日子,倒是有些許無趣。

  這天,我正在做博士留下的課業,桑俞匆匆忙忙跑來,說國君召見我。換了身妥帖的宮裝,我隨內侍一路穿林拂葉來到御書房,國君屏退左右,將我叫至身側,和藹可親地問我:「九兒,你二哥最近在忙什麼?」

  祁顏忙什麼,忙著調戲我?

  當然,這話我不能同國君說,倒不是考慮他的形象問題,而是說了越發會將我同他的婚事坐實。我才要說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話糊弄過去,國君已繼續說道:「你二哥若有什麼不尋常的舉動,可隨時來同寡人說。」

  我愕然抬眼,在國君滿目的溫和中又緩緩低下頭,應了一聲。

  國君語重心長:「九兒,無論如何,你一定是大齊未來的王后。寡人說的話,你可懂了?」

  待我從他飽含期許的目光中退出殿外,將這句話細細思索,又想到他平日總是一派和善的面容,驚出一身冷汗。

  起初宮中風言風語皆傳祁顏會是下一任國君,連我都在思考到底要怎麼才能萬無一失地拒了同祁顏的婚事,可今日國君同我說的一席話,我怎麼想怎麼覺得,他是讓我監視祁顏,並且通傳給他的意思。

  我從前以為,我的一生都活在謊言和虛幻中,真是太可悲了。但縱觀整個皇宮,也許世子和國君受的騙比我還要多。人得到一些就註定要失去一些,更何況他們自出生起便錦衣玉食,比尋常百姓要好太多,也就失去一些市井中的質樸純真。站得越高,地方就越狹小,稍有不慎,便會墜入懸崖摔得粉身碎骨。

  鵝卵石鋪成的宮道旁栽滿繡球,一簇簇粉藍色的花煞是好看。因懷了心事,腳下便有些虛浮,一不留神,我就撞進一個人懷中。

  「又在想什麼,走路這樣不小心。」

  含笑嗓音自我頭頂響起來,我仰起下巴,入眼的是一片如月色般清冷的衣襟,心道果然是做賊心虛,背後不能輕易議論他人。

  不知祁顏是否也是應召入宮,大約瞧我魂不守舍的模樣,身邊又沒帶著侍從,放心不下似的要送我回寢殿。我拗不過他,只好悻悻跟在他身後,行過一段開闊花圃,周圍看不見半點人煙。盤旋在心頭的疑惑像燒開的沸水,汩汩冒上來。我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握住祁顏的錦袍衣袖,又不知該問些什麼。

  祁顏轉過身,也不催促,只靜靜看我。猶豫很久,我才躊躇道:「二哥,王上……是個怎樣的人?」

  他上下打量我一會兒,眸色越深:「父親同你說了什麼?」

  我頹然鬆開手,後退一步:「沒什麼,只是很多時候我不知該將他看成是救命恩人,還是父親。」

  正午日頭正盛,刺目陽光晃得我一陣頭昏,不大清明的腦海更是亂成一片,而午膳究竟用什麼與國君是否想讓祁顏繼位兩個難題依次浮現,我終於還是挑了個更要緊的問道:「二哥,你想當國君嗎?」

  他似笑非笑地反問我:「你很想讓我當國君?」

  其實誰做國君於我而言沒有多少區別,只是尋常人都會希望他們的國君賢德持重,是一代明君,就如秦昭畢生所願。無論如何,祁顏會是一位好國君。

  我才要回答,驀然瞥見他眼底的笑意,這才回想起國君曾經的許諾。我若說希望他當國君,那不就是在告訴他,我想同他成親?

  我狠狠剜他一眼,想了想,仍是鄭重道:「若單指這一樁事,我想,二哥會是一位好國君。」

  他眼底隱有笑意,微微俯身靠過來,低沉嗓音響在耳畔,帶了幾分認真的意味:「世間險惡,九辭,你只需相信我,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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