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我開始動手了
臨安,右丞相府。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史彌遠、史嵩之叔侄獨對。
史彌遠慢吞吞的,「你辭賜進士出身,這是你的骨氣、志氣,我本不該攔著,不過,有道是『場中莫論文』,主持考試的,大多是理學一派——這我也沒有法子;你的文章,鋒芒畢露,遇上個風痹不知痛癢的考官,一定不喜歡。」
頓一頓,「到時候,又難免蹉跎了,唉!」
史嵩之抿了抿嘴唇,不說話。
春秋坊一案,對史嵩之的獎勵,是「賜進士出身」。
進士出身,是宋朝文官上攀高位的最緊要關節,沒考中進士,只好在中下階打轉,史嵩之雖然出身名門,本人也素有名聲,但一直沒中進士,他今年已經三十歲了,這個年紀,不尷不尬,再往後拖,就只好算「大器晚成」了。
因此,「賜進士出身」,雖不是具體的官職,卻確是極重大的獎勵。
但是,士林中,只有自己真刀真槍考出來,才被視為「正途」,前頭加個「賜」字,好像挺光榮,但事實正正相反,同儕並不會因「恩出於上」就高看你一眼,既非「正途」,便招人閒話,矮人一等。
前文說過,史彌遠為平衡各方,本人雖不喜理學,卻「引薦眾賢」,用了一批理學家,他儘量不讓這批人染指中樞,但考試、教化,就不能不許理學勢力進入了。
北宋中後期以來,理學的力量,愈來愈大,到了南宋中後期,理學的上升勢頭,不以政治禁錮就無以阻止,目下,理學雖還未取得真正的統治地位,但士林中,治理學的,是第一大勢力。
史彌遠見堂侄不出聲,嘆口氣,「男兒丈夫,建功立業,是第一位的,些些虛名,何必過於執著?」
頓一頓,「目下,我畢竟還在位,朝局,還把握的住,還能夠看覷你——賜進士出身一事,你再好好想一想,好麼?」
史嵩之終於開口了,「是,三爹的教訓,我一定認真體味。」
頓一頓,「說到『朝局』——」
「怎麼?」
「吳長風跟我說了一番話,我以為,他的顧慮,倒不是一點道理沒有。」
「吳浩?又是他?顧慮?他說什麼?」
「他說:祁國公秉性剛烈,舉止豪奢,其為人處事,既不同於官家,也不同於故太子,不曉得……嗯,能不能夠同恩相處的來?」
史彌遠目光,霍的一跳!
對於新任皇子的隱約擔心,他一直擺在心裡,連史嵩之都沒有透露過,這個吳浩,竟然?
還有,他雖有擔心,只是「隱約」,這個吳浩,竟說得如此明白,竟似比自己看的還透徹?
沉默片刻,「『秉性剛烈,舉止豪奢』——實話實說,祁國公的脾性,連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倒曉得?」
「故太子一向同三爹處的好——誰想得到,一個二十六歲的人,年當盛壯,一病就再也起不來了?所以,咱們一直沒如何留意沂王嗣子——因為根本用不著嘛!」
頓一頓,「可是,民間不同!沂王嗣子這樣的人物,若確有『秉性剛烈、舉止豪奢』的事跡,一定為市井圜圚津津樂道,所以,吳浩曉得,並不奇怪。」
史彌遠點點頭,「嗯,也是。」
頓一頓,「不過,能說出『既不同於官家,也不同於故太子』——」
打住。
官家的脾性,溫和軟弱;故太子呢,非但脾性接近養父,且政治觀點同史彌遠相近,開禧北伐失敗,宋金議和,故太子是支持史彌遠的,兩人基本上可算是政治上的盟友。
官家的身子骨兒,雖不算太好,但就算龍御上賓,故太子繼位,史彌遠也有足夠信心,像影響今上那樣影響新君,所以,根本就沒咋留意沂王嗣子這個故太子之後的皇位第一順位繼承人。
「是!」史嵩之也點點頭,「能說出這兩句話,就不是單純的好奇,而是『有心』——這個吳長風,是個有心之人!」
略一頓,「不過,也不奇怪——利害相關嘛!他的話,其實說的很直白——」
說到這裡,微微壓低了聲音,「他說:『我是恩相的人,日後,若祁國公繼承大寶,恩相卻不得在位,如之奈何?』」
史彌遠目光,再霍的一跳!
過了半響,輕聲一笑,「看來,倒不能不拿這個吳長風做個心腹了!」
「這……是!」
「好罷,你去跟他說,請他過府一趟,我有問他的話。」
「是!」
*
「回恩相,」吳浩恭恭敬敬,「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關於祁國公之種種,卑職也只是『耳聽』,不敢說是『眼見』。」
「嗯?」
「卑職以為,事關重大,必拿到……呃,祁國公不滿恩相之實據,方可為下一步進退之憑據。」
「實據?怎拿呀?」
「回恩相,卑職以為,應從祁國公左右落手。」
「祁國公左右?怎麼?沂王府內,你有故識?」
吳浩陪笑,「回恩相,卑職是紹興土著,之前,臨安也沒來過幾回,沂王府的人,一個也不認識的。」
「那……」
「卑職以為,與其收買祁國公左右,不如釜底抽薪,於其左右,直接擺一個恩相的人。」
「這……怕是不大容易罷?」
「卑職有個小小計較。」
「是何良策?」
「回恩相,卑職聽說,祁國公既好色,更好琴——對於琴道,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但他本人的琴技,其實有限;卑職想,咱們尋個善撫琴的美女,輾轉達於祁國公左右,他必無以拒絕,如是,其一舉一動,恩相便瞭若指掌了。」
史彌遠沉吟片刻,看史嵩之一眼,微微頷首。
史嵩之笑道,「長風,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這位善撫琴的美女,自然就請你去找過來了!」
「這……」
「你放心,丞相用人,一向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找過來的人,丞相信得過!」
「是!謝恩相信任!只是——」吳浩露出為難的神情,「臨安我攏共沒來過幾次,勾欄樂戶,更不熟悉,只怕……呃,只怕誤了恩相的大事!」
頓一頓,「不怕兄長笑話,邂逅兄長,可是我第一回進大瓦子呢!」
史嵩之想了一想,笑,「這倒也是。」轉向史彌遠,「丞相,我借花獻佛,宴長風於豐樂樓,長風初入彼地,哪個樣子,很有點……哈哈!」
「是!正是劉姥姥進大觀園嘛!」
史嵩之奇道,「什麼?」
「呃,這是……俺們紹興鄉下一句俗語!那個,劉姥姥者,村嫗也;大觀園者,華都大城也!」
「哦!」史嵩之點點頭,「形容甚妙!既如此,丞相,您看——」
「一回生、二回熟嘛!」史彌遠溫言說道,「這件事情,左右還是要偏勞長風的。」
頓一頓,「這樣罷,長風,你那邊,也找;子由這邊呢,也找,這樣,也多一個選擇嘛!」
「呃……是!卑職敢不效命?」
吳浩辭出之後,史嵩之說道,「三爹,吳長風倒是乖覺懂事,不肯落個嫌疑呢!」
吳浩找過來的人,到底算吳浩的人呢?還是算「恩相的人」?
史彌遠緩緩頷首,「懂事就好——乖覺懂事,才可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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