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四章 恭膺天命,祚胤永昌


  吳浩心滿意足的抻了抻身子,一笑,「到底是『入道』的人,說起話來,好像在打機鋒呢!」

  懷中的吳知古輕輕搖頭,濃密的秀髮蹭的吳浩的胸膛痒痒的,「我這個女冠, 徒具皮相——我不會打什麼機鋒,只是感慨,一年光景,人事變遷,已是如此,再過一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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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略一頓, 「欸,想都想不出來!」

  吳浩心中微動:再過一年?什麼光景?你未必想不出來罷?

  正要接口,吳知古拿手指在他胸膛上輕輕一點,「算了,你明日一早就要回楚州,我還在這裡跟你說這些有的沒的——你且稍待,我給你看一樣物什。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說罷,坐起身來。

  吳浩伸手拉她,吳知古在他手背上輕輕一打,「別鬧!」

  披衣而起,下了床,走到一張條幾前,解開一個黃綾包袱,小心翼翼的雙手抱起一樣物什,迴轉了來,在床邊坐下,將那件物什遞給吳浩,「你看!」

  吳浩接過,卻是一方玉印,足有兩拳大小, 沉甸甸的,邊緣光滑,隱約有「包漿」的模樣,看起來,頗有些年頭了。

  「這般大,不大像私章呀?」

  吳知古搖一搖頭,「不是私章。」

  當然不是私章;而且,吳浩已經留意到,印紐是一條盤螭,龍生九子,螭為其一,以螭為印紐——

  宮裡頭的物什?

  吳浩將玉印翻轉過來,印文八個字,細辨,卻只認得一個「天」字,另有一個,似乎是個「昌」字,但不敢確認。

  印章上的文字,自然都是反文, 小篆又不好辨認,吳浩又是個二把刀, 於是,只認出筆畫簡單而左右完全對稱的「天」字來。

  吳知古再起身,回來的時候,手上一張紙,上面是個紅紅的印文。

  哦,你都提前準備好了。

  吳浩接過,細辨,這一次,總算認全了,一個字一個字念了出來:

  「恭膺天命,祚胤永昌。」

  小篆的「昌」字,不是左右對稱,因此,難為吳制帥了。

  俺只聽過啥「受命於天,既壽永昌」,介個「恭膺天命,祚胤永昌」,倒是第一次見。

  「這件物什,自是史彌遠交給你的嘍?」

  吳知古點點頭。

  吳浩轉著念頭,「由我出面,將之獻給朝廷?」

  吳知古再點點頭。

  「就說是得之於金國,對吧?」

  吳知古嘆口氣,「你真是聰明——對。」

  頓一頓,「『祚胤』,福及於後代子孫之意,也可以直接解為後代子孫之意。」

  嗯,經您的補充說明,整件事,更加明白了。

  以祥瑞讖文,示天意攸歸,增加合法性,這套君權神授的把戲,中國玩兒了幾千年,只不過,不同的朝代,路數不同。

  兩漢時代,動不動就「上林有柳樹,枯僵復起,蟲食葉成文:公孫病已立」,又或者某地「浚井得白石,上圓下方,有丹書著石,曰:告安漢公莽為皇帝」,諸如此類。

  (宣帝、光武帝都是此道之愛好者,而將這套把戲玩兒的登峰造極、看的你膩的想吐的,自然是俺們的大改革家王莽。)

  但到了兩宋,這個把戲,就不能再這樣玩兒了。

  兩漢是泛神論占統治地位的時代,天人感應深入人心(不語怪力亂神的孔夫子的徒子徒孫,也要同泛神論合流,不然漢武帝也未必鳥你),所以可以介麼瞎搞。

  兩宋時代,生產力畢竟較兩漢時代有了長足進步,政治文明也有了相應的發展,尤其是南宋,儒學已占據了絕對的統治地位,你還像兩漢那樣子玩兒,別人會說賊斯鳥你莫要侮辱俺的智商啊。

  南宋玩兒這套把戲,有一個很特別的路數——「得之於金」。

  靖康之變,汴梁宮廷內的無數珍寶被金人掠去,彼時的金人,基本上還是一群大字不識幾個的野蠻人,除了金銀和女人,哪裡曉得這些珍寶的好處?許多珍寶,都被隨意賞賜給中下級軍官,又被這幫丘八換了酒喝或被他們的子孫轉售,因此,確實有許多來自徽、欽二帝內廷的珍寶流落於金國的民間。

  這些珍寶中,包括各種各樣的印璽。

  普通珍寶,南宋的當政者並不怎樣在意,但印璽不同,在宋朝君臣眼中,這是權威和合法性的代表,因此,但凡有本朝當年流落敵國的印璽回歸——不管來路如何,都要大肆慶賀一番。

  這其中,多少也有個「雪恥」的意思在裡頭。

  (這種心理,可以參考本朝十二生肖銅獸首之回歸。)

  現在,史彌遠也要來玩兒這套把戲了。

  這枚「恭膺天命,祚胤永昌」的玉印,自然是史彌遠請高手匠人假造的(假的很逼真呢,「包漿」都有了),但無人可以證其偽,靖康之變,各種宮廷檔案大部散佚,誰也不曉得當年宮裡頭到底有沒有這樣的一枚印章?

  這枚玉印的主要作用,不是為增加誰誰的權威和合法性(皇帝都快嗝屁了,哪裡還需要這些有的沒的?),它的關竅,在「祚胤」二字。

  如吳女士介紹的,「祚胤」的意思是「福及子孫後代」或直接解為「子孫後代」,而咱們的皇帝,孩子是生出來過的,兒女都有,兒子更先後生過九個,但不論兒女,一個沒養住,不然的話,也沒有立不立太子這些烏七八糟的事兒了。

  可以說,「胤」,是皇帝心中最大的痛。

  這枚玉印則說,你還是會有兒子的,而且,福澤遠流,一代又一代呢!

  猜猜看,若皇帝有那麼點兒迷信,看了這個印文,會不會有那麼點兒心動?

  既然我還會有自己的兒子,我還著急立毛線個太子啊!

  而且,這個印文,還會給皇帝另一種很妙的暗示:生兒子得副好身板兒罷?也就是說,我現在的這個病,很快就會好了?

  這就是史彌遠打的主意。

  至於為啥要吳浩來獻這枚玉印——

  還用說?目下,只有他在金國境內攻城略地,由他來「得之於金」,順理成章啊!

  而且,由吳浩來獻,這枚「恭膺天命,祚胤永昌」,就是我大宋以堂堂之師,打金國人手裡搶回來的,是真正的「雪恥」;換個人,就只能說是或者購自某某、或者竊自某某,那個味道,就差得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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