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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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點,通往京城一中的道路已經車滿為患。
雲及月坐在車上,看著江慕言發來的地址,生怕自己等下在偌大的校園裡迷路打轉:【一中的中央禮堂……在哪兒?】
沒想到江慕言格外好心:【我在門口等你,到時候給你指路。】
雲及月本想說用不著這麼麻煩,但又不想辜負江慕言的一片好心,只能應下。
車子停在校園大門的對面。
雲及月一下車,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江慕言。
他穿得很休閒,圍了一條灰色的圍巾,還帶了銀絲邊的圓框眼鏡,周身都是淡淡的書卷氣。進出校園的女孩子時不時都要回頭悄悄往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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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及月一直覺得他應該是個藝術家。
而不像是雲野口中謹慎又果斷、擅長以低成本悄無聲息壟斷項目的商業新貴。
她小跑過馬路,站定在江慕言面前,雙手合十,再次懇切地道:「路上有點堵車,讓你久等了。」
江慕言搖了搖頭:「沒事,我也剛到而已。走吧。」
雲及月像個才報導的新生一樣,好奇地打量著整個校園內部的建築和陸陸續續進出的高三學生。
一路走到禮堂的側門,江慕言向門口的老師報了名字,老師看了眼名單,讓人領他們去找座位。
雲及月看著禮堂里那一張張曾經在表彰榜上看見過的臉,產生了嚴重的自我懷疑:「這種回母校給學弟學妹加油的事情,每年都會有嗎?」
「嗯。」
「那為什麼今年偏偏要邀請我……」她一邊尋找這4E-01的位置一邊喃喃自語,「我怕不是託了你的福吧?」
江慕言笑而不答,輕飄飄地轉移了話題:「怎麼會?名單是要學校親自審核的。」
與此同時,禮堂門口響起一陣腳步聲,好幾個人一同進來。其中一個驚訝地拔高了聲音:「江慕言怎麼在這兒?」
雲及月回過頭,只看見一張陌生的臉:「這是……?」
江慕言:「我的某個同班同學。」
他知道那是問他一個高中三年幾乎不來學校的人,為什麼能以優秀畢業生的名頭來到這兒,明面上卻故意曲解了意思,答道:「雲及月帶我來的。」
雲及月以為那人在諷刺江慕言,立刻應下來給他撐腰:「對啊,有什麼問題嗎?」
她的角度站得偏,並沒有注意到在側門外的登記口處,還站著一個熟悉得不能在熟悉的人。
男人聽見她的聲音,拿著筆的手指微微一曲,半晌後才繼續在紙上寫字。
江慕言的眼神輕輕掃過,卻裝作沒看見,將雲及月領到了相應的座位上,自己則坐在她旁邊。
雲及月撐著下巴,這才回味起剛才那段小插曲:「你那個同學什麼意思?是不喜歡你嗎?」
「大概是以前沒注意到我這個人,忽然看見我在這有些意外。」他的眼裡迅速拂過笑意。
「沒有注意到你?」
她不相信:「怎麼可能啊?你今天站在校門口的時候,不認識你的人都在看你好吧?」
當然是因為他當初身體不好,雖然在一中掛了名,但幾乎都是請家教上的學。
不過他並沒有把這些事告訴雲及月:「我性子比較孤僻,長得也不起眼,她記不住我是正常的。」
雲及月:「……?」
她一臉狐疑地湊近江慕言的臉。
江慕言的身體僵了一下,並沒有動。
雲及月盯著他看了一分鐘,最終給出了客觀的評價:「我覺得你無論是整體看,還是把每個五官單獨拎出來看,都長得很起眼。」
江慕言雙手插兜,耳尖紅了些,笑意很淺地掛在嘴邊:「謝謝誇獎。」
「我不是誇獎,我是實話實說。」
江慕言眉眼含笑:「那謝謝你的實話實說。」
他微微低頭,仿佛是因為不常聽別人的誇獎而有些不自在。卻在有意無意間和雲及月靠得更近,像是在說悄悄話似的。
江祁景走進來時,正好看見這又醒目又刺眼的一幕。
說親密算不上。
但明顯已經超過了陌生人的界限。
他眯了眯眸子,偏過頭,朝那位登記的老師道:「我換個位置。」
接著便徑直走向了雲及月的方位。
雲及月正在放空大腦,頭頂的燈光忽然被一道高大頎長的身影遮住。
她抬起頭,毫無設防地看見江祁景居高臨下的臉。
一陣疑惑和驚詫之後,雲及月調整好表情,敷衍地打了個招呼:「hi,好巧啊。」
她本以為江祁景只是路過,卻看見這個男人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她的左邊。
她剛剛看了座位單,這分明不是江祁景的位置。
似乎是察覺到雲及月震驚且不解的眼神,男人抬起了眼睛。
雲及月乾笑兩聲,滿臉寫著「請從哪兒來到哪兒去」的逐客令:「沒想到會巧成這樣,連座位都是挨在一起的。」
江祁景聞言,一隻手撐著她的椅背,傾身,氣息全都噴灑在她的發旋上。
「——不巧。」
「我是專門來見你的。」
雲及月怔住。
她腦海里有一個破天荒的大膽想法,緩緩地、慢慢地冒了出來。
江祁景是不是想……?
但是她又覺得這個猜測太離譜了。
在這安靜而詭異的僵持中,江慕言的聲音輕緩地流瀉過來:「禮堂外面有人在排隊。」
學生馬上要入座了。他們再這樣鬧下去不合適。
雲及月趁此機會推開江祁景。
誰都沒有說話,靜悄悄的。
江祁景一直看著她,薄唇抿得平直。好幾次喉結滾動,話滾到嘴邊,最後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都沒有說出來。
以至於看上去還是平時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
直到不遠處的老師向雲及月招了招手:「雲及月是吧?等下有一個上學期優秀學生表彰頒獎,讓你來可以嗎?可以的話先來這邊認一認名字。馬上就要開始了。」
雲及月立刻站起來,沿著逼仄的空隙從座位挪向過道。
她沒看腳下,差點在台階踩空,還是江慕言眼疾手快扶住了人,防止她就此摔下去:「小心一點。」
雲及月「嗯」了兩聲,匆匆地跑向不遠處的老師。
江祁景看向台下在認名字的雲及月。因為是來學校,她難得地將自己打扮素淨,大面積都是溫柔的藕粉,丸子頭上的蝴蝶結是粉色的,交相呼應,將她一顰一笑都映得很溫柔。
是剛剛傾聽江慕言時的溫柔。
是他好像還沒來得及擁有,就已經失去的東西。
腦海里有什麼東西悄然起了裂縫。
江祁景手裡捏著校方給的這次開學典禮的流程單,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白紙黑字拼湊在一起,隱隱又變成了那份縮在抽屜里的離婚協議。
離婚協議。
這四個字就足夠警醒他了。
但江祁景並不會把這種失控搬在明面上,視線落在遠處,話卻是對著一旁的人說的:
「雲及月剛剛沒來得及說的謝謝,我替她說了。」
江慕言將眼鏡摘下來,圍巾裹得更緊,聲音雋和:「她私底下會跟我說的,不用擔心。」
私底下……
男人垂眼,一目十行地掃過流程單,入眼的卻都是許多個雲及月可能會和江慕言見面的場景。
雲及月很久以前酒後失態,早就坦白過把他錯認成了江慕言。
那個時候拋之腦後,現在想起來卻像是一根刺,早已紮根,在悄無聲息中長成了藤蔓。如今被挑破後,野蠻生長,扎進心臟。
他的聲線里混著泛寒的嘲弄:「她不對熟悉的人說客套話。」
言下之意很明顯,雲及月若是在事後補一句謝謝,那他們倆關係實在談不上熟悉。
儘管誰都知道這是自欺欺人。
江慕言看了眼捧著三好學生證書的雲及月,嘴角笑意不減,始終是副溫文爾雅的表情:「哥,恕我直言,都離婚了,還把自己劃在『熟人』這一列里……是不是不太妥當?」
話音一落,江祁景捏著演講稿的手瞬間用了力,眼皮微掀,神情冷銳得像是尖刃。
「不過老爺子暫時不知道。」江慕言並不畏懼他的審視,「我只是恰好聽說了這個消息,聽說罷了,我不會告訴別人。」
這是解釋和承諾,卻也留下了曖·昧不清的遐想空間。
如果江家不知道,那江慕言是從哪兒知道這個消息的?
他一向交好的合作夥伴雲野,或者是……
——沒有或者。
江祁景打斷思考,不願再深想下去。
眼見雲及月已經走了回來,男人站起身,聲音輕慢:「主任說過完流程就可以走了,典禮結束後沒有需要畢業生參與的環節。」
雲及月看了眼流程單,眼見典禮結束要等到一個半小時後,眉頭微皺,將放在座位上的包拿起來:「那走吧。」
江慕言立刻站起身:「我和你一起。」
雲及月回頭:「你接下來沒事做了嗎?我記得你還沒有上台吧……」
——「他很少來學校,不是一中培養的人,流程單里沒有他的名字。」
江祁景的聲音疏離地插進來。
很少來學校。意思就是上學時很少有和雲及月見面的機會。
江慕言明白他是想暗示什麼,卻完全不著急,不緊不慢地將這個話題避開了:「哥,我來這兒本來就不是為了給人頒獎的。只是想起了初戀時的一些小事,回來逛一逛。」
還刻意咬重了「初戀」兩個字。
臉上的微笑逐漸變濃。
江祁景的臉色還是冷然,戾氣已經從表情里漸漸泄了出來。
那天離開江宅,和雲及月在車裡的對話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蹦了出來。
她說她暗戀了江慕言十年。
她還說,一點也記不起來和他談過戀愛了。
被作為鐵證的一年零七個月,落在雲及月的眼裡,只有一句不太重要的推辭的話:「我那個時候好像已經喜歡上江慕言了誒。」
——「可能是沒有放在心上吧。」
那麼長的一段時間。
在雲及月嘴裡卻顯得輕飄飄的,只是一句沒有放在心上。
而那個被她放在心上整整十年的人,此時正站在面前,明晃晃地挑釁。
像是一場還沒打響,就已經結束的戰爭。
「那你自便,」江祁景冷著臉,照樣是一成不變的倨傲姿態,「我和雲及月先走了。」
也不等雲及月說話,不由分說地強行將她拉走。
走到禮堂外面,雲及月才道:「你是不是……」
男人站定,嗓音才漸漸放緩,「抱歉。」
難得見他主動認錯,雲及月一時間竟忘記了責怪和質問:「……你什麼意思?」
江祁景不答,睫毛下浮起淡淡的陰翳。
事實上他也不知道。
只是在那一刻有什麼東西打倒了理智,掌握了身體的主動權,下意識想把她從中央禮堂帶走。
但隨著理智回籠,他好像又冷靜了:「我送你回去。」
雲及月搖了搖頭:「……不用,我自己有車。」
「我和你一起回去。」江祁景繼續道。態度已經不再像是前幾天和她道別時的從容坦然。
雲及月還是不同意:「要不然你先走吧,我隨便逛逛。我們離婚之後,這些同出同入的頻率要大幅度降低,好讓人做足心理準備。」
江慕言剛剛也說他回來逛一逛。
普通的字眼疊加在一起,就顯得百倍刺耳。
這確實是個巧合。
但也確實是個很討人厭的巧合。
江祁景捏著她的手腕不放,字眼一點一點地從薄唇間擠出來:「只要還沒公布離婚,我和你就是名義上的夫妻。我有義務送你回家。」
名義上的夫妻。
想來想去,這是最正當的理由。
雲及月一臉茫然地看著他的臉,看著他握著自己的手,看著面前的一切。
她將今天發生的一切都梳理了一遍,明白江祁景是想做什麼了。
不就是看不慣江慕言嗎。
還順帶著對她這個平時正眼瞧不上的前妻也另眼有加。
……明明之前還是一副離了婚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但就是因為想明白了,雲及月才覺得江祁景實在有點不可理喻:
「可是我們以前真是夫妻的時候,你還讓我不要纏著你。江祁景,你不會以為我全忘了吧?」
像是一盆冷水倏然淋了下來。
把所有怒火都盡數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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