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被北宋社會毒打


  戚知州今年五十三歲,在多地擔任過知州。

  自道君皇帝登基之後,天下盜賊四起,亂相漸現。

  戚知州歷任各地,抓捕過許多山賊強盜,有破產的商人,有失地的農民,有作奸犯科之徒,但從未見過祝龍這樣的。

  他自己雖然被軟禁在州衙,但是他的僕人可以每天可以進出買蔬菜米油,據僕人所說,祝家軍紀律森嚴,公平買賣,從不騷擾百姓,反而開倉放糧,老百姓都讚不絕口。

  凌州城裡的商家最近生意火爆,因為祝家軍發了賞銀,士卒們有了錢,都想買點什麼。當然,生意最火爆的還是勾欄瓦舍,據說那些姑娘們從早忙到晚。

  當時戚知州聽了直搖頭,都是牲口啊!

  他又看了自己的兩房美妾,心裡有些緊張。幸好祝龍對自己和女眷還算有禮,並未折辱自己,也沒有搜刮錢財——其實他為官多年,還是有一些積蓄的。最後他不禁對祝龍生出幾分好感。

  仔細想來,祝龍也不是強盜土匪,他是反賊啊!而且是有大志向的反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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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殺自己是不是要逼自己臣服,如果真是如此,那自己該怎麼辦?到底是屈服還是寧死不從?

  他心中猶豫起來,如果祝龍能成大事,那他臣服也未嘗不可,還能成為從龍功臣。但是他並不看好祝龍的造反事業,別看大宋現在四處烽煙,好像無力平亂,其實大宋還是有強大實力的。祝龍想要改朝換代,難如登天!

  就在戚知州胡思亂想的時候,一身便服的祝龍進來了,脫下鐵甲的他少了幾分冷峻和威嚴,卻多了幾分上位者的雍容氣度,他拱了拱手,客氣道:「知州大人!」

  「不敢不敢,學生見過祝大官人!」戚知州慌忙行禮。

  祝龍站在前庭之中,只見庭中有紅梅秋菊,古樹修竹,多時覺得此處寧靜清幽,洗去心頭浮躁。

  兩人進屋,分主賓坐下,有僕人奉上熱茶,然後又恭謹退出。

  「戚知州可見過皇帝?」祝龍有些好奇的問道。

  戚知州一愣,連忙答道:「見過一次。」

  「只見過一次?」祝龍有些不相信,堂堂的一州知府,這麼多年只見過皇帝老兒一次,「道君皇帝什麼樣子的?」

  「當今聖上?」戚知州又愣了,反應過來,有些不好意思道:「在下還從未見過當今聖上。」

  見祝龍不解的看著他,戚知州連忙解釋道:「我是元符二年中的進士,那時先帝在位,瓊林宴上,我見過先帝龍顏!」

  「那道君皇帝呢?」

  「從未見過!」戚知州搖搖頭,「大宋有二百四十州,除了有卓越功績和享有盛名者外,一般地方官員難得見聖上一面。」

  祝龍冷笑一聲,「州縣治,則天下治。道君皇帝竟然不識太守,真是荒謬!」

  戚知州不敢說什麼,假裝沒有聽到。

  祝龍又問道:「戚知州治理過哪裡地方?」

  「在莫州當過幾任知縣,又權知過恩州、霸州。」

  「霸州?」祝龍頗感興趣道:「霸州有榷場,每年收稅應該不菲吧」

  宋遼檀淵之盟後,兩國邊境從此平靜,在霸州、雄州等地方設立榷場,進行互市,相當於通商口岸。祝龍用腳趾頭也能想像到,一處榷場每年的稅收是多麼可觀。

  但戚知州卻搖頭苦笑道:「呵呵,一年不如一年了!」

  「這是為何?」

  「私商越來猖獗了!」

  「私商?」祝龍沒聽說過這個名詞,心想莫非是還有官商?

  戚知州見祝龍不了解這一行,便解釋道:「大宋和北遼的商人不是直接交易的,連見面都不用。大宋的商人將貨物交給我朝的官員,北遼的商人將貨物交給遼國的官員,然後兩國官員進行交易!」

  祝龍目瞪口呆,原來是這樣操作啊!不用想也知道,以封建官僚的德性,可以想像其中該有多少貓膩和腐敗,吃拿卡要肯定是少不了的。

  誰的貨物先交易,貨物估價多少,還不官員一句話的事情,商人願意幹才是怪事呢!

  聽到這裡,祝龍大概明白私商是什麼了——應該就是走私的商販。

  果然,戚知州接著道:「於是不法奸商為了逃避商稅,謀取更高利潤,他們繞過榷場,直接跟遼國商人買賣。官府嚴密巡邏,依然屢禁不止,做私商的人反而越來越多了!」

  禁得住才怪!祝龍冷笑,恐怕那些私商已經用銀子餵飽了巡邏的軍官吧!

  「在霸州當知州,那真是個肥差啊!」祝龍似笑非笑道。

  戚知州心裡一驚,莫非他剛才是在套本官的話,為的是要搜刮本官的積蓄?

  他連忙將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榷場是朝廷有司直接管轄,另成體系,知州衙門管不到他們頭上!」

  見他那副表情,祝龍看穿了他的心思,暗覺好笑,故意道:「那私商總是你們緝捕吧?」

  「祝大官人有所不知,我們知州三年一換,還沒有熟悉地方的人和事,就又換地方了,這些捕盜緝私之事都是地方官軍和捕快經手,我們做知州的並不清楚!」

  不清楚不要緊,孝敬錢不可能少得了你的!祝龍心道,不過也懶得再問這些事,而是問自己關心的事情:「私商那裡能買到戰馬嗎?」

  「戰馬?戰馬是北遼違禁物品,一般私商不敢販賣的!」戚知州搖搖頭。

  祝龍眉毛一揚,追根刨底道:「一般私商?那什麼樣的私商不一般呢?」

  「呃……」戚知州不知道怎麼說了,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道:「曾弄就是不一般的私商!」

  曾弄?祝龍很意外,仔細一琢磨又在情理之中。

  曾弄家裡又沒有礦,哪來那麼多錢,都裝滿了三百輛大馬車。正好他是北方來的,肯定有大宋商人沒有的門路。

  「曾弄是在那時候結識大人的吧?」祝龍試探道,他相信古今都一樣,小私商可能是把腦袋別在腰帶上,但大私商肯定會勾結官員的。

  戚知州笑了笑,道:「是的,那時候就認識了,但不是很熟,沒什麼來往!」

  此地無銀三百兩,祝龍笑笑不點破。

  他心裡想著以後讓曾家父子去遼國走私優良的戰馬,而且是沒有閹割的公馬,如果能成的話,就是意外之喜,比手下多幾個猛將更有價值。

  「我看大宋府庫應該很有錢吧?」祝龍來到北宋,感覺富宋二字名不虛傳,各地富商富戶很多,如果不遭橫禍,普通人家生活也還可以,市民階層已經發展得很不錯了,總體給他的感覺就是繁華、而且相對自由。

  可是史書上給北宋的標籤是「積貧積弱」,這跟祝龍看到不一樣,這讓他感到很不解,身邊又沒有人能解釋,如今碰倒戚知州,這個體制內的中高級官員,他終於可以問出心中疑惑。

  戚知州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可是想一想自己的處境,哪有抗拒的勇氣,他硬著頭皮道:「這個……朝廷應該是沒錢的,否則蔡太師也不會、也不會改鹽法。」

  戚知州說的隱晦,祝龍卻聽明白了。宋朝人是非常痛恨蔡京的,為了他為了斂財,做出了許多缺德的事情。

  首先是濫發紙幣!北宋年間,因為經濟的發展,白銀和銅開採量不足,於是發行紙幣,每三年一發,每次125萬貫,府庫中有儲備金,可是到了道君皇帝趙佶登基,蔡京為相後,每年發行紙幣1000萬貫!紙幣的濫發造成通貨膨脹,嚴重破壞社會救濟和朝廷信用。

  他還實行鹽鈔法,原本大宋商人購買後可以憑鹽鈔去官府的鹽場採購食鹽,運到市場銷售獲利,但他改革鹽法,突然宣布舊鹽鈔作廢,一些富商大賈曾擁有數十萬貫的舊鹽鈔,一朝成為廢紙,跳河的跳河,上吊的上吊,連許多朝廷大臣都同情他們。

  「大宋的錢都去哪了?」祝龍不解的問道,蔡京對老百姓幾乎是竭澤而漁,所得到的錢財絕對是天文數字。

  戚知州本能的閉嘴,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傳到外人耳朵里,要砍頭的,但看著祝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猛然意識到眼前這位是反賊,說什麼都不要緊。

  「大宋是能賺錢,但花錢的地方更多啊!」戚知州嘆道。

  祝龍饒有興趣問道:「願聞其詳!」

  戚知州不明白一個反賊頭子怎麼對大宋財稅這麼感興趣,不過這讓他更加高看祝龍幾分,是個造反的好料子。

  他也不敢隱瞞,老老實實道:「首先是歲幣,每年納北遼三十萬匹絹,二十萬兩白銀,賜西夏七萬兩白銀,絹十萬匹,茶葉一萬斤!」

  祝龍疑惑道:「這不多吧!大宋每年收入沒有一個億,也有五千萬貫吧?」

  戚知州抬頭盯著祝龍,好像在質問「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荒謬的話!」,讓祝龍有些心虛。

  好在戚知州很快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耐心解釋道:「北遼和西夏要的是白銀啊!不是別的財物折現,就是白花花的銀子,一年二十七萬兩!祝大官人,您知道大宋一年能挖多少白銀嗎?」

  祝龍搖了搖頭。

  「不到二十萬兩!」戚知州痛心疾首道。

  啊?祝龍難以置信,我富宋怎麼會這樣?「那、那不夠的呢?」

  戚知州冷笑一聲,「當然是從老百姓身上盤剝了,要不然江南為什麼會出現方臘造反?因為這些絹和茶葉都是分攤到江南百姓頭上了!」

  「不對啊!」祝龍腦海里會想著前世網上的文章,反駁道:「大宋雖然交了歲幣,但是邊境互市都賺回來了啊!而且大賺特賺!」

  戚知州詫異的看著祝龍,心中對他的看法有些變了,剛才還以為他是個人物,現在覺得他腦子有些問題,是個臆想狂。

  也對,要不是臆想,他一個富家少爺怎麼會造反!

  「在下在宋遼邊境任職三年,雖然不直接管轄榷場,卻也有一些往來。這個互市啊,大宋賺不了多少的!」

  「怎麼會不賺錢,大宋貨物繁多,北遼和西夏需要啊!」

  「但是大宋也需要北遼的羊,西夏的青鹽啊!這兩國都人丁稀少,買不了多少貨物,像茶葉,布匹,又有大宋貢獻,甚至能反賣給大宋!」

  「我聽說北遼都是用大宋的銅錢,自己都不鑄錢呢!這不就是說明大宋控制了北遼經濟嗎」祝龍爭辯道。

  戚知州笑了:「這好像只能證明北遼有許多大宋的錢幣吧,而且大官人想一想,這麼多的銅錢為什麼會在北遼呢?」

  對呀,為什麼呢?因為他們賺去了唄!

  硬通貨都交給了遼夏,本國百姓只能用不斷貶值的紙幣!

  寧贈友邦,不與家奴,古今皆然啊!

  祝龍心中不服氣,我這穿越者怎麼能被土著教育呢?穿越者的先進性和優越性難道都是假的不成?為了尊嚴,他不服氣道:「雖然花了錢,但至少免去干戈,省了一大筆軍費吧!這麼一算,還是划算的!」

  這句話說完,他就知道自己又說錯了,因為戚知州又露出了那副詫異的表情中,眼神中還帶著幾分憐憫。

  「我大宋何曾息過兵戈,祝大官人可知我大宋有多少禁軍?」

  「八十萬!」祝龍怎麼知道的,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啊!

  戚知州勉強點點頭,「只多不少,最多的時候是仁宗年間,多達一百二十萬!這麼多禁軍,還不算地方廂軍,單是軍餉,那也是一筆龐大開支啊!朝廷開支,十之七八都用於養兵,可悲的是花了這麼多錢糧,還是沒有養出一支強兵!被北遼欺壓,增加歲幣,被西夏侵凌,議賜歲幣!」

  祝龍終於發現戚知州話里的矛盾了,「仁宗在位時,他老人家愛惜百姓,輕徭薄賦,百姓安居樂業,那是如何養得起這麼多軍隊?」

  此言一出,戚知州不說話了,就在祝龍以為他無話可說的時候,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蔡京對老百姓是『取之盡錙銖』,對陛下,對自己卻是『用之如泥沙』,窮奢極欲,揮霍無度,百姓苦矣!」

  「戚大人有愛民之心,祝某敬佩!」祝龍起身行了個禮。

  「羞煞下官也!」戚知州連忙起身道:「在下只是同流而不合污,獨善其身而已,卻不敢直言進諫,枉讀聖賢書!」

  兩人融洽許多,戚知州難得遇到一個可以無所顧忌說話的反賊,將平時心中對朝廷的不滿通通發泄出來,說得十分痛快!

  祝龍聽聞了許多大宋朝廷的辛密,對這個龐然大物般的敵人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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