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溫柔海。)


  不過既說要請夏太醫出馬,那還有什麼可遲疑的。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看看天色,到了晚膳時分,各宮主兒也紛紛從東西六宮趕來,上圍房候旨了。今兒天色混沌,不像平常似的一場大雨過後就放晴,天灰濛濛的,烏雲罩頂直到現在。也是巧得很,在懷恩伺候夏太醫穿戴完畢之後,天上又下起了雨,雨點子砸在瓦楞上,噼里啪啦直響。

  懷恩瞧了外頭一眼,輕聲道:「主子爺,這會子打傘過去正好,既有遮擋,也不需經貴人和永常在的眼。」

  夏太醫嗯了聲,「後頭圍房裡暫且穩住,等朕回來再讓她們散了。」

  這是正巧鑽了個空當,人全聚集在了圍房裡,儲秀宮只有懋嬪一個,倒也不難應付。

  懷恩道是,「奴才讓徐颯晚些進來,只說萬歲爺正和機要大臣談公務,先拖住主兒們。」一面說一面招來滿福,「奴才就不伺候主子爺過去了,讓滿福應付儲秀宮門上當值的,奴才要是現身,反引得懋嬪娘娘起疑。」

  滿福麻溜上前來,蝦著腰呈上了夏太醫的面巾,伺候夏太醫出了養心殿,撐著黃櫨傘一路護送著,向北直往西二長街上去。

  托托托──

  打更的太監穿著蓑衣,從盡頭的百子門上慢慢移過來,蒼涼的嗓音在夾道里迴蕩,「下錢糧啦,燈火小心──」

  滿福偏身擋住了擦身而過的打更老太監,到長泰門前呵腰引路,護著夏太醫到了儲秀宮宮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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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前站班的太監要過問,炸著嗓子道:「站著,下鑰了還往裡闖……」

  滿福把傘面微微向上抬了抬,拿捏著御前太監倨傲的調門道:「奉皇上旨意,引宮值太醫來給頤答應看傷。」

  但凡東西六宮當差的,就算不認得自己爹媽,也不能不認得御前那幾張臉,一看是養心殿二號人物,立刻堆起了笑臉子垂袖打千兒,「是滿福公公呀,給您老請安啦。」

  滿福隨意擺了擺手,向內一比,請夏太醫進門。

  中路是往儲秀宮正殿去的,夏太醫熟門熟道上了西路,打廊廡一直往北是綏福殿,再往北,就是猗蘭館了。

  宮門上的動靜,儲秀宮裡自然已經察覺了,懋嬪扒著南窗朝外看,心裡起先有些惶恐,「這麼晚了,哪裡來的太醫?」

  別不是自己被老姑奶奶衝撞的消息傳了出去,驚動了皇上,御前派太醫過來請脈了吧!

  晴山和如意面面相覷,真要是御前派來的,那可就糊弄不過去,大家的腦袋都得搬家了。都怪老姑奶奶這個掃把星,要是沒有她,一切都順遂得很,反正皇上那頭過問得少,哪裡用得著如此膽戰心驚!

  晴山沒轍,壯了壯膽兒道:「主兒別慌,奴才上外頭支應著去。倘或真是來請脈的,就說主兒一切都好,已經睡下了,把人勸回去就成了。」

  可正要出去,朝外一瞥,卻又發現來人從西路一直往北了。如意鬆了口氣,「看來是往猗蘭館去的。頤答應的手還腫著呢,不能白放著不管,想是含珍不放心,上宮值請來的吧。」

  懋嬪到這會兒心裡才踏實下來,然而危機一旦解除,那份刁難的勁兒又上來了,慍聲道:「問問門上的,不經奏報,誰讓他們放人進來的!」

  話音才落,外間傳話的小太監到了殿門上,隔著帘子回稟,說御前打發人來給頤答應瞧傷了,是滿福親送過來的,宮門上不敢阻攔,才讓人直進了儲秀宮。

  懋嬪聽罷了,倚著鎖子錦靠墊出了會兒神,半晌苦笑著喃喃:「我叫人衝撞了,也沒見御前打發個人過來瞧瞧,老姑奶奶不過打了二十記手板子,值當這麼急吼吼地差遣太醫過來麼。尚家這是怎麼了,才送走一個,又來一個,這是墳頭兒上長蒿子了?怎麼聖寵不斷呢……」

  如意見她失落,只好寬慰她,「這宮裡頭的主兒,哪位沒得過皇上一時的溫存?就算聖寵不再,您往後有阿哥爺呢,還愁什麼?」

  也對……懋嬪落寞地想,宇文熙是這世上最寡情的人,他看著對誰都好,其實對誰都沒有真情實意。如今老姑奶奶晉了位,多少總要賞幾分顏面,等時候一長,新鮮勁兒過了,還不是落得她們一樣下場,枯守著寢宮打發一輩子。

  那廂夏太醫沿著廊廡一直向北,天色暗得早,檐外已經沉沉一片,儲秀宮中悄無聲息,只有瓦當上傾斜而下的雨,澆出了滿耳熱鬧喧譁之聲。

  猗蘭館裡那個人呢,如今被禁了足,門扉關得嚴嚴的,唯剩窗口透出橘黃的光,偶爾有人影從窗屜子前經過,也不知是不是她。

  滿福送到門前,剛想抬手去敲,卻見夏太醫沖他遞了個眼色,立時便會意了,將傘交到夏太醫手上,自己冒著雨,重又退回了廊廡上。

  篤篤──

  門上傳來叩擊的聲響,頤行正坐在桌前研讀《梅村集》,銀硃過去開門,才一見人,立刻發出了驚喜的低呼:「夏太醫來了!」

  裡間鋪床的含珍聞訊,出來蹲了個安,忙掃了桌前條凳請他坐。

  因為常來常往,彼此間有了熟稔之感,頤行站起身沖他笑了笑,「含珍原說要去請您來著,前頭人攔著沒讓。我挨打的消息傳得那麼快吶,這就傳到您耳朵里了?」

  夏太醫就那麼望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如碧海清輝,微微一漾,就讓人心頭一竄。

  頤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那種感覺和闖了禍心虛不一樣,不是因為某種心情,是因為這個人。

  想來有點兒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吧,一方面因勞煩人家過意不去,一方面又因再次見到他,心存歡喜。那種心境也和以前不同,以前四平八穩缺心眼兒,還能以自己輩分高,沒見過世間黑暗來搪塞。如今卻因為自己魯莽挨了打,擔心夏太醫會笑話她,覺得她笨,瞧不起她。

  該說些什麼呢……乾脆自揭其短,說自己又崴泥了?頤行想搓手,誰知抬腕就是一陣脹痛,她只好難堪地比了比胳膊,「夏太醫,請坐吧。」

  夏太醫並沒有謝坐,視線一轉,落在燈下打開的書頁上,心道總算還把皇上的話放在心上,懂得禁足時候看書陶冶情操。原本他是打算擠兌她兩句的,但見她上進,火氣便逐漸平息了下來。

  「儲秀宮裡的消息傳進養心殿了,皇上說小主信得過臣,特命臣過來看看。」

  頤行哦了聲,語氣很平淡,「多謝皇上隆恩,沒因我衝撞了懋嬪娘娘治我的罪,還派您來瞧我……」

  夏太醫挑了下眉,朝她伸出手,「小主眼下還疼嗎?」

  頤行覺得挺尷尬,把手背在身後,支支吾吾道:「就是挨了二十板子而已,以前在教習處也挨過打……沒什麼,過兩天就好了。」

  然而夏太醫的手卻沒有收回,那青白的,骨節分明的長指向她探著,重複了一遍,「臣奉命為小主看傷,請小主不要為難臣。」

  頤行沒有辦法,訕訕瞧了銀硃和含珍一眼,慢吞吞托起雙手,送到了夏太醫面前,「我說了不要緊的,您瞧……」

  確實除了紅腫,並沒有破損的地方,夏太醫看後點了點頭,「皮肉受苦沒有旁的辦法,只有小主自己忍著了。至於藥,無非消腫的藥劑,回頭上了藥晾乾雙手再上床,沒的弄髒了褥子。」

  頤行嘴上諾諾應著,心裡此刻卻在大聲感慨,夏太醫的手真有力,真溫暖。

  原本瞧著那樣骨節分明的十指,觸上去應當是清冷的,誰知她料錯了,他的掌心明明很柔軟。一雙清瘦卻柔軟的手,和尋常人不一樣,這是頤行頭一回和他指尖相觸,雖然自己的指腹腫脹著,相形見絀,卻不能削減她此時內心的小鹿亂撞。

  她紅了臉,一向老神在在的老姑奶奶,在夏太醫面前露怯了,扭捏地收回手道:「替我謝謝萬歲爺……我這程子被禁了足,不能上圍房裡去了,您在Z老人家面前多提起我,千萬別讓他忘了我。」

  在春心蕩漾的時候,老姑奶奶依舊沒忘了謀前程,夏太醫心裡說不出的滋味兒,這人真是涼薄他媽給涼薄開門,涼薄到家了。

  女人在男人面前的嬌羞,果然和做作的討好不一樣。他想起前一晚她在養心殿的刻意逢迎,再對比眼下,現在是鮮活的,靈動的,有血有肉的,她對夏太醫的感情,顯然和對皇上的不一樣。

  自己輸給自己,真是件悲傷的事。

  他澀然望了她一眼,「小主放心,就算臣不提及,皇上對小主也是十分關心的。」

  頤行胡亂點了點頭,反正剛才已經謝過恩了,接下來可以撇開皇上,談談正事了,便扭過頭吩咐含珍和銀硃:「到門上瞧著點兒,我和夏太醫有話說。」

  她把人遣開了,孤男寡女的,倒讓夏太醫心頭打了個突。其實明知她不會逾越的,可還是隱隱感到忐忑,不知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會對他說些什麼。

  老姑奶奶那雙碧清的妙目移過來,謹慎地盯住了他,「夏太醫,今兒儲秀宮裡發生的事,您已經聽說了吧?以您對我的了解,八成能猜出我這麼做的用意,是吧?」

  是啊,他已經很了解她了,莽撞、冒進、缺心眼兒,任何糊塗的詞用在她身上都不為過。

  頤行見他不說話,心裡有點著急,怕他誤會她,忙道:「上回您和我說的那些,我時刻記在心上,前兩天含珍打發人出去查了那個蘭苕,原來她在宮外時和她表哥有私情,沒準兒把私貨夾帶進宮了,只等孩子落地,好讓懋嬪抱著邀功。今兒我撞了懋嬪一回,發覺她的肚子果然是假的,這就印證了我的猜測,足見我今兒做對了。」

  夏太醫聽完沉默,略頓了會兒才問:「那么小主接下來打算怎麼辦?這次的教訓,能讓小主三思而後行了嗎?」

  「這次是打前鋒,下次我還敢。」頤行篤定地說,「主要我人手不夠,要是再多幾個人,乾脆衝進正殿東梢間瞧瞧去,蘭苕一定被她藏在裡頭呢,否則太醫請平安脈,她哪裡來得及換人。」

  這就是老姑奶奶的一腔幹勁兒,不懂得借力打力,只會一味蠻幹。

  夏太醫的手指在八仙桌上點了點,「小主確定撞開了東梢間的門,一定能找到那個宮人?退一步說,就算被你找見了,儲秀宮人多勢眾,懋嬪會不會反咬一口說你得了失心瘋,以下犯上?」

  他的一串反問,讓頤行有點彷徨,於是眨巴著大眼睛,猶豫地問:「那您給我出出主意,我究竟該怎麼辦?」

  夏太醫嘆了口氣,「小主打算逼她宣太醫,這個想法是對的,但你得換個路數,強行衝撞她的肚子,萬一她破釜沉舟,只怕小主吃罪不起。要達成一項目的,不能只靠蠻力,得使巧勁兒……」

  頤行看見夏太醫那雙眼睛裡流露出一絲狡黠來,心裡不由感嘆,夏太醫治病救人功德無量,使起壞來卻也當仁不讓啊。

  這回八成又有什麼妙招了,頤行緊張地吸了口氣,「您接著說。」

  夏太醫瞥了她一眼,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擱在桌上,然後屈起一根細長的食指,將瓶子推到了她面前。

  「這是什麼?」頤行問,燈火下的密謀,兩個人都虎視眈眈。

  夏太醫說:「澤漆。」

  可澤漆又是什麼?對於不通藥理的頤行來說,不解釋清楚,難以實行。

  夏太醫的調門又壓低了半分,「澤漆加入玉容膏,能使皮膚紅腫,痛癢難消。」

  這下頤行徹底明白了,立刻對夏太醫肅然起敬,「您果然替我想好對策了,早知如此,動手之前應該先問過您的意思,有了您從旁指導,還愁我栽跟頭麼,必定所向披靡,百戰百勝啊哈哈哈哈……「

  她居然還有臉笑得出來,他的腦仁兒又開始隱隱作痛了。但夏太醫是溫和的夏太醫,他平了平心緒道:「要晉位的是小主,不是臣啊,你不能事事依靠我,終須憑藉自己的手段往上爬。你是尚家出身,皇上有皇上的難處,就算要提拔你,也得講究個循序漸進。前皇后被廢,你哥哥遭貶,論理你應該不計一切代價,讓那些攔路虎成為你腳下的泥才對,可是小主是怎麼做的呢……宮裡不是尚府,沒有一心為你的人,所有人都在為活得好而苦苦掙扎,小主也應當自強才是。」

  他雖然已經極盡溫和,頤行也還是被他這通話說得羞愧不已,低頭道:「沒錯兒,我確實不會使心機,耍手段……可您有一句話說得不對,我得反駁您。」

  夏太醫很意外,「小主要反駁臣什麼,臣願聞其詳。」

  頤行理不直氣也壯,挺胸道:「沒有一心為我的人,這句話不對。明明有您啊,您就是一心為我的人,您把您自己給忘了。」

  夏太醫原本正因她的冥頑不靈感到氣悶,結果被她這麼一說,所有的失望瞬間都消散了,居然還有一絲老懷得慰的慶幸,感慨著老姑奶奶總算沒有傻得不可點撥,她糊塗歸糊塗,還是知道好歹的。

  任何人受了恭維,態度應該都會有所緩和吧,夏太醫也一樣。

  他顯然沒有受過女孩子如此不講技巧的誇獎,一時有些難以適應,別開了臉含糊敷衍:「我……我也是為著自己,小主登了高位,才好拉扯我,升我的官兒。」

  關於這一點,頤行總有些想不通,「您說您這麼好的醫術,皇上又那麼器重您,為什麼不把您的官位再往上調一調呢,您到如今還是個八品。」

  夏太醫沒好說,因為他只有這一件鵪鶉補服。要是升官,得上內務府討要新的官服,養心殿是什麼地方?皇上又是什麼身份?老去要那些低等的行頭,叫內務府的人怎麼看?

  因此他的理由冠冕堂皇,「萬事都得講章程,臣資歷淺,又是漢軍旗人,原本擢升就比五音旗的人慢。」

  頤行趁勢又問:「您資歷淺?我瞧著不像呀……」邊說邊齜牙笑了笑,「那您是哪年入仕的,今年春秋幾何呀?」

  顯然她是對夏太醫本人產生興趣了,他心裡有點不大稱意,卻還是不得不應她,「臣是景和三年入仕的,今年……二十八了。」

  二十八?恰好大一輪啊!

  要說年歲,確實是不相當,但萬事逃不開一個情字兒麼,只要喜歡一個人,這點子小差距,還是可以邁過去的。

  頤行只需一瞬便想開了,很慶幸地說:「您也屬羊啊?咱們倆一樣,真是有緣……」

  她說有緣的時候,臉上帶著一點少女羞赧的神情,那是三月里的春光,是枝頭新出的嫩芽,是長風過境下顫動的細蕊,要不是夏太醫心念堅定,簡直要沉醉於那片溫柔海里了。

  她說得對,曾經向他列舉自己的長處時,說自己溫柔,他那時差點笑出來,就老姑奶奶這股子橫衝直撞的勁頭,也敢說自己溫柔!可如今見識了,原來溫柔用不著刻意表達,它無處不在,一轉身、一低頭,一顰一笑都是溫柔。

  可惜這份情義不是衝著皇上,夏太醫心動之餘頗感無奈,想提醒她婦道要緊,卻又無從說起,只得胡亂點頭,「臣比小主大了一輪,難怪和小主一見如故……原來咱們都屬羊。」

  看看,都是些什麼胡話,夏太醫一輩子從未這麼沒章程過。

  可是頤行卻自作多情地一通胡思亂想,原想問一問夏太醫有沒有娶親的,但終究沒好意思問出口,便將那瓶澤漆緊緊握在手心,靦腆地又望他一眼道:「您放心,這回我一定把事辦成,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兩下里越來越尷尬,就連在門前站班兒的含珍和銀硃都發現了。

  兩個人對望了一眼,提心弔膽回頭,只見老姑奶奶和夏太醫站在蠟燭兩側,燭火照不見夏太醫的面貌,卻清楚照出了老姑奶奶酡紅的臉頰。

  含珍心知要壞事了,忙回身上桌前張羅,笑道:「夏太醫來了這半日,坐下喝口茶吧。」

  戴著面巾自然不好飲茶,這意思是要逐客了。

  夏太醫方回過神來,哦了聲道:「不必了,臣這就要回去,向皇上復命。」

  他背上藥箱轉身出門,燭火杳杳散落在他身後。頤行擱下藥瓶相送,但又怕懋嬪跟前的人監視,不好送到外頭,便緊走兩步向他福了福,「夜深了,又下著雨呢,夏太醫路上留神。」

  不知為什麼,似乎離別一次比一次意味深長,他說好,邁出門檻又回頭望了眼,站在檐下道:「小主傷勢不重,仔細作養兩天就是了,倘或有什麼不適,再打發人來御藥房傳話。」說完復拱了拱手,「小主保重,臣告退。」

  頤行頷首,眉眼彎彎目送他一路向南,身影沒入了濃稠的黑暗裡。

  可能是做得太顯眼了,連銀硃那樣粗枝大條的人都發現了,待頤行坐回桌前看書,她小心翼翼挨在她身旁,輕聲問:「主兒,您是不是喜歡上夏太醫了?你們倆眉來眼去的,奴才看著心裡直打鼓呢。」

  頤行嚇了一跳,小九九被戳穿的尷尬,讓她心裡頭七上八下。

  「沒有的事兒,你說什麼呢!」

  可是真沒有麼?沒有對著人家臉紅什麼?兩個人含情脈脈你瞧我一眼,我再瞧你一眼……連年紀都打聽明白了,一樣屬羊,老姑奶奶表示緣分妙不可言。

  銀硃見她不承認,直起身嘆了口氣,「您這會兒可不是宮女了,晉了位,位分再低也是皇上的女人,您可不能動歪心思。」

  外面雨聲鋪天蓋地,衝擊著人的耳膜,也攪亂老姑奶奶的心神。

  頤行起先是不承認的,後來人就怏怏的了,趴在桌上,扭過腦袋枕著臂彎問銀硃,「真被你給瞧出來啦?我這模樣很顯眼麼?」

  銀硃望了含珍一眼,壓聲道:「就差把那兩個字寫在臉上了。」

  頤行聽了很惆悵,「我這會兒……後悔晉位了。」

  人總有倦怠自私的時候,原本頤行覺得升發撈人是她下半輩子活著的全部目標,可一旦春心萌動,就生出二心來了。

  當夏夫人,應該比充後宮強,她算是想明白了,覺得後宮人多熱鬧,那是因為她壓根兒不稀罕皇上。可夏太醫不一樣,他一瞧就是好人家出身,興許家裡頭有小橋流水,有漂亮的小院和藥廬,每天在宮裡稀鬆地當著值,夜裡回家,枕著詩書和藥香入睡……

  頤行臉頰上的餘溫,一直盤桓著沒有散盡。她扭過頭來對銀硃說:「你瞧夏太醫多好,人又正直,性情又溫和,和皇上可不一樣。」

  含珍正要把澤漆收起來,聽她這麼說,不由低頭看了手上的瓷瓶一眼,心道真是情人眼裡出西施了。

  銀硃還得規勸著她,說:「皇上不好嗎?您瞧還送了您浴桶和衣裳呢!您今兒怎麼能香噴噴坐在這裡會見夏太醫?不全是因為皇上給您送了一大盒子香粉嗎。」

  說起香粉,頤行回頭瞧了案上一眼,天爺,這輩子就沒見過那麼大的桶裝香粉,別人的都是拿雕花銀盒子裝著,裡頭擱一個精巧的絲絨粉撲,便於一點點撲在脖子、腋下、周身。內務府可好,送來的琺瑯罐子足有水井裡吊水的桶那麼粗壯,往案上一擱,活像個骨灰罈子。

  這不是侮辱人嗎,言下之意就是她身上有味兒,而且是好大的味兒,必須以厚厚的香粉掩蓋,因此用量奇大。內務府向來是個摳門兒的衙門,要不是皇上這麼吩咐,他們怎麼捨得給她送來一大桶!

  她懶懶收回了視線,繼續窩在臂彎哀傷著,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晉位的事兒還是託付夏太醫辦成的呢,誰知道這麼快,自己就改主意了,果然女人都是善變的。

  頤行還在苦惱,含珍的開解卻一針見血,「少女懷春總是有的,別說您對夏太醫,咱們十五六歲時候,見哪個太監長得眉清目秀,也忍不住多瞧兩眼呢。可夏太醫再好,也沒有皇上好,皇上是您的正主兒,和您怎麼著都是順理成章的。夏太醫呢,要是聽說您對他動了心思,能把他活活嚇死。」

  這話很是,畢竟和妃嬪走影兒,那可是剝皮抽筋的罪過,誰能甘冒性命之虞做一場美夢。

  頤行長吁了口氣,「我就是自個兒懷個春,你們全當沒瞧見,讓我一個人瞎琢磨去吧。」

  含珍笑了笑道:「瞎琢磨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人前人後要仔細,埋在自己心裡就成了。千萬不能告訴夏太醫,別讓人為這事兒頭疼,就是對夏太醫多次幫襯咱們的報答了,成不成?」

  含珍最善於好言好語開解人,她從不疾言厲色沖誰吆喝。在宮裡這些年,和各式各樣的人都打過交道,尤其知道對年輕的主子,你得捋順了她,不能一攬子「不許、不成」。再說老姑奶奶其人,大抵是有賊心沒賊膽的,不過嘴上感慨幾句過過乾癮,真讓她去和夏太醫如何,她又思前想後邁不開步子了。

  頤行遲疑了下,最後當然得點頭應承。

  人家回回幫她的忙,她不能恩將仇報啊。就是心裡頭悄悄地喜歡他,皇上後宮佳麗如雲,自己在沒人知道的角落裡裝著這麼個人,各取所需,互不干擾,其實也挺好。

  銀硃呢,則是比較單純,考慮不了那麼多,瞅著老姑奶奶說:「人家二十八啦,比您大一輪呢,照我說有什麼好的。早前老輩兒里,十四五歲生兒子的大有人在,差了十二歲,說句打嘴的,人家都能當您阿瑪了……」

  結果引發了頤行的不滿,跳起來便追趕她。銀硃一路逃竄,竄進了次間,最後被追上了,照准屁股抽了一下子。

  可憐老姑奶奶忘了自己手上的傷,這一記下去疼得齜牙咧嘴。銀硃一徑討饒,含珍來勸架,大家扭在一起笑鬧了一陣子,最後仰在床上,望著細紗的帳頂直喘氣兒。

  頤行唉了聲,「我想家了,不知道家裡老太太怎麼樣了。」

  含珍翻個身道:「主兒要是怕太福晉惦念,我還去找常祿,讓他幫著往府里去一趟。不過信是不能寫的,免得落了有心之人的眼,將來借這個生出事端來。就傳口信兒吧,說您在宮裡一切都好,讓太福晉不必擔心,您瞧怎麼樣?」

  頤行一喜,「真的能傳口信兒麼?」

  含珍說自然能啊,「別人家裡私事兒,他們都能想法子查出來,不過上您府里傳句話,又不是什麼傷筋動骨的大事兒,怎麼就不能呢。」

  頤行高興了,剛才苦戀夏太醫的煎熬都拋到了腦後,一心琢磨給老太太捎什麼口信兒去了。

  只可惜這會兒禁了足,主子不能走動,跟前伺候的也不能離開猗蘭館半步,想做的事兒暫且都得容後再議。

  第二天雨終於下完了,重又晴空萬里,內務府一早送了定例的用度來,銀硃和含珍逐一清點了歸置好,接下去無事可做,三個人看書的看書,打掃屋子的打掃屋子,蹲在滴水下摳磚縫除草的除草,不必想那些勾心鬥角的事兒,倒也難得的輕鬆。

  時間一點一點流淌,頤行坐在窗前看院兒里風景,對面的鳳光室前栽了好大一棵西府海棠啊,這時節抽條抽得興興隆隆。那間屋子朝向好,地勢也高,將來不知會不會分派給哪位主兒。那裡要是住了人,門對門的,大眼瞪著小眼,好些事兒就不方便了。

  正胡亂思量呢,看見窗前蹲著的銀硃站了起來,朝南站著,揚著笑臉說:「姑姑怎麼來了?」

  頤行好奇地探出腦袋看,原來是貴妃跟前的流蘇,正從南邊廊廡上過來,邊走邊道:「今兒天真熱,太陽照在身上火燒似的,你怎麼不避避暑,還蹲在這兒除草?」說罷瞧見了頤行,忙止步蹲了個安,揚聲道,「頤主兒,奴才來給您請安啦。」

  頤行噯了聲,「勞您記掛著。」心下思量,八成是貴妃聽說她被禁了足,特派流蘇過來的吧!

  流蘇打從滴水下一路行來,銀硃引她進了明間,她進門便又是一蹲安,含笑說:「委屈小主兒了,困在這屋子裡不能出去走動。昨兒的事兒,貴妃娘娘都聽說了,這會子娘娘在懋主兒宮裡呢,讓奴才請小主過去,或者打個圓場,解了這禁令,事情就過去了。」

  頤行一聽能解禁令,頓時來了精神,站起身道:「這怎麼好意思的,驚動了貴妃娘娘。」

  流蘇一笑,「貴妃娘娘幫襯小主也不是一回兩回了,難道多這一回麼。小主兒快收拾收拾,隨奴才上前頭去吧。懋嬪娘娘昨天在氣頭上,今兒有人斡旋,興許氣就消了。」

  能有這種好事,當然是求之不得。含珍忙替頤行重新抿了頭,傅了粉,待一切收拾妥當,伴著頤行一起進了儲秀宮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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