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火曜日
太平間的雙扇門晃晃悠悠被推開,一個腳步拖沓的男人推著清潔車走入,牆上的燈順勢拍開。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醫院臨時工身穿藍色工作服,立於門口,森然的目光在太平間內環視一圈。
房間西邊擺放三排停屍櫃,東邊一張辦公桌,對面牆上掛著的淡紫色簾幔紋絲不動,中央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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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工停擺好清潔車,腳步沉沉地來到移動床前,將上面的屍體掀下地,簡單粗暴,轉身走向三排停屍櫃,動作卻變得異常輕緩,拉開一個櫃門,冷氣霎時滿溢出來。
櫃中躺著一具僵硬的少女屍體,眼睛大睜,嘴唇半張,臉部的皮膚潰爛收緊,骨頭清晰可見。
臨時工的目光放柔和,駐足欣賞,因為過於專注,沒注意到前方不遠處,絲絲白氣從某個停屍櫃的櫃門周圍飄出。
顧萌側躺在停屍櫃裡,謹慎地呼吸,透過留著的縫隙觀察外面,視角被櫃門邊緣切得很窄,但好歹能看到臨時工在做什麼。
臨時工將屍體抱了出來,走向房間中央的移動床。
隨著距離拉遠,顧萌狂跳的心臟漸漸平息,身體也隨之放鬆。
「冷嗎?」
身後,低柔的男音壓著他的耳根問。
顧萌一放鬆才有心思關心起現在所處的環境,鐵盒一樣的停屍櫃裡冷氣泛濫,因此後背貼著的身體備顯溫暖。
嘶了一口涼氣,縮縮脖子,道:「冷。」
嘴上和身體一樣誠實。
恩瑾的視線在他白皙的耳朵還有冷玉一樣的後頸上來回流連,伸手攬住他的腰腹往後帶,清晰地感到對方身體僵了一下。
顧萌目光游移,好半天沒松下氣息。
雖然明白男人這麼做是想讓他暖和點,可其實並沒什麼卵用,反而因為兩人的姿勢過於親密,而使狹小的停屍櫃裡縈繞一絲淡淡的尷尬。
又或許只是他單方面的尷尬。
室內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響,顧萌連忙集中注意力,看向外面。
臨時工將少女平放在移動床上,雙手伸進一個黑色塑膠袋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什麼東西。
視角的原因,看不清,顧萌眯了眯眼,探向前貼在縫隙上,等看到臨時工手上的東西時,驀然睜大了雙眸。
心臟。
那是一顆血淋淋的心臟。
臨時工如同捧著珍寶,將心臟舉在半空中觀賞,神色沉醉,粗糙的大掌上淅淅瀝瀝垂著鮮血。
他看向少女的屍體,嗓音如同磨過沙,嚯嚯漏風:「西亞……爸爸給你找到新的心臟……它很健康,摘下時還在跳動,這次一定可以……西亞,我的西亞……」
顧萌一臉呆滯地遠離縫隙,沒再看外面,兀自出神思索。
唐止說上午在四樓見過臨時工,也就是發現黃敏死亡前不久,因此他有百分之九十的信心確定那顆心臟是黃敏的。心臟可能是臨時工趁黃敏沒死透時偷走的,也有可能是他在401襲擊了黃敏,在她還活著的情況下……
想到後一種可能性,顧萌從心底升起寒意,不自覺打了個冷顫。
「還冷嗎?」
恩瑾又問。
顧萌迷迷糊糊點頭,是挺冷的,透心涼的那種,他想,眼前那位古怪的臨時工大爺有殺人嫌疑。
正在愣神時,溫軟濕熱的唇舌貼上頸側,抵在皮膚上緩緩舔舐,輕輕含著,一股暖潮從被侵襲的地方蕩漾開來,朝著四面八方湧向全身。
顧萌被頸側的異樣感衝擊得腦袋一熱,不設防間一絲輕吟溢出唇間,連忙死死捂住嘴,眼睛泛起濕意,鴉羽一樣的眼睫無措又驚惶地顫動。
他此刻,真的非常想,打爆恩瑾的狗頭!!!
外面,臨時工還在神經質地自言自語,沒發現角落裡的異常動靜。
「西亞,感覺怎麼樣?心臟覺得合適嗎?西亞?聽得見爸爸說話嗎?」
臨時工將心臟放入少女黑洞洞的胸口,跪在移動床邊靜靜等待,粗糙的大掌一下下輕撫少女的額角,髮絲,本就稀疏的長髮被捋下來幾根,只好收回手。
停屍櫃裡,冷氣吐著絲絲白霧縈繞周身,顧萌卻因莫名情緒渾身燥熱,漲得臉紅。
他咬緊牙關,下顎繃緊,儘量將聲音壓至最低:「恩瑾!可以了!」
恩瑾幾乎將他後頸舔了個遍才停下,態度坦然,聲音乾淨得像融雪:「如果你只有一點點大,我可以直接把你含在嘴裡,但是你太大了,我只能一點點含住你,這樣你就不會冷。」
顧萌眨了眨眼,所有的羞恥情緒剎那間消散,臉上的熱潮也退去了些,一時說不出話,覺得自己可能誤會了什麼。
他不自在道:「謝……謝謝你啊。」
原以為恩瑾是在耍流氓,沒想到是出於好意,隱隱有些感動。
果真是個孝子。
「不客氣。」
搞不清自己在顧萌心中定位的恩瑾應道,一貫的好性格。
忽然,外面的臨時工大吼一聲,悲憤的聲音響徹整個空曠的房間,顧萌重新貼到縫隙旁,朝外看。
「為什麼!為什麼還是沒用!到底是哪裡出錯了!」看起來木訥敦厚的臨時工胡亂揮舞手臂,對著屍體大吼大叫,滿目猩紅近乎癲狂,「為什麼還是醒不來!我明明親眼見他這麼做過,明明可以的!」
顧萌皺了皺眉,這個臨時工怕是瘋了,取走別人的心臟安裝在死去的女兒身上,以期能夠復活她,可是人死不能復生。
不過臨時工話中所說的「親眼見他這麼做過」,這個「他」會是誰?
顧萌心底留意了一下。
發泄完,臨時工像是受不了一般,跪倒在床邊慟哭,嘴中嗚嗚咽咽地喊著西亞的名字,一下一下撫著著她的臉頰,直到腐肉從屍體的臉龐脫落。
顧萌嘆氣,沒再看下去。
臨時工只用了一些時間恢復情緒,之後神情木然地起身,將少女的屍體重新抱回停屍櫃裡放好。
室內燈光熄滅,拖沓的腳步聲和輪子滾著地面的滑動聲逐漸離去。
太平間內靜了數秒,角落的停屍櫃突然從裡面被撐開,顧萌吐著白氣從裡面哆哆嗦嗦地坐起來,下地後冷得在原地直蹦噠。
「太冷了,走走走,回去泡個熱水澡。」
恩瑾道:「還去標本室嗎?」
顧萌思考一會,有了另一種思路,道:「成嬌嬌是第一個發現黃敏眼睛被替換的人,她以前做美瞳生意,對人的瞳色很敏感,說浴缸里的眼球瞳孔顏色稍淺,跟黃敏左眼顏色有出入,而且虹膜紋理也有出入,她猜測浴缸里的那只可能出自標本室,我一開始也覺得有必要來求證一下,可現在卻覺得,關注重點不應該放在眼睛來自哪裡,而是替換死者眼睛這件事背後到底傳遞了什麼。」
恩瑾看了眼房間中央的屍體,問:「你覺得呢?」
「器官替換。」顧萌道:「就像那個臨時工,要將不屬於西亞的心臟安在她身上,我猜測,黃敏的死亡跟眼睛有關。」
兩人商議後,決定放棄夜遊標本室的計劃,直接回房間。
走出太平間前,顧萌在門口停下腳步,想了想,問恩瑾:「你怕嗎?」
恩瑾目光坦然,毫無波動:「不怕。」
「那你走前面。」
顧萌往後退了一步,絲毫不謙虛。
恩瑾看他一眼,沉默地牽起他的手往外走。
半夜時分,窗外再次淅淅瀝瀝下起雨。
四樓,一道紅色的孩童身影在過道里走過,停在一間病房前,輕聲叩了兩遍房門。
等門開啟,他翻開速寫本,睜著一雙大而圓的眼睛看著對方。
【下雨了。】
【我一個人害怕。】
【您能陪我一起shuì嗎?】
房間內,輕蔓的雨絲飄進窗戶,打濕淡紫色的窗簾布。
隔日上午十點整,整個醫院的廣播聲同時響起,播報女聲無處不在。
「注意,注意,請醫生成嬌嬌、恩瑾、唐止、徐佳怡、趙海榮前來二樓外科診療室,病人已進入候診區。」
「注意,注意,請醫生成嬌嬌、恩瑾、唐止、徐佳怡、趙海榮前來二樓外科診療室,病人已進入候診區。」
薄曄當時正在一樓,抬頭又認真聽了一遍,道:「今天我不用排班。」
二十分鐘後,所有十位玩家在候診區聚齊,各個面色沉重。
病人已經坐在了看診室里,背對門口,從背影可見是個老人,一手還拄著拐杖。
徐佳怡是要參與今天排班的醫生,不禁慌道:「怎麼又來?每天都這麼搞一下,還讓不讓人活!」
「該來的躲不掉。」成嬌嬌深吸一口氣,呼出,強壯鎮定,「昨天薄醫生已經對我們說過要領了,現在慌也沒用,趕緊做做心理建設吧。」
趙海榮坐在角落的位置,戴著口罩遮住大半張臉,一直低著頭,一動不動,比起其他幾位醫生,顯得不在狀態。
顧萌注意到他的異樣,不知怎地,想起了昨天的黃敏。
不動聲色地坐到離趙海榮不遠的位置上,卻聽到男人正在嘀嘀咕咕說著什麼,聲音悶在口罩里,聽不清楚。
顧萌又往旁邊挪了一個座位,這才聽見趙海榮的聲音。
「不是、不是、不是……這不是我的,肯定不是……」
顧萌皺了皺眉,莫名耳熟。
正在這時,於春嬌一臉喜慶地站在房間門口報時:「現在是10點32分——請二號恩醫生進入看診室。」
顧萌一怔,騰得一下站起身,心跳控制不住地加速。
前方,恩瑾神情漠然,若無其事地正要進入房間。
「恩瑾!」顧萌叫住他,因為心急不自覺提高音量,快步走上前把他拉到一旁,低著頭有些語無倫次道:「你等會千萬不要緊張,不要怕,進去後先拖延住時間,準備好了再開始,你記住你叫恩瑾,反覆把名字多念幾遍,進入幻象後別把自己給忘了,一定要時刻提醒自己,都是假的,看到的都是假的,記住了嗎?」抬起頭注視對方,眼底儘是懇切,「等會需要你一個人面對,你能做到嗎?」
恩瑾看了他一會,淡淡地翹起唇角,音色低柔。
「顧萌,不怕。」
拍拍他一邊面頰,轉身進入看診室。
關上門,恩瑾走到座位前落座,看著對面的老人,不發一語。
白鬍子老人家戲很多地重咳兩聲,氣息虛弱道:「醫生,我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快進。」
恩瑾直接打斷老人的開場白,抬手往旁邊滑了一下,仿佛在滑動PPT。
「……」
老人家不悅地看他一眼,廢話不多說,抬了抬手從唐服的袖口裡露出乾枯的手腕,靠放在桌上。
恩瑾心領神會,直接將手搭上去。
再抬眼,他看到老人露出一個得意的笑。
室內,恩瑾一動不動地坐在位置上,如同石像,老人抬手在他眼前左右晃了晃,因不見他眨眼,笑得愈發滿意。
「然後呢?」
突然,恩瑾問。
老人笑容一僵,不敢相信地看了眼手腕,又看向他,想了想,驚詫道:「醫生你……你是個沒有過去的人?」
恩瑾面無表情地眨了下眼,好像有點無聊。
看診室外,自恩瑾進去後,顧萌就不安地在門口來回走動。
唐止能體會他的心情,道:「顧老師,你擔心也無濟於事,過來坐著等吧。」
薄曄盯著看診室的門若有所思,轉而對唐止說:「你說,一個失憶的人,他腦子裡能有什麼?」
唐止不解地看向他:「什麼意思?」
薄曄偏了一下頭,好奇道:「如果一個人的腦子裡是一片空白,遊戲要靠什麼製造幻想。」
唐止愣了一下,同樣思考起這個問題。
說話間,看診室的門打開,白鬍子老人拄著拐杖出來,腿腳利索地離開候診大廳,背影有些氣急敗壞
緊接著,恩瑾走出房間,手裡拿著一封信。
眾人愕然。
蔡小琦:「這……這麼快?有沒有一分鐘?」
陳家豪快速回頭看了眼時鐘,道:「三十四秒!才進去三十四秒就出來了!」
「……」顧萌反應不過來地看著恩瑾,覺得剛剛自己可能瞎擔心了。
薄曄似乎是早料到了,靠坐在椅子上覺得好笑,搖了搖頭:「這人的存在就是遊戲最大的Bug。」
恩瑾把信交給顧萌。
顧萌輕咳一聲掩飾尷尬,覺得剛才為恩瑾擔心成那樣的自己特別傻,特別傻,傻透了!
接過信直接展開,從裡面抽出一張淺白色的卡紙。
唐止等他們看完,問:「上面寫了什麼?」
顧萌一臉茫然,把信遞過去,讓他自己看。
卡紙上,四行梨花體清晰工整。
【Andthesilkensaduncertainrustlingofeachpurplecurtain】
【Thrilledme-filledmewithfantasticterrorsneverfeltbefore:-(】
【那柔軟、暗淡、颯颯飄動的每一塊紫色窗布,】
【使我心中充滿前所未有的恐怖——我毛骨驚然。】
吃過午飯,顧萌回到四樓休息,正靠坐在床頭,手上拿著那張卡紙翻來覆去。
窗外,細雨濛濛,落下的雨滴輕輕拍打著窗沿,淺藍色的窗簾有一下沒一下地貼著牆飄動。
一陣風順著微敞的窗戶吹進來,捲入絲絲潮濕的冷意,顧萌縮了縮腿,對旁邊床的恩瑾道:「恩瑾,關下窗。」
明明是他的位置離窗更近一些,但懶得下地。
恩瑾什麼都沒說,聽話地走過去拉上窗戶。
顧萌用卡紙的邊緣搔搔下頜,問道:「你有沒有在醫院裡看到過紫色窗布?」
恩瑾轉過身,後腰抵在窗台上:「很多地方。」
「比如?」
顧萌從未關注過這些細節,誰會沒事去觀察窗簾顏色,他只記得這家醫院的窗簾顏色都很淺淡,透著點粉,在記憶里,好像都是淺藍色的。
恩瑾一一給他列舉:「太平間,一樓的急診外科室,二樓的輸液室,三樓的手術室,還有四樓的病房……」
「等等,四樓的病房?」顧萌糾正他,「病房裡的都是淺藍色的。」
說完,指了指他身邊的窗簾。
恩瑾看了眼,確定道:「其他房間,比如401……」
話音未落,再次被打斷,這次則是從外面走廊里傳來的尖叫聲。
「來人啊!!!趙醫生瘋啦——」
趙海榮?
腦海中一滑過這個名字,顧萌立即感到不妙,趕緊下床開門。
護士肖亮從斜對面408病房跌滾出來,滿臉驚惶之色,腳下打了幾個滑才直起身,看著過道里越聚越多的人,失聲大叫:「他把自己半張臉給鋸了!!!臥槽!就在浴室裡面!」
顧萌隔壁,薄曄打開門,披上白大褂,皺眉道:「又一個自殘的?」
就像昨天,黃敏自己把自己的眼球摘除了。
玩家們紛紛進入408病房,那時候的趙海榮死得已經不能再死了,倒在放滿水的浴缸旁,睜著眼,下半張臉缺失,切口血肉模糊。
肖亮在房間裡語無倫次地解釋發現趙海榮的經過,年輕小伙第一次見這種血腥場面,差點沒嚇瘋。
門口堵了幾個女人,一邊捂著嘴,滿臉不適狀,一邊又不願讓開。
顧萌站在她們幾個後方,沒有再去看倒在地上的屍體,環顧浴室內,一片窗簾布闖入視野。
淡淡的紫色,透著粉。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晚的手榴彈~
感謝鼓勵~
因為有人提到眼睛不是黃敏的這件事沒說清,臨時補上,本來想寫的,覺得可能大家並不感興趣就刪了,可以可以,不懂可以直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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