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木曜日


  遊戲的意義在哪裡?

  進入一個個光怪陸離的場景,目睹一場場的殺戮,有時鬼怪環伺,有時人類就是鬼怪,為了不被傷害,為了不被抹除,光是活下去就要竭盡全力,要是再背負另一個人的生命,那真是太可悲了。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七天之後又是七天,循環往復,無數個七天之後,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什麼是現實,什麼是夢境,如果連唯一確信的標準都失去了,應該拿什麼去判斷。

  像個臆病者一樣被迫前行,像個笨蛋一樣被掠奪所有,這是一個向神明祈禱得不到回信的世界,誰能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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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切的意義所在。

  液晶屏幕里,橙紅色的「Win」闖出來時,唐止終於眨了下眼。

  長時間地盯視屏幕,使他原本清亮的眼眸蒙了層灰紗,失去往日的神采。

  恩瑾坐在他身旁,揉了揉眼睛,強打起精神。

  握著手柄調出菜單,重新開始遊戲,低柔嗓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倦意,道:「這次玩榮譽模式?」

  回答他的卻是手柄掉落在地板上的沉悶聲響。

  恩瑾頓了一下,偏頭看向唐止。

  這聲動靜同時驚醒了在沙發上淺眠的顧萌,他騰得一下坐起身,緊張道:「怎麼了?」

  這段時間以來,每時每刻都在關注唐止的狀態,說他草木皆兵也不為過。

  唐止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的液晶大屏,平靜地問恩瑾:「為什麼要一直輸?」

  恩瑾漸漸放下了遊戲手柄,低垂著眼瞼,沒吱聲。

  顧萌來到他們身邊,席地坐下,擔憂地看著唐止:「會覺得無聊嗎?要玩些別的嗎?」

  唐止搖搖頭,道:「我去睡覺了。」

  說著,從地板上撐起身,臉色如常地朝房間走去。

  顧萌的目光追隨著他,一直到他進入第一間臥室,關上門。

  末了,他順便掃視一整排的房間。

  以前智屋有四間臥室,從雪山回來後,房間消失了一個,現在只剩三個。

  顧萌回過頭,盤腿坐在地板上,看向恩瑾,道:「你故意的吧,這幾天你都陪他玩上百場了,哪有場場輸的?多少注意下概率。」

  「可是……」恩瑾伸展長腿,靠向身後沙發,仰視頂上的水晶燈遲疑片刻,解釋道,「可是他以前說過,讓我不准贏Candi。」

  明白「他」指得是誰,顧萌心裡刺了一下,低頭沉默一會,準備起身,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道:「辛苦了,時間很晚了,去睡吧。」

  卻被恩瑾一把拽住。

  「顧萌。」恩瑾坐正身體,爬近了,盯著他問道,「想念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如果你還能見到那個人,想念的感覺很複雜,甜的,酸楚的,空虛的,充滿期待的,這些都是想念一個人時會有的感覺。」顧萌抿了抿唇,輕下聲音道,「但如果你知道跟他沒辦法再見面了,再想起,只會覺得遺憾,或許,還會有些疼吧。」

  恩瑾低下頭搭在他肩上,小聲說:「我可能有點想他。」

  顧萌揉揉他的頭髮:「我也是。」

  房間裡,唐止睡得很沉,將臉埋在枕頭裡,趴在床上,連被子都還墊在身下,根本沒有掀開過。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房門開啟的聲音吵醒,從鬆軟的枕頭間偏過臉,看著門口。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立燈,暖橙色的光線十分昏暗。

  來人走近床邊,坐了下來,那張臉漸漸暴露在燈光里。

  唐止仍然趴在床上,僅是抬起視線看他,睡意朦朧地眯了眯眼。

  「小老虎今天怎麼了?」男人淡淡一笑,聲線柔和地問,「看著很沒精神,一點都不威風。」

  唐止沒敢碰他,雙手漸漸攥緊床單,在枕頭上蹭了蹭眼尾,道:「沒有,我很好。」

  醒了就玩遊戲,到點了就吃飯,累了就睡覺,每天如此,沒有什麼不對,沒有什麼不好。

  只要什麼都不去想。

  唐止道:「所以你不用擔心。」

  薄曄垂著眼睫,伸手將他的額發向後撫,摸了摸他的臉頰,輕笑道:「還是這麼愛哭,這樣我怎麼能不擔心。」

  一直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悄悄滑落,枕頭洇濕了一片,唐止近乎貪婪地注視著男人的容顏,道:「只是看到你了,有些忍不住。」

  薄曄用指彎刮掉他的眼淚,漸漸斂起笑意,問:「最近還好嗎?」

  唐止抽噎一聲,撐不住時也只能面對事實,眼淚越落越急,啞聲道:「哪裡都很痛……沒有你我要怎麼辦?」

  薄曄在他臉上環視一圈,像是有千言萬語,但最終也只能嘆氣,道:「對不起。」

  又道:「忘掉就好了,你前幾天就做得很好,不是麼?」

  唐止想握他的手,剛伸出去的手卻又膽怯地縮回,害怕一碰男人就會消失。

  「一點都不好。」他道,「我想你,薄曄。」

  薄曄看著他,有點無奈,有點哀傷,沒再說話。

  唐止胡亂擦著眼淚,哽著聲道:「一想到你那麼疼,那麼冷,只有一個人,心裡就很難受。」

  「如果那時候我下去了該多好,我只想留在你身邊,哪裡都不想逃。」

  「薄曄,我想你了……」

  「Candi。」

  薄曄喚他,但他根本不聽。

  「就算闖過所有遊戲,沒有你我還是會崩壞掉,薄曄……」

  「Candi?」

  他被推了一下。

  下一秒醒來,臉龐已經濡濕。

  唐止回不過神來地看著面前人,清麗的眼眸里含滿淚水。

  顧萌蹲在床邊,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小心翼翼道:「睡睡好可以嗎?你這樣趴著睡一夜會不舒服。」

  唐止抹了把眼睛,側過頭朝向另一邊,說話時鼻音很重:「我沒事。」

  過了半天,又補充一句:「謝謝你。」

  顧萌見他這樣不禁頭疼,又看到他的左腕,嘗試去觸碰:「你手腕的傷口好了,都六天了,繃帶纏久了傷皮膚。」

  不等他碰到,唐止更快一步收回手,漸漸藏在枕頭下方。

  他低聲道:「不用管我。」

  顧萌無奈,理解他此刻的心情,起身,調低了立燈的亮度,道:「早點休息,睡不著隨時叫我。」

  「嗯。」

  房門再次關上。

  唐止從枕頭下抽回手,翻個身仰面躺在床上。

  他抬起左手手腕,將寬鬆的袖口向上推,露出整段繃帶。

  繃帶上有兩幅簡筆畫,一副是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副是兩個小人在親熱,畫得惟妙惟肖,瞬間勾起了關於那晚的回憶。

  月色、雪色、薄曄的笑顏。

  怎麼可能忘掉。

  簡筆畫的旁邊,是薄曄的筆跡,寫了兩行火星文。

  「薄曄愛唐止」。

  「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唐止看了半天,將小臂搭在眼皮上方,貼著繃帶。

  「うそつき。」

  (說謊……)

  低淺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空蕩蕩的,尾音顫抖。

  第七天的早上,唐止走進餐廳時將顧萌和恩瑾嚇了一跳。

  顧萌左手端平底鍋,右手的鍋鏟上躺著一片煎蛋,正準備放在恩瑾的餐盤裡,看著走進來的唐止遲遲忘了動作。

  恩瑾一手握杯子,嘴裡還叼著半根油條,視線不斷在唐止臉上掃來掃去。

  「咳咳……」顧萌輕咳兩聲,放下平底鍋,無措地在圍裙上蹭掉手汗,問道,「Candi,沒事吧?」

  唐止抽開椅子坐下,面對眼前的早餐,安靜地搖搖頭。

  顧萌提醒:「你的頭髮。」

  唐止移開面前的刀叉,漂亮的眼睛低垂著,淡淡道:「覺得煩,剪了。」

  他的頭髮剪短了。

  原來的髮型微長,烏黑柔軟,顯得人很乖,劉海偶爾需要用髮夾夾住,不然會遮眼,顧萌還記得他的髮夾是水晶櫻桃的款式,顏色很聖誕系。

  可是現在,男生的頭髮剪得碎而短,劉海像狗啃的,放一般人身上可能就毀了,但唐止不一樣,架不住顏好。

  新髮型突顯了秀致的臉部線條,五官的艷麗根本藏不住,整個人看起來比從前清爽利落了許多。

  因為是自己隨便剪的,層次凌亂,不加修飾,反倒顯得自然清新。

  少年感爆棚。

  恩瑾看了半天,在餐布上蹭掉手上的油,得出結論:「很好看。」

  顧萌道:「帥。」

  「謝謝。」

  唐止單手拿著三明治,低頭咬了一大口,臉頰漲得鼓鼓的,吃東西的樣子比以前豪放了很多,像是餓了很久,又像是根本不在意吃的是什麼。

  顧萌倒了杯牛奶推到他面前,看著他的樣子,怎麼都放心不下,神色複雜道:「慢點。」

  唐止接過牛奶,點點頭。

  等吃好早飯,恩瑾幫忙收拾餐桌。

  廚房裡,他將盤子放進洗碗機,沒忍住探身看向在客廳坐下的唐止。

  男生已經開始玩遊戲了。

  他回過頭,想了想,道:「他說讓我們照顧好Candi,但現在看來,Candi並不好。」

  「你做得已經很好了。」顧萌甩甩手上的泡沫,嘆氣道,「下一場遊戲真想把Candi揣口袋裡,免得做什麼傻事。」

  晚間,恩瑾陪唐止玩遊戲,不再是先前的對抗模式,而是挑選了雙人闖關類遊戲,這樣就不用故意在關鍵時刻失誤,不過大多時候他都跟在唐止後面,除非唐止遺漏了什麼關鍵線索,才默默作出補救。

  唐止一言不發,盯著液晶屏幕,機械地操作遊戲手柄。

  顧萌看了眼電子鐘,今天是星期四,進入下一場遊戲的時間快到了。

  正想著,熟悉的「叮咚」聲在智屋內突兀地響起。

  電視機前玩遊戲的兩人同時停了下來,看向客廳上方。

  「親愛的玩家們,你們好,我是你們的智能管家,亞當。」

  男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在智屋裡兀自迴響。

  「首先,再次恭喜你們通過了第三場遊戲,相信經過艱苦卓絕的努力,大家已經嘗到了成功果實的喜悅,經過數據分析,無論是心理層面還是身理層面,各位已經能夠很好地適應遊戲內容,這是一件好事,這將會幫助大家在接下來的遊戲中提高通關率。」

  「亞當特地來通知,第四場遊戲已經加載完畢,將於星期四零點開始,還請各位玩家保持最佳狀態投入遊戲。」

  靜電聲遲遲沒有響起,亞當最後道:「對於薄先生,我感到很抱歉,逝者長已矣,生者如斯夫,希望各位……」

  「吵死了!!!」

  還不待男聲說完,唐止將遊戲手柄砸向了水晶燈,異常暴躁。

  燈光不穩地閃爍了兩下。

  亞當不再說話,過了會,隨著「嗶——」的一聲,智屋內陷入安靜。

  這是七天以來,唐止唯一情緒失控的一次。

  他擰著眉,不耐煩地咬咬下唇,起身朝房間走,不忘跟顧萌和恩瑾打招呼道:「下場遊戲見。」

  見第一間臥室的門關上了,顧萌緊接著朝天花板上砸了個枕頭,憤憤不平道:「什麼智障管家!哪壺不開提哪壺,揪出來打一頓!」

  「顧萌不生氣。」恩瑾走到他面前,彎下身順毛,語氣認真地安慰道,「人賤自有天收,系統賤遲早要被銷毀。」

  顧萌:「……好的。」

  雖然是一句沒什麼卵用的詛咒,但聽上去莫名爽。

  假裝自己下線,然而並沒有的亞當:「……」

  「唐止。」

  輕柔帶笑的女聲擦著面頰而過,挾卷一陣微風。

  唐止的髮絲動了動,睜開眼。

  結果又被前方強烈的燈光刺激得閉了閉眼。

  適應了一會,他才看清自己身處一間狹小的照相室,探照燈大開,側斜方的白色反光板端著一團光暈,正前方則是一台固定在三腳架上的單反。

  「注意,看鏡頭。」

  單反後方,一道沙啞粗糲的男聲下達指示。

  因為背著光,又藏於鏡頭後,只能看清是一個龐大的黑影。

  唐止低頭看了眼一直拿在手裡的黑色木板,上面分了三欄,用粉筆寫著:

  【唐止】

  【182CM】

  【68KG】

  身後的牆上劃著名一條條橫杆,右邊標著數字,表明身高。

  唐止看一眼就明白了,單手抬高檔案板,看著前方面對鏡頭,臉色冷冷的不帶情緒。

  室內閃光燈快速閃了兩下,拍下了入獄備案照片。

  「請從右手邊的門走出去。」

  粗糲男聲接著道。

  右手邊的門塗著土黃的漆,單薄簡陋,唐止拉開門,直接走了出去。

  外面連著另一片區域,一看便知是食堂。

  一張張方桌,連著橙色的圓椅,坐滿了上百個穿著條紋衫的囚犯,正在吃飯聊天,環境混亂而嘈雜。

  唐止環顧一圈,發現不遠處的角落有一群人,同樣穿著寬鬆的白色衣服,正在四處張望。

  那些應該是玩家,粗略估計,人數不下二十人。

  這時,身後的門被推開,顧萌捏著睛明穴,腳步虛浮,走出來時踏空矮階,差點崴腳。

  唐止扶住他,問:「怎麼了?」

  「每次閃光時都忍不住閉眼,拍照的師傅叫我重來了五六次。」顧萌眯了眯眼,適應眼前的光亮,道,「差點閃瞎我的眼。」

  正說著,恩瑾也從小房間裡走了出來。

  顧萌一直好奇他的身高,看了眼他手上的黑板,攤開一隻手,道:「給我看看。」

  恩瑾把板子遞給他。

  顧萌一看,身高191。

  「崽,你吃什麼長大的?這麼能長?」

  恩瑾搖搖頭,實誠道:「忘了。」

  又要去看顧萌的牌子,顧萌卻捂在身前不給看:「你只要記住我氣場兩米八就行。」

  兩人正在拉扯間,唐止在一旁提醒:「有人來了。」

  食堂門口,一個穿藏青色裙裝警服的女人走了進來,踩著細高跟,神采飛揚,目標朝著角落裡的那群玩家。

  顧萌看了眼,道:「走,我們過去。」

  不設防間,卻被恩瑾抽走了懷裡的木板。

  恩瑾翻過來一看。

  【顧萌】

  【178.4CM】

  【64KG】

  「你經常說自己身高一米八。」恩瑾看向他,毫不留情道。

  顧萌尷尬:「四捨五入。」

  恩瑾較真:「那也入不到一米八,頂多一米七九。」

  顧萌拿回自己的檔案板,向前走,鎮定道:「你要真這麼想,我也沒辦法。」

  恩瑾邊走邊戳他臉頰,騷擾不斷:「騙人的小朋友沒有小紅花。」

  「……」顧萌抱緊小黑板,忍氣吞聲。

  女警對著手上的名冊,點完名後見所有人都到了,面向玩家們道:「新的囚犯們,我是後勤組長米菲,歡迎各位來到常春藤監獄。」

  「常春藤?」顧萌在人群後方,小聲逼逼,「挺有名校氣質的……」

  女警昂高臉,迎著鐵欄窗外泄漏進來的光線,語氣變得激昂:「新的開始,新的希望,新的夢想,願你們能夠在新的環境中好好改造,天天向上,再次出獄時定能重獲新生,開創出新氣象!」

  玩家們面面相覷,對於這樣的開場有些適應不良。

  如果不是身處監獄,可能會以為是開學致辭。

  米菲一個人自顧自地說,渾身都是熱情,展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道:「現在,我將帶領大家去囚室,請大家務必換好衣服」

  走出食堂,外面是一片四方的操場,十分簡陋,在晴朗的天氣下黃土飛揚,周圍則是高高的圍牆,牆頂豎著密集纏繞的鐵絲網。

  穿過操場,他們從跟食堂相對的門裡再次進入了建築物,一直被領到二樓。

  一路上,有些人表情懵懂,很容易看得出是初來乍到的新人。

  大概是降生在遊戲前經歷過智屋的新手指導,這些人雖然茫然無措,但也沒做出什麼過激行為,只是跟著大部隊向前走,一邊走一邊小心翼翼地打探情況。

  有個小少年問到了顧萌,顧萌只道:「在這裡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關鍵是心態要穩。」

  想了想,又補充道,「跑得要快。」

  大家進入了一條走廊,兩邊則是一個個的囚室,米菲警官規定了集合時間和地點,便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囚室是雙人間,二十多位玩家各自組隊,如果不是認識的,都找順眼的。

  很多人將目光投向了最後方的唐止,看他一個人靜靜站在那,氣質冷珏,外貌是罕見的漂亮,都透露出想接近的心思。

  一個男人率先走上前,故作淡定地發出要約:「找到室友沒?要不然你跟我一間?這是我玩的第三場遊戲,有點經驗,可以帶帶你。」

  唐止冷淡地看他一眼,背著手推開就近的房門,直接進去,拒絕道:「不需要,我習慣一個人。」

  吃了閉門羹,男人摸摸鼻子,又去找其他人組隊。

  那個一路問東問西的小少年湊到顧萌身旁,扯住他的衣袖,咽煙口水道:「哥,晚上帶我睡唄,我跑得賊快,出事絕對不拖後腿。」

  顧萌看他嫩得像把青蔥,懵懂無知的樣子挺招人心疼的,跟初見恩瑾時差不多,於是就想應下來。

  剛想出聲,少年的手被牽離了他的衣袖。

  顧萌眨眨眼,看向一旁。

  「你已經不小了,要學會自己睡。」恩瑾面無表情,低柔的嗓音此刻聽上去有些冰凍,對少年道,「不准情緒化,不准偷偷想念,不准回頭看,去過自己另外的生活,你要聽話,不是所有的犯人都會生活在同一間房裡。」

  顧萌:「……」

  孩子可能是村上春樹附體了。

  「……」小少年一臉懵懂。

  恩瑾打開一間囚室,牽著顧萌的手進去,關門前,壓著嗓對外面的小少年道:「在遊戲裡,不是光靠依附別人就能活下來,有時就算是走在人群里,也會莫名其妙地死掉,等會開門時小心點,裡面可能有什麼東西在等你。」

  小少年一個激靈聳起肩膀,大眼裡漫上淚水,看得人心疼。

  恩瑾卻挑起嘴角,笑得像個小惡魔。

  關上門,心滿意足地轉身,不想被人拎起了耳朵。

  恩瑾稍稍蹲下身,被拎得歪過了頭,小聲哼唧:「痛。」

  「你嚇他做什麼?」顧萌瞪他,放鬆手上力道,「你也應該做一個不動聲色的大人了,可以自己睡了。」

  「我發現你……」恩瑾瞄他一眼,不滿地輕聲囁嚅,「真是見一個愛一個。」

  「什麼?」

  顧萌沒聽清。

  恩瑾搖搖頭,不願重複。

  「先換衣服。」顧萌放開他,打量狹小的囚室,對面牆上盤繞的綠色藤蔓讓他多看了兩眼,道,「Candi就在隔壁,換好衣服去看他。」

  囚室的一面放著兩層鐵床,角落安裝了盥洗盆,上方是一面鏡子,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唐止來到洗手台前沖洗了一下手,脫下空松的白色上衣準備換衣服,一抬頭,看到了鏡子裡的自己。

  頭髮剪短後,即便是他,看著這樣的鏡中人還是會有些陌生。

  用脫下來的上衣抹了把臉,扔到一旁,正要抖開條紋囚服,目光被鎖骨上方的細小刺青吸引。

  唐止恍惚地看了會,湊近了鏡子,指尖按在那個類似蝴蝶結的形狀上——

  「∞」。

  無限符號,在遊戲的獎勵中意味著交換,可以跟其他任意副本做一次交換。

  他用過這個技能,最初去找薄曄時。

  現在還剩一次機會。

  唐止看著看著,眼裡漸漸凝起了光亮,抬眸看了眼鏡子,二話不說在上面描繪了一個倒「8」。

  鏡面上一開始沒有反應,但是慢慢的,沿著他描繪過的地方,隱隱散發出光亮。

  蝴蝶結形狀的光芒越來越強烈,一閃一閃,像是要衝破鏡面。

  唐止身體微微顫慄,有些緊張,他不確定能不能靠這種辦法再找回薄曄。

  他深吸氣,將左手貼上了鏡面上的符號。

  等了片刻,光芒里吐出一根燦爛的金絲,纏繞他無名指上的鉑金戒指,一圈又一圈。

  唐止低頭閉上眼,緊張地期待著。

  一開始,什麼都沒抓住,驀然在一刻間,他握住了什麼,幾乎是同步的,腦海里反映出了畫面。

  那是一隻修長的手,指節分明,白皙美好,無名指上套著一枚鉑金戒指,在融融的金色光芒里輕輕地伸展開來。

  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一隻手,就連上面每一條掌紋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唐止的心裡一瞬間被柔情漲滿了,漲得他眼睛酸痛,緊閉的眼裡流下了淚水。

  左手貼著那隻手轉了個方向,改為十指交纏相扣。

  緊緊地、用力地握住,不會再放開了。

  「Candi,好了嗎?」

  這時,門從外面被推開。

  顧萌和恩瑾相繼走了進來,抬頭看到房間裡的唐止時,同時定在了原地。

  鏡子前,男生左手貼在鏡子上,整隻手被一團金燦燦的光暈吞沒,身形變得越來越淡,看著有些虛無縹緲。

  他雖然流著眼淚,但還是笑了:「再見,我要去找薄曄了。」

  只知道他要走了,顧萌來不及想太多,衝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臂。

  恩瑾緊隨其後,在兩人消失的前一秒,碰到了顧萌的衣角。

  房間裡光芒驟亮,短短的一瞬間又熄滅,再次歸於平靜。

  小少年捧著囚服經過,看到門開著,便探頭探腦地朝里看,小心翼翼道:「嗨……嗨……請問這裡有人嗎?」

  看了一圈,一目了然的室內,空空如也。

  他又謹慎地環視一圈,自言自語地走進來:「那我住這間好了……」

  薄曄跟在隊伍最後,從機艙門裡跳下來,前後看看,人很多,亂糟糟的像個旅遊團,在人群里一時沒找到熟悉的人。

  這裡氣溫很低,他將衝鋒衣的拉鏈往上拉,拉到頂部後,隨意地用牙齒咬住拉鏈頭,打量四下里的環境。

  看了一會,了解了周圍的地形,卻依舊沒看到想找的人。

  正要走上前,身後有人拍了下他的肩。

  薄曄回頭。

  恩瑾扶著面色蒼白的顧萌,唐止跟在一側。

  看到唐止的瞬間,薄曄反應不過來地眨了眨眼。

  他的小哥哥,頭髮什麼時候這麼短了?

  「你們去哪裡了?我剛才沒找到你們。」薄曄朝唐止招招手,不忘關心臉色蒼白的顧萌,「顧老師,你還好嗎?」

  見唐止仍然站在原地,沒有走向他,薄曄奇怪地蹙了蹙眉,再看另外兩個男人,發現今天大家看他的眼神都透著絲絲詭異。

  「你們幹嘛?」

  顧萌神色複雜地看著薄曄,強忍住穿越副本時引發的嘔吐感,走上前,在他臉上盯視了數秒,伸手抱住了男人。

  這個總是不正經,卻意外讓人很安心的男人。

  薄曄任他抱著,身體有些僵硬,表情更是懵逼。

  顧萌拍拍他的後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感慨萬千什麼都說不出,倒是反胃得厲害,只好一把推開薄曄,衝到一旁扶著飛機嘔吐了。

  薄曄被推得後退幾步,看了眼顧萌,又看向恩瑾,指指腦子,道:「他怎麼了?是不是墜機把腦子撞壞了?」

  恩瑾像是沒聽到他的問題,專注地看著他,那眼神讓薄曄頭皮發麻。

  接著,恩瑾上前抱住了他。

  薄曄歪了歪頭,表情勉強,敷衍地回抱了他一下,道:「怎麼了小朋友?為什麼一臉愛上我的表情?」

  恩瑾深吸氣,悶在他肩上,不情不願喊了一聲——

  「爸爸。」

  薄曄:「……」

  嘴角翹了一下,又翹了一下,最終還是按捺不住內心暗爽,笑出聲:「乖。」

  恩瑾拍拍他的肩,一臉羞恥,走到一側關心顧萌的情況。

  薄曄看向不遠處的唐止,見他站在原地出神,無奈自己走上前。

  拉高男生的外套拉鏈,刮刮他有些泛紅的鼻尖,輕聲問:「冷嗎?」

  看到他狗啃一樣的髮型,抬手抓了兩把,道:「小哥哥,你真是帥炸了。」

  「不過什麼時候剪的?」

  「嗯?」

  垂眸看向唐止的眼睛,卻發現他早就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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