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孤膽
「一朝淪落」的感覺狠狠地觸動了下大領主那偶爾纖細的神經。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然而這種觸動持續了不到一瞬,就在現實面前煙消雲散:她不過是呆了那麼一下下,便聽手下傳來「叭噠叭噠」的啃食聲——不過轉眼,不長眼睛的狗子已經先下口為強,把最後那點吃的直接啃了個大半。
所以說多愁善感與風花雪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吃的快沒了!
林勃然大怒,當即就要抬手,準備把那傢伙甩飛然後剁掉。結果力道一個沒控制好,差點沒把自己倒豎甩飛出去——她現在實在是太輕了。
而等她勉強控制住,飄回來,到了嘴的肉自然已經全部餵了狗。
像是為了考驗她的耐心一般。這隻狗吃完了居然還不走。它摸到她虛乎乎的腳邊蹭了蹭——也不管蹭沒蹭到——然後抬起那隻光溜溜的腦袋,沖她晃了晃,發出「嗝」的一聲,——好氣。
「你走開!」
林一腳踹空,手裡的刀刃捏了又放。
所以說她真的非常懷念自己那柔軟的觸鬚、光滑而乾淨的頭部、龐大而充實的身體。
如果這些東西還在的話,她怎麼會連一隻狗都打不過?
就這樣,失去身體的第一天,林陷入了深深的思念之中。
腳邊的東西瞅著林發呆的空隙,又粘了過來,不過這一次,它顯然有了新的目標:趁著林一個不察覺,它直接長著濕噠噠的嘴,就這樣朝著林手中的「刀」撲了過去。
林直接想也沒想,抬手就是向前一戳,直接將刀刃送進了狗子的嘴巴里。
——噫,不好!
這是她的第一反應。
不過馬上腦子裡就響起了另一個反駁的聲音:——這有什麼不好的?馬上就可以吃新鮮的狗子了。
——新鮮的、肉債肉償的狗子。
瞬間,飢腸轆轆的現實戰勝了大領主心中僅剩的、那一點對於萌物的憐惜之情。
她當即不再猶豫,就著已經送出去的刀刃又推送了一把。
然而刀刃剛一進入狗嘴裡,林就立刻意識到這觸感不對。
先前明明還堅↑挺無比的刀刃就這樣突然變得柔軟無比——就像是她先前拿的明明是一根棒棒糖,結果送到對方嘴裡就成了棉花糖……
不對!什麼糖不糖的!她的刀!
林當即抽手。
可刀一出口,分明還是先前那足以解剖分割影獸的、看起來格外兇惡的黑色刀刃,送到地上刮一刮,聲音鋒銳,硬度不減。
——所以這是什麼情況?
林狐疑。
當下又試探性地朝狗子遞刀,然後那白色的傢伙當即歡快地撲了過來,張開一圈都是小觸鬚的嘴巴,就這樣舔了一刀口水——確實感覺很軟。
——對這個傢伙無效?
林有點奇怪,又戳了幾下,果然,只要碰到這玩意兒,她的刀貌似就成了擺設。
刀下的孢子獸似乎根本不願意離開,就這樣任由林戳來戳去,仿佛十分享受的樣子,到了最後直接趴在她的腳邊,發出了滿足的呼嚕聲——看起來著實有了幾分可愛的意思……
——不,她在做什麼?!
過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麼的大領主,突然倍感羞恥。直接收揮了刀。
她和一隻狗有什麼好計較的?現在是擼狗的時候嗎?
感覺到了「愛撫」不再,腳邊的白色傢伙抬起了腦袋,仿佛十分疑惑,張嘴便發出了「嘰」的一聲。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聲聽起來又嬌又柔,有種格外熟悉的感覺。
它等了又等,發現林還是沒有反應,便有些急了。
「嘰嘰。」它叫了一聲。
「嘰嘰嘰嘰。」它催促。
——這噩夢般的唧唧聲……
林覺得自己的腦子像是被劈過一般,於瞬間回想起了自己曾經被某群嘰嘰怪支配的恐懼。
直到現在,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忽略了什麼東西:這雪白柔軟的觸感、這嬌柔可怕的叫聲——除了外觀看起來像是進化了一點——看起來和那群在基地里不事生產、只負責整天和伊格娜賣萌的傢伙有什麼區別?
「孢子獸?」
「瑪什瑪洛的孩子?」
「嘰嘰!」
終於得到友軍的承認,小狗狀的孢子獸顯然很是開心,直接朝著她的胸口撲了過來——然而比平胸更慘的顯然是根本連胸都沒有。
孢子獸在大領主的胸口只能稍稍停頓片刻,之後就因為對方的胸口不夠堅實,直接就這樣穿透了過去。
雖然胸前的豁口很快就填上了,但林還是感到了一種憂傷。
——這樣子很麻煩啊。
她想。
她先前其實試著使用過變形咒語,然而身體裡面法力和她的本體一樣,如同被打散了一般,稀薄而又不好操控——每當她念咒語的時候,就像是沒入沙子中的水一樣,很快就從縫隙中消散,根本無法凝聚。
林隱隱地感覺到了,想要再度使用咒語的辦法,應該是先修補好這副破爛的身子。
可不管怎樣,現在這個樣子能做的事情顯然非常有限。
嚴格來說,她現在的狀態不算是純靈魂,因為無法穿越狀態,但也確實稱不上是實體——不論能不能使用咒語,這種一個控制不好就會手腳消散的感覺實在是太難受了,看起來簡直就像是……
嗯?
電光火石之間,林的腦中閃過了巫妖的模樣。
某種意義上來說,好像和她現在的樣子有點像?
但是從來沒有見過巫妖有這種煩惱?
她曾經隨口問過巫妖,對方當時正忙,當時只給了一句非常含糊的回答:「難道自己的身體還控制不了嗎?你覺得它是煙霧,它自然就遵從你的意志。」
後來在死法之地碰到利維坦的時候,對方也曾隱晦地表示過,她需要學習更好地操控自己的身體。
所以當時她是怎麼做的來著?
林仔細地回想了一下:當時她是在水壓的作用下,死命調動身體中的每一粒沙子,讓它們遵從她的意志,形成她所需要的模樣,而那之後,她對身子的操作就變得極為隨心所欲。
雖然現在身子裡的實質少了很多,但並非完全沒有。
她當即試著封閉視覺,試著用知覺去觸摸每一粒沙子,不是用咒語催動,也不是那種粗暴的、大開大合式的揉捏,而是非常細緻的觸摸。
當她試著用「精神」去碰觸那些東西的時候,它們便輕輕地顫抖起來,就像是回應著風的漣漪,又像是感受到了召喚的種子,予她以無聲的回應。
因為數量變少的緣故,每一粒沙子的變化從未有像現在這樣清晰。她能明白地看清到自己身體中的「組成」,感受到它們與自身之間的聯繫。
她試著催動它們,然後便看到它們緩慢地動了起來,就像是風拂過的沙地,雖然緩慢細微,卻終歸是按照她的意志無比忠實地動了起來。
當她希望走得更加堅定一些的時候,更多的沙子便會流向腳步,予她以重量——先前她行動得太急,所以沒有能迅速維持平衡;而當她希望揮動手中的刀刃之時,他們則會重新調整重心,緩慢地重新調整在她身體中的分布。
——但是不夠。
林想。
她還需要更多的沙粒、更多的曾經屬於她的部分……
這樣想著,她開始將感覺鋪散出去一些,如同曾經催動自己的觸手那樣,想像他們像是最細緻的蛛絲那樣隨風四散開去,但其中一端始終牢牢地固定在她的身上……
然後她便聽到了更加隱秘的、不在她身體之內的呼應。
非常輕,但恰好就在十幾步開外的地方。
她「看到」了一團指甲蓋大小的、淡黃色的光點,像是螢火一樣朝她輕輕地晃了一下,然後緩慢地移動過來。
「嘰!」
同一時間,孢子獸發出了不安的叫聲。
它微微豎起了頭上彎折的觸鬚,朝著她的方向不安地伸了伸,想要觸摸這個突然之間像是蛛網一樣呈輻射狀四散開來的「主人」。
可快要碰到的剎那,它又下意識地收回,直覺地意識到這個場景有些危險,也不容它打攪。
它急得想要去碰林,但是又不敢,最後實在沒有辦法,只能衝著「主人」嘰嘰嘰嘰地叫喚開來。
可不管怎麼叫,那個人都一點反應沒有。
漆黑的、如同狼一般的影子從濃霧中悄然鑽出,沖它張開黑洞洞的、滿是漆黑粘液的巨口。
它直覺地就想要往主人的方向跑去。
可還是慢了一步,那影獸直接沖它撲了過來,於瞬間將它籠罩而住。
幾乎是在同一瞬,林動了。
她身體驟然收縮,化成一陣挾著砂礫的風朝著影獸撲了過去,挾著漆黑的鋒,在它體外劃了一圈如滿月般完整的弧,徑直將它一劈兩半。
影獸尚來不及反應便失去了所有動靜,落在地上成了黑乎乎的一灘。
孢子獸直接被沙風捲住,然後安然置放於地,身子尚有些輕微的顫抖。
「下次別叫這麼響。」林提醒,「招蟲。」
她重新凝聚成了淺黑色的影子,用刀尖從影獸的身體裡翻出一點殘餘的泥巴塊,直接塞入自己的身體裡面。
新找到的泥巴在身體裡面很快就均勻地散了開來,發出歡悅的顫動。雖然密度沒有恢復原來的樣子,但是感覺總歸是比先前要好了——至少她能敏銳地感覺到,比先前重了一點點。
——體重增加的感覺真好。
——離恢復又近了一步。
也就是在這一刻,她忽然若有所覺,抬起了眼。
頭頂的黑霧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開始散去,頭頂的天空透出了光。
舍娜莎悄然撕開前方黑霧的面紗,驅散了深濃的霧氣,為她照出了前方的路來。
在她的面前,無數的骸骨鋪陳開去,形成了一片灰色的荒原,在月光下透著某種灰白色的光。
山丘一般巨石隨處可見,一眼看去如同隱沒於骨海中的島,又像是沉沒後的艦船。
它們同骸骨一起向前延伸開去,逐漸積累、堆疊,最終於盡頭形成了一座高聳而孤峭的山,遠遠望著如同一座矗立於地平線盡頭的巨大墳冢,仿佛自時間誕生之初便已經存在於那裡。
突如其來的蒼茫與荒涼就這樣擊中了她。
有那麼一瞬,她覺得失去了所有的言語能力,甚至思維能力,唯一能映照在她思想中的,只有遠方的那座高山。
不知過了多久,當她終於回過了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朝著那座山慢慢走了過去。
她頓住了腳步,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來路已然隱沒於她從未見過的群山峽谷之中,籠罩在若有若無的黑色霧氣之中,無可分辨。
而等她重新轉過身來,眼前的荒原已不再平靜。
數條潛伏在骸骨中的影獸次第冒出,齜牙咧嘴的模樣顯得兇惡異常。
她感受了下手邊的刀,看了眼腳邊的狗,低聲笑了:「割草時間到了。」
然後她便化作了黑色的風,一往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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