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猝不及防


  米爾隆醒來的時候,躺在地上許久,有相當一段時間的遲滯。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眼前黑蒙蒙的一片,他甚至有一種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的感覺。

  不……好像不對……

  他否定了自己的念頭。

  因為實在是太難受了。

  不管是頭腦還是身體,都像是剛剛從颶風中脫離出來,殘存著讓人噁心的眩暈。

  ——果然還是不適應使用魔偶。

  他有些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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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殿向來不贊同在深淵是使用魔偶,認為這是對聖光與造物缺乏敬畏的表現。

  [一旦習慣於替身,就容易失去恐懼——不識恐懼的靈魂就像是不知痛覺為何物的幼童,對危險到來的徵兆總是一無所知。]

  神殿裡的老祭司們在祈禱與冥想的時候,總會這樣教導他們。

  雖然魔偶的附身只能夠在深淵中實現,大多也是為了降低冒險的風險,但依然被神殿的舊派視為洪水猛獸。

  而新派已經開始擁抱更多的、後魔導科技帶來的產物。以那位曾經神殿的領軍人物、如今已經卸去神殿騎士長之位的大公主為例,她便是激進的魔導科技的推動者,雖然受限於魔力匱乏,但她依然樂於嘗試各種各樣的新技術,並積極將之應用於安吉利亞的魔力爭奪中。

  從結果來看,她似乎站在了命運眷顧的一方。

  在來到深淵之前,聽說與矮人礦區爭奪的戰鬥中,大公主取得了不小的勝利。

  米爾隆還年輕,尚不及選擇自己需要站的隊伍。

  然而作為年輕的騎士,那位只能憑藉傳聞與畫像來仰望的公主,顯然是比神明更加適合作為偶像的存在。

  因此當那位面容溫和的、已經成為神殿新秀的高階祭祀私下找到他,並詢問他,是否想要嘗試新改良的魔偶時,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不是因為畏懼死亡,只是因為好奇。

  他這樣告訴自己。

  而從下到深淵以後,確實沒有出現什麼太大的問題。

  除了剛開始有點不太習慣那種偏涼的體溫之外,所謂魔偶真的和身體看起來沒有太大的區別,行動起來甚至更加自如。

  ——真的是非常神奇。

  米爾隆甚至不敢深想,這樣類似於「造物」的奇蹟究竟意味著什麼。

  不過現在,顯然所謂造物的奇蹟似乎存在缺陷?

  先不說他感覺到的身體不適——當思維逐漸恢復,他開始回憶起自己來到這裡之前發生了什麼。

  然而沒有。

  記憶當中出現了一截明顯到突兀的空白。

  他只記得新晉的高階祭祀道格拉斯似乎說要帶他們離開——那位舉起了手,然後……

  然後他就不記得了。

  不管怎麼樣,他得先想辦法搞清楚這裡是哪裡。

  他試著從地上爬起來。

  然而剛一動作,他就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格外不對——不僅僅是剛才的那種僵硬,而是觸覺——這種直接摩挲地面的粗糲感……他的衣服呢?

  突如其來的羞恥感讓年輕的騎士屏住了呼吸。

  但很快,他就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微微蜷起身子,抬起僵硬的胳臂,試著吟唱了一個簡單的閃光術。

  魔力的相應還算流暢,這多少讓他鬆了一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有徹底吐出,便直接噎在了喉嚨間:純白色的、半球形的洞穴中,同樣除去了衣物的屍體隨處可見,他們以扭曲到詭異的姿勢東一塊西一塊地堆疊在一起,像是被遺棄的玩偶。

  ——不,不僅僅是像而已。

  他很快反應過來。

  應該就是魔偶。

  因為如果是屍體的話,氣味不會那麼乾淨。

  他強迫自己挪動僵硬的手腳,朝著最近的一具單獨的身體走了過去,伸手湊近對方的臉。

  光之所及,魔偶那毫無生氣的眼就這樣注視著他,乾淨而空洞,毫無靈魂的痕跡。

  米爾隆繼續往下,然後便看到了魔偶看起來微微塌陷、形狀有些奇怪的胸口。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碰了。

  然而剛一接觸,手下的部分便像是受到重錘那樣,直接徹底碎裂,揚起了一陣細小的塵埃。

  米爾隆並非從未經歷生死血腥。

  然而在這個乾淨得連泥塵氣息也欠奉的房間中,他感到了一種無法言喻的、深入骨髓的邪惡。

  他不禁打了個寒噤。

  ——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而念頭剛起,便聽到洞穴另一頭有異響傳來——是腳步,還有衣袍曳地的聲音。

  他當即結束手中的法術,躺倒,假裝自己依然是一具沒有靈魂的魔偶。

  對方並沒有立刻到他的位置,而是在十步開外的地方,舉著一塊螢石,低頭翻找什麼。

  米爾隆眯眼看去。

  在那唯一的光源之下,他看到了對方露出來的胳臂——上面有一個歪歪斜斜的眼睛刺青,看起來頗為熟悉。

  因為刺得太過蹩腳,所以印象深刻。

  曾經他以為那是真理之眼的符號——但從那個任務失敗來投奔他們的法師身上,米爾隆根本沒有看到任何法師塔受訓過的痕跡——術法用得亂七八糟,明顯就是一個混子。

  可現在,為什麼這個明明不久前和他們還在一個隊伍里的傢伙,突然從外面走了進來?

  ——這到底是什麼人?

  一想起先前墜落的變故,米爾隆身子驟然緊繃。

  他看著對方一點一點地檢查,慢慢地挪過來。打算對方再走近一步就直接動手——

  等制服了以後就能問清楚情況。而且……

  幾乎可以肯定,對方的身上一定有星界石。

  三步,兩步……

  對方終於快到他的攻擊範圍。

  可就在最後一步的時候,對方突然停住了腳步。

  ——不好。

  米爾隆直接撲了上去。

  可馬上,他就感覺到腳下一陷,來不及收勢便直接朝前摔倒,待要掙扎,便發現整個人粘在地上,如同陷入泥坑之中。

  「神殿騎士的意志就是強韌啊,」頭頂傳來低啞而有些熟悉的笑,「明明已經催眠了,居然一下子就醒了——和那些廢物就是不一樣……」

  「你……」

  米爾隆剛一開口,便感覺到喉嚨一空,直接被「沉默」。

  ——兩個二節的術法幾乎都是默咒與順發。

  米爾隆的心沉了下去。

  這種程度,至少應該是跨了兩個位階的法師——已經觸摸到高階的邊緣了。

  「多謝提醒啊騎士老爺,」對方嘿笑一聲,「差點忘了您也會點小法術呢。」

  正說著,外面傳來了響動,仿佛是爭執聲。

  「啊,」刺青法師嘆了口氣,「那位大人已經在催促了——嗯……要不就是你吧。我想他一定會滿意我為他挑選的實驗體,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不是嗎?」

  說著,他便拎起了騎士,輕鬆如同拎一隻待宰的雞。

  直到現在,米爾隆才發現,這個總是有些駝背、看起來不入流的傢伙,在挺直了背以後,居然身量頗高。

  ——冷靜,冷靜……

  他告訴自己一定要鎮定。

  作為聖光的信仰者,絕對不能如此輕易地就放棄希望,一定還有什麼辦法的,一定有的……

  「啊,到了。」

  然而直到刺青法師打斷他的苦苦思索,年輕的騎士也沒能想出什麼辦法。

  「尊敬的大人。」刺青法師丟下騎士,非常誇張地鞠了個躬。

  「別扔那裡。」

  一個格外粗嘎的聲音吼道,通用語說得頗為生硬。

  「帶過來。」

  米爾隆忍不住抬眼,入目卻是一張突然湊近的、堪稱可怖的臉,仿佛被什麼吸乾了所有的生氣,布滿著可怖的溝壑——甚至很難辨認出眼睛在哪裡。

  他從未有見過哪張臉有那麼多的皺紋,就像是曬乾了的核桃——不,從形狀來說或許更像榛子,上寬下尖,明顯是非人的特徵。

  「真是精神。」

  對於年輕騎士驚駭到近乎無禮的瞪視,這個長著榛子腦袋、身材佝僂卻不及年輕騎士一半的傢伙發出了讚嘆。

  「我知道您一定會滿意。」

  「是,滿意,非常滿意,放這裡。」

  他側過身子,露出了後面的「台子」:那大概是剛剛成型的蜥蜴人,身量細長,脊柱和尾骨具有極好的延展性,打開的肋骨和胸腔正適合用來作盛放獵物的試驗台。

  米爾隆的眼神定住了,卻不完全是因為這不詳的試驗台,而是因為台子不遠處,抱臂在胸的人影。

  他非常不耐煩地瞪了眼米爾隆,頂著那張頗為秀氣的臉,直接咒罵出聲:「你能不能快一點?西里阿多?這已經是第幾個了?」

  「第十個。」西里阿多回答,「你需要耐心。」

  「別開玩笑了!我可不是你這種時間多到用不完的半巫妖——不,最多試玩這個以後,你必須立刻、馬上——把你的那群影獸給我召喚回來,我需要確認。」

  「你說候選者已經在它們的肚子裡了,我們回頭可以慢慢來。」

  「是這樣沒錯,但是……我總覺得不太對勁。「先前偷襲與逃脫,雖然是他的得意之作,但也實屬迫不得已。

  而且最後那一下子,他召喚出了影獸,把那個候選者給撕了,漂亮地完成了巴洛爾大人交代的任務。

  ——但是太容易了吧?

  ——也沒見到候選者證明……難道也碎了?還是搞錯了?

  葛多奇不得不懷疑。

  有那麼一瞬間,他似乎看到了對方的身體像是自己從內部炸裂開來。

  但是那變化包括影獸的捕食實在有些快,他又急著逃命所以沒看清。

  「肚子裡的東西不會跑的。」

  西里阿多非常敷衍似地回了一句,注意力已經轉移到了台子上的試驗品。

  「你走開點。」他提醒葛多奇,「你在這裡似乎對他是個不小的刺激——嘶,掙扎得真厲害。」

  他一邊說著,一邊拽了下台子的脊椎,直接收緊了肋骨,將掙扎得騎士姥姥束縛住。

  「——不管怎麼樣,那個傢伙肯定和候選者脫不了關係。」葛多奇咬牙,「從方向來看——還有她的那個護衛,應該就是哀嘆和灰血那邊的對不對?」葛多奇往邊上挪了點,「我們要乘勝追擊!他們那邊發展得很快,可大人卻視而不見!非要和沙地里的那個大傢伙死磕,甚至看都不願意看這邊一眼。」

  葛多奇咬牙看了眼刺青法師。

  後者恭順地低下了頭:「雖然只是偶然,但一切都是我親眼所見——那裡已經有守衛、部族還有軍隊的存在。只是不知道您先前解決掉的那位候選者是不是那裡的……」

  「不管是不是,我們都需要主動出擊——西里阿多!」

  「安靜。」西里阿多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你看起來就像是之前那群被嚇破了膽的蜥蜴人,還什麼都不了解,就急著要找回場子。」

  「我……」葛多奇不吭聲了。

  他吭哧了幾聲之後,不服氣地反駁:「好不容易大人想到了我們——難道你就不想趁機立個大功勞,好好地打弗拉斯他們的臉?最早追隨大人的明明是我們,可現在……」

  「夠了。」西里阿多打斷。

  他想要忽略葛多奇那些愚蠢的發言,但有一句他說得沒錯:最早追隨眼魔巴洛爾的確實是他們。

  那位自從獲得了深淵面積最大的領地、熔岩山脈以後,直接就投入了北面的戰鬥,直接忽略了他們。

  「可是……」

  「事情要一件一件做——你這個愚蠢的腦袋要什麼時候才能想明白?我現在在做的事——如果能夠成功,才是輕鬆贏回大人青睞的關鍵,和你所謂的計劃也並不矛盾。」

  他說著,轉向房間的一側。

  在房間的陰影之中,無數殘破的肢體、骨骼、碎片堆積如山。

  「不要看我失敗了多少次……只要我能破解弗萊德曼體系——想辦法找到這些魔偶的秘密,找到那把開啟靈魂和身體之間連接的鑰匙,那麼我們不僅能將那群降臨種玩弄於掌心之間,還將擁有整個深淵——哦,當然不用說你所謂的那塊可疑領地。來,讓我們再試一次,先前的新玩具都還不完美,這次的一定可以……」

  這樣說著,半巫妖取出一隻上托的蜥蜴骨爪。

  在呈球形合攏的骨爪間,一團冰藍色的火炎悄無聲息地流動著。

  「看,多麼強大而又純淨的靈魂——狂暴卻不失優雅,啊,這種夢幻般的色澤……」半巫妖伸出自己同樣枯瘦如柴的爪子,在上面虛撫了一下,「只有足夠強韌的身體才能配得上。」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骨爪朝著年輕騎士的胸口狠狠插了下去。

  「請堅持住,」他說,「要是又碎了的話……那真的是很麻煩。要是禮物少得太多的話,巴洛爾大人會發現的。」

  ……

  林割六輪草之後,終於有了種想吐的感覺。

  確實,任誰割草割上三天,哪怕渾身長滿肝也受不了。

  當然,收穫還是有的。

  在割了一茬又一茬的影獸之後,林終於有了種頗為充實的感覺。

  ——以前如果是風一樣的少女,那麼大概現在就是沙塵暴一樣吧。

  只是不知道重返泥巴大觸還需要多久。

  林嘆了口氣,腳邊的孢子獸也有樣學樣地「嘰」了一聲。

  用內視望去,光點還不少,至少還能再刷上個十天半個月的樣子。

  林很痛苦。

  還是休息一下吧。

  林找了一處插在地上的一排巨大肋骨,躲到了後面:這種地方通常影獸不愛來,不用擔心被打攪。

  不知道為什麼,除了割草之外,最近她總感覺有什麼東西在窺視她。但是每當想找的時候,又死活找不到。

  林一邊想,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戳著邊上觸腳朝天趴著的孢子獸。

  正想得出神,忽然感覺到手下有動靜。

  只見孢子獸翻身而起朝著一個方向狂叫。

  林抬眼看去,卻什麼也沒有看見。

  「怎麼了?」

  她舉步上前,身體中的每一顆沙粒都蓄勢待發。

  (呀!)

  然後就在她經過孢子獸身邊的位置時,突然聽到一聲極其細小的驚呼。輕得就像是呵出的一口氣。

  林停住了。

  (你眼睛瞎了嗎?)

  聲音飄遠了點,但是卻更加清晰了。

  林抬手朝聲音的位置摸了摸,什麼都沒有——除了有點涼,就像是帶露的空氣。

  (你在做什麼!)那個聲音突然拔高,(醜八怪!別碰我!討厭!!)

  林不動了。

  聽到咒罵,她的第一反應是「為什麼現在這個啥也看不出來的模樣也能被罵醜八怪?」

  不過她很快就有了答案。

  因為憤怒的緣故,那個聲音逐漸有了形狀。它由原先幾近透明的霧氣,逐漸顯出了淡白的模樣,最後勾勒出一個纖長的、差不多人高的輪廓。

  而在它周圍,一道又一道類似的影子逐漸顯現,大多是淡藍或者淡白的模樣——要不是因為這個地方總是黑煙彌散,視野一般,林覺得自己大概早就能看出來了。

  不過有了對比,她就大概理解了自己為什麼會被叫成「醜八怪」。

  ——她太黑了。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此刻這片冷颼颼、白晃晃的影子,大領主心中那根久違了的、充滿了詩意的弦又突然被撥動了:大海啊都是水,

  青蛙啊四條腿,

  走夜路的人啊你要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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