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親近


  林琢磨了一下,才大概反應過來哈爾說的是什麼。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你說的裁判所是我理解的那個嗎?」她問,「就是那個一言不合就把人——哦不,把巫妖吊起來燒的那種?」

  這玩意兒離她當前的認知多少有點遙遠——畢竟哪怕「曾經的她」在這個世界裡,也不過是一個沉迷於冒險的法師。

  巫妖沒有馬上回答她。

  但是從他那眼中狠狠跳了一下的靈魂之火看來,林覺得自己大概又被她的領主之手貼上了「智障」的標籤。

  「你在安緒爾的時候有見過巫妖被吊起來燒?」

  巫妖的語氣中是毫不掩飾的鄙視。

  林仔細回想了一下她在那個令人印象深刻的粉紅色房間的見聞,還有安緒爾外面那大片大片的、據說是不聽話的巫妖被粉碎以後磨成的白沙地,覺得大概「吊起來燒」還不足以形容這個什麼裁判所的兇殘。

  「雖然我不知道你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你仔細想想,你看到的安緒爾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在領主之手循循善誘式的提問下,林很自然就想起了那隻看起來閃閃發亮的導師巫妖,想起了那個涼意灌頂的「祝福」,哦,還有曾經一同在圖書館奮鬥的戰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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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個能讓人快樂學習的地方。」

  林回答得一點兒也不違心。雖然想起來有點荒謬,但是說實在的,在那個什麼「祝福」的作用下,至少有那麼一段時間裡,她真的學習得還挺快樂得。

  「嗤,」巫妖噴出不屑的鼻息,這次鄙視的意思總算沒有那麼強烈了。

  「在表面上看來,確實是這樣沒錯的。」他說,「不過安緒爾存在的意義不僅僅在於為巫妖們提供專心學習的場所,它同時也是一隻監控的眼睛,一座看管之所——遵循史上最偉大的導師的意志,它需要對地上的亡靈進行監控與管理——尤其是對於巫妖這種極為特別的亡靈——防止它們因為過於泛濫而對深淵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

  「我有問題。」

  「什麼?」

  「安緒爾是靠什麼讓巫妖到它那裡去坐牢的?」

  「當然都是主動的。」巫妖的回答理所當然。

  然而聽的泥巴領主卻是目瞪口呆:

  「你們這些巫妖——哦,我沒有冒犯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會主動的巫妖都是傻的嗎?主動去坐牢?」

  巫妖聽了很是不高興:「你懂什麼?我就說菲尼克斯那傢伙的方法根本就不會有用——像你這種根本不懂學習快樂的傢伙,怎麼可能理解巫妖對學習、對知識的追求?那種偉大的渴求才是我等成為巫妖的唯一動力!」

  「……」

  「比起知識、比起無盡的知識,坐牢算得了什麼?不,那算什麼坐牢?啊我懂了,你說的是菲尼克斯——要不是那傢伙閒得太無聊,直接把巫妖學院變成了一個只會喊『偉大導師』的傻X機構,安緒爾根本就是所有巫妖心目中的聖地!一生的所求!」

  林沉默了。

  看著哈爾那眼眶中不自覺灼灼發亮的靈魂之火,她忽然就覺得很是有幾分眼熟——從這個角度看來,她的領主之手確實是一隻極為正統的、繼承了熱愛學習優良特質的好巫妖,喊起口號來的樣子,大概同他口中的偉大導師菲尼克斯也差不多了。

  不過她覺得這一點還是不要告訴她的領主之手比較好。

  「你說的我大概懂了——不過等等,你說安緒爾主要是為了防止亡靈泛濫,但是只收巫妖,所以你的意思是……?」

  「當然,你以為安緒爾是垃圾收容所麼?什麼破骨頭爛骷髏都收?只有亡靈——對知識有無限信仰的亡靈才有資格進入安緒爾,至於那些毫無意志的、只有食慾的骨頭只有被轟成灰的份。」

  林總算明白了,為什麼先前哈爾說她應該為此感到幸運。

  這意思就是,如果她未經許可就製造亡靈大軍,想要憑藉此來取得領主爭霸賽的勝利,那麼就相當於在玩遊戲的時候利用BUG一樣,不管有意還是無意,會直接遭到GM的封殺。

  這樣想來,唯一剩下一坨的腦袋之下、原本屬於脖子(?)的那個位置確實有點涼颼颼的。

  「你應該早告訴我才是。」

  「我倒是想?誰能想到你這齣去一趟不僅影子都找不到,還差點就搞出個大事情來。」

  自知理虧的大領主訕笑一聲,趕緊轉移話題:「總之不是亡靈就好——嗯,不是還有什麼實驗要做嗎?趕緊一起來吧。」

  所幸巫妖也沒有繼續追究林當初離家出走音訊全無的事情,當即非常乾脆地點了頭,摸起一旁的實驗清單,掃了一眼之後說:「那我們就從頭做起吧——直接從【遠程傳導衝動定向傳播與魔導接駁……」

  「那個,能用我聽得懂的話解釋一下嗎?」

  巫妖眼眶中的靈魂之火又是一跳,但很快又強制平復下來:「簡而言之,你的身體現在已經被分割成了大概一百八十五份,算上擁有你身體碎塊的那幾個傢伙——總共應該是一百八十八份。它們已經被送到了基地、海邊、泥沼等等各個角落,覆蓋大量環境條件的變化——請你一個個試圖連接過去吧,記得每召喚完一個就仔細描述,我會記錄下相應的情況,初步推算出可能影響你身體各部分連接的因素,不用擔心速度問題,我記錄很快。」

  這樣說著,巫妖從解剖台下拖出了一隻箱子,將骨頭脫下放好,重回灰霧形態,然後伸出好幾隻灰色的觸鬚,抓上骨筆,同時給捲軸上好漂浮術,在身邊圍成一圈,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有誰能夠拒絕這樣認真的下屬?

  沒心沒肺的大領主·林也不能。

  說起來,和散落各地的身體碎片溝通並不是第一次。先前被炸了個滿堂彩、在音之丘的骸骨堆裡面晃悠的時候,林做得最多的就是試著感應身體的各個位置。

  因此對於哈爾的第一個要求,林做得駕輕就熟,而巫妖顯然也展現出了他那堪稱驚人的學習素養——很快畫滿了各式文字與符號的捲軸就在他身邊堆成了一座小山。

  其中,他對「擁有領主身體碎塊」的各個守衛們的溝通的過程記錄得尤為詳細。

  對此,林也覺得頗為奇妙。

  和尋找散落各處的碎塊不同,當林試圖用「內視」來觀察這些擁有著她身體一部分的守衛時,便發現他們就像是散落在深海中的明珠一樣散發著不容忽視的輝光。因此定位起來也就容易一些。

  但是當她試著要將意識如同觸鬚一般延伸出去,碰觸他們、溝通他們的時候,便遇到了頗為有趣的情況。

  首先,他們似乎因為各自靈魂的特質不同,外觀看起來本身就有一定的區別。

  比如藍得像是入幕的夜色一般的那個,應該就是歐若博斯;而散發著柔和的、如同月色般純淨光澤的,毫無疑問便是艾尼塔;而最後那個如同包裹在一團熔岩之中、隱隱透著橘紅色的光芒的,就是伊格娜了。

  林按照順序一個一個地「摸」了過去,結果差異極大:歐若博斯的那個極不配合,在林摸了第一下之後,便左躲右閃,滑得和泥鰍似的,怎麼也不肯讓林再碰。不管林怎麼勸哄都堅決不配合,最後鬧得林惡從膽邊生,直接試著將意識分散開去,如同網兜一樣將夢魘套了個正著,和撈魚差不多——裝在兜里的夢魘垂死掙扎撲騰不休,最後還是林顛過來倒過去玩得差不多了,才主動放開,任他逃竄而去。

  艾尼塔就乖順多了。雖然林試著摸摸的時候,他也差點沒驚跳起來。但是在小聲詢問、確認了來者的身份以後,他就乖順多了,強忍著顫抖任林檢查——雖然好像比夢魘乖,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當他說出那句「請您務必隨意」的時候,林總有種怪怪的、好像哪裡不太對的感覺。因此匆匆檢查過後也便放過了他。

  唯一不太一樣的便是伊格娜。

  大約是因為當初倆人在拼接的過程中已經充分了解、溝通過的緣故,又或者因為少女對「papa」格外信任,林幾乎沒費什麼勁就碰到了她。伊格娜沒有展現出絲毫要逃的意思——她甚至試著主動接納她的「溝通」,並在林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就直接「敞開了懷抱」。

  [Papa——]

  屬於伊格娜的意識歡呼著,緊緊抱住她的意識,如同一個抱住親長不肯鬆手的女孩。

  這種近乎相觸的感覺比前兩個都要親密且清晰,林並不反感,甚至生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

  這種感覺和當初她試著將「屬於自己的部分」吸納回來時的有些相似:就像是碰觸自己一樣溫和而又自然。但是在意識相觸的一瞬,她還是能區分出,那其實是來自於少女的感覺與反饋:全然的信任,還有某種類似於血緣一樣的、天然的親切與依賴,如同羔羊一般溫順而馴服。

  總而言之,就是那種「瑪麗有隻小羊羔,她的小羊羔超愛她」的感覺……

  ——唔,其實還挺好的。

  林忍不住多摸了兩下。不過想起外面還等著的巫妖,她也不好耽擱太久,只能好言安慰了少女幾句,並保證以後經常陪她玩,才晃悠悠地脫離了開去,再度更換連接的對象。

  其餘的、不承載靈魂的部分溝通起來自然是容易非常,就像是伸手摸腦袋一樣——哦,雖然她現在還沒有手,不過確實輕鬆非常就是了。

  於是在試驗品與巫妖頗有默契的配合之下,第一個實驗很是輕鬆愉快地就完成了。

  而在記錄完細分的數據之後,領主之手提出了新的要求:「現在你試著同時溝通所有的部分。」

  這個就難多了。

  就像是一個正常人主動尋求精神分裂一樣,需要一心多用。

  開始的時候林還不得要領,感覺自己就像是坐在一個裝滿了監控屏幕的房間中,直接就要多線操作,簡直無從下手。

  不過在哈爾的建議下,她先是從連接第一塊開始,然後分出一束意識,接上第二塊,幾次之後,慢慢累加起來,差不多能同時操控二十個——不過林感覺基本就是極限了。

  「休息一會兒吧。」哈爾倒也沒有強求,不過林分明看到,他在那張標著【訓練清單】字樣的單子上,寫了點什麼東西,然後重重地劃上了一筆。

  得到了赦令的大領主當即收回所有意識,直接在解剖台上攤成了一張餅。

  「有這麼累嗎?」巫妖一邊整理記錄,一邊不忘諷刺。

  「你倒是自己來試試?」林伸出一隻眼球,使勁在巫妖面前晃了晃,做出揮拳抗議的姿勢。

  不過很快她像是想到了什麼,重新縮成了一小團,在解剖台上滾了滾。

  「怎麼?」

  「我覺得我好像有了點想法——你說,如果我能好好控制我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那麼再結合亨德里克他們說的『魔導動力沙』在那邊的銷路,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可以考慮……」

  「把自己稱一稱賣了?」

  「唔。」

  哈爾沉默了一下,倒沒有直接像先前那般出言諷刺或者予以否認。

  過了一會兒,他取過一個空白捲軸,然後在上面刷刷寫了一堆,遞給林:「根據目前亨德里克還有珍娜他們搜集來的信息,如果你真的打算做這個生意的話,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們需要好好規劃一下。並且我希望你能夠認識到,當我們真的開始在『那邊』大規模做生意的時候,尤其還是賣那樣引人注目的東西……也許光靠亨德里克他們還不夠。」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還需要一個代理人——一個更加強而有力的代理人,尤其是在人類世俗權力的中心地帶——來保證你在上面的利益。」

  林幾乎是在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是她的記憶……」

  「肯定是找不回來了。」巫妖非常確定,「這就是最好的情況——一個徹底失憶的公主比什麼都安全。」

  「你確定她還能回得去嗎?」

  「類似的模擬樣本已經反覆驗證過了——事實就是,只要她還能使用星界石,那麼就一定可以,如果不可以,那麼我們就需要考慮另闢渠道,當然我還有候補人選。」

  這回輪到林陷入了沉默之中。

  想起剛才連接的時候那種全然被信任的、極為親近的感覺,她猶豫了片刻,才重新開口:「我需要考慮一下——我不是反對你的意見,我只是需要再考慮一下。」

  「隨便你。」巫妖說,「好了,現在還不急,所以收起你那愧疚的蠢樣子,我提方案,你來決定,這不是早就說好的事情嗎?『仁慈』不是一種糟糕的品質,『猶豫』同樣不是軟弱的表現,謹慎一點總沒有壞處。更何況我說了,還有候補人選。」

  「謝謝你,哈爾。」

  她真心實意地道謝。

  「……」突然收到道歉的灰霧型巫妖不由僵了一僵,仿佛一時之間有點反應不過來。

  不過很快,他就鑽到裝著骨頭的箱子底,飛快地抽出好幾個捲軸,然後近乎粗暴地堆到大領主的面前,差點沒直接戳著她的眼睛,語氣生硬地吩咐道:「你自己看一下。」

  「這什麼?」

  「更早之前做的、對你身體的評估報告。」

  巫妖自認為不動聲色地強行轉移了話題。

  「哦……」林也懶得戳穿,而是順著他的意思,伸出一隻短觸鬚按著捲軸展開,看了一眼,頓時頭大,「你就不能寫明白點?什麼叫做『吞噬必須在力量和體質對抗的框架下進行』?」

  「簡單來說,就是根據你自己的體型,別吃撐了。」

  「你這不是廢話麼?」林說,「這個我早就知道了——不過我想知道,如果吃撐了會怎麼樣?」

  「你腦袋裡裝的是麼?當然是去死啊。」

  巫妖回答得冷酷而理所當然。

  ……所以說她問這個問題簡直是自取其辱。

  「如果真的吃撐了,你就只能祈禱你的精神力和意志……」

  根本不打算領會大領主纖細的情緒,巫妖繼續絮絮叨叨地說著。

  然而毫無徵兆地,林突然感覺到腦中的「某根」神經像是被錐子扎了一下,疼得她直接「嘶——」地喊出了聲。

  「怎麼了?」巫妖立刻湊近。

  林強忍住一陣又一陣的疼痛,指了指某個方向:「那裡,就在隔壁先祖湖底,讓烏拉拉趕緊把它藏著的觸鬚給我送回來。」

  「什麼?」

  「——音之丘那裡應該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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