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拼圖(下)(第一更)


  時間闃靜。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她忽然就覺得有些難過,無力,還有無助。

  我……我真的已經努力了。

  她頓了頓,小聲說道。

  可他還是就那樣望著她,沒有回答她。

  

  她覺得有些冷了,慢慢翻身坐起,屈膝抱緊自己。

  身下水流靜默,一如時間,一路身邊的這個人。

  它們仿佛在等著她的答案,等著最後一個答案——又或許是解釋。

  我不是故意的。

  她將臉埋在膝頭。

  我不是故意什麼都不做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不斷呢喃著,思緒逐漸飄遠。那一點被掩埋在最深處的碎塊則開始慢慢上浮,呈現出最初的模樣。

  ……

  她誕生於時砂之海。

  從有意識開始,她便已經身在那片無盡的時間之海,存在於所有的過去、現在以及看不清的未來之中。

  她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存在的。

  沒有誰能告訴她需要做什麼,亦不清楚自己要去往哪裡。

  無數的世界散落在時砂之海,如同繽紛的寶石,又像是荒原上盛開的花。

  慢慢地,她便懂得如何溝通它們,欣賞它們,還有進入它們。

  第一次旅行成功的時候,她從未那麼開心過。

  她從不知道每一朵花之中的世界可以紛繁美麗至此。

  她甚至化成了那個世界所喜愛的樣子——大概是龍,青銅色的鱗甲,熔金一般的眼,後來她去了許多個世界,也經常用那副模樣。

  可具體她到底是什麼,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那又怎麼樣呢?

  只要快樂就可以了。

  可是這樣的快樂卻似乎不能持久。

  沒有太久——至少對她來說是——最初的那個世界就瀕於毀滅。

  人們向她祈求,祈求時間的逆轉,祈求時間的救贖。

  她不知道怎麼拒絕,也不想拒絕。

  操縱時間於她來說並不算是太難的事情。

  ——只要回溯就可以了吧?

  ——一定就可以恢復原樣了吧?

  她是這樣以為的。

  然而回溯了的時間並沒有按照預定的軌跡,帶著世界流向另一種可能性,反而在原點生出了另一個相似的、卻也嶄新的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

  原先的世界依舊枯萎了。

  它永遠停留在了崩毀的最後一刻,而她因為忙著關注那個「相似的世界」,甚至沒能來得及看它最後一眼。

  無論多少次的嘗試,無論多少次的努力,沒有任何一個世界可以通過「逆轉時間」來獲得拯救。

  從來就不存在那樣力量。

  ——世界上從不存在一條逆流的河。

  從每一次沉睡到醒來,都會有無數的「花」枯萎。

  無論多麼激烈的情緒,在沉睡過後,終究會歸於平靜;無論多麼深刻的記憶,在沉睡過後,也都會被漸漸淡忘。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喜歡得太深刻吧。

  一點點就夠了。

  每次只喜歡一個,每次只關注一個,默默地看著,遠遠地看著,看著它從盛放到枯萎,然後在離開的時候帶走一樣「美麗的紀念品」,帶到時砂之海,讓它在靜止的時間裡存在下去,就這樣永遠陪伴著她。

  她將各種各樣的東西收集起來,這樣每當她想念一個世界的時候,就可以摸摸它們,回想起那個世界曾經的模樣。

  有時候可能只是一粒石子,有時候或許是一尊雕像,一座坍塌的廟宇,還有時候是一本畫冊,甚至可能是一段歌謠,一抹極地的光……

  可即使這樣,也總會有想不起來的時候。

  ——就好像她永遠也無法留住自己喜愛的花。

  ……

  ……我真的不敢。

  她輕聲哭了起來。

  我害怕,對於我來說,它們真的太短暫了。

  接下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裡,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了她的聲音。

  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經這樣獨自一人在只有她的世界裡小聲哭泣,從沒有誰知道的哭泣。

  然後她感覺到了一點溫暖。

  非常輕,就像是雪飄落髮梢。

  抬眼,白袍的法師抬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摸了摸。

  有那麼一瞬間,她有些恍惚,就像是曾經某個午後,她趴在導師的桌上睡得天昏地暗,抬起頭來的時候,依稀就是這樣的情形。

  可即使如此,還是忍不住會被吸引吧,林?

  他問。

  是啊。

  她說,這可真是讓人無奈。

  無論多少次,她都還是想去看一看,摸一摸,遠遠地看著也好,小心翼翼也好,她總是想要到那樣熱鬧的世界中走以走。

  所以為什麼不回去呢?

  他問,那個世界還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候。

  我似乎已經失敗了。

  林說,我在那個位面的身體已經消失了,被一個可惡的傢伙吞噬了——我不能直接出現在那個世界中,那會讓世界陷於時間的亂流之中,直接崩潰。

  還沒有到最後。

  他說,你的身體並沒有完全消失。還記得你曾經撒入深淵的沙嗎?

  啊。

  她苦笑,那不過是一場拙劣的惡作劇罷了,納森,我——

  不,不是的。

  白袍法師說。

  你有沒有想過,明明撒下去的只有一小把,但是為什麼最後我所找到的、屬於你的沙卻足夠煉製七塊石板?

  她一時沒有說話。

  你沒有感覺到嗎?

  他說。

  它們一直都是活的——所有深淵的沙一直在呼喚著你,回應著你,它們都曾經屬於你。

  ——你是時間,亦是生命,快想起來吧。

  話語在她腦中划過,像是無盡的混沌中所誕生的第一道閃電,又像是落入大地中的第一滴水。

  她忽然就有了清晰的意識,有了感覺。

  那是一種非常空曠的感覺。

  縹緲得仿佛什麼都抓不住。

  她大概能確定自己回到了深淵之中,但是卻無法確定自己是存在的。

  就像是兩種完全相互穿透的物質,明明能夠感覺到「對面」的存在,卻始終無法觸摸——她在這個世界存在的「基點」確實已經徹底消失了,她甚至無法感受到一丁點屬於自己的那一粒沙的存在。

  但是當她慢慢靜下來的時候,她能感覺到自己像是滲入沙子中的水,又像是被束縛以後鬆開的風,終於還是能摸到一些什麼了。

  她想像自己沉入水中,沉入光中,漸漸地,就被某種更加柔和寬廣的感覺所包圍。

  當她完全安靜下來的時候,「感覺」反而像是吹散的沙塵一樣,從深淵的每一個角落向她伸來細細的觸鬚,予她以反饋。

  驚喜,快樂,悲傷,依賴……

  熟悉的、不那麼熟悉的屬於各個領地的情感朝著她湧來,已無需任何言語。

  她為它們所欣然接納,感受著屬於它們的熱情。

  她可以看到吹拂過灰血的顏色,聽到哀嘆的低語,她可以觸摸到死風小徑的石林,感受到那粗糲的觸感,她能夠嗅到音之丘上沙棗和單心蓮成熟後的芬芳,她亦能感受到火焰王座之上灼熱的風與元素荒漠上冰冷的氣息——

  而當她抬起「眼」來的時候,她便看到了舍娜莎——從她真正以「林」的身份來到深淵開始,它便一直存在於那裡,一直注視著她,等待著她,一如約定,一如永恆。

  她忽然就感覺到了一種久違了的寧靜。

  曾經她所散入深淵的沙子終於還是成為了種子,每一粒都朝著它們自己所期望的方向生長。

  它們擁有了屬於自己的生命,屬於自己的意志,然而根系卻始終與她相連,不曾分離。

  她曾以為自己身在這個世界之中,從不曾接近。但事實並非如此。

  她既是這個世界中萬千砂礫中的一個,亦是所有的沙。

  ——她早已與它成為一體,從不曾分離。

  所以你已經有答案了吧?

  白袍的導師站在黑暗的河流對面,最後一次問她:你可曾見過一條逆流的河?你可會愛上一朵轉瞬即逝的花?

  這樣說著的時候,模糊的影從他的臉上散去,清晰地印於她的眼中:白袍的青年法師神情溫和,眼中盛滿微笑,一如多年以前,從未有過絲毫改變。

  「啊,」她微笑,「你可真夠囉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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