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兇殺展覽29
周謙先前來酒店的那次,已經提前選擇好了一套豪華套房,位於酒店頂層,能看見整個藍港市的那種,非常適合他和白宙兩個人坐下來,喝點酒,然後把這七年間的事聊清楚。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可現在那個憨憨前台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
雖然套房包含了兩個臥室……可六個人也實在太擠了些。
何況,以這前台發憨的程度來看,周謙根本不想做那個讓大家離開酒店的人,否則那前台說漏嘴了,他一世英名豈不就……?
說時遲那時快,前台已經迅速端起一個平板,衝著大家介紹起套房的特性來,何小偉、隱刀、連帶著剛到的齊留行和柯宇簫四人,倒是頗為好奇地走上前予以了圍觀。
這介紹確實頗為新奇,是非常接近AR的模式,套房的3D圖像直接在平板上立了起來,可讓人360度無死角挑毛病。
看見房子的時候,何小偉是嘖嘖稱奇的。
但價格顯然是不美妙的,他忍不住道:「嘶,好貴啊。這要是把藍港幣換算成金幣,我看看啊……真的貴!除非我們六個人平攤,我覺得才勉強可以接受!」
熱鬧的討論聲中,白宙不發一言,他的目光透過三兩個人,直接落到了周謙的身上。
周謙大概感覺到了什麼,抬眸對上白宙的視線。
好似任憑世界再嘈雜喧鬧,他們兩個人的視線總能找到辦法糾纏到一起。
半晌,白宙走到周謙身邊,低聲道:「讓他們四個住。」
周謙若有所思。「哦,那我們兩個呢?」
白宙:「先吃飯。吃完飯,我帶你去個地方。」
盯著白宙看了一會兒,周謙笑了:「宙哥,你的小秘密可真不少。」
·
20分鐘後,六個人坐在了港式豆撈店裡。
跟何小偉聊了幾句,周謙總算知道他們為什麼能這麼快找過來了——這家豆撈店竟就在酒店斜對面的800米處。
何小偉笑呵呵地對他說了句:「我們剛找到這家店,就說去找你,看看你滿不滿意,能不能行。這不巧了,剛離開那家店要過馬路,就撞見你和白宙去酒店開……」
何小偉話沒說完,是被隱刀胳膊肘戳了一下。
「師父?」
隱刀咬牙:「提醒你注意一下用詞。」
何小偉:「?」
周謙:「……」
何小偉繼續笑呵呵。按他這個性格,和誰都能很快熱絡起來。不過這幾步路,他已經和齊留行、柯宇簫頗為熟悉了。
「那咱們去調小料吧!」何小偉倡議完畢,幾人果然陸續站起來朝醬料區走去。
發現周謙坐在椅子上沒動後,何小偉問他,「誒謙兒?你不去?我幫你調?」
周謙沒答話,只是看向了站在何小偉身後的白宙。他也不說話,只是眼角彎彎地盯著人笑,像是在打啞謎。
何小偉正一頭霧水,竟聽見白宙朝周謙問了句:「還是只要沙茶醬?」
「嗯。」周謙點頭,托起腮盯著他道,「你看我多念舊。口味這麼多年都沒有變過。」
何小偉撓撓頭,來回看了這二人好幾眼。「誒,那個……?」
隱刀忍不住扶了一下額,然後趕緊將他拽走了。
正式開始吃飯的時候,主要是四個普通玩家在說話聊天。
隱刀裝高冷不說話,真高冷白宙則在默默幫周謙撈蝦滑、魚滑、鮑魚等等,周謙全程只快要動筷子和嘴就行了。
齊留行從小受到的教育是,凡是自己能做到的事情,都要靠自己,所以他有些時候很看不慣周謙的某些行徑。
這種看不慣在注意到白宙撈出蟹腿,戴手套剝殼,將裡面的蟹肉一點點剔出來再放進周謙碗裡的時候,達到了頂點,齊留行大搖其頭:「周謙,你又不是沒手。」
周謙頓時把雙手背到了身後,大言不慚。「我沒有呀。」
齊留行:「……」
周謙笑了:「嘶,這種樂趣,小齊弟弟你個未成年還不懂。
「再說了,你就是太一本正經了。不過,也虧得你有這種特質,剛見面的時候我才能成功讓你幫我拉仇恨打掩護嘛。以後別人再玩那種套路,你就不能上當了哦。」
齊留行:「…………」
「對了。」周謙再問他,「小偉哥和隱刀為什麼會去酒店,我知道了。你倆呢?」
「我倆升到S級,就趕緊來了。我對藍港市很好奇,也想跟你們一起……一起看看S級之後的副本是什麼樣子。」
齊留行道,「進來後,時間已經很晚了,我們從上個副本出來還沒休息,於是就近找了個酒店,說是想先住下來休息一晚,同步聯繫你們試試,沒想到剛進酒店就碰上了。」
「所以……你們為什麼升級也那麼快?」周謙問。
齊留行道:「我們撿到了雙倍經驗卡。」
「這不是稀有玩意兒嗎?」周謙蹙了眉。
「是啊是啊。」何小偉也不免大感詫異,「我當時以為我走了狗屎運呢……啊這……」
「白撿的便宜,通常意味著陰謀。」
話到這裡,周謙夾起一塊蟹腿肉,沾了沾醬料後,筷子一轉,倒是沒送到自己嘴裡,而是送到了旁邊白宙面前。
白宙看他一眼,張嘴吃下。
周謙笑:「對嘛。你也要吃點。」
見狀,坐他倆對面的齊留行,小聲問身邊的何小偉:「我就一個副本沒來。他們是不是談戀愛了?」
何小偉:「啥?戀愛?誰們談戀愛?」
周謙耳朵好,立刻用飽含深意與警告的目光朝齊留行望了過去。
齊留行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目光:「當時你自己親口跟我說的,說你是『望夫石。』」
周謙:「……」
齊留行:「還有在《惡之花》的時候——」
「等等!」
周謙止住齊留行的話頭,放下筷子拎起白宙的衣領讓他側身看向自己,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宙哥,繼續剛才的話題。為什麼偏偏我的隊友都撿到了這樣的經驗卡,這背後是不是別有陰謀?對於這點,你知道多少?」
「人為引導,這只是其中一種可能。」白宙道,「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周謙:「什麼可能?」
白宙:「系統會綜合評估玩家各方面的數據,針對性地對他們投放副本,這一點你們已經知道了。選擇系統推薦的副本,有利於玩家提升適合自己的專項技能。那麼你有沒有發現,你每次都能獲得跟隱藏成就有關的副本?」
周謙想了想:「你的意思是……系統給我的隊友掉落這種卡,從某種程度來說,也是在輔助我挑選團隊成員?
「不,更準確地說,它在幫很多人挑選團隊。它想要促成一個……真正的軍團嗎?它最後到底想要幹嘛呢?」
「關於它的一些猜測,我回頭告訴你。」白宙道,「你先吃東西。」
「好吧。」周謙鬆開他的手,夾蝦滑去了,「展覽館確實挺累人的。那咱們就先不聊這些了。」
這會兒,話相對較少的柯宇簫倒是又開了口:「我正在熟悉S級之後的界面……這裡有公共信息面板,上面會定期發布一些信息,比如新開的什麼副本什麼的,還能看見大家的相關留言。我剛看到……」
柯宇簫的語氣變得嚴肅了些:「桃紅軍團將對周謙的懸賞增加了一倍。」
周謙笑了:「桃紅軍團沒人能行,所以派別人當炮灰?」
剛一路上,齊留行聽了何小偉的講述,已了解過他們這回都遇到了什麼,這會兒思考了一會兒,開口道:「我覺得不對勁啊。桃紅軍團圖什麼?
「桃紅軍團跟你打過不少交道了,應該知道你並不是那麼容易被對付的。雖然說他們採用了懸賞的方式……但其實這種懸賞,只對一些小軍團的人有誘惑性。
「厲害的軍團,不屑於要這點錢。至於單幹的高手,多少會有渠道了解到你,畢竟你之前的通關視頻是公共開放的。那麼,在特殊的、不知道會遇到什麼的副本里,其實沒人敢輕易胡來。那為什麼……」
齊留行的意思很簡單,這種懸賞,只有不知天高地厚的類似於無堅不摧軍團的人才敢接。
那麼,桃紅軍團發布這種懸賞,可以說是完全沒有意義,它似乎只是在吸引炮灰去周謙面前送死一樣。
「第一,它可能還想試探我。第二,想殺我的小嘍囉多了,事情還是多少有些麻煩的。它可能就是想找我的不痛快吧。」
周謙問柯宇簫,「那麼,這個懸賞,現在還有人敢接嗎?」
「現在還沒有人接。有一個人發的留言挺特別的,他說——」
柯宇簫盯著面板讀道,「他找他的神級玩家朋友打聽過,說【137】這個神級玩家平時只是太過低調,他不收徒弟,也從來沒帶人去過特殊成就本刷成就,因此,他從沒有把實力展現出來給普通玩家看過。
「這人說,幾乎沒人了解【137】,不過他才是真正的大神。這個人勸大家,都不要接這個懸賞。」
聽到這裡,周謙又笑了,他看著白宙道:「我就說嘛,宙哥是我的吉祥物。再說了,我們這裡可有兩個神級玩家!」
·
虛擬遊戲大廳的某包廂內。
大門打開來,將賭注壓在周謙身上的高級賭徒們,正心滿意足地離開。
基於對玩家的**保護,遊戲副本內的部分內容當然不是實時轉播的,比如玩家在洗澡的時候。
對於藍港市這種半開放的大副本場地,系統也不提供轉播功能。
由此,周謙暫時沒進副本,高級賭徒們也得到了緩和休息的機會。
包廂角落裡,牧師緩緩抽了一支煙,等煙抽完的時候,四周已經空了。
他起身離開包廂,看到了同樣人煙稀少的大廳。
目光逡巡一周後,他看向了最角落的位置——
那裡有一個人正坐著不動,仔細看,他的身體有些瑟瑟發抖。
他在這裡坐了很久,都沒有辦法站起來,因為他已力氣盡失。
這個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你是不是覺得很不公平?明明你已經付出了很多。你花了很多錢、很多精力、做了很多調研,吃到了無數場外信息,試圖幫聞斌取得勝利……
「可是他輸了,你也輸了,輸得一乾二淨。反觀周謙的高級賭徒們……他們只是跟對了人,什麼都沒做,就輕鬆贏了錢?」
這正是牧師的聲音。
一邊看著這人的表情,他一邊繼續說道:「他們贏得的錢,恰好就是從你們這些輸家身上來的。這樣想,就更不公平了。對嗎?」
「你……你是桃紅軍團的人?」那人抬頭看向牧師,「你想讓我做什麼?」
牧師道:「通過你的表現,我覺得你是一個可塑之才,僅此而已。
「其實這遊戲就是這樣。把勝利寄托在其他人身上,太虛無縹緲了。來吧,進入桃紅軍團,我親自培養你。」
「為了還清債務……我好像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了。可我還有問題想問你。」他開口道。
「你問。」牧師面上的表情很和藹。
這人便問:「難道周謙的賭徒,就能一直贏嗎?」
牧師笑了:「這世上不會有永遠的贏家,區別無非是跌得早一點,還是晚一點而已。可是經驗通常告訴我們,人爬得越高,摔得就越重。
「周謙會是這樣。他的賭徒們,也會是這樣。」
「可如果有萬一呢?如果周謙一直贏,他的賭徒們是不是就能贏得不費吹灰之力?」那人握緊拳頭,「就如你說的那樣,這不公平!」
「如果這樣想,那你就低估人心了。」牧師道,「人的貪婪,是無止境的。」
「你的意思是……」
「玩家在S級之前,只擁有一個賭徒。那時候,所有獎金都歸賭徒一人所有。可到了S級之後,總獎金會減少,但想要成為周謙賭徒的人,越來越多了。如果你是其中之一,你甘心把本屬於自己的……瓜分出去嗎?」
看到那人的反應,牧師笑了:「等著看他們共沉淪吧。」
·
藍港市2301。
何小偉一行四人去酒店了。
周謙沒理會齊留行狐疑的眼神,一路只是跟著白宙走去了海邊。
兩人繞著深藍的海走了十餘分鐘後,周謙開問白宙:「所以,你要帶我去哪兒?」
白宙平視前方,回話的語氣顯得頗為溫柔。「我對你講過,我之前來藍港市,去過拍賣行買東西。」
「嗯。」周謙看向他,「所以你買什麼了?」
「到了。」白宙下巴往前一抬。
周謙抬眼望去,看見了靠海的一處二層樓高的小洋房。
「你有房子了?」
周謙大步朝前走,在那造型古怪的門前停了下來,側過頭笑著問白宙:「這門怎麼開?」
白宙走過來道:「我先帶你錄入你的指紋。」
之後,白宙把周謙的食指按在門鎖的系統面板上,反覆三次後,就算是將指紋錄入完畢。
走進客廳,兩人換了鞋,白宙帶周謙上下參觀了一下整棟屋子,最後將他領進主臥,給他拿來一套乾淨的換洗衣服和浴巾。
「你晚上睡這裡。我睡隔壁客房。睡之前,你要不要先洗澡?我去幫你泡杯牛奶?」
周謙沒急著去洗澡,他指了指白宙手裡的衣服,問:「這些都是我的尺寸啊?你多早之前準備好的?」
白宙道:「想過也許有天你會用上。但是尺寸不確定合不合適,我估摸著準備的,你先試試。不合適我再給你買。」
聽到這話,周謙若有所思看了幾眼面前的衣服,最終還是把它們都接過來,捧在了手裡。
之後的表情有些嚴肅。「宙哥,等洗完澡,我想喝酒。」
白宙點頭:「好。少喝一點。紅酒?」
周謙道:「可以。我們一起喝點酒,聊一聊?」
「好。」白宙再度點頭。
如此,周謙在樓上洗了澡,白宙去樓下洗了澡,然後兩個人一起爬著小樓梯,經由天窗上了屋頂。
屋頂的視野非常好,能看見藍港市特有的披了霓虹的海,以及那五光十色的蒼穹。
周謙喜歡這種吵吵鬧鬧的顏色,這會讓他覺得心情愉快。
抿了一口酒,周謙側過頭,白宙正在給他披上一件小外套。
周謙眯起眼睛說:「宙哥,我有時候覺得你挺浪漫的,比如現在。有時候我又覺得你其實什麼都不明白。」
白宙淡淡笑了笑,沒說什麼,只是幫他把衣服拉緊一些,隨後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周謙轉過頭,看向不遠外的那片大海。
海風吹過他的臉頰,似乎把他的語氣也染上了些許咸澀的味道。
「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麼。」
周謙拉了一下身上穿的白襯衣,開口道,「就比如這件衣服。你提前準備好了它們,是因為你知道我會來這個遊戲?
「之前在現實里,我煤氣中毒那次,是你救了我?那晚我確定我看到了龍。其實我越來越懷疑一件事……」
端起紅酒杯再抿了一口,周謙道:「我那個時候是不是已經死了?是不是你作為神明……復活了我?可你又會付出什麼代價呢?」
放下酒杯,周謙側過頭來,將頭微微偏了一下,再問白宙:「這個遊戲裡的神,到底是誰?」
白宙沉默片刻,對周謙道:「你父親是這遊戲裡的賭徒。」
周謙點頭:「嗯,我猜到了。」
白宙道:「他在遊戲裡賭輸了,想在現實世界通過賭把錢賺回來,結果輸得更多。我得知這件事的時候,是發現有人讓你爸去殺你。他如果殺了你,能夠得到償還所有債務的錢。你父親失敗了,所以自己也被人處死了。」
「那麼,到底是誰一直要殺我?」
周謙蹙眉,「我始終不知道桃紅軍團的動機。」
「我覺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遊戲選中了你。或者說……選中了你我。這就像是你我某種不可逃避的宿命一樣。
「可有人並不想讓我們擁有這種『宿命』。總之,我有些猜測了。日後我們可以一起去驗證。說回那晚——」
白宙道,「我的神化程度已經很高了,當時已經有能力在現實中化龍。所以我及時收到消息後,趕了過去。那晚你看到的確實是我。
「不過我只是及時把你帶離了房間,我並沒有讓人死而復生的能力,至少現在和當時都沒有,所以你從沒有死過。」
「由於強行在現實中化出龍形,我耗損了大量精神力,之後你在精神病院住了八個月,我也幾乎躺了八個月,沒能再進入任何副本。跟你們不一樣,我們並沒有進副本的時間限制。
「只是抱歉,我把你帶出房間後,已無力維繫龍形,不得不離開,沒來得及再救你母親。」
周謙搖搖頭,又問:「你躺了八個月……所以我後來看到的龍,不是你?」
白宙倒是反問:「你是說,你在春山精神病院看到過龍?」
「對。看到過很多次。」周謙道,「是它引我入遊戲的。」
「那不是我。」白宙道,「如果可以,我當然不願意你進來。只是從你父親那件事開始,我有種感覺,遊戲選中了你。所以……」
周謙笑了。
大概是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此刻他的笑顯得有些如釋重負。
側頭看向白宙,他道:「所以你買了這個房子,還給我準備了衣服?宙哥……」
「嗯?」
周謙難得正色。「小時候我說過一些很幼稚傷人的話。你不要當真,不要往心裡去。什麼買房子……那會兒我就是故意惹你而已。我是沒想到……」
「白宙,你成績好又怎麼樣?你永遠買不起我家那種房子。」
「宙哥,對不起,我那天不是故意那麼說的。你會買很多很多那樣的大房子的。」
……
現在想想,無論是這兩句話中的哪一句,也許對於白宙來說,都一樣是負擔吧?
——他被關了起來,無法在現實世界買房子,可在精神家園裡,他還真的記得這件事,並且做到了,就好像要證明給誰看一樣。
不知不覺,周謙放下酒杯,直接躺了下來,看向夜空五顏六色的雲朵與星辰。
半晌之後,周謙低聲開口,總算問出了那件他最在意的事。「宙哥,為什麼……七年前,你會不告而別,直接轉了學?」
問這話的時候,周謙沒有看白宙,只是盯著夜空。
可他耳朵豎著,分明連白宙那邊的每一次呼吸都在留意。
白宙道:「在拿到診斷結果的那天,我在醫院後面的公園獨自坐了很久。有一個人出現,讓我參與到某個跟基因返祖計劃有關的實驗中,他說能治好我,並承諾我幾個月後就會康復。我答應了,並簽下了保密協議。」
「我知道了。你以為你幾個月後,就能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活蹦亂跳地出現在我面前。」
周謙低聲開口的同時,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總在白宙面前說——白宙是一個完美的人。
可原來這樣的話語,對於白宙來說,其實也是一種負擔。
尤其那個時候,明明白宙的年紀也很小。其實他也處在需要被人引導的年紀。
但大概那個時候的自己顯得太過依賴他,導致他自以為他只能是被依賴的角色,他不該反過去依賴別人——
那個時候的白宙,竟絲毫不敢向自己展露他的脆弱和狼狽。
直到此時此刻,周謙才總算確認一件事——白宙答應簽保密協議、答應參與實驗,不是因為他不怕死,也不是因為他年少無知。
哪怕他知道他的生存希望很渺茫,哪怕他明知那所謂的「基因返祖實驗」聽上去有多麼荒唐,他還是會毅然決然地前往。
只因為他哪怕死,也不願意被自己看到他四肢萎縮、不能動彈、成為一個殘廢、最後不堪地死去的模樣。
當然,也許不完全是因為自己。
白宙的父母也有很大的問題。
因為懷他生他,他的母親錯過了晉升,所以她一直對他有所埋怨。因為忙碌的關係,他父親對他的關注似乎也非常不夠。
總之,可能當時的白宙覺得,他父母也無法接受不完美的他。
他們無法接受,被寄予厚望的兒子會成為一個漸凍病人,得靠他們養一輩子,成為他們永遠的負累。
周謙與白宙,他們都是不被父母關愛的孩子。他們都有原生家庭帶來的心理創傷。只不過他們的個性被這份創傷引至了兩個完全不同的極端。
此時周謙不由想,白宙有他的偏執,他為他自己套上了一層又一層的枷鎖。可他完全不知道,我心中真正的他到底是什麼樣的。
有一些事情……也許其實他是真的不懂。
他一直在以他的某種近乎笨拙而又執拗的方式,去履行著他以為的責任與守護。可是他根本什麼也不明白。
周謙的雙手緊緊握緊,許久後才鬆開。
星空忽然變得模糊,然後他掩飾般閉上了眼睛。
白宙卻好似看出了什麼來。他開口道:「周謙,選擇參與這個實驗,我從來沒有想過尋死,我一直在為自己搏得一線生機,我從沒想過會拋下你。當時我——」
「沒關係。宙哥,我都了解了。」周謙閉著眼道,「透過這幾天的相處,和今晚聊的這些話……我徹底明白了,我不會再生你的氣了。」
「周謙……」
「我累了,想在這裡睡會兒。」
「好。那你睡吧。」
不知過了多久,感覺到周謙的呼吸變得綿長,白宙知道他是睡得熟了。
夜色漸深,海邊風大。
白宙怕周謙著涼,終究抱著他下樓,再抱著他走進主臥,將他輕手輕腳放到床上。
幫周謙蓋好被子,將他身體嚴嚴實實捂住後,白宙起身走到主臥門口熄了燈,之後去到了走廊上。
白宙並不知道,此時裝睡的周謙放在被子裡的手握緊了又再鬆開。
在走廊里靜靜駐足了好一會兒,白宙又重新走進了屋中,然後坐在了床旁邊的椅子上。
走廊透進來的白色燈光淺淺照亮周謙的半張臉,同時把白宙坐在沙發上的側影拉得很長。
這道側影過了許久,才總算是動了——
白宙傾身上前,抬起手掌微撫了一下周謙的額頭,把那裡的碎發撥開了。之後他小心翼翼地低下頭,輕輕地朝那光潔的額頭吻了下去。
淺淺一吻後,白宙起身要走,轉身的那刻,被子下伸出一隻手,把他的手腕攥住了。
白宙站住了沒動,過了一會兒,他聽見周謙問自己:「在《遺願清單》那次,你化龍之後,是不是做了跟剛才一樣的事?」
夜色深沉。
周謙的語氣幾乎含了一絲挑釁。
緊接著他又追問了一句:「宙哥,我該以什麼樣的名義住在你家?兄弟、朋友、老同學,還是說……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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