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縱使枉然
朔月再次醒來的時候,靠在一座陌生的地宮裡的立柱旁,雖然第一眼看上去的時候同幻花宮一模一樣,但她卻知道,這不是幻花宮。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偏過頭她看到身邊還站著一個人,她很熟悉的人。
「容尋?你怎麼在這?這是哪裡?無往怎麼也來了?忘憂呢?」
容尋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卻帶著一種古怪的表情,帶著些笑意卻沒有溫度,無往帶著一群黑衣人畢恭畢敬站在容尋後面。
朔月下意識地找了找忘憂,卻獨獨不見他。
她揉揉還在發昏的腦袋,從地上爬了起來,如同往常一樣抱怨道:「哎,不知道是哪個沒長眼睛的混蛋,在我房間的油燈里下了迷藥,我被……」
朔月說著就噤了聲,此時這裡只有他們幾人,那個不長眼睛的人很顯然就是她面前這個奇怪的容尋,只是容尋為什麼要迷暈她把她帶到這裡來?
容尋低頭看著她,伸手給她拂去發間沾上的灰塵,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朔月,你知道我是誰嗎?」
朔月本來想說你不就是容尋說什麼廢話,但是她沒說,畢竟人家都這麼問了,肯定不止這層意思,總不可能是來試試她是不是傻了不認識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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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一會,她老實地答道:「不知道。」
容尋轉過身,看著這宏偉精緻的大殿,嘆了口氣,又說:「我名喚容尋,姓姬。」
頓了頓他語氣帶了點嘲諷,「你們這些愚昧不堪追隨姬安世的守護者怎麼會知道呢?」
○
容尋,姬容尋,乃是幻花國王族後裔。
當年,姬安世出賣國家,引來朝月國卒兵戰亂,國破山河傾,幻花國君身死,朝月國的士兵圍住了王都,但本身幻花國就不擅武力,朝月國的將軍也沒有下令趕盡殺絕屠城,但皇室中只留下了一隻姬姓的血脈。
正是容尋的先祖,姬容光。他被封為榮安王,剝奪姬姓,改名為容光,封地就是歸入了朝月國版圖之中的幻花國大地。
諷刺又侮辱,因此,他痛恨著背叛國家的姬安世,發誓一定要找到他,以千刀萬剮之刑讓姬安世以死謝罪。
他表面同朝月國虛與委蛇,看上去並無異心,私底下卻不停譴派人手去尋找帶著幻花國最後財寶消失的姬安世。
花費了一年多的時間,還真叫他給找到了姬安世的行蹤。
其實,幻花國尚在時,他最佩服的就是這位一心為國,文韜武略人中翹楚的族兄姬安世,甚至是他忠實的擁護者。姬安世向幻花國國君提出養兵的建議時,他也是第一個站出來表態支持的。
如此信任,如此擁護,遭到背叛時,怨恨跟憤怒反撲的更加洶湧,他恨透了姬安世。
他親自帶人去找姬安世。
姬安世正在此地於一位著名的先生門下求學,他還在不停學習完善自己的治國理念,以求復國時能為幻花國帶來前所未有的國富民強。
見到姬安世的時候,他以為姬安世帶著那筆財富至少不會過得很拮据,但姬安世只是住在一間格外質樸安謐的小竹樓里,他闖進去的時候,姬安世還趴在簡陋的木桌前認認真真地寫著策論,他忍不住心裡一陣酸澀。
姬容光在他桌前站了半晌他都沒發現,看著他寫下:「國也,民心所向方才長久,武為基石,文做城牆……」
後知後覺察覺到桌邊站的人,他抬頭一看,詫異地問:「容光?」
姬容光卻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只說:「幻花國已滅,你寫這些做什麼?已經要為異姓之君賣命了?」
他的語氣忍不住帶上了嘲諷意味,姬安世明顯聽出來了卻也不惱,把桌邊一冊厚厚的本子遞給他示意他看。
姬容光接過打開,卻被驚得說不出話。
滿滿一本全是復興幻花國的計劃,如何起事,如何囤積兵馬,那筆被他帶出來的財富應該如何使用,何時起事,何地起兵,收復的路線,甚至連朝月國會如何如何反應,又該如何應對都寫的一清二楚。
他毫不猶豫地相信,如果是姬安世,他一定能做到,他能滅國也能復國,這簡直就是一本足以流傳百世的兵家奇書。
姬安世逆著光站在窗前,面容不清目光卻格外灼灼地看著他。
「容光,你相信我能做到嗎?」
「我信。我一直都相信你。」姬容光捂著眼睛神色悵然。
下一秒,他腰間的佩劍卻猝不及防地刺進了姬安世的胸口,姬安世難以置信地捂著胸口,踉蹌倒退了一步。
「可是,我絕對不會原諒背叛國家的人。」
姬容光拔回長劍,看著姬安世倒在地上,手還執著地伸著,像是還有很多沒有抓住的東西,他不知道應該要做什麼表情,只得僵硬著一張臉,又說:「你可以再創造一個新的幻花國,可是,我們一起長大的那個幻花國卻永遠的亡國了,我又如何能原諒你?」
「是你,是你害得幻花國滅國了,每一個幻花國人都痛恨你!生生世世不會原諒你!」
「你是個叛國者!」
○
姬安世死了,幻化寶藏也再沒有等回它的主人。
姬容光根據那本書里所寫找到了幻花湖城,卻一直沒有辦法進入幻花宮,進不了幻花宮又何談找到幻化寶藏,這件事成了他心中永遠的梗,他過不去,窮極一生都沒有解開幻花寶藏的秘密。
於是死前他的遺言沒有別的,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繼承他的意志去解開幻化寶藏的秘密,找到它。
就這樣經過世世代代的傳承,這件事成了容家最大的秘密,他們始終沒有放棄尋找幻花寶藏。
哪怕不是為了復國,這樣一筆巨大的寶藏,任誰都想得到。
到了容尋這一輩,他也從父親那接受了遺志,又面臨家族衰落,他不得不抓緊時間尋找,整理好所有祖祖輩輩收集來的信息,他有了不少新的發現,至少他確定,只要進到幻花宮,他就能找到幻化寶藏的入口。
可巧,在青魚鎮碰上了從幻花宮離家出走的朔月,他本只是從青城到青魚鎮辦點事,順便去見了見那位富商朋友,誤打誤撞看到了朔月的古怪武功,他那時只是有個隱隱約約的猜測,畢竟朔月用的是一把瓜子,根本看不出武功來路。
其實哪裡是需要什麼放風的人,是他特意派無往跟著朔月,關於幻花寶藏世人知之甚少,但幻花神功卻是久負盛名,那一戰印證了他的猜想,朔月就是幻花宮人。
直接找上朔月,必定引起她的警覺,朔月這人看似隨心所欲只憑喜惡做事,其實難以隨便信任他人。
於是他接近了忘憂,花了接近兩年的時間才獲取了朔月的信任,這次更是如有天助,朔月想回幻花宮的念頭越來越重,他趁機說服忘憂一同前來,讓朔月一點疑心都沒有生。
事先又派無往給朔月師傅傳達了假的消息,以朔月危險重傷,有性命之憂為由,從幻花宮中引開了朔月的師傅。他們到幻花宮時剛巧同朔月師傅錯開,沒有這個幻花守護者阻礙,他要找到幻花寶藏只是時間問題。
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
朔月聽他說自己姓姬,還提到追隨姬安世的守護者,雖然她不知道全貌,但她師傅以前也跟她簡單地提過幻花寶藏,不用再多說,她大概猜到了容尋的身份。
雖然有些驚訝這人的城府之深,竟然在他們身邊蟄伏了兩年之久,但也能理清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只是她心裡有一個不合時宜的問題很想知道。
忘憂也參與其中嗎?
忘憂也跟著一起騙了她嗎?
她靜默著沒說話,容尋卻似乎失去了耐心,上前一步想來抓她,「你過來,你來打開這座地宮!你是幻花宮人,你肯定知道打開的辦法!」
朔月靈活地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手,笑道:「哎,這位朋友,別開玩笑了,你忘記我是被趕出來的嗎?都被趕出來了怎麼會知道如何打開?」
「你平日裡就陰險狡詐得很,你在騙人!」容尋根本不信她的話,冷著臉睨著她。
「陰險狡詐?朋友,你說這話良心不會痛嗎?」朔月還是一臉巍然不動的笑意,不慌不忙回著他的話,指尖卻悄悄摸上自己的幻花鈴。
她腦海里飛快地思索著如何脫身,目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在場所有人的武力,如果拼力一搏,應該能全部打倒,最快的辦法是……
容尋看著她,目光已經有了寒意,「朔月,我的耐心有限。」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忍耐呀!」
話音剛落,她突然如鬼魅一樣閃到容尋身邊,右手閃著寒光的幻花鈴瞬間就扼上了他的脖頸,「朋友嘛,要隨意一點!」
無往著急地上前就要衝過來,「公子!」
朔月笑著看向他,「你最好站著別動,我呢,最討厭被人威脅,所以換我來威脅你了,你再上前一步,你的主子就會,撲鼕一聲,人頭落地。」
無往只好站住,著急地看著他們,辯解道:「朔月姑娘你不能這樣,主人是你的朋友啊!他雖然下藥迷暈了你,但從未想過害你,一直親自抱著你下來的,更不曾苛責於你,你怎麼忍心用他性命威脅?」
朔月不為所動依舊扼著容尋的喉間,語氣古怪地回道:「原來如此,我真是好感動呀,是吧,好朋友?」
容尋突然冷笑了一聲,手中陡然間多了把細長匕首朝著她右手一划,背後又一陣寒意襲來,朔月瞬間放開了他,往後掠開幾步,方才她站的地方插著幾隻閃著寒光的箭尚在晃動,她抬頭看去,方才她背後的視線死角里還藏著幾個手持箭弩的刺客。
朔月甩了甩被劃傷的手臂,「哎呀,朋友,你真是不客氣啊!」
「朔月,這是你教我的,對朋友不用客氣不是嗎!呵呵,其實不妨告訴你,我在那把匕首上塗了劇毒。若是沒有解藥,半年之內你會全身內力橫流,暴斃而亡。」
「啊,真是好可怕呀!嚇死我了。」朔月毫不在意的揉揉頭髮,她調動內息周身開始慢悠悠飄起細小的花瓣,再次發動攻擊,一片花瓣急速飛馳而過,宛如鋒利無比的暗器,一眨眼就劃傷了容尋的臉。
「找死,那我成全你!」容尋摸了摸臉上被割出的細長傷口,從腰間拔出長劍迎了上去,無往帶著那群黑衣人一擁而來,團團包圍住了朔月。
朔月被圍攻也不慌,滴水不漏地護著自己周身,指尖的光芒大盛,同容尋打了片刻後,再次伸手襲上他的喉間,容尋本能地抬劍一擋,朔月另一隻手卻突然出掌擊上他的胸口,把他打飛出包圍圈,撞開了好幾個人重重摔在地上,朔月縱身一躍,跟著飛了出去,站在他面前,換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了。
「欸,朋友,你嚇到我了。」
朔月俯身從地上拾起他的佩劍,隨意用手指彈了彈,發出一聲清脆聲響。
她從不隨意殺人,但不是因為她善良,她只是懶得動手,不過此時,她動了殺心,對容尋這樣騙她的人,已經不是朋友,對敵人她從來不會心慈手軟。
看著那把懸在他胸口上的利劍,容尋面色慘白地合上眼,似乎放棄了掙扎,片刻後又睜開朝她身後喊了句:「忘憂救我!」
忘憂?
朔月下意識地回過頭,卻發現上當了。
背後一寒,她卻躲不開了,她咬咬牙,準備搏一搏,不過就是玉石俱焚罷了,她何時怕過!
她轉身想在容尋匕首刺傷她的時候,也給他來一劍,身體卻突然被一把推開,她站立不穩撲了出去,身後響起好幾聲密密麻麻的「噗哧」聲。
一股恐怖的內力怦然炸裂。
她趕緊站起來一看,卻發現容尋捂著胸口已經倒在地上,他的手下也七零八落的倒了一地,傷口上都只有一片纖細的花瓣。
「師傅!」
她的師傅看著她眼睛倏地亮起來,卻站在原地沒有動。
「阿月,真的是阿月嗎?你終於肯回來了,太好了!師傅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是我,師傅!」
師傅及時趕回來救下了朔月,方才那波攻擊以恐怖的壓制力直接放倒了地宮裡所有人,無往從身邊隨意抓了個下屬過來做擋箭牌才勉強擋下了正面攻勢,趁兩人講話時飛身過去一把抓起倒地的容尋一溜煙跑了。
朔月也沒再追,想到自己跑出去那麼久,又被師傅救了有些愧疚,低著頭站在原地,沒有看到她師傅面色古怪。
靜默了片刻,她師傅才再次開口。
「阿月,過來……扶我坐一會,趕路趕得有些累。」
師傅朝她招招手,朔月這才舒了口氣跑過去,扶住她師傅走到一旁的柱子邊坐下。
師傅伸手摸了摸她的臉,仔仔細細看了她一遍又一遍,似乎想看清楚她的小朔月現在的樣子。
「阿月啊,是師傅不好,不該把你關在幻花宮裡。師傅一輩子也沒去過幾次外面,一輩子的時間都留在了這座小小的石殿裡,覺得這石殿已經是一個世界。不過,師傅現在想通了,世界之大,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風景,所以,阿月,你要好好把師傅沒來得及看到的人間都看一看……」
聞言朔月有些手足無措,她沒想到師傅一見面就說這個,她本來就不是能把心事直接說出口的人,她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只得找理由想躲一躲,「啊,師傅,我……我給你去倒杯水。」
朔月剛要站起身,卻被她師傅拉住手。
「阿月……」師傅剛喊了她一句,突如其來就嘔了一大口血,落在地上變成一朵糜爛的血花。
朔月被嚇一跳,手忙腳亂地蹲下身去扶她師傅。
「師傅!怎麼了?你……」
她從師傅的後背收回手,只見一手猩紅的血,她探起身子去看,她師傅背後赫然露著幾個可怕的血洞。
方才……方才,那幾聲「噗哧」聲里有好幾聲是……
根本沒有躲掉容尋的匕首,是師傅用身體給她擋掉的!
第一次感覺到一種遲鈍的痛意如尖刀一下一下凌遲在她的心尖。
「阿月啊!我……」師傅說話都費力,卻還是滿臉笑意想跟她說說話,方才用內力壓制著肺腑間的血腥氣終於壓制不住了,有血跡一波接一波從唇角湧出來。
「師傅,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別再說話了,我帶你去看大夫,我們先去找大夫!」
朔月覺得面上有些濕漉漉的,有些鹹鹹的液體順著臉頰流進了嘴裡,她痛苦地低伏下身子,把臉貼上了師傅的臉頰。
師傅的聲音宛如嘆息,溫柔地響在她的耳邊,她有很多話想對朔月說,再不說好像就來不及了。
她接到朔月重傷消息出去的時候遭到了伏擊,受了點傷,察覺有詐心急如焚地動用內功拼命往回趕,身體已經有些吃不消,方才情況危急,想都沒想就撲過來了,只來得及推開朔月,自己避無可避的被刺了好幾刀。
想想她要是晚來幾步,那把匕首傷的就是朔月,她就控制不住殺了那些人。
不過,現在好像說都沒有用了。
「咳咳,阿月啊……師傅,師傅有句話一直想跟你說,師傅一點也不後悔把你撿回來……」
「還好我遇見了你,不然我怎麼會知道世上會有一個這樣的你,鮮活又可愛,任石宮森然如同牢獄,我還是想跟你說,阿月,這是我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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