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八章:活過這五年
墨芥道:「為何?」
那女子搬著凳子坐到客棧大堂中間,如打開了話匣子一樣,滔滔不絕道:「為何?只因以前的一個傳聞,我們這地處泰安城的西南處,再往西南行是佛光寺,然後方圓幾里地便無人煙,走過霞山,有一小道口,往裡走就是牛羊村。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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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唏噓道:「誰不知道那裡有個牛羊村,我們哥幾個都是牛羊村的,難不成你一個外鄉人還要說關於牛羊村的見聞?」
女子不管她,繼續道:「那牛羊村地處偏僻,全村幾十戶人家,民風淳樸,奈何這地方就是個藏人的好地方,許多大將官員、元帥什麼的都喜歡往那藏,一則躲避追殺,二則為了小命當了逃兵。不瞞大家說,霞山上面的路寬闊,中間的路狹窄,下邊的路又是寬闊,形成了寬窄寬的雙漏斗形狀,正是絕佳的戰點。」
堂內的人都邊吃邊聽她講。
女子聲音洪亮爽朗,說起這些事來,莫名給人一種說書的感覺,可謂是句句精彩,把路過的背著鋤頭啥的「泥腿子」都吸引了過來。
墨芥摩擦著指尖,看了一眼身旁的元修,見他聽得入了迷,無奈一笑。
女子很滿意現在的氛圍,繼續道:「那些個要打仗的人自然選到了霞山,十幾年前,有一場窩裡坳戰役,說的就是霞山一戰,那個時候牛羊村的人都嚇得不敢出門。」
那些自稱牛羊村的人連連點頭。
「是啊,我聽我父親講過,小時候,我貪玩,不服家人的管教,就是要出村去外面玩,我父親都急哭了,找到我的時候,人就暈在了戰場邊的草垛子上,旁邊就是幾個死了的士兵,大家說我福大命大,唉。」
女子點頭:「這還不是重點,重點是窩裡坳那一戰打的極其慘烈,兩方元帥都受了重傷,其中有一方被方叉戟直穿腹部還不死,還瘋狂的殺了十幾個壯兵,血是染紅了大地啊,就連天都被染紅了,霞山本就因這紅霞而得名,那一日,紅霞滿天,本是祥瑞之兆,卻成了催命的毒藥!
許多人都屏息凝神,生怕漏聽了什麼。
就連小兒姐兒都停止了擦桌子的動作。
「後來,戰役結束後,牛羊村搬來了一戶外鄉人,你們都姓牛,而唯獨那一戶人家姓宋!那一戶人家作風神秘,村裡的村長、里正也不敢惹她們,但她們過分神秘,自她們來後,牛羊村對她們的的風言風語就沒斷過。」
「有一次,一個膽子大的溜進了她們的院子,出來的時候人都神志不清,一直說什麼,不死,不死的,村里人聯想到她們家裡總傳來的草藥味,加上剛停止的窩裡坳戰役,許多人都猜到裡頭可能是個不得了的人物,直到後來,她們的關係才漸漸融洽了起來。」
牛羊村的那幾個人都對視了一眼,難以置信的問道:「所以你的意思是那宋乾極有可能是窩裡坳一戰的戰士?怪不得看她步步生風,虎虎生威,那氣質活像個大將軍!」
「還有,她和她的夫郎牛二成婚都十幾年了也未曾得過一女半兒,莫不是宋乾的身子已經虧了?」
「宋家剛來那會,關係確實鬧得僵,可後面就慢慢好了,都是一個村裡的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大家見宋乾是個有本事的,又會舞文弄墨,都叫她秀才,其實她是不是秀才我們也不知道。」
元修看了墨芥一眼,眼裡滿是震驚,昨兒那牛二的妻主宋乾真的是大將軍?
墨芥摸了摸元修的頭,道:「不過是傳聞罷了,想知道是不是真的,還得讓她自己來說。」
女子聽見了,笑道:「是的,大家就當聽個樂子,不過是個傳聞,其實,我一直覺得那些土匪就是窩裡坳戰役存活下來的士兵,一方面她們是突然出現,也從不害百姓,只是喜歡打劫那些個作惡多端的富人,另一方面就是……」
她話還未說完,一逆著晨光的女子推門而入,她身穿布衣,臉部線條十分流暢,不怒而自威,她掃視了大堂一圈,看見了墨芥,便抬腳往那邊走去,步子沉沉。
女子噎,端著碗喝了一口水,便沒再說話。
「宋秀才,這邊再說你的傳聞呢。」
「是啊,那女子說的可精彩了,你也來聽聽。」
宋乾淡笑:「不了,我找這兩位師傅有事。」
墨芥道:「你還是來了。」
宋乾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們隨我來。」她在前面帶著路,墨芥往桌上放了銀錢,便帶著元修跟上了她。
三人離開後,許多食客央求女子繼續往下講,女子卻擺了擺手,付了錢以後也離開了,其餘人只好回味著剛剛的那段精彩的橋段。
血染紅了整個天空。
宋乾帶著他們來到了一個十分隱秘的山洞中,她也不說話。洞裡很黑,元修害怕的拉住墨芥的袖子:「師傅……」墨芥附上了他的手背,握住他小小的手,元修心裡的害怕才淡了些。
進洞後再往裡走一里地左右,就到了一個神似山寨一樣的地方,外頭木柵欄大門,裡頭有許多的房子,看著規模很大。
宋乾一過來,那些穿著破爛一臉匪氣的守門侍衛就笑的露出了八顆大板牙:「大當家!您過來了。」看到她身後的墨芥二人的時候,一臉防備,「你們來這幹什麼!」
宋乾笑道:「好了,樺虎,這是自己人,我帶他們來的,兄弟們都吃了麼?」
樺虎這才放下了心,又威脅似的看了墨芥一眼,才憨憨一笑:「都吃了,大當家,您請進。」
宋乾走在最前頭,樺虎又瞪了墨芥幾眼,才跟著宋乾往裡進去。
元修小聲道:「師傅,她叫她大當家,她就是土匪頭子,那客棧的女子好像都說對了。」
墨芥斂下眸子,點了點頭,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這宋乾就是前一品掌鑾儀衛事大臣宋鶴的女兒宋謙,沒想到她還活著。
一路上,大家都對宋乾恭恭敬敬的喊一聲:「大當家。」宋乾也會笑著回應,這時候的宋乾仿佛才是真正的她,笑的不加掩飾,笑的真心,以往在外面露出的笑總覺著少了幾分真誠。
「哥兩好啊,六六順啊。」
「五魁首啊,八匹馬啊。」
一圍著四個人在那豁拳,旁邊擺著一大缸酒,已經被造的差不多了。
樺虎拼命地咳嗽提醒她們,她們仿佛聽不見似的,玩的更加激動了。
宋乾乾咳一聲,那四個人全都跌坐在地上,一臉便秘的看著宋乾,討好一笑。
「嘿嘿嘿,大當家回來了,今兒個挺早。」
「是啊,這不,輪值輪完了,我們哥幾個喝兩杯,過會子就又要輪班了。」
宋乾恨鐵不成鋼道:「好了,客人面前玩這個像什麼樣子,快收拾妥當,下去醒醒酒,一股子酒味,熏死個人。」
那四個人連忙抱著缸就行禮:「好了好了,我們下去了,樺虎,照顧好客人啊。」
宋乾搖頭淺笑:「她們四個是最愛喝酒的,酒量深,千杯不醉,我也就隨她們了。」
墨芥道:「這裡的人都是真性情,沒有阿諛奉承,勾心鬥角,難得的好地方。」
樺虎自得的拍拍胸脯:「那可不,我們老……大當家手底下的人就沒有一個不豪邁的,都是真娘子!不像那些個外頭的人,穿的光鮮亮麗,心確是黑的發亮。」
宋乾笑道:「樺虎,別多嘴了,快去上點好茶好菜,不能把聖僧給怠慢了。」
樺虎撫掌:「好嘞,等著吧。」
他們進了一個最大的房子裡,這裡的房子都是用竹子和木頭做的,裡頭用紅色蔓布包裹,倒是乾淨清爽,因為這裡是山洞,黑,所以常年點著蠟燭,倒顯得亮。
宋乾道:「這裡條件不好,委屈聖僧了。」
墨芥道:「你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的。」
宋乾勾唇輕笑:「那你不也知道了我的身份嗎,你也看到了,住在這裡的還有幾個四肢健全的人?我能活下來已經是最大的福分了,方才那女子講的確實不錯,很大部分都是真的,比如說……」
她摸著自己的腹部,眸色暗了暗。
「那個方叉戟插到我腹部的時候,我除了世界的蒼白就什麼也感覺不到了,我那時候以為我必死無疑,但我不服啊,我死也要拉著她們陪葬。對方將領深深的被我砍了一百零一刀,身上沒有一塊好肉,你們見過殺魚沒有,魚身上的鱗片就是那樣的,一塊一塊割下鱗片,肉痕遍布全身!」
元修咽了咽口水,往墨芥那邊又湊了湊。
宋乾自嘲一笑:「忘了,你們出家人怎會看過殺魚這等血腥的場景,估計看到都會閉上眼,善哉善哉吧?」
墨芥道:「你怎麼活下來的。」
宋乾道:「這些你不用管,我只想讓你知道,我命不長了,我還有那麼多的姐妹,她們跟著我出生入死,十多年過去了,生活剛剛好了一點,我的時日卻不多了。」
墨芥道:「你若願意我給你救治,你至少還能活五年。」
宋乾搖頭:「不必了,我也活夠了,我現在唯一放不下的除了牛二,還有這些人,在外頭,他們是土匪,在裡頭,她們就是一群老弱病殘,你是佛光寺的聖僧,有機會接觸到不少達官顯貴,若是有機會,我想讓你替我去宋府一趟,就把這些事告訴那些人,至少讓這些人安度晚年。」
樺虎端著幾道菜上來,聽到了「安度晚年」這幾個字,皺眉道:「大當家,你才三十出頭,咋就安度晚年了,我們這些人才叫安度晚年,你瞧你,離人遠了,說話都不會說了。」
宋乾笑道:「就你嘴貧。」
樺虎把菜都擺好:「這些都是剛出鍋的,你們趁熱吃。」說罷就要走,「還有幾道呢,我去拿。」
宋乾道:「樺虎,你先別去,你就在這聽聽。」
樺虎有些困惑,但還是沒有走,放下盤子就坐到了宋乾的對面:「啥事啊,大當家,那麼嚴重的感覺。」
墨芥道:「要是讓她們知道,你本有五年可活,確不願意活下去了,你覺得你把她們安頓的再好有用麼?」
樺虎睜大了眼睛:「什麼五年?大當家,你只能活五年了?你這光頭和尚,不會說話就別亂說,別仗著是客人就胡亂說話。」
宋乾壓住她:「樺虎!別亂說話,你先別激動,你聽我說,我現在身子越來越不行了,你們還有機會回到泰安城裡面,你們的家人都等著你們回去,所以我拜託聖僧有機會就讓你們去認祖歸宗。」
樺虎含淚:「不,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大家都不回去!你別拿這件事誆我,你快說,你能長命百歲!」
宋乾閉上眼睛,哽咽道:「樺虎,你乖一點,我能偷得這十幾年,已經是……」
樺虎錘了一下桌子,就出去了,明顯是不想聽她說這些,眼睛都紅了。
宋乾眼睛也紅了,她擦了擦眼眸,道:「聖僧,你是好人,我知道拜託你的事情你定會做到,不管她們願不願意,宋府那邊你一定要去告訴她們,算我宋乾最後的心愿了。」
墨芥搖頭:「我不會答應你,除非你答應積極治療,活過這五年,你早知自己活不長,為何不去泰安城裡見你的宋家子弟?她們都以為你死在了戰場上,你的父親也是活活吐血而亡,你除了對得起這些將士,你覺得你還對得起誰?貧僧只會勸人生,不會勸人死,你自己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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