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下定決心
江呈佳認認真真地聽著李嫆蘭將此番話說完,不由暗暗欽佩起眼前的女郎,如此廣闊胸襟,若城氏未曾遭此橫禍,定能在她的帶領下走向更為昌盛繁榮的頂峰。【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江呈佳釋然一笑,自愧不如道:「想不到嫆蘭姑娘的年歲比我小,卻比我更為通透。城小郎君的身邊有你相伴,餘生也算有了個寄託。他心繫於你,你也愛慕於他。我便在此奉上祝福,願你們能攜手白頭。」
李嫆蘭微微一怔,詫然不解道:「江姑娘此話何意?」
江呈佳反手握住她的手,捏著她微微發汗的掌心,輕聲說道:「城勉並非輕易交心之人,他肯同你說從前的往事,肯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你,便證明他心中有你。」
李嫆蘭未言,心中卻略有微動,她目光灼熱的盯著眼前的女郎,許久許久之後,溫婉低笑道:「多謝江姑娘美言。今生我既嫁給了他,必會付諸一切去愛他。我會與他攜手共度此生的。」
江呈佳朝著她輕輕頷首,露以和婉一笑,張口還欲說些什麼,便聽見竹屋中傳來一聲低沉輕喚:「念瓊,你在做什麼?怎麼還不進來?」
李嫆蘭朝身後竹屋望去一眼,即刻轉身向江呈佳福身作揖道:「家夫喚我進去,江姑娘請恕嫆蘭不可繼續久留,在此告辭了。」
江呈佳低低嗯了一聲,站在原地目送她離開。
李嫆蘭轉身向前行了兩步,忽然再次頓住腳步,回眸看向江呈佳:「對了江姑娘。還請你替我們夫婦多謝睿王的救命相護之恩,雖不知你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我想那位被世人非議的睿王殿下並不是個冷漠無情之人。城氏遭遇大劫後,為避免水閣以及東府司牽扯過深,我們夫婦在蒼稽山的一應用具吃食,都是他派人遣送來的。家夫說的不錯,世人之詞不能偏信,睿王殿下胸中自有丘壑,必是大義之人。我很是感激。」
她說罷此話,便輕輕拂袖離去,身影沒入竹籬院中,消失在眾人視野之中。
江呈佳因她的話怔愣許久,神色蒼白地盯著竹屋發呆,沙啞著聲音向薛四問道:「李娘子所說,可是真的?殿下他,私下裡一直照顧著城氏兄妹?」
薛四含含糊糊的答道:「確實、確實如此。」
江呈佳問:「為何不告訴我?」
薛四唉聲嘆氣道:「是主公不願讓我告知您。您的身體每況愈下,若是知曉睿王並沒有下定決心斷絕前塵往事,必然會再次前往冀州伴他左右這才讓我們瞞下的。」
江呈佳苦澀哼笑道:「兄長還真是了解我。他倒是猜准了我的心思。」
她在竹籬院前停留了許久,直至天色全然漆黑,屋舍的燈微微亮起,她才轉身離去。
江呈佳坐上回程的馬車,靠在軟榻上細思沉默許久,忽然對侍候在旁的千珊說道:「阿珊,這一次你跟著薛四一起返京吧。你與薛青已有一年未曾相聚,定是十分想念。」
千珊意外道:「姑娘為何突然這樣說?若奴婢走了,誰來侍候你?」
江呈佳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溫柔說道:「不是還有年謙麼?他留下來照顧我就夠了。」
千珊立刻搖頭拒絕道:「那怎麼能行?年謙到底還是男子」
江呈佳嘆道:「你實在沒必要守著我。我已經耽誤你與薛青太多,難道你還要跟著我一輩子不成?」
千珊忽然沉默下來,目光灼灼的盯著她看,稍過片刻後,她鄭重其事的問道:「姑娘,你老實說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她沒有回答,而是沉眸垂首,雙手放在膝上,修長指節一點一點的似挑撥琴弦般敲擊著,好像是在思量著什麼要緊之事。
千珊觀她神色,又見她如此態度,便瞭然於心道:「姑娘是要去冀州尋姑爺,是也不是?」
江呈佳倏然侷促起來,那消瘦的能看清她顴骨輪廓的臉龐上,略顯慌張。她支支吾吾的說道:「我心裡放不下。阿珊,我曉得我的日子不多了。」
千珊聽她如此說,立刻呵斥道:「姑娘!說什麼不吉利的話?!」
女郎按住她的手背,無奈嘆吁,微微扯動唇角,露出一個慘澹的笑容道:「你瞞不過我的。我自己的身體到底如何,我很明白。任性了這千年,你乾脆讓我再任性一次,讓我去冀州尋他。李娘子說得對,我不該放棄這一切,更不敢該中途放棄他。不論是兄長還是他,都還在人間。他們各有使命去完成,而我也有我的使命。」
「您的使命,是該好好顧著自己的身體,難道您要拋棄南雲都麼?若您在人間出了什麼事,那麼雲耕姑姑該怎麼辦?千詢又該如何?您有想過麼?」
千珊不肯鬆口,也不願江呈佳再去消耗精神,費心這人間的是非紛擾。
「阿珊。」江呈佳的神情漸漸平和,她莊重肅穆的說道:「帝星歸位,對六界而言,是極其重要之事。若人間大亂牽動了六界秩序,南雲都也不可倖免。而我至親的兩個男郎都牽扯其中,你叫我如何坐視不理?
覆泱干擾了這人間氣運,兄長為了護著我與他,已然做了太多天命不允之事。他若無法讓帝星歸位,於他而言也必然是一場災禍。這毀天滅地的劫難甚至會波及窮桑,難道你要我眼睜睜看著蒼生覆滅而不管不顧麼?」
千珊深深凝望著她,盯著女郎那雙堅毅決然的眸,心口一陣窒息的痛:「所以姑娘,你又要像千年前那樣,飛蛾撲火似的去填補禍眼,哪怕耗儘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麼?」
千珊的聲聲質問使得女郎肩頭一顫。
江呈佳低下頭、愧疚難當道:「我知,你們所有人都希望我能好好的在世上活著。然則,我既要保住這人間山河無虞、繁華燦爛無恙,也想保住他。阿珊,我必須這麼做,我也只能這麼做。上蒼要我在六界和他之間做出抉擇,可我做不到捨棄任何一個。那麼我只有」
千珊搶過她的話,心傷不已道:「所以,你要捨棄你自己。」
此話說罷,車廂瞬間陷入了沉寂之中,氣氛壓抑的讓人煩躁。
千珊咬咬牙,握緊雙拳、默默啜泣道:「都主。奴婢好久沒能喚你一聲都主了。奴婢求求你,為自己考慮一次。天命如此不公,何須你這般舍盡一切去守護?」
江呈佳深呼一口氣,抬起衣袖,小心翼翼、細心溫柔的抹去她臉上的淚珠,低聲說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上蒼對眾生都是公平的,千年前的事情總會有個了結。我生來便是女媧後人。我曾經也想過放棄六界,欲與天命為敵,只救他一人,哪怕眾生覆滅,只要我們能相守便好。可我做不到。我無法捨棄他,更無法捨棄我幾乎用盡一生守護的六界。倘若我真的為他背敵六界,那麼六界即毀,又有何處共我們容身?」
「其實,若非經歷寧南憂的這一世。我或許還沉溺於天地不公的悲憤與不甘之中。躲在紅楓莊這三年,才讓我徹徹底底想明白,我真正所希望的結局是什麼。」
千珊靜靜的聽著她訴說,心底的哀傷愈加深重。
江呈佳愈發的淡定從容、安靜平和:「人間九州,如此亂世,卻仍然有人前赴後繼的犧牲自己,欲圖改變現狀,使得天下萬民安得廣廈。哪怕明知是夸父逐日般不可觸及之事,也甘之如飴的付諸他們力所能及的一切。
他們不過是沒有神身的凡胎,諸如竇三郎、盧夫子、越老將軍一流,趕赴官場、刑場或沙場時,可有因為自己的一己好惡而放下眾生,可有懼怕過那些層出不窮的艱難險阻,可有在受死之前臨陣脫逃?
城閣崖明知魏帝是如何一位疑心重重之人,卻仍然不屈其膝、不為世族要挾,哪怕粉身碎骨、全族覆滅,也要襄助東宮清理大魏朝中的積弊。他們中間的每一個人都明白,只要眾生得以撥雲見日、有機會於世間安身立命,先人所犧牲的一切便終有其果。而我,即生而為神,則必然擔當更深重的責任。」
千珊將頭垂得越來越低,似是悲慟、又似是無奈。良久之後,她終於被江呈佳說動,做出了讓步:「我跟隨姑娘上萬年,心底最清楚您是怎樣的人。可有時候還是會幻想,希望您偶爾有一次能夠以自己為先。」
她頓了頓,輕輕嘆息道:「罷了。我所欽佩的,向來是那個為了守護蒼生可以不計一切後果、甚至付諸性命的南雲都都主。所以不論你做出什麼樣的抉擇,我都會堅定不移的陪著你,絕不後悔。」
聽著她的許諾,江呈佳愣了片刻,遂即莞爾一笑道:「阿珊,謝謝你。」
千珊深呼吸氣、露出燦然的笑容:「你我之間,何須言謝?」
她們之間,是不可割捨的羈絆,是無法言說的親情。她們,是相互守護、彼此溫暖的星辰與月亮,各自照耀了彼此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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