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重新相見


  沐雲拍了拍他的肩膀,柔聲細語道:「阿軼,我知道縱然你無法干預阿蘿的抉擇,心裡卻還是為她擔憂害怕。【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可這件事情,你我都沒有權力去管。她為此付諸了千年,若要她此刻放棄,又怎麼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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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不可能,可我總還抱著些希望,盼著她能有一日為自己考慮考慮。」江呈軼一根愁腸掛肚,難掩哀傷。對於這個妹妹,他自小無比疼愛,從不願她受一絲煩惱,可世事總不遂人願

  江呈佳自孩童起接掌南雲都,便時常遇到磨難。女媧後人的身份與使命,令她不能放縱自己追求天性,事事以蒼生為先、六界為愛,一輩子沒有自由、沒有歡喜的守護著大地。

  跟隨覆泱來到人間,是她這一生中,做得最為出格的一樁事。從前江呈軼總盼望著她能夠為自己追求一次,可當她真的做出驚天撼地之事,他又希望她能重新變回那個只守護萬物生靈的江呈佳。

  沐雲輕聲安慰著郎君,心中亦是百般惆悵:「阿軼,憑心而論、換地另處。假設今時今日遭逢大難的是你,我也會做出與她一樣的決定。反之,你也是。這世上唯有情一字最難割捨,哪怕為此丟棄性命,我想她也不會後悔。阿軼,我們既然不能改變什麼,不如便替她掃清障礙,為她保駕護航。」

  他們一眾人,在命運的漩渦中掙扎向前,本以為能夠憑一己之力,撼動那不可更改的天命,可卻發現他們越是努力,便越是深陷於此。

  江呈佳有氣無力地靠在沐雲的肩膀上,閉上雙眼,呼吸著她身上能讓人安心定神的香氣,低低淺淺的應了一句:「你說得對。我無法更改天命書上的一切,便只能儘自己所能,為她、為覆泱、為這人世間做出努力。」

  天色濛濛間,剩雲殘日弄陰晴,遠山黛青處留下墨白色,逐漸遮去餘輝,墮入夜幕之中。

  洛陽城的千里之外,北境的冀州之地,睿王據此地盤建立了一片祥和安寧的家園。這裡的百姓,本以為會迎來一位荒淫無道、殘暴無良的主君,卻沒想到自己竟然能在傳聞中暴戾跋扈的睿王手下找到一處沒有戰火、沒有權勢鬥爭的祥和之地安心生活。

  睿王入主冀州後,先以己身之血登台祭天,發誓誓死維護這一方土地的安寧,絕不再讓戰火卷席此地。他也確實憑一己之力,做到了這一切。不論是大魏、還是付賊的兵馬,都不敢輕易踏足這片土地,不願挑戰曾經的九州戰神之威名。他以強悍的月鳴軍、精督衛之力,捍衛著冀州上下的平靜,一日一夜無有一刻放鬆。

  除此之外,在冀州的內政之上,睿王手段果斷狠絕,幾乎剪斷了所有世族子弟貪墨為官的不正之路,大力提拔了一批寒門學子入府為政,同時為避免官位積冗,他與諸多士子共同商定重新施改官制,砍去了大半部分的閒職,令府衙內一片清明。不出半年,他又降低了農稅與商稅,減輕了民眾的負擔,與百姓一同休養生息,蓄力經濟。他占地為王的這三年裡,冀州並不似外界傳言的那般如同置於無盡地獄似的民不聊生、餓殍遍野,而是處處興興向榮、郡城街巷繁榮盛昌。

  江呈佳與沈攸之一同來到這裡,將將入城時便已覺察這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在聽到街頭巷尾四處迴蕩著的歌頌聲時,他們不禁感慨一嘆,心中升起欣慰之感。

  寧南憂終究是沒有辜負他們的期盼,即便當初被魏帝逼至絕境,即便知曉了自己的真實身世,也未有丟失本性。他,仍然是那個熱愛世間、胸懷民生、心有丘壑的朗朗君子。

  前來迎接他們的,是已經三年未曾相見的呂尋——呂承中。當他再次見到江呈佳時,仍未改變從前的禮數,恭恭敬敬的朝她行禮作揖道:「屬下參見王妃。」

  女郎盯著他那張飽經憂患、愈發堅毅的面龐,一陣感慨油然而生,她苦笑著說道:「呂將軍,好久不見。」

  呂尋咧唇一笑,遂而起身挺立,溫和從容道:「闊別三年,實是許久未見。」

  「紅茶還好麼?」江呈佳遲疑了一下,低聲問詢道。

  呂尋:「內子一切安好,時時刻刻念叨著王妃殿下,一直盼望著能與您再見一面。」

  江呈佳略略頷首,未再繼續將這個話題延續下去,而是轉身朝沈攸之望去一眼,遂即看向呂尋道:「我此次前來,是為了護送沈夫子。既然人已送到,我便不多做停留,就此告別了。」

  她朝著呂尋稍稍福了福身,便轉開腳步預備離開。呂尋有些驚愕道:「王妃殿下千里迢迢來此,只是為了這一樁事麼?難道您不想與大王見一面?」

  江呈佳神情淡漠無波,青色黛眉輕輕揚著,冷著面孔說道:「我與他,早在三年前便已斷得一乾二淨,又何必相見?再者,難道我想見他,他便會乖乖的站到我面前來麼?他讓你出來迎接沈夫子,不就是因為不想見我麼?否則他定會親自前來。」

  呂尋被她的話噎住,面色略顯尷尬,不知該如何應答她的疑問。

  江呈佳道:「所以,我也不願意為難你,更不願讓大王勉為其難的與我見面,便就此作罷吧。」

  說罷,她當即背過身準備離去。沈攸之顯然很意外,盯著女郎的背影,目色微微暗沉,不知她到底是什麼打算。誰知,就在江呈佳快要走出巷口步入長街時,眾人身後傳來一記無可奈何的喚聲:「阿蘿,三年過去了,你的性子還是半點沒改?」

  那聲音如同敲擊玉石般明朗清脆,溫潤和雅之間帶著一絲寵溺與慵懶,猛一下撞入了江呈佳的心房,久違的心酸在胸中翻湧起來。她雙目失神、眼眶微紅,手指輕輕攪在一起,捏在衣袖中泛出絲絲涼汗。

  女郎並未轉身,只聽著那腳步聲愈來愈近,心底不由自主的一陣慌亂。

  「三年未見你可還好?」寧南憂的低聲沉吟,像是一陣徐徐之風吹入了她的耳中。

  江呈佳忍著洶湧澎湃的心緒,抑制著音色中的顫抖,儘量佯裝平靜:「我很好。我好得很,用不著你關心。」

  「阿蘿。三年前的事情,是我的錯。我本不該將一切都歸咎到你的頭上,這幾年我想通了許多,也明白了許多,早已將過往放下」郎君深情款款的訴說著內心真摯熱烈的想法,卻遭到江呈佳強硬堅決的打斷。

  「你放下了,我卻沒有放下。你可知這三年我是如何挨過每一天的?你一句輕飄飄的放下,便可以抹平一切了麼?」女郎扭頭朝他望去,雙目直勾勾的盯著他,眼底儘是委屈。

  寧南憂默然,深凝著她那對晶亮的眸子,心中的歡喜頃刻雲散墜入谷底。

  江呈佳凝息屏神道:「你若真的放下了,為何這三年從未見你打聽過我的行蹤?為何我就在紅楓莊內避世,卻不見你遣派任何一個人前來探望?寧南憂我知你心裡在想些什麼。我能不計前嫌的將沈夫子帶到你面前,恰好讓你覺得三年前你不該那般逃避似的狠心與我斷絕關係吧?

  你此刻心裡是覺得有愧於我,可更覺得我仍然還是從前的我,可以算無遺策,做一些連你都做不到的事情,找一個你尋了多年都沒有發現蹤跡的人。如今的大魏已經四分五裂,群雄皆起圍據四方。

  你想要打破這個局面,自然需要我的相助。就算水閣如今跟隨我兄長輔佐東宮,但說到底還是聽我調配。你若能重新與我合作那麼洛陽那邊便不足為慮。」

  寧南憂一聲不吭地聽著她說話,沒有開口反駁,甚至不敢抬眼看她。江呈佳立即明白,自己方才所說的一切,正是郎君心中的真實想法。

  她失落的垂下眸子,自嘲地笑了起來,喃喃自語道:「我還以為你會有不一樣的回答。果真是我自作多情了。你得知了當年之事的真相,又怎麼還能甘心屈居人下呢?」

  江呈佳閉眼深切呼吸著,平靜許久,再次冷漠疏離起來,朝著他作揖拘禮道:「若大王是抱著這個心思與我和解的那麼請恕妾身不能接受。故此,我們還是就此分別吧。」

  她沒有片刻猶疑,果決了斷地做出選擇。沉默許久的寧南憂當即拉住她的衣袖,開口挽留道:「阿蘿,留下來吧。我不在乎你的心底到底有沒有我,也不在乎你還愛著哪位故人。只要、只要你留下來,哪怕你不願相助我爭奪天下,我也不會有任何異議。」

  他仍然低著眸,用濃密的睫毛遮住了此刻的眼神,說著違心之言,強硬生澀的阻攔著女郎離開的腳步。

  江呈佳失聲一笑,盯著他臉上遮不住的厭倦之色,突然覺得自己卑微又可憐,她冷哼一聲道:「事到如今,三年已經過去,你還是以為我這顆心裡,裝得都是別人?」

  她扯開衣袖,狠心甩開他的手,字字決絕:「寧昭遠,你既然不信我。我也不會強人所難,還請你勿要像對付李湘君那般,妄圖以你的假情假意利用我替你行事。」

  話音緩緩轉落而下,江呈佳毅然絕然地轉身離開,不願再給寧南憂任何機會挽回。

  身後之人慾圖伸出手,抓住她漂浮的衣袖,卻撲了個空,踉蹌幾步險些撞到青磚牆上去。

  瞧著女郎決絕而去的背影,沈攸之不禁滿眼疑惑,實在猜不透她此刻的行為。他帶著滿腹狐疑,望向呆呆站在巷口的寧南憂,見他落寞寂寥的模樣,忍不住為這夫妻二人哀嘆一聲,無可奈何的搖起頭來。

  當最後一抹晚霞消失時,天際暈染的一抹深紅,終是慢慢的將夜色的冷寂播撒在了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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