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致命之擊


  天色未曾盡滅,江呈佳小城徹底昏暗之前,回到了她於郡城之中安置的客棧。【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燭影早已在屋中等候,年謙為她熬好了進補氣元的湯藥,在她歸來的那一刻,立即端了上來。

  聞著那發苦發腥的味道,江呈佳情不自禁的皺了皺眉頭,遂即端了過來一飲而盡。

  她口中泛著苦,忍著滿腹的不適看向燭影,低聲問道:「如今這個時節你不在京城協助兄長,怎得來了冀州?可有什麼要事相報?」

  燭影眉頭緊蹙、猶豫再三,結結巴巴地說道:「閣主拂風近日歸了一趟會稽水樓,發現關押在密室之中嚴刑看管的秦冶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替換成了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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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江呈佳萬般驚訝的問道。

  燭影面露難色:「拂風時隔一年才歸水樓,發現此事之後曾仔細調查過,但並無結果。看守密室的人是您和雲菁君的心腹,外有黎鷹隨時核查出入密室之人,連他們也不知道秦冶究竟是何時被人掉的包」

  「這背後之人如此神秘、又如此厲害竟然連我與兄長的心腹侍衛都能瞞得過」江呈佳低眸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了什麼,「那只能是周源末了。」

  女郎自言自語道:「他從殿下手中逃出來後,便再無所蹤,直到現在也沒有找到他的行跡。秦冶很有可能是他施計帶走的。」

  自上次別院之中,周源末揭破了寧南憂的身世後,便被呂尋壓在睿王府的地牢之中看管。常山之事發生後,在魏帝派人圍剿睿王府之前,此人便乘亂逃了出去,至今亦不知去向。

  燭影詫異道:「周源末他豈有這麼大的本事?」

  江呈佳凝眸一沉,慢慢踱步至窗前,眺望樓下風景,眼底的光芒愈發森寒起來:「這九州形勢,未來恐怕只會更加糟糕。」

  絲竹樂聲悠然傳來,伴著朦朧夜色、隨著清涼夜風飄向遠方。

  山川四海湧起波濤雲卷,在靜謐的霧色中緩緩涌動。

  邊境,涪陵城。

  漆黑的牢籠中,隱隱的透出一絲淒淒的月色。一團身影縮在那潮濕的角落裡,一動不動的佝僂著身體。他抱著自己的雙膝,眼眸失去光彩,變得呆滯無神。

  突然牢籠旁的甬道中傳來一陣輕微的步履摩擦聲,有人朝著這邊走了過來。一抹背影停留在囚房之前,他負手挺立,盯著牢籠的角落看去,冷冷的說道:「怎麼你還沒有想通?」

  角落裡的影子蜷曲著,並未因他的話而動。

  囚房外的人默默看了一會兒,再次開口說道:「你還不知道吧?在我偷梁換柱,將你從會稽帶出來的這半年裡,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且讓我來告訴你魏帝病重,江氏裹挾城氏為那東宮太子效力,卻不曾想被寧錚挑撥,致使內宮懷疑。城氏滿門招致災禍,全族被誅,你的城閣淺死了。她死在一場大火里,死於悲憤與幽怨之中,再也回不來了。」

  終於那藏於陰暗中的人有了一絲反應,他略動了動身體,便傳來一陣鐵鏈摩擦的石磚的聲音,緊接著他沙啞著喉嚨,開口問道:「周源末,你又在亂編什麼?」

  「我亂編?我何必編這樣的瞎話來騙你。盧生,你知道的沒有意義的事情我從來不做。城氏早已覆滅,城閣崖死相悽慘,甚至無人替他收屍。城閣淺放火自焚,被發現時早已香消玉殞。盧生,你窮盡一生守護的女郎,終究是被魏帝毀了。難道你還能忍下去麼?」

  「你胡說!沈夫子答應過我,他答應我一定會保住城氏!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牢中之人掙扎著起身,枯瘦如柴的手指緊緊扣住木製的護欄,雙目陰騭森冷,死死地盯住站在囚房外的周源末,眸中儘是不甘與憤怒。

  「沈夫子?沈攸之?哈哈哈哈哈」周源末一陣大笑,瞬即變臉,冷漠的說道,「沈攸之他早不知失蹤了多少年,恐怕已被寧錚滅口,哪裡還有什麼能力去護佑城氏,護佑你的城閣崖?至於那東宮太子更是荒誕,城氏被寧錚推上風口浪尖時,他毫無能力為他們辯說,更是眼睜睜看著他的母后、他的母家族人含冤而死。他為了他的儲君之位,全然不顧自己的至親之人。城皇后受盡冷落他明明知曉,卻不敢衝破魏帝的禁錮,這才導致皇后失去了生的希望,自焚而亡。盧生,你且醒一醒吧。這牢籠之外,儘是一群狠心絕情之人。你到底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執迷不悟,替他們行事?」

  「我已然不計較你曾經做過的事。你在廣信城中,故意為寧南憂開路放他離開,又特地向他透露我的行蹤,使得我落入他們的包圍,被押回建業。這些都已經不作數,我不想再與你糾纏不清。我只問你一句,城氏的仇,你到底報不報?」

  周源末的一聲聲催促和逼迫使得牢籠中的人幾乎陷入癲狂。秦冶一隻手緊抓護欄,另一隻手用力拍打著墊在身下的稻草,發狂嘶吼著:「啊!!」

  他通紅著雙目,痛苦絕望道:「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周源末冷哼一聲:「我就是要讓你知曉你在乎的人,於那些陽奉陰違、虛情假意之人的心裡根本不重要。他們只是隨時可以拿來犧牲的棋子罷了。」

  「慕容宗叔你、你。」秦冶盯著他,卻說不出話來,聲音愈發弱小,最終垂頭喪氣的靠在牢房的牆壁上,自嘲起來,「我自以為能逃脫這些噩夢,卻最終還是陷入此般境地。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片刻寧寂後,秦冶心灰意冷道:「好,我答應你,與你合作。但前提是待來日事成,你必須將魏帝交給我,讓我親自解決他。」

  周源末毫不猶豫的答應道:「可以。你的一切條件我都可以答應,只要你願意同我合作,一起推翻大魏,一統九州天下。」

  秦冶不再與他說話,有氣無力的垂下了腦袋。

  周源末低頭瞥他一眼,淡淡說道:「半個時辰後,會有人來帶你出去。我先走了。」

  說罷,牢房外的男郎轉步離開,陰暗潮濕的地室中便只剩下空蕩與寂寥,以及無盡的憂愁。秦冶一步步慢慢爬回角落中,仰望著那方清冷石牆最上方的小窗,眼神空洞無光。他緊緊掐著自己的手背,哪怕捏出了青紫之色也未敢防守。

  他終究走到了這一步,終究還是沒能護住最重要的人。秦冶懊惱悔恨,甚至想當初若他沒有答應沈攸之,沒有選擇襄助寧南憂,結局會不會與如今不同?

  當年他聽命於沈攸之,隨著周源末一同投靠中朝、占婆等國,依照沈夫子所言,在周源末身邊假意謀劃籌算,實則是為了掌握第一手消息,為寧南憂通風報信。沈攸之心懷大志,欲借外力之手顛覆大魏,推土重來,力保寧南憂登上皇位,恢復國朝清明、百姓安樂,並為常猛軍與四大世族平反呈冤。

  他與沈攸之志向相投,在得知寧南憂之身世後,更是希望自己能圓滿先人們的期盼,還復大魏之安寧,便毅然絕然的答應了沈夫子所有的請求,為他探查敵營情報,為他潛伏於周源末身邊,隨時隨地聽候調遣。

  他與周源末在廣信被抓後,他幾乎毫無掙扎的,任憑拂風與燭影將他送回了會稽。他本以為自己應做的事情已經了結,可以安心呆在水樓之中準備度此殘生,卻沒想到還是沒能得償所願。

  城閣淺之死,讓他痛徹心扉。

  他覺得這世道太不公平,真正的良善之人活不下去,那些刻薄寡恩、自私自利、無惡不作的奸猾之人卻仍然好好的存活在這個世上,猖狂囂張至極。

  秦冶將自己抱成了一團,臉龐埋在臂彎中,失聲痛哭起來,那隱隱的啜泣聲悲慟淒涼,訴盡了他一生的不甘與憤懣。

  周源末疾速走出地牢。台階之上,水河正在枯黃的柳樹下耐心等候著他。

  男郎展露笑容,朝她跨步而去,溫柔繾綣的說道:「讓你等急了。我們走吧?」

  水河凝望著他,又扭頭朝那深暗幽黑的地牢入口瞥了一眼,默然片刻問道:「周郎,這裡到底關押著什麼人?」

  周源末瞬即冷下了臉,眸光中的寒意漸起:「不該你知道的,莫要多問。」

  水河與他對視,忽覺得背後一涼,不敢再有多問,只能安靜下來。眼前的這個男郎見她乖乖聽話,便又重新揚起了微笑,輕聲細語的哄著她說道:「走,該是用晚膳的時候了。」

  周源末擁著她往前行去,水河只好跟上他的步伐,不敢落後。

  她抬眸望著身邊的郎君,心底五味陳雜。自她從建業將周源末救出來以後,他便一直將她帶在身邊,從未想過送她離開。這四年多以來她在他身邊,親眼見他屠殺無辜之人;見他一步步走入深淵卻不自知;見他漸漸失了本性,不再是原來的周郎。他每每行錯一步,她便心如刀絞,可她卻又貪戀於他的溫柔,不願打破這僅有的一絲美好,始終隱忍不說。

  然而,近來幾日故人故景總是會毫無徵兆地闖入她的夢中,驚擾的她不得安枕。水河愈發恐懼,害怕周源末走入更深的歧途,再無挽回的可能。

  她的心事越重,周源末便越是對她溫柔似水,不肯放她離開,卻也不肯改變自己,攪亂了水河的心緒,使得她愈來愈無法在故人與他之間做出抉擇。

  命運好似一場能吞噬萬物的狂濤駭浪,將所有人卷在其中,無法掙脫、無法自救,只能任憑苦澀艱鹹的海水將自己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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