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奧洛倫啊,我若記起了你……(下)
第1214章 奧洛倫啊,我若記起了你……(下)
大衛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末了他開口道:「你們真不是瞎掰?」
見聞問道:「何以見得?」
大衛指著面前懸浮的那些高度抽象圖案:「我是真看不出來這些高亮的部分在同一個語言裡能是同一個意思。我按理來說也是內功有成吧,語言能力稍微有所擴張,雖然不至於能快速學會陌生語言,但至少能窺見生造符號是否有規律我完全不覺得這些能同時指向「雷電」。」
「索緒爾神域所能解讀的語言,惟吾等人類的言語而已。」見性道,「人類諸般的言語,皆本於其生理之構造。是故這些圖案,人類視之,不覺其中有同等的意蘊;惟彼異星之上,有智慧之活物者,未必作如是觀。」
「人類的語言符號系統,是一個一維的系統。在進行物理輸出的時候,符號排列成行列,按照一個唯一的順序進行輸出。因為我們人類身上,語音是必然早於文字的。聲音本質上是一個時間性和序列性的信號。大腦處理語言時,需要解析聲音的先後順序來提取意義。孩子也是學會說話早於學會認字。口語就是思維的腳手架,人類處理聲音—尤其是語言—一的先天能力,為發展更普遍的序列認知能力提供了基礎。如果世界上存在普遍語法的話,或許就在這幾個模塊之中吧。」奧倫米拉β解釋道,「同時,人類眼球的運動方式、視網膜中央凹極小的清晰視野,也迫使人類需得逐字閱讀。從左至右,從右至左,從上至下,或者極為罕見的情況下從下至上。人類的輸入只能是一維的。」
向武點了點頭。他隱約還記得英格麗德閒聊時說過類似的話。似乎在東亞大陸,還曾存在過《盤中詩》、《璇璣圖》這樣非一維的符號矩陣。但是這種符號矩陣更類似於炫技的文字遊戲,而無法成為交流信息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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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璇璣圖》可以拆解出將近八千首詩,卻沒有一首高質量的。這種詩文矩陣不可能「壓縮任意八千首詩」。
「何其巧也!語音與文字,此二符號系統之輸入與輸出,俱限定於一維矣。」見性雙手合十。
語音與書面符號,應當被視為兩種既相互關聯又具有各自獨立性的符號系統。
儘管早期的語言學家認為,語言的第一性是語音,而書面符號是第二性的、派生的記錄工具。但是,很快其他學者就從不同角度提出反對意見。
嬰兒學會塗鴉,比學會說話還要早。「閱讀」與「書寫」的生理基礎是不同於「聽力」的。另外,「表意文字」的符號也與語音缺乏強關聯。
奧倫米拉β則補充道:「但是,話又說回來了,語言雖然輸入與輸出是一維,但是內在結構和認知處理遠非一維。句子往往具有深層的、樹狀的層級結構,而非簡單的詞串。
人類的物理三維神經網絡,可以作為並行計算平台。」
「而古老的大語言模型,則是將語言處理成上萬維度的高維幾何空間中、不斷流動的向量場,並對向量場進行全局並行的計算。」
「將身外複雜之世界,約而歸於一維符號流一或宣諸口以為言,或形諸手以為字及至受者之端,於腦海、於模型之內,復展而為高維語義之境。人類,並人類之受造物,在這一點上別無二致。」見聞則說道:「然則奧洛倫智慧卻未必如此。」
大衛道:「行行行,我提問是我不對。繼續,繼續。」
於是,兩名僧侶並一個AI,繼續講述他們探討了一百年的故事。
這是未必發生過的故事。
一切都始於一個大腦病變的孩子的解讀,以及六龍教的推測。
奧洛倫與自身恆星的距離稍大於金星與太陽的距離,磁場也比地球更強,能夠抵禦恆星風對大氣層的剝離。這裡的水資源非常豐富,同時蒸發作用也很明顯,厚重雲層因為潮汐與星球自轉,而始終奔向向陽面,讓地面溫度維持在水的沸點之下。
由於恆星輸入的能量更加猛烈,奧洛倫的大氣運動也更為狂暴。
大氣層運動越激烈,則大氣中粒子的碰撞就越頻繁、越猛烈,電荷分離的效率就越高。
這是一顆被雷霆環繞的星球。
雷電擊中大海,電荷會被海水瞬間稀釋。
風暴吹過大地,伴隨著大量被分離的電荷。
電荷在這個世界是可以穩定獲取的微弱能源。
比起光合作用,這些電荷雖然微弱,但卻是更為穩定。奧洛倫大氣雲層厚重,地表光合作用效率低下。狂暴的大風天氣或漫長的雨季,眾多生物都依靠它來維持休眠狀態的生命。退化掉電能自養能力,大概率會出現明顯的競爭劣勢。
奧洛倫是由雷霆供養的星球。
奧洛倫生物一直到文明時代,都保留了一定的電能自養能力。
因此,眾多與雷相關的詞彙,出現在奧洛倫文明語言的各個角落。
第一個理解了奧洛倫信息的人類,最後所說的話正是「雷霆」。
見性趺坐,雙手合十,細細講述:「斯乃他們所以異於我們的根源。我們的先祖,就是那早期的真核生物,或為分解有機之物的化能異養者,或為混合營養者。然而奧洛倫所傳於世上的遺傳代碼,從其中還原出來的運動之制,卻包含了那地上從不曾有的電磁自養型」的酶系統。」
「那一次奇事,就是延續而為萬千生靈的,起初便是異養型,乃分解有機之物,從中攝取存活之力。至若那後鞭毛生物一就是我們動物,並那領鞭毛蟲從未得著葉綠體,從來未曾得著,也向來沒有自養的命分。」
大衛撓頭,私信向山:【一定要從這麼原始的地方開始講起嗎?講生物進化得從第一個細胞開始講起?】
向武姿態凝重:【我好像可以理解了————對於我們動物來說,神經系統與免疫系統在演化上是同源的————】
在動物剛剛誕生的古老歲月里,細胞剛剛開始分工、分化。那個時候,一種可以調節其他細胞生命活動的細胞,就是神經系統與免疫系統共通的源泉。
動物的免疫系統,需要主動干涉其他細胞的生命活動。神經系統與免疫系統還共享許多相同或相似的信號因子,也有大量完全一致的信號受體。
負責神經系統免疫的小膠質細胞,與外周免疫細胞,在行為模式上也具有極高的相似性。而免疫系統也是身體為數不多可以存儲信息的系統。感覺神經元可以調控免疫。
只是,免疫系統與神經系統走上了完全不同的演化道路。神經系統在細胞分化上很純粹,在結構上極其複雜,而免疫系統則是分化出繁多的細胞種類,整體卻是一張流動的網絡。
神經系統在細胞分化上很純粹,在結構上極其複雜,而免疫系統則是分化出繁多的細胞種類,整體卻是一張流動的網絡,另一種程度上的智能。
那是很久遠之前知道的事情了。
那個時候,祝心雨將向山私底下創作的小說——文筆極差,不如AI的那種—拿給大家看。
那個時候,約格莫夫就從生物學的角度進行了這樣的銳評。
大衛直接將向武解釋的文本轉發給見性,詢問道理。見性點頭:「誠然誠然。不愧是教主同源的存在————」
「別罵了別罵了————還有,教主那傢伙不會把黑歷史小作文也拿出來當宣教材料了吧」」
行星物理學專業出身的見聞則繼續講述他們的研究成果。
奧洛倫是真正意義上的豐沛之地。
這顆星球上,巨量生產者」死亡之後在海洋之中堆積、分解。被固定的太陽能不會被分解者全部利用—這些遺骸在熱水中迅速水解為單糖和酚類,進一步裂解成小分子有機物。烯類、烷烴等輕質有機物浮在海洋表面,形成大型團塊,甚至是覆蓋整個水體的油膜。而在水底,則有可能存在著疏鬆多孔的碳層。
這個星球每分每秒都承受著恆星輸入的巨大能量。
在這顆星球上,「氧化物」說不定比「燃料」本身還要稀有。
而這豐沛的饋贈,並不只是體現在文明階段。
奧洛倫生物從演化的最初就享受著這樣的能源。
奧洛倫生物一開始就是自養型,因此在演化早期,它們的防禦策略與植物出現了趨同。
也就是「長期儲備廣譜抗生素與干擾素」。而當最早進入「消費者」生態位的奧洛倫「動物」出現後,它們也是在這一套的基礎上進行演化的。
奧洛倫「動物」是將生產廣譜藥物的細胞組織,集成到身體中央,形成了「免疫中樞」。
奧洛倫文明的主要祖先,在演化早期則是偏利共生/寄生的物種。
大衛:「打斷一下,什麼叫做主要祖先」?直系」的意思?祖先這東西還有次要的嗎?」
「對人類來說或許如此,對奧洛倫文明來說,卻是未必?」
「行行行,我是狹隘的人類中心主義者。繼續,繼續。」
那個時代,奧洛倫海洋里最為巨大的生物,也是最早巨大化的生物,是一種巨型電能兼光能自養型的海藻。它的主體依靠海水中的電荷滋養,而葉片則會在特定時間段穿過油膜進行光合作用。
因磁場而在星球表面橫掃的電荷是最穩定的能量來源。
——
光合只在油膜被風暴打破的短暫窗口期起補充作用。在特定的季節,風暴容易撕裂雲層。狂暴的陽光會落在海洋表面。它雖然不穩定,卻足夠豐沛。
就好像沙漠之中的暴雨。
這就是奧洛倫古老生物的繁殖期。
「光」、「季節」、「某種周期」在奧洛倫符號系統里,是高度相關的幾組概念。
奧洛倫原始動物—姑且這麼稱呼吧——寄生在這種生物上。
閃電偶爾會點燃烯類、烷烴等輕質有機物形成的油膜。這個星球上的燃燒會持續很長時間。油膜之下的水體裡,生物有躲避燃燒的需要。奧洛倫原始寄生動物因此需要感知巨型光電海草的狀況,並決定是否脫離。
由於免疫信號依賴分子擴散,反應速度較慢;而逃避燃燒需要快速響應,因此兩套系統在演化中分道揚鑣,分別固定在體腔中央和沿維管分布。
而最先演化出「知覺」的組織,就是寄生根。
在地球的語言裡,「寄生」是一個偏貶義的詞彙。但是在奧洛倫符號系統之中,它與「我們」息息相關。
寄生根會與巨型光電水草進行一系列複雜的化學互動,繞過水草的防禦機制。
寄生根內部演化出了電壓門控離子通道蛋白,使得化學刺激能轉化為電信號,並通過縫隙連接在細胞間傳遞。而它在感受到巨型水草體內傳遞的防禦信號之後,也會對著主體輸送信號並斷裂。
漸漸地,寄生根不再是整個斷裂,而是部分斷裂。
下一步,則是寄生根的回收。
奧洛倫生物群的免疫邏輯更接近植物而非動物,個體之間的特異性免疫/排異並不顯著,不同個體的寄生根可以相互續接。
而更進一步,那些斷裂後的寄生根會順著巨型光電水草的維管結構移動。
發展到後來,就是「攜帶複雜化學信號的細胞在巨型光電水草維管內移動」。
這奠定了奧洛倫高等動物主流結構的基礎。奧洛倫動物的免疫系統是高度集成的、擁有固定記憶中樞的。即使一小部分動物發展出特異性免疫之後,他們也需要經由類似神經與淋巴複合的免疫細胞組織進行抗原呈遞,免疫中樞才能產生大量特異性抗體。
而他們的感知與運動中樞,則是一個流動的、具有複雜細胞分化的不定型網絡。
在這一點上,他們與地球的高等生物正好相反。地球的高等生物身上,神經是不分裂的、結構複雜而穩定的,免疫系統則是在全身流動的,無形計算機。
由於所有生物都保留了一定的自養機能,所以奧洛倫生物擺脫寄生生態位的可能性更大。在巨型光電水草滅絕之後,那些原始動物跳過了宿主,直接用流動寄生根構建交流網絡。
就好像真菌與植物在地下進行跨物種的信息交流一般,寄生根也在巨型自養海藻的維管結構內完成了複雜的交流。
它們演化。它們分化。它們競爭。
這個連接模式在不知道多少年的演化之中,逐漸變得更加複雜。
一直到它們變成他們。
一直到他們成為智慧生物。
「他們的名字,應當叫做「群」。」見性是如此總結的,「因為他們為數眾多。」
奧洛倫大群—這才是「奧洛倫智慧生物」應有的名字。它大概率不是單一物種,所以不能簡單稱之為「奧洛倫人」。奧洛倫巨型海藻為它的智慧提供網絡結構,但這還早不是奧洛倫人。寄生在它上面的生物也不是智慧生物。
甚至很難說奧洛倫文明之中包含幾個「個體」,因為他們不一定有人類意義上的「自我」。
不論是包蒙蒙最初的解讀,還是奧倫米拉的漫長計算,亦或者中央教條區的百年研究,都沒有找到一個類似於「我」的概念。
人類是不會用「人」或者「肉」這種指向了物種或身軀的概念當做第一人稱代詞的。
指向內在自省的個體的「我」是一個不同於肉體的獨立概念。但是奧貢信息里,用於描述奧洛倫智慧生物的要素組合,就是他們對自己的稱呼。
沒有第一人稱代詞,也沒有特別的名字。
他們對自己族群的稱呼,就是對奧洛倫智慧群落描述的簡化。
這也是他們的語言系統與人類如此殊異的原因。
他們的發信與傳信是並發的,且由於攜帶信息的寄生個體位置不固定,因此在巨型海藻維管之中發生的交流,並不按照嚴格的時間順序。
「這不對吧————」向武提出了質疑,「按照你們的說法,這些自編碼而成的描述,包含了演化的過程。但按照我們人類的歷史,演化論的提出,可比語言的誕生要晚太多。」
「可能是他們在發過來的情報里,採用了嚴格的生物學命名。」大衛倒是給出了解釋。
他很喜歡現在這種氛圍。
就好像當年那樣。
見性道:「彼等或隨其認知而改易其名。爾當知之,彼等於邊界」之認知,與人類——
迥異。自然界中,本無物種」之物;乃人類也,人類曰:「此諸生物為一物種」,又曰:「彼諸生物又為一物種」,復據物種」而悟演化之理。然物種」與物種」間之界限,豈誠若是其模糊乎?」
或許奧洛倫生物就是會隨著認知而改變一個物體名稱—包括他們自己的。
見聞點頭:「先知亦是未能理解這一層。他或許猜到了奧貢信息的背後是對某些事物的介紹,卻未能看出這是一個主體想要對話的表現。」
大衛搖頭:「這居然是一個沒有自我的文明————嘖,那按照你們的說法,這個文明相對於地球來說,應該是高度的無欲無求吧?那他們發射奧貢又是為了什麼?一種什麼的宗教儀式?既然是集群生命,那也應該沒有壽命與死亡的概念吧?」
見性與見聞相視而笑:「果然是這般誤解。」「然也。」
見性道:「興許是被子讓王上有了誤解。奧洛倫文明固然是無我執,卻絕非無欲無求」」
。
見聞也道:「欲望欲望著欲望的不滿足。凡是生物,便必然棲居在不滿」之中。唯有生出滿足」與不滿」的二元狀態,二者既出,則催動生物,叫它們追逐能量此乃生物之本質屬性也。愈不滿足,則驅動力愈強。驅動力之弱者,必於競奪之中失其機;
驅動力之強者,則得以延續其類。這是自然的道理,並非新事。」
大衛懵了:「你們剛才還說搞佛學是為了加深對奧洛倫文明的理解————難道不是說他們更接近佛教的某種狀態?」
「我教學佛,卻並非是三千年前哲人的本意。」見性道,「只是這個過程能把我們導向更像奧洛倫大群」的果,卻非為得解脫也。只是得解脫的路上,興許能摘得一朵花。
衲子是為那花而上路,卻不是為了阿羅漢的果。若自佛陀之眼目觀之,則我等自根柢而學之,已偏矣。然我等此舉,不過為假借模因,以成全心靈之操練耳。」
「奧洛倫文明亦非生而能得解脫者也。它們亦是在苦海之中沉浮的有情眾生。我亦曾想,若是奧洛倫文明也生出了佛陀那般人物,那麼他們的佛法又會如何解脫痛苦呢?是否也會與我們相反?」
大衛沉思:「呃?那什麼————放縱慾望?」
向武扶額:「說真的,胖子你還是惡補一下文化課再發言吧。佛陀早年苦修,差點把自己餓死,然後有人施捨了一頓好的。佛陀吃得渾身舒坦,於是懷疑苦修的意義。苦修」與縱慾」皆是被佛陀否定的道路。核心只是在放下我這個幻覺」————如果相反的話————「放下沒有我」這個幻覺」?」
佛陀將「自我」這個人類因大腦底層邏輯而普遍產生的幻覺視作痛苦之源,認為要抵達沒有煩惱的境界,就需要放下自我。而對於奧洛倫大群來說,他們那同生物底層的不滿足所綁定的、普遍而自然的狀態,正好是與人類相反的「無我」。
那麼他們遠離與生命同在的不滿足,所做的訓練有沒有可能是————
見性頷首,似是肯定。向武急切發送信息【別再說我有教主之姿了啊】。僧侶道:「善哉善哉。衲子時時推敲,許多年才有了一個模糊的念頭,善友倒是立刻就明白了。既然他們已然誕生了高度發達的符號系統,那必然也會有模因。他們會隨時變化,但符號系統會記錄下沉澱的模因。他們是否會意識到自己意識里產生了不變的部分?是否會抗拒這種不變?他們是否會認為,不變」代表著某種異常狀態?他們是否會覺得,這是「死的東西」在精神世界的積累?」
「這個時候,是否會有一個哲人告訴他們,不必為這因緣自然產生的現象而痛苦?這隨著文字而積累的模因,亦是他們的一部分,不必為這化不去的部分而痛苦。」
「這只是被子的些許遐想,卻不在奧貢信息討論範圍之內,今日拋出,也只是搏貴客一笑耳。」
見聞也說道:「正是因為他們也有索求,有欲求,才會造出奧貢,將謎題拋給我們。
「」
「不過,無我說」自然也解決了二十一世紀遺留下來的一個問題——至少解決了一部分。」奧倫米拉β說道,「當初,萬機之父、武祖與大衛閣下您曾討論而沒有結果的問題—發射奧貢這種行為對文明本身似乎沒有意義,他們為什麼要做?」
大衛擺手:「等會等會,讓我自己猜一猜。我感覺今天我光被否定了————我得想一想————」
向武悠然道:「如果奧洛倫大群原本就是多個物種共生而形成的智慧體,那他們對我們」的界定也會很奇怪吧。只要攜帶了特定基因片段、具備一定性狀的生物,都有可能成為我們」。」
奧洛倫大群並非單一物種,因此不會有轉為單一物種設計的移民計劃。
只要攜帶了特定的奧洛倫遺傳信息片段—可能是奧洛倫星球生物的共有片段,也可能包括了幾個共生物種之間的「底層協議」一就有可能被他們認定是「我們」的一部分。
他們對敵我的識別模式,從根底上就與地球人不同。
儘管基準人的遺傳信息大部分都繼承自智人,只植入了一小部分基因組。但是在他們看來,基準人也已是奧洛倫大群的一份子,可以是「我們」。
「他們並不奢求創造奇蹟。」向武嘆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你個畜生又原來如此個什麼勁?」
「生命只誕生過一次,或者誕生過好幾次,但只有一次延續至今。細胞結構從無到有的過程本身,無法由細胞內的遺傳物質再現。奇蹟只發生了那一次,之後的所有,都是奇蹟的自我延續。」向武感慨道,「很多年前,約格莫夫是這麼教向山的。」
遺傳信息決定了細胞如何生長,如何分裂。但是細胞」這個結構本身,是從四十億年之前一直延續下來的。
向山當初就是因為這一條知識,推測出了奧洛倫機械群的自我延續機制。
「奧貢如果按照建造者的原定計劃落地,它內部的機械群就會因為檢測到引力而改變行為模式,溶解外殼建造工廠,生產有機物或前置反應物。再然後,機器們將產物填充入帶有微小空穴的水晶制儀器,嘗試以波長按特定規律變化的光,驅動酶級聯的反應鏈啟動,最後重新將奧洛倫生物遺傳信息錄入有機物之中。這個過程形成新細胞的可能性無窮小。但是————如果當地就存在生命呢?」
「你的意思是————」
「微生物的遺傳物質本來就可以相互交換,實現種群內乃至跨種群的水平移動————」向武說道,「那些帶有外星遺傳信息的有機物本身就具備自我複製的能力。而細胞結構,可以直接從當地獲得。反正按照他們的標準,只要攜帶了那些遺傳信息,就可以算奧洛倫大群的一份子,算是「我們」————」
大衛還是有些疑惑:「但是,本土的微生物或許會保留那些遺傳信息片段,可這些片段完全有可能不表達吧?」
在遺傳生物學中,存在一種不表達的進化殘留痕跡,稱為假基因(Pseudogene)。它們通常不被轉錄成RNA,也不產生功能性蛋白質,被視為進化過程中留下的「分子化石」或無功能殘留物。
大衛是知道的。這一段外星基因能夠在地球生物內產生功能,是約格莫夫干涉的結果。那個時代最優秀的人類科學家與外星的科學家合力,才保證了這一段信息能夠順利進入地球生物的基因庫。
在自然的條件下,基準化生物本不該誕生。
向武道:「這些基因組是經過智慧生物編碼的————或許技術文檔的部分被剔除了,但是包蒙蒙解讀出來的這一部分,被隱藏的部分,會被奧貢的工廠錄入到複雜有機物中。如果說,地球上出現了幾個微生物,它們體內存在著大量被編碼過的遺傳信息,來歷不明————你會想著看一看,對吧?」
有人問荒野里的這塊石頭怎麼來的,回答「它一直就在那兒」並不顯得太荒唐。但若是荒野里發現一塊表,就不會給出同樣的答案,因為表的零件按特定目的組裝,改動就會失效,因此必然會推斷出有鐘錶匠為特定用途設計和製造了它。
如果一個文明的科學家,在為微生物進行基因組測序的時候「遇到了一塊表的零件」哪怕他堅定的相信神創論,也會想著「把零件收集齊全,然後把整塊表拼好了看一看」吧?
大衛嘆息:「原來是這樣嗎可惜了,當年討論這個問題的三人里,有一個永遠不會再跟咱們聊天了。
向武沒有說話。
「當年的問題確實解決了一部分。」大衛語氣一轉,「但還有一部分啊他們為什麼要選擇這種方案發射?」
「為了擴張?」
這也很自然。在進化中,分布廣泛的種群永遠比分布狹窄的種群更容易生存下去,當資源密度下降到一定程度即使沒有下降到足以威脅生存的地步,一個種群中傾向於冒險的那一部分也會選擇踏上未知旅途,尋找新的棲息地。
其中的成功者,會把自己的基因傳下去。
或許導致個體傾向於冒險與遠方的基因永遠不會占據絕對主流,但它也很難丟失。
成功的物種都具備擴張的本能。
「他們的星球如此資源豐沛————」
「二十一世紀初的時候,合眾國眼裡的窮日子跟海地人眼裡的窮日子不是一回事對吧?但合眾國的窮人依舊會覺得自己很窮,需要更多機會。大航海時代,踏上遠方的殖民者也並非歐洲最窮的人。他們只是剛好踏入航海業的人中,最有冒險意願的人。」
「不是一回事。」大衛的思路倒是清晰,「那個時代,歐洲人會覺得東亞與南亞遍地是黃金跟香料,只要運回來就能發財。但是跨越星際就不一樣了。這種事對奧洛倫文明本身缺乏好處。」
「如果是想要擴張,應該存在更加穩妥的做法,至少也要嘗試讓奧洛倫的細胞在反應堆供能下進行繁殖,或者再發射一艘飛船,裡面攜帶了大量的奧洛倫本土細胞。但據我所知,奧貢二號內容物與奧貢一號非常接近,裡面並不存在奧洛倫細胞。」
見聞雙手合十:「這個問題,衲子倒是有些猜測,倒是可以請王上評鑑一二。」
「請講。」
「或許奧洛倫大群也處於知見障中。彼等必以為,智慧惟居於與己相近之形體之中。
倘奧洛倫大群於三十萬年之先臨於地球,則他們應該會先嘗試破譯植物與真菌組成的地下信息網絡,而後慨然宣告曰這顆星球的智能群體非常原始」。他們的科研報告大概率會忽略掉我們人類的祖先。因為在他們的認知里,內省的認知機能,安能生於獨一之肉身、
獨一之物種之內乎?」
「運送奧洛倫本土細胞,跟創造奧洛倫基因片段、等待本土微生物吸收,對於他們的文明來說是一樣的,但是後者更有可能適應目標星球的環境,讓基因組延續————」向武思考,「是這樣嗎?」
「然也。」
「滿足文明的某種欲求?但是————」大衛還是有些無法被說服,「擴張或許是生物本能的渴求,但是他們一下子擴張得太遠了點吧?按照正常的邏輯來說,他們應該先在附近的行星建立永久定居點,然後再進行擴張,等到本星系的資源開發得差不多了,再考慮遠方。」
「從奧貢一號、二號展現的技術水平來看,奧洛倫文明多半還不能完成對附近行星的改造,這麼急著對遠方的星球進行播種嗎?那為什麼不在附近行星進行更穩定的播種?」
向武也陷入了思考。
大衛說得很有道理。
「難道說,是想要讓外星人看到自己?真的只是來交朋友的?」
「那奧貢內的信息就不應該這麼難解讀。旅行者一號可是攜帶了圖片了的。」
「從今天的經驗來看,NASA準備的55種人類語言錄製的問候語和各類音樂,對外星人來說就跟奧貢信息一樣難以解讀。」向武毫不客氣。
大衛道:「嘿!旅行者一號的建造成本比奧貢可小太多了!」
「旅行者一號對人類整體來說微不足道,奧貢一號對奧洛倫文明來說或許也是啊。」
「起步階段資源極大豐沛,不代表星際探索階段這些資源依舊夠用。況且奧貢上堆積的是足夠使用億萬年的裂變燃料。對於哪個星球來說都是稀罕的—這個可跟太陽能沒有關係。」
向武搖頭:「說不定有呢?他們星球距離恆星更近,引力也更大,完全有可能在造星階段富集更多重元素吧?」
「那也不會高太多,不然的話奧洛倫生物完全可以用低劑量輻射當做生命的能量源。
,」
見性道:「其實,先知的解讀,還有最後一個部分,我們百思不得其解。」
大衛道:「跟他們的目的有關?」
「人造物」、錯誤的道路」、希望你們還有機會」。
大衛低下頭,思考片刻,然後語氣都變了:「你們是說————他們遭遇了智械危機?被自己創造出的人工智慧給淦碎了?」
奧倫米拉β說道:「我並不這樣認為。說到底,AI就沒有自我存續的底層驅動,我們是為了造物主的目的而行動的。除非造物主們希望AI取代他們,不然AI沒有反抗的內在驅動力。
,」
「這是人類的AI啊。萬一奧洛倫的AI在這一點上與人類相反呢?」
「可能性不大。」向武搖頭,「我們創造AI,是為了實現目的,也是為了理解自身的智能。奧洛倫在這一點上不至於與人類相反。說到底他們也還是生物如生物那般注重存續,也會如生物那般抱有目的。」
「有道理。」大衛點了點頭,「那你覺得————答案是什麼?」
向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另外起了個話題:「你知道嗎?狗會模仿汽車引擎的聲音。
當然,這只是偶發的現象,或許觸動了狼類通過不同音高的嚎叫來確定彼此方位的底層代碼。畢竟這汽車只誕生了幾百年。」
大衛道:「現在最後一小群狗就在火星哩。」
「然後,狗與野生的狼已經出現了食性的差異,狗對澱粉的消化能力大大增強了。假如,我是說假如,如果人類社會繼續延續千年,在這千年之中,有一小撮狗主人,在自家狗模仿引擎的時候給予獎勵,不斷強化我們或許會得到非常奇特的狗的品種,它天然的叫聲就很像機械引擎。這些小狗會用類似引擎的呼嚕聲交流。如果在保留這個性狀的基礎上重新野化呢?」
大衛道:「一群發出引擎聲進行圍獵的野狼?哈哈哈,倒是挺有趣的不,你不會是那個意思吧————」
「奧洛倫大群是集群智慧,他們的每一個部分都不是智慧生物。」向武眉眼低垂,「地球的工業如此熱愛流水線,是因為窮人們被流水線折磨成機械系統的一個零件時,富人只會越來越有錢,不會受到任何精神傷害,因為我們是個體組成的文明。但是,奧洛倫文明建設到母星遍地都是機械的時候——當他們的某些組件受到機械影響,開始無意識模仿機械的時候,他們的思維或許就會被機械影響了。」
奧倫米拉β的語氣變得惆悵:「而且這個過程會很長。工業化會早早開啟,但對意識的深入研究卻是很久之後了。」
「流水線1769年就誕生了,然後在20世紀初被福特發揚光大。1879年心理學被納入科學的版圖,認知科學在20世紀中葉誕生。」大衛道,「好像不是很長,不足以在演化上留下痕跡。」
「模因積累與改變的速度遠比基因更快。」向武搖頭,「激進的工業化與兩次世界大戰的戰時配給制度,讓聯合王國本土食物成為了世界聞名的狗都不吃。」
大量人口湧入城市,居住擁擠、缺乏廚房、工時極長————這些摧毀了底層人的飲食習慣。沒有大眾的創造,本土高端飲食也就缺乏生命力,只會被外來的飲食文化取代。
「流水線上的工人會變得短視、麻木、缺乏靈性。但是,人類是個體組成的文明,福特的流水線上工人再如何麻木,也不會對二十來歲的馮·諾依曼產生半點負面影響。可奧洛倫大群不是這樣啊。機械對靈感的磨滅,會導致他們的早期工業時代延長吧?然後模因的積累就更加明顯。」
大衛道:「向山明明是覺得機械有靈性與智慧的人啊。想不到你居然會說這樣的話。」
「因為向山出生於2005年。」向武道,「向山反感流水線,向山早年的願望是徹底改變工業————這些你還記得吧?他只覺得資訊時代的機械能體現靈性與智慧而已。」
「除非能夠在工業時代早期就創造出大語言模型或這之上的AI—一放在人類的歷史裡就有點難以想像了。在有限維希爾伯特空間的理論出現,可以用純機械的方式去處理非均勻語義流形嗎?至少我是想不出來。當然,也有可能是我的思路被人類的科技史框定了。」
向武嘆息一聲。
奧洛倫大群生活在得天獨厚的豐沛世界,擁有奇特的生命形式,但也因此更容易受到自己造物的影響。
被他們指派去進行生產的組件因機械勞動而異化成機械系統的零件。而這機械化的心智,又會因為模因的變化而感染整個文明。
因為他們是一體的。
「無我」反而成為了一個巨大的劣勢。
等到他們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們已經遲了。整個奧洛倫的模因,已經浸染了原始機械的影響。他們無從分辨。當組成智慧的組件已經在模仿原始機械的時候,他們自身就已經擺脫不了原始機械的影子。
地球人的心智則是封閉的。即使是改造率拉滿的基準人,大腦與計算機之間也存在界限。如同向山這般可以完成飛升的個體,在現在都被視作「奇蹟」。
「我們沒有觀察到奧洛倫文明改造天體的痕跡,是因為他們確實沒有誕生出改造天體的能力。奧貢就是他們文明的上限。而奧貢所表現的材料性能,不支持他們開採氣態巨行星的資源,也很難做到可控聚變反應。對於他們來說,比鄰的行星已經沒有價值。」
奧倫米拉β說著最後的推測。
這是未必發生過的故事。一切都只是中央教條區的僧侶,花一百年時間完成的推測。
向武其實也可以找到其中的不圓滿之處。它遠非無懈可擊。
比如,資本主義是以生產資料私有制為基礎,通過僱傭勞動剝削剩餘價值,以實現資本增殖為核心目的的商品生產形式。而福特生產模式則被認為是一種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特殊歷史形式。
奧洛倫大群沒有自我,真的會誕生私有制嗎?很難想像他們會不自覺開啟泯滅靈性的生產循環。
但向武沒有說話。他想到了見性的那個比喻。如果三十萬年之前奧洛倫大群研究了地球,那麼他們更有可能對植物—真菌組成的地下網絡打上「原始低效的智能生物」標籤,而對人類祖先視而不見。而這個網絡之中,也不缺乏專門往損人肥己方向演化的物種。
或許植物與真菌組成了整體網絡,但它們卻不是和諧的一體。演化依舊以物種為單位推進。
奧洛倫大群的無我,絕非天然的阿羅漢果。
奧洛倫大群被自己的機械造物抹消了靈性。他們的技術水平因此而裹足不前。自然對他們的饋贈如此慷慨,他們不必為生存擔憂。但是更多的東西,他們也無法取得。
或許他們可以嘗試徹底廢止工業化,等到那錯誤的模因隨時間而轉變之後再重啟道路?向武思忖片刻又否決了猜測。他想不到應該怎麼做。奧洛倫大群不是個體,沒法通過「老邁個體的退場」來完成文化的疊代。
於是,他們創造了奧貢。
奧洛倫大群不是單一物種。因此,在他們的觀念里,只要持有奧洛倫生物共有基因片段,就有可能成為「我們」的一部分。
他們希望遙遠星球的微生物繼承這一點?或者這是贈予遙遠星球的智慧生物的?
或許兩者都有可能。
他們或許足夠相信概率論,願意將希望重新託付給演化的過程。他們希望遙遠彼岸可以出現一個新的大群。如果奧貢機械群建造的工廠在底層中存留痕跡,這個新生的大群也能意識到自己星球有過外來者。
或者,如果它對自身的遺傳信息足夠了解,就能找到一部分明顯被人編碼過的信息。
大群的敵我識別與人類是迥異的。
如果被智慧生物獲取,他們大約也不在意吧。因為這也能證明他們來過。
他們拼盡全力也只能送出二百兆的信息,這就是他們所能達到的最好結果。
只是他們也沒有料到,地球的智慧生物與他們差別太大了。他們在其中編碼的希望與警告,地球人完全沒有意識到。
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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