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奧洛倫啊,我若記起了你……(中)


  第1213章 奧洛倫啊,我若記起了你……(中)

  一段向山記憶迷宮之中「打撈」出的英格麗德記憶片段,再加上奧倫米拉β

  的講解,大衛與向武快速回憶起了時代劇變過程中的小小一節。

  對於大衛來說,包蒙蒙是自己見過的數百名絕症兒童中的一位。那一架離開共和國的飛機還是他幫忙安排的。

  向武捂著額頭,微微嘆息:「我的記憶里相關內容很少。嘖,向山那傢伙是潛意識迴避這件事嗎?」

  

  【我靠你這畜生承認你是向山了吧?】

  大衛大抵是給老朋友留面子,用私聊發送了這句話。

  【我都說了,把我跟向山看成前不久才分開的連體嬰謝謝。至少二十一世紀的事情是他做的,也能算我做的。】

  大衛問道:【你那個時候到底是怎麼想的?怎麼想到————呃,在神原的紀念館上,那個的。】

  【紀念館本來就有,我就是偶然知道了,讓言葉參與一點工作,算是我派的私活。本來落成儀式也只是象徵性的送一個請束,沒人覺得我會去。我也只是臨時想到,可以去一趟。】

  以超人企業在二十一世紀五十年代的分量,向山這臨時起意的念頭能讓兩個國家的外事部雞飛狗跳。大衛道:【你丫還挺任性。】

  【那可是有關奧洛倫的事情。】向武平靜說道。

  奧洛倫,人類唯一接觸過的外星文明,一切故事的開端。約格莫夫因為奧洛倫而做出了偉大的成就。為了研究奧洛倫的造物,羅摩項目應運而生,向山也因此踏上了一條少年時未曾想過的道路。

  羅摩項目園區里,向山度過了最好的年華,收穫了最棒的朋友。

  從個人角度來說,他當然對奧洛倫有執著心。

  同時,從人類的宏大視角看,奧洛倫也是有益的。

  這是一個能團結人類的「遠方」。

  人類義體化是前所未有的偉大事業。向山也確實做好了「一輩子做好這件事就足夠」的思想準備。人類團結一心,完成了這個使命。按照向山的理想,超人企業結束使命之後就會被各國各自消化。

  那個時候,人類也有可能重新走向分裂。

  到時候人類應該怎麼辦,向山也不知道。「準備下一個遠大理想」也就是他的最後一個念想。只是「盡我所能播下一顆種子」的感覺。

  那個時候,向山尚不覺得自己真的能活到人類登陸奧洛倫的那一天。

  向武看向了兩位僧侶做派的科研騎士:「你們就在研究這個嗎?」

  見性點頭:「誠哉,是言也。我們所切切探究的,正是這事。那先知包蒙蒙,曾為我們揭開這奧秘的一隅。」

  大衛奇道:「那個孩子真的有這麼大的影響力?他所輸出的結果,只怕在很多年裡都沒有造成實質影響吧?沒有研究,也沒有討論。」

  見性道:「世間的人類,其探尋者未嘗有一言論及,是故王上未曾看見;惟獨那AI,卻懷著一顆不息的靈,恆久追尋。」

  意思是AI一直在推算。

  奧倫米拉β道:「確實是這樣。」

  在向山都不知道的地方,這個項目一直運轉到了升華戰爭前夕。超人企業最後一批程式設計師將這個項目完全開放給了網絡,復古愛好者們捐獻個人算力維持。

  在地球的舊網際網路毀滅的前夕,這個一度成為流行文化重要部分的遊戲,也被打包進資料里,逃到了約格莫夫主導建設的太陽系新網際網路中。

  如同一粒種子落入岩壁的縫隙之中。

  《遙遠星球的神話》後台AI有兩個重要組件。其中一個專注於收集「其他玩家對符號系統的學習結果」,並鍛鍊「對比」的能力。而另一個則負責「利用神經網絡層層抽取特徵的結構,嘗試自行猜測符號系統的意義」。這兩個部分是相互砥礪、相互促進的。

  在開放給公共網絡之前,一名不知姓名的程式設計師為遊戲增加了一個自我演化的算法。AI整體進行一次自我複製。在複製時,「母本」與「複製品」中的一個會被隨機賦予一條記錄。程序檢測到這個記錄之後,就會自動搜索「可能有用的更新組件」,並將之下載進去,通過這種手段修改自己的程序,然後再與母本比較,並暴力淘汰。

  而生成式AI提供的莫名其妙的組件實在是太多了,多到人類都無法完全掌握。因為無法知曉全貌,自然也就無從比對,就算真的有有用的組件,也會被海量垃圾所淹沒。

  只有AI,會孜孜不倦地進行這一項不可能有盡頭的任務。

  「種子」因此在岩壁之中生長。

  交互界面、NPC數據這些前台部分逐漸進化為了後台AI的組件,功能也逐漸發生變化。《遙遠星球的神話》也因此成為了AI奧倫米拉。

  外星太空飛行器「奧貢」的命名者來自南美洲。他根據那個未知天體的特殊外形,聯想到男性生殖力量的象徵。因此,他用伏都教中象徵此意象的神明「奧貢」作為此天體的名字。

  伏都教是因為黑奴貿易而出現在美洲的。在西非地區,它的前身,約魯巴人傳統宗教,依舊存在。「奧洛倫」正是這一宗教之中的神上神。而「奧倫米拉」則是奧洛倫的長子,知識之神與預言者。

  「羅摩項目」之中破譯外星信息的工程,就叫做「奧倫米拉項目」。

  見性繼續說道:「你若要曉得那奧倫米拉項目末後的結局,便當知那先知包蒙蒙,在生命末後的日子裡,所遭遇的究竟是何事,他眼目所看見的,又是何等的景象。」

  說了這話,他便雙手一揮,以肢體的號令,從那知識的府庫里,召聚出信息來,其數多如海沙,要以TB計算。

  其中有相當一部分來自於二十一世紀中葉的醫科院腫瘤醫院。

  「這乃是先知包蒙蒙所遭遇的患難,就是他身上的疾病了。」見性說道,「煩請二位,且將那病歷並研究的文書細看。那先知的識見與心思,於離世以前,歷經幾重的變遷。神諭女士親眼所見的,不過是那第一重的光景罷了。」

  「神諭女士」是英格麗德所使用過的幾個代稱之一。她早期的戰鬥風格便是人格側寫、招式預讀,如同預言一般。後來又全面轉向內功領域,只留下了幾段傳說。「神諭」也與索緒爾神域的「神域」諧音。

  向武立刻站了起來,雙手合十說道:「大師啊,論到那格致之學的事,求你循其本來的規矩講說。」

  科學就要用科學的範式來說,還是不要摻雜太多模因的要素了。

  「先知所患的疾病,乃是瀰漫性中線膠質瘤(DiffuseMidlineGlioma,DMG),且是更為稀奇的突變型。那DMG直到公曆2047年,方藉著萬機之父,有了第一例臨床的治癒;而先知所患的,其突變型較之更為罕見。何況他本為智人,並非萬機之父所重造的基準人。故此,這案例在日光之下,乃是無可比類的。」

  見性從善如流,但是他似乎已經被舊時代模因醃入味了,有點改不過來。

  好在也沒有出現更多歧義。

  瀰漫性中線膠質瘤極難治療。它的腫瘤呈瀰漫性生長,癌細胞與正常腦組織混雜,且常位於腦幹、丘腦等核心功能區,幾乎沒法靠手術進行治療。血腦屏障會阻止絕大多數化療藥和靶向藥進入大腦。並且這癌細胞本身也有很強的抗藥性,其常見突變會激活多種促癌信號通路,單一藥物效果很差。

  在約格莫夫破解酶系統之前,放射療法是為數不多有效的策略。神經元不分裂,所以對放療造成的DNA損傷有一定耐受性。但是,神經元的這一點點抗性,不足以支撐放療除掉癌細胞。另外,膠質細胞或前體細胞的死亡,也會導致神經元短路、串線。

  約格莫夫約等於創造了一組公式。而其中的一個變體,可以支撐藥理學的研究者快速創造新的靶向藥物,甚至通過修飾來讓藥物分子透過血腦屏障。

  因為豐富的藥物儲備,包蒙蒙才能維持數年的治療。

  可這數年的控制與治療,也讓包蒙蒙領受了之前沒人感受過的痛苦。

  見性直接篩掉了早期數據。那個時候,包蒙蒙還沒有展現出奇異的部分。記錄之中的第一階段,腫瘤浸潤左側語言區。這個時候,大腦啟動代償,右側同源區域被大規模激活。

  一般來說,「代償」是恢復原有水平。但是,包蒙蒙在確定靶向藥物期間,接受過放射療法輔助治療,醫生也使用了微量的二型還丹酶來啟動大腦恢復進程。因此,代償機制「失控」,導致右側語言區的激活強度遠超正常水平。

  「這在後世的內家武者身上更為普遍。」奧倫米拉β補充道。

  與此同時,一小部分癌變組織「刺入」前額葉。前額葉與過度代償的語言區因此疏離。前額葉負責自上而下的抑制控制,目標是節約大腦能量。當一個人說出一個詞,大腦的語言中樞會不自禁地激活無數與詞彙有關聯的知識。但是,前額葉會發出抑制信號,將這些競爭者的激活電位壓低到閾值以下,只讓其中一個浮出意識表面,再從口中說出。

  而人類的語言與意識,也是建立在前額葉提升後的「信噪比」上的。

  這也就是這一階段的包蒙蒙同英格麗德的主要差別。

  包蒙蒙失去了「剎車」的能力。

  但是,包蒙蒙並不是一直有這般強大的語言能力的。

  隨著病情發展,過度擴張的語言網絡開始出現同步性崩潰—節點之間的有效連接數量雖然增多,但質量下降。編碼的信息量開始大幅減少。

  「嗯?不對吧?」大衛搖頭,「根據記憶信息來看,那孩子不是越到後面,遊戲就越強嗎?」

  見性搖頭,拿出病例的整理報告:「先知臨終之前五月,習得新言語的記載,便大大減少了。此乃AI較比多年之後,所得的結論—一再沒有凡人可以掌握這麼多語言,但這卻並非人類全部的語種。及至生命末後的三月,他竟未嘗再習得一個新詞。」

  「可是————」大衛道,「他玩《遙神》的成績,可是越來越好了啊。」

  向武若有所思:「難道說,《遙神》所需求的,並非語言能力?」

  見性點頭:「此後,那困擾先知的,乃是解離之症。當癌變的組織浸潤至左後題葉的時候,他便漸覺自己的心思、情感與身體的舉動,都成了陌生的;自己所存有的,亦覺虛而不實。此等病變,若在成人身上,極易引致自戕、自害。然而先知乃是一孩童,因久在醫院受治,他的人格成形,較之同齡的人,就遲晚了許多。對於這一切的事,他竟不曉得。」

  「那扶持他勝過這一切的,乃是愛。愛是永不止息。」

  先前的數據自然隱入下層,而新的一輪數據浮現在最上層。

  除開各種醫學影像數據之外,還有大量的行為記錄,個人拍攝的視頻,甚至還有網頁數據。

  父母的長期陪伴。醫生護士的照料。

  然後,他在英格麗德創辦的《遙神》攻略社區里與世界各地玩家交流,受到眾多人的真誠稱讚。

  緊接著,是同學與老師的探望。

  在發病到死亡的四年之中,包蒙蒙也有正常上學,只有最後九個月才長期住院。

  一群尚未真正理解死亡的初中生為包蒙蒙送來了複習資料。對於他們來說,這是正常的事情,因為超人企業宣稱自己攻略了世界上絕大多數疾病。兩個孩子真誠地祝願包蒙蒙能夠回來參加期末考試。

  下一張圖片是一本有輕微磨損痕跡的《中學生作文素材》,記錄了包蒙蒙反覆閱讀的內容。

  大衛忍不住看了向武一眼。

  「草,那是向山乾的,我是向武。」

  這一年中學生作文的高頻考點會是什麼呢?

  當然是向山在神原尊紀念館前幾度哽咽的演講,以及由此衍生出的一系列討論啊。

  那一年北平卷高考語文的題目就是這個。

  而同班同學給包蒙蒙送的這一本,幾乎就是這個專題了。

  「這是我真沒想到啊————人的一生應該這樣度過」難道是我說的嗎?不是啊?他們只是擅自把我引用過的每一句話都挖出來做成題目————」

  曾經是向山的人,終於感受到了兩百年前的迴旋鏢。

  「我他————這數據應該帶出去,這壓力應該向山吃。」

  「您是在感到哀傷嗎?若是這樣大可不必,父親——或者叔父。」奧倫米拉β說道,「這些話語讓包蒙蒙覺得,自己或許找到了一點點意義。他因此而變得堅韌,度過了最為危險的一個階段。」

  這二百年的迴旋鏢甚至還帶多段傷害。

  向武輕輕嘆息,將注意力從包蒙蒙老師手持家用攝像機錄下的探望視頻里挪開。視頻定格在最後,包蒙蒙笑著說自己要快點好起來,長大了要當了不起的遊戲製作人。

  大衛道:「都已經出現這麼嚴重的解離症狀了,我都不知道還能怎麼更糟————」

  他似乎還挺感同身受。

  見性繼續:「到了先知生命末後的階段,就是他離世前四十日之內,頂下小葉與頂葉皮層,便遭了癌變組織的侵入。那左側語言區的癌變,也擠壓至左側梭狀回,就使這功能區部分失能。」

  大衛沉吟片刻:「等我,我記著這幾個區域是————自我?」

  「嚴格來說不能算自我」。」向武到底是在腦科學相關的孤牢騎士團呆了許久,搖頭道,「雖說它們確實是自我」的重要組成部分就是了,但不能代表完整的「自我認知」。」

  在認知科學的研究之中,「自我」是一個複雜的多模態概念,一個分層的連續體。它並非有或無的開關,而是一個分布式的腦網絡協同成果,需要眾多功能區的協同參與。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之前,許多學者都認為「識別鏡像的能力」是自我的表現。能否識別鏡像,就是區分「自我的有無」。但很快,這種觀念就遭受到了質疑。

  一方面,發展心理學家開始強調自我並非單一實體。早期的心理學家將自我分為「生態自我」——即感知—行動中的身體自我,與「概念自我」——由文化、

  語言構建的自我表徵。鏡像測試觸碰的或許只是前者,與人類意義上「擁有自我」相去甚遠。

  另一方面,行為學家提出,鏡像自我識別所需要的全部能力,不過是對感覺—

  運動關聯的學習,以及對身體上標記的辨別。這一過程不要求動物具有「關於自我的命題態度」或反思性的自我意識。它甚至可以被後天訓練出來,類似於條件反射。

  動物學家也從另一視角出發提出反論。例如,在過去無法通過鏡像測試的犬科動物,其實是依賴嗅覺構建社會身份的。它們區分自己與其他同類尿液的能力就很強。鏡像測試系統性地低估了它們的自我識別能力。另外,更多腦容量極小的動物通過鏡像測試,也讓人們必須思考,是否存在一種非常低階的「身體自我意識」。

  不過,對於人類來說,識別鏡像、理解他人的鏡像神經元系統,與界定「自我」的區域仍舊有大量重疊。

  人類確實是主要依賴視覺的生物。

  「先知到了末後的階段,已不能通過那鏡像測試了。他見了鏡中的像,起初所起的意念,便是同屋同住的病友;須待細細思想,方才曉得,那正是自己記憶中的鏡像。」見性雙手合十,「及至此時,他口中關乎我」的人稱代詞,便大大地減少了。AI較比了他這期間一切的對話:除了那些已成條件反射的固定短語之外,他竟再未嘗說過任何一種言語的第一人稱代詞。」

  向武排列著觀察記錄與包蒙蒙在《遙遠星球的神話》中的得分記錄:「也就是說————他最後的表現,是在自我機能崩潰的狀況下打出的?還是說————」

  在《遙神》之中打出高分的前提,其實是————自我機能的改變?

  「這事,乃是中央教條區研尋了百年之久的課題。」見性低頭,「奧倫米拉兄弟將那難以解讀的抽象內容,交與了教主。教主便創立了中央教條區。斯處猶如細胞之核,存著那至關鍵的資料,且與胞內其餘諸處,彼此分隔。戰死教友的人格數據,於我等而言,就如假基因、轉座子殘留那般的分子化石。我們須從生理與模因兩個層面,追尋先知的思考。」

  大衛此時此刻也適應了見性的古老語言模式。他思忖片刻,語氣怪異:「從生理層面————雖說我也聽說過六龍教不大人道的傳言。你們不會打算在活人身上復刻腦部腫瘤吧?」

  「非也非也。」見性道,「先知乃是不可複製的例外,是偶發之事。雖生物學常追尋那例外,並例外之例外,然統計學上大體的趨勢,也是顯明的。至於人,以之為實驗動物,卻不甚合宜:生長之期既長,數目又少,個體之差殊亦大;若以癌症復現,則成本之高昂,致不能成就了。」

  奧倫米拉β則道:「我們也只能依靠內功向的腦改造技術來實現自我的剝離」,用內功訓練技巧來進行語言機能的強化。」

  偏向內功的細胞層面改造技術,與偏向外功的不同。偏向外功的,會讓膠質細胞硬化,以承受武者的變速,還有接近戰帶來的衝擊力。而偏向內功的,則會柔化膠質細胞,這樣就可以填充散熱組件,或根據內功技術變動,修改神經元的連結。

  落到具體的地方,外功向的腦改造很難出現腦震盪,但是一旦出現損傷就需要更長時間修養,有時甚至需要回退改造狀態。而內家武者,在對抗G力上也就比智人稍強,很容易昏迷。但是,他們就算出現了一些物理損傷,也可以快速修復。

  而六龍教正是利用了這一點。他們為志願者進行這類改造,然後讓模擬癌細胞的機械在軟化的膠質細胞之間穿行,模擬癌細胞的侵蝕過程。那機械就是將數根會因化學梯度變化而收縮的纖維編織在一起,套上保護膜,做成細胞尺度的化學信號機械。

  整個過程是可控與可逆的。

  而大腦的過度代償機制本身,也被二百年的內功開發玩出了花。

  透過刺激特定區域所產生的幻覺、譫妄,來反向定位應該觀想的意象,繼而促進該區域與表層意識區域的連結迴路。中央教條區只是將傳統的「對計算機器」轉移到了「對語言、對思考本身」。

  也就是延續英格麗德最初的道路。

  但正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這樣有意識的掌控,反而難以復現隨機而成的例外。

  這仍舊不足以令六龍教教眾達到包蒙蒙的境界。

  是以,他們從另一角度,瓦解由文化、語言構建的自我表徵。

  用另一種特定的文化來對沖。

  「在遙遠古代,恰好就有一位哲人,將由文化、語言構建的自我表徵視作夢幻泡影,將這夢幻泡影引發的貪愛、執取視作痛苦之源。」奧倫米拉β繼續說道,「而這位覺悟者的追隨者們,又繼續探索,構建,積累了一個複雜的模因庫。父親從裡面選擇出對眼下有用的部分,重新闡釋。為了在戴森原則的世界下維繫穩定的模因環境,也是為了讓這些修行者先一步喪失選擇,父親自己制定了戒律。」

  大衛會過意來了,對著見性與見聞道:「我勒個去,你們不會就這麼信了吧?你們就為了這個一直呆在這兒?這明顯是忽悠你們吧?你們見向山自己信這套嗎?」

  見聞道:「我是這樣聽教主轉述的:三千年前,有哲人住在毘舍離國獼猴池側的重閣講堂。那時,眾多僧侶於晨朝時,著衣持缽,出去行乞食的梵行。有一新入團體的年少僧侶,亂了規矩;哲人便鄭重講述乞食的意義,說:行乞食法,不可揀擇貧富,也不可分別污穢潔淨。入城行乞時,道側而行,左手持缽,次第乞食;以維持生命為限,心不貪著,故得食時不喜,不得亦不憂。總要憑著平等心去乞食。藉著這不分別、不揀擇,降伏驕慢,專心於修道。」

  大衛再次私信:【何意味?】

  【意思就是乞討的時候,要到什麼吃什麼。】

  大衛震驚了:【我還以為東方宗教都是嚴苛的素食主義。】

  【什麼刻板印象。你看過直播就知道,向山就曾經拿這個諷刺漢傳佛教的僧侶要飯還挑挑揀揀硬要吃符合他們規矩的飯菜。畢竟這可是哪個佛教派別就沒法否認的最古經典。佛祖他老人家就是太不挑食,最後一頓飯吃了別人布施的毒蘑菇,也有說變質的肉的,然後急性腸胃炎就入滅了。】

  凡是能夠運行起來、發展壯大的宗教組織,都不會是創始人在世時的樣子。

  組織有組織運行的邏輯。當然,各大宗教也都有各自的補丁,能夠將漫漫歲月積累的規則與創始人的教誨對接。單憑這個很難辯倒熟讀經義的僧侶。

  而且,僅看佛教,佛陀在世時的僧團規矩,有一些壓根不可能在古印度之外的時間與地點維持。例如「雨季外出容易踩死蟲蟻,故而期間禁足聚居修行」的戒律,是基於當地只有雨季旱季,在四季分明的地方自然沒辦法維持原貌。佛陀在世時僧人旅行只能走路,不得如同貴族般乘坐交通工具,但在交通工具完全平民化的時代,嚴守這一戒律同樣沒有太大意義,反而會成為標準的「故步自封」。

  但是啊,辯論嘛,不就是指著對方短處打。並且向山還真有許多盤外招一比如「適時高亮一下對方豬隊友的彈幕」或者「請一位在關鍵問題上有分歧的別家宗派僧侶、其他宗教神學家當評論員」—一來弱化對方的自我辯護。說到底,這裡就是向山的主場。

  向山也不是來辯論的。他是來說服觀眾的。辯論角度的輸贏對他來說不重要「創始人是好的,所以現行的宗教是不好的」,或者「最保守的團體都有無數權變,那麼現在改變一下也無可厚非」—一在其他宣傳攻勢的場外引導之下,大部分關注這一檔節目的人都難免產生這兩個觀念中的一個。

  這也是向山削弱基因改造手術推廣事業阻力的手段。兩個都是向山想要的結果。

  就如同千年來研究過佛學的儒生一般。向山覺得佛的教誨有高深之處,但是卻不是自己所需要的。向山不需要它來對抗無法承受的痛苦,它對自己的理想也沒有幫助。相反,以傳播這教誨為創建目的的組織,在兩千多年的時光中已經變化太大,成為了一股阻力。

  他只是覺得不需要,又不是不懂。

  如果真的有需要,向山也可以以宗教為模因庫,重構乃至歪曲出一套可以自圓其說的概念。

  也就是六龍教主在中央教條區做的事情。

  將他們禁錮在這裡,是為了保密工作,也是為了降低六龍教的管理成本。

  但是,那個「需要改變自我才能理解奧貢信息」的說法,也是真的。禁這些科研騎士,剝奪他們的選擇權,以此來促進他們的修行,讓他們的精神更接近包蒙蒙最後那自我瓦解的狀態。

  兩者都是真實不虛的。

  就連見性也對大衛笑道:「被子初來的時候,也以為教主不過欺哄我們罷了。然而,教主向著奧洛倫文明的熱心,乃是真實的;向著飛升的尋求,也是真實的。我們便不由得信從了。這幾十年下來,倒也自得其樂。反倒是教主,仍在外邊奔波,受著勞苦。幾位能到這裡來,大抵也是一朝傾覆了罷。」

  向武簡直憋不住笑。六龍教主叫別人去學者改變自我,放下我執,自己卻是萬萬做不到的一一如果他能夠做到,也不至於被飛升者向山頃刻煉化,還留下了醜陋的殘蛻。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

  為何需要瓦解了自我才能去讀懂奧貢信息?

  暫時排除向山領悟到的那個只在賽博空間才能顯現全部意義的「無我相」。

  三千年前的佛陀的領悟大約是這樣:受想行識固然存在,背後卻不存在一個永恆的不變靈魂,也就是沒有「我」。這些身心現象背後,是緣起一即諸多因素、條件因為過去的影響而聚合,而非「我」的驅動。「我」帶來了貪愛與執著,對永恆自我的追求,也就是對死亡的恐懼,帶來了無法擺脫的痛苦,無法填補的不滿足。

  因此,放下我執,就是遠離不滿足。

  從原始佛教僧團開始,這個宗教團體構建的許多模因,都是圍繞這一點的。

  只是在千年的庸俗化詮釋之後,它轉而演變成了一套極易導向務虛主義的勸善規則。畢竟字面意義上的「沒有我」是違反人類直覺的。

  甚至早期佛教也沒能完全接受,後來分裂出了一個流派,創造了一個折中的概念,假設了一個不叫「我」、但是卻能經歷輪迴、承受業力的連續主體。而持有這樣偏離無我觀點的「正量部」,卻被一位去過印度的唐朝法師,記錄為印度佛教的絕對主流。

  六龍教主從中抽離出特定的模因,是為了訓練中央教條區的「僧侶」,讓他們可以放下由文化、語言構建的自我表徵。

  然後,再加上機械觸鬚對腦功能的改變——

  「奧洛倫人————或者應該叫奧洛倫智慧生物,是一種與人類相差極大的生物。」向武道,「人類與他們之間極難相互理解?看到的東西不一樣————更徹底的,構成我們人格表徵的生理基礎不一樣。」

  包蒙蒙之所以能比英格麗德更接近謎底,不是因為他擁有超越了所有人的通用才能,而是因為他————因為疾病,思維脫離了人類。

  在生命的最後一瞬,零碎的自我才看穿了《遙遠星球的神話》里隱藏的第三種解碼信息。

  見性與見聞雙手合十,齊聲道:「善友果是與教主仿佛————」

  「臥槽罵得真毒。」

  中央教條區的六龍教僧侶,依靠技術手段改變了感知—行動中的身體自我,又藉助文化訓練放下了放下由文化、語言構建的自我表徵。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去接近奧洛倫智慧生物。

  「到如今,科研騎士團仍在爭論:這語言的模塊,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呢?然而,縱是後來學習而成就的,也植根在人的生理根基之上。語言,乃是介乎客觀世界與主觀認知之間的符號世界,也是意識的源頭。人為語言所掌管,亦為身軀所轄制。」見性雙手合十。

  大衛道:「那麼答案呢?告訴我你們研究出的答案————奧洛倫到底在哪兒?

  「」

  他的語氣之中出現了一抹急躁。

  對於這個問題,他和向山一樣執著——甚至有可能比向山更加執著。

  「雷電。」見聞說道,「這是先知包蒙蒙末了所說的話。按著我們所能測度的,在那頃刻之間,他的意念已不屬乎世人了。故此,他能看明奧洛倫編碼之後那深奧抽象的事。然而他不能全然了悟,便要將所見的與記憶相印證。他覺著那編碼所傳的信息,乃是「春雷」。」

  「然奧倫米拉經百年計算之後,乃作此修正:先知雖是地上最接近奧洛倫智慧生物的,卻終究是個中學生。既為自身的知識所拘束,雖領會了那意思,也不能用世上的言語,正確地講說出來。」

  「奧洛倫文明編碼的信息之中,最突出的部分就是雷電」,他們自稱從雷霆中誕生,讚頌雷電,因雷電而維持生命。」

  見性雙手合十,調出了另一批資料。

  那是—————些高度抽象的規則幾何圖案?

  規律的曲線、如同相互咬合的齒輪一般的圈、套嵌的多邊形、水滴————

  「先知包蒙蒙在生命末了的日子,已能任意更改遊戲中凡可互動模造的一切物事。他所獲的高分,正是由此而來。」

  「從水滴的形狀來看,我們認為奧洛倫文明生活在多水的岩質行星表面。然後————」

  見聞調取出了一份星圖:「循著奧貢並奧貢二號所從來之方向,又推算那極大天體引力之彈弓、或可使之偏轉的軌道,我們就在數萬光年之內,稽察了諸天體的數據,圈定其中或有干係的,凡數十處。」

  「諸星觀測的記錄、奧洛倫文明的訊息,並那演化的推算,這三者一同鑄就了中央教條區所顯明的那一份結果。」

  見性道:「誠然,這一切都是立在先知的解讀之上;先知的解讀若有了偏差,我們也必隨了那偏差。這仍不是那末後的結果。吾等仍舊行在路上。」

  正如二十一世紀的科學家所推測的那樣,奧洛倫所有生物的共同祖先,是一個電能自養細胞。

  奧洛倫與自身恆星的距離稍大於金星與太陽的距離,大約在0.79~0.85個天文單位之間。奧洛倫磁場也比地球更強,能夠抵禦恆星風對大氣層的剝離。這裡的水資源非常豐富,同時蒸發作用也很明顯。

  水構成了極為厚實的雲層。或許是還摻雜了什麼其他的成分?這個星球擁有很高的反射率。也正是因為這樣,水造成的溫室效應不至於摧毀行星地表的一切。

  由於太陽輸入的能量更為充足,因此這個星球的大氣運動也更為激烈。大氣層運動越激烈,則大氣中粒子的碰撞就越頻繁、越猛烈,電荷分離的效率就越高,單位時間內能積累的電荷就越多,一直到閃電將之釋放。

  而遠強於地球的地磁場,會對分離的電荷施加洛倫茲力,閃電受地磁場影響呈現微弱弧形偏轉,同時電荷整體上也會呈現運動的趨向。

  降雨結束之前,這顆星球上的生物甚至能觀察到雨雲朝著東西兩側分離。

  這就是奧洛倫生物最初的讚美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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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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