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八章 初次歸家


  對於又要結識多個陌生人這件事,伊士堯感到十分困擾。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更困擾的地方在於,這些陌生人對於他的身體所有者——何貴而言,恰巧又是最親近的人。

  不過轉念一想,如果長期要在這個時代生活,這一天的到來也只是個早晚問題。

  駕車的人叫何一,是何家的家丁。從何一嘚吧嘚吧無所顧慮什麼話都敢說的交流方式,伊士堯猜測這人的角色相當於管家。

  坐在一顛一顛的馬車上出了尚膳監,他才算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個年代真實的城市。

  數牆之隔的皇宮內外,眼鼻耳口接觸到的事物都不一樣。

  眼前從紅牆金瓦雕欄畫棟過渡到木屋瓦房,雖然也有宅邸大院,也有燈火闌珊,總歸不像皇宮那般氣派。

  氣味就更別提了,潑水成冰的時節,嗅覺本身不太靈敏,卻依稀能聞見兩側是商鋪和小販、中間最多並行兩駕馬車的窄路上傳來的陣陣酸餿味。

  路上行人的談話聲、街邊商販的叫賣聲、馬鳴牛叫犬吠、各種器具撞擊發出的雜音盡收耳中,比鍋碗瓢盆輪番作響的尚膳監還要吵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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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一問他用過午飯沒有,伊士堯回答吃了,但又想到因為行氣散瘀丸的緣故,實在沒吃下多少,又說還能吃一些。

  何一笑說少爺好胃口,就順路上家裡的館子再吃一口吧。

  車沿著這條窄路走到一處兩側都有高高豎起的柵欄的街口,何一拉住馬,拐彎把車停在一旁。

  伊士堯拉開帘子向外看,這條道路寬了不少,往來更有秩序、行人衣著也略華貴一些,只不過環境還是很糟,路面泥湯遍地,氣味依舊不堪。

  下車走到一側的商鋪,路面乾淨些,有專人在門前打掃。抬頭看金字牌匾,寫著「桂禾汀樓」,是一間上下兩層的飯館,從各人進出攜帶的裝裹判斷,這個時代的飯館還有住宿的功能。

  他站在牌匾下的一側柱子旁,注視街對面一對正在玩鬧的兒童,想起年夜飯桌上坐著的表兄弟姐妹們,嘆了口氣。

  突然被身後伸出的一雙手摟住了,他心裡抱怨明朝人真的喜歡從背後搞偷襲,韓道濟也是,現在這人——伊士堯頓了頓,轉而仔細嗅聞從背後傳來的、污濁空氣里的一絲蘭花清香。

  「哥哥!」銀鈴般的叫聲堅定了他覺得身後站著一位年輕女性。

  伊士堯轉過身,那一絲蘭花清香更重了一些。眼前是一位妙齡少女,以他來到這個時代二十四小時有餘的見識來看,這位少女很有靈氣,年紀尚小,必然沒有鄭皇貴妃那般嫵媚,但也不會落俗。

  「哥哥!」少女又叫了一聲,他才回過神來,腦子裡組織著古裝劇里(可能)會有的情節——富家少女一般都久居深閨,很少露面。

  與此同時,語言也組織妥當,結合少女的這聲「哥哥」,他象徵性地推開少女膚若凝脂的雙手,責備道,「怎麼還從家裡跑出來了?」

  少女的表情從有些期待的欣喜轉向狐疑,伊士堯才反應過來眼前的「桂禾汀樓」很有可能就是何家一部分,暗自罵了自己一句糊塗。

  可此時,少女的狐疑表情又轉為欣喜,「我特地來接你的!」

  「這孩子淨胡說,你怎麼就知道你哥先來咱家館子?」一個看著年紀稍大、氣質很穩重卻顯得有些經歷風霜的女人也從飯館裡走出來。

  伊士堯按樣貌推斷,又結合古代女人出嫁普遍早的客觀事實,一句「娘」就要脫口而出。

  「大小姐說的是,若不是少爺說還能再吃一口,小的就直接駕車回家宅了。」何一從飯館裡取了一袋東西放進車裡,轉頭對剛才這個女人說。

  何一叫她大小姐,叫自己少爺……那可能就是親屬關係了,多說一句都露餡,伊士堯默想。

  「小貴,你臉怎麼了。」女人說著就摸了摸他臉上的傷痕。

  「不要緊,昨天在尚膳監不小心撞的,已經吃過藥。」聽到女人主動對自己說話,他心裡安穩了一些。

  女人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又改口說,「先進來,想吃點什麼,我讓廚房準備。」然後自顧自地走回飯館裡。

  「哥,你別編了,韓大哥昨天剛來過,說鄭皇貴妃又找你不自在了。大姐因為這事正難過呢,你又騙她。」少女抓著伊士堯的袖子,示意他走慢一些。

  跨過門檻,桂禾汀樓一層的內部一覽無餘,空間大又開闊,內部的立柱和房樑上都有精巧雕花和細工刻紋,地板像青石板,又略有不同,紋路和色彩都要更豐富些。

  大廳之中擺放了約莫二十餘張桌子,伊士堯走近了看紋理和條紋,桌椅都是梨木製成的。

  就這麼乍眼一看,就憑何家桂禾汀樓的環境,若是放在幾百年後,少說也是個米其林。

  他被少女拉著坐在一張臨近院子的桌邊,院子裡種著一株梅樹。

  比見過的一些梅樹,這株顯得格外高大。梅花香自苦寒來,現在天寒地凍的天氣,正是梅花盛開的時候,淒冷的空氣透過窗上的鏤空雕花吹進來,帶著淡雅的花香,與腳下炭火盆的溫度和焦木的氣味融合在一起,該怎麼說呢,很「冬天」的感覺。

  不一會兒,大姐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食物,蒸氣直撲她的臉,朦朧之間,大姐的眉眼和少女竟有些相似。

  大碗落在桌上,他才看清楚碗裡的東西,是小餛飩,剛想誇獎這餛飩皮薄肉滿,又害怕說錯這年代的名稱引人懷疑,於是所有的誇獎只組織成一句話:「好香啊!」大姐緊鎖的眉眼稍稍鬆弛了一些,說今天特別請店裡的淮揚菜鄒師傅做的,催他快吃。

  「鄒師傅也沒哥做得好吃!」少女在一旁起鬨,大姐用掌腹輕颳了一下少女的鼻頭,笑笑就走開了。

  伊士堯拿瓷勺幅度很小地上下攪動碗裡的餛飩,驚喜地發現碗底還墊著一層大煮乾絲。他舀了些湯帶起一個餛飩,放在嘴邊再吹了吹,送入口中。

  先嘗到清湯的味道,雞肉自帶鹹味的淡薄鮮香沁入滾水中,混合香油和粗鹽的底味,還有大煮乾絲的豆香氣。

  餛飩皮是用舌尖就能感受到的潤澤剔透,一口咬開整顆餛飩,飽滿的肉餡口感紮實,餡料顆粒彈牙,每一次咀嚼都有少量肉汁溢出,調味應該只用少量米酒、精鹽和糖,清淡卻有滋味。

  再嘗一口乾絲,豆皮切成的絲里,每個孔隙都注滿湯水,輕咬即斷,豆味馥郁。

  他還在細細品味眼前的餛飩,大姐又從後廚端來兩個盤子,一碟豬蹄、一碟肚絲。

  「這碟肚絲是羊肚,知道你吃不慣豬肚。」大姐幽幽地說了一句,伊士堯是真的眼帶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很幸福,他想。

  他撩起袖子抓起一塊豬蹄,少女在一旁笑說,我哥一直是手拿豬蹄,要是爹在場……她很快又停下說話,專心看著伊士堯吃飯。

  伊士堯一邊吃著,一邊對自己竟然和何貴又相同的地方感到有些驚訝。

  豬蹄或鹵或紅燒,都是取前蹄為好。前蹄趾的兩側都有一塊緊貼骨頭的薄皮,只要嘗一口這個位置,就能明白廚師有沒有用心燉煮這道菜。

  一口咬下薄皮酥爛,入口即化,鄒師傅確實下過功夫,又撕下一口燉到肉質垮塌的蹄筋,黏嘴粘口又不失咬勁。

  一陣風捲殘雲,桌上就只剩下羊肚絲的盤裡還有些小蔥、茱萸等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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