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九章 一展牛霖
有些事自然發展得過於順暢,就會讓人產生一種被策划過的錯覺。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就像氣氛尷尬時,何一和梁府家丁打起來,然後發現了一口雲酥,接著氣氛緩和一些,吃完茶要到說正事的時候,午飯時間又到了。
到午飯時間也就罷了,正好後廚不知道怎麼做牛肉,面前又坐著兩個御廚。
伊士堯深刻感覺,這就是梁秀殳已經寫好的劇本,一直在隨場景變化微調細節而已。
而目的很清楚,既然何家有事相求,他梁某人也要充分利用這樣一次機會,享受有求於他的人可以提供的一切。
而作為求人的何氏父子,此時能做的就只有正面回應梁秀殳。
「敢問梁公,今日之牛肉來自何處?」何老爺子明白現在根本不是對一道菜的要求,而是對他和何貴的要求。
他與何貴比起常人也無過於出眾之處,只有料理之法略勝他人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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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牛肉為黔國公進獻萬歲,賞於我家老爺的安順州黃牛肉。」不等梁秀殳說話,婢女直接回答何老爺子,聲音顯然自在許多。
何老爺子當然不會慣著下人無禮的舉動,繼續對著梁秀殳說,「梁公,牛肉來自何處啊?」
梁秀殳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抬手給了婢女一耳光,婢女跪在地上,不敢言語,退了出去。
「是安順州的黃牛肉,何公,」另一個婢女取來擦手的方巾,為梁秀殳擦了手,「安順州地形起伏、雨水豐沛、草地甚多,故黃牛生長極佳,肉質緊實,風味十足。」
「自然,這些不與閣下說,何公聽到安順府應該就已知曉。」梁秀殳不無挑釁地又加上後半句。
「梁公能說明,當然更好些,安順府黃牛滋味綿長,生切用銅鍋涮煮,蘸上作料食用,配上一壺竹葉青露酒,豈不美哉。」何老爺子沒有理會挑釁,但聽他說出的話,也不是很想真的為梁公公下廚。
「萬歲所賜生牛,整頭足有五六百斤,以梁某後廚,怕是明日也吃不上這口牛肉。」梁秀殳笑說,一臉橫豎都要何老爺子為他做飯的奸相。
伊士堯聽到黃牛肉,腦子裡和何老爺子想的差不多,鮮牛肉切片,涮進鍋里,可不就是潮汕牛肉鍋嗎。本來想自己表現一下,一聽原來是一整頭沒有分割的牛,趕緊縮回才挺起的胸,坐在一邊假裝喝茶。
「何公,梁某直白,閣下既有事相求,梁某也是逐利之人,不會平白無故允諾於人。今日若何公能做出一道讓梁某感嘆的菜餚,梁某就肯聽何公想說的另一件事。」
「梁某於何公實無所圖,論金銀錢財,梁府甚於何家多矣;論品級,自不必多說;唯獨一樣,何公可許與梁某,更甚於其它。」
「往日,閣下在光祿寺為宴席料理,別人做的,萬歲只淺嘗一口,唯獨何公做的,上位願多吃許多。今日,嘗到何公的『一口雲酥』,梁某竟在填滿口腹之慾上,甚於萬歲,雖無造次之意,倘若何公能用這黃牛肉做出一道本朝未記載有的佳肴,梁某也遂願了。」
梁秀殳說到激動的地方,嘴和連珠炮一樣響個不停,直白地說出自己的要求:吃到皇上吃不到也沒吃過的東西,感受一刻超越萬人之上的感覺。
本來以為何老爺子會不屑一顧,沒想到,他老人家哈哈一笑,「梁公既直言,就請梁公帶路,前往貴府後廚。」
走完去往梁府後廚的後半段,伊士堯才明白為什麼附近會顯得荒涼——如果在鬧市區劃下這麼一大片地用做自己私宅,別說是梁公公,就算是土地公公,該法辦也要法辦。
後廚的樣子更是驚人,不光食料、用具、配員可以和自己待過的尚膳監葷局有得一比,從大小、採光、裝飾上只有過之,沒有不及。
溜光的花梨木案板上,躺著一隻去皮去頭去蹄去尾的整牛,兩個似曾相識的人——可伊士堯拼命想也想不起在哪見過,正站在案板邊對著幾百斤肉犯難。
何老爺子徑直走過去,用手摸了摸牛肉,不出水、非常粘手,伊士堯心說這麼新鮮的牛肉,這個時代是怎麼保存,才能從大老遠的貴州運來。
就算梁府的廚房配置再高,要趕在午飯之前吃上烤全牛,也是不現實的,伊士堯在腦子裡打消關於牛肉做法的第二個念頭。
「你,還有你,還有貴兒,來,把牛抬一抬。」何老爺子指揮三人,把牛一側的腳抬起,翻出胸腔一側的脊骨。
「牛刀!」何老爺子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一個揀菜洗菜的婆子抓著一把雙手才能拿動的尖頭寬刀,交在他手裡。
何老爺子雙肩甩開進梁府之後換上的外衫,脖子上粗筋暴起,大喝一身,從牛脖子處一路向下,劃至牛尾,「展!」
他讓抓著牛一側的三人向相反方向掰,整牛被平攤成「土」字型,呈在案板上。
伊士堯這才注意到,何老爺子內襯的衣服外若隱若現地顯出了筋肉分明的手臂,同樣的手臂,他只在韓道濟身上見過,一時間肅然起敬。
「此處,與此處,謂之曰牛霖肉。」何老爺子用刀的尖頭,指向「土」字一豎與底下一橫交界的兩角,靠近牛後腿根的部分——有兩塊渾圓的精肉。
伊士堯腦子裡閃過潮汕牛肉的部位圖,有脂肪部分的叫五花趾和五花腱,這兩部分純瘦的應該是腱子肉。
這塊肉沒有油脂,不香,但牛肉味足,鹵、烤、煮、燉、燜都不錯,但這些普通吃法想必梁秀殳也看不上,不知何老爺子想到的能讓他驚艷的做法是什麼。
想不到梁秀殳先笑出來,「此肉梁某在宮內吃過,若非久煮,肉堅且柴,味同嚼蠟。何公如何許多好肉不選,偏偏選了此處。」
「肉堅且柴,味同嚼蠟——貴兒啊,現如今連尚膳監也不能料理了麼?」何老爺子借這句話反著嘲諷了一下樑秀殳。
伊士堯嘿嘿一笑,心想這事與自己可無關。
把梁秀殳硬生生哽住之後,何老爺子打開雙肩,發出和年齡極度不符的咔咔聲,「梁公!這道『一展牛霖』送與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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