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能屈能伸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這一基本素養的確很重要,但對比大丈夫能屈能伸這一點來說,守信用,可以往後靠一靠。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何氏父子志得意滿地從梁府退出來,在回家的路上對著老爺子手舞足蹈地複習在後廚的情形時,伊士堯想到了這一點。

  隱忍有時確實讓人覺得委屈,但隱忍到極限,可以反制別人時,帶來的爽快程度是任何時刻都不可比擬的。

  這事得從兩個時辰以前,梁府後廚的那道「一展牛霖」說起。

  伊士堯以自己以往吃潮汕牛肉的直覺評價,他也不信耐煮如牛腱子肉的食材,老爺子能在短短一兩個小時內做出什麼好味道。

  不過何老爺子的強健體魄和肌肉,伊士堯是見識到了。

  他吼出一聲「一展牛霖」的時候,正麻利地從牛後腿上卸下兩塊半球形的精肉。

  伊士堯正猶豫需不需要給何老爺子搭把手,沒想到對面突然丟過兩條裡脊和整截牛尾來,「一個庖廚,站在膳房就干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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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老爺子頭也不抬,利落地收拾好分割裡脊和牛尾後的殘渣。

  伊士堯心領神會,把袖子挽起,紮好系帶,要來一把廚刀。

  就在他快速地把牛裡脊改好刀背寬的薄片,掛上蛋黃漿,拍好麵粉時,何老爺子很低沉地說了一個字,「湯!」

  伊士堯看到老爺子手裡的動作,揣摩了一下,頓時明白。

  何老爺子這時在用剔骨刀貼著案板,像削蘋果皮一樣,用牛霖肉壓著案板滾著切,把半球形的牛霖剔成兩張巨大的平攤薄片。

  伊士堯不知哪來的靈感,又或是身體的條件反射,連忙取來燉湯的藥材和大料,三下五除二地調配好,然後提手拿起砍骨刀,向下猛砍,分割牛尾。

  而老爺子這邊,已經用各種作料將牛霖薄片醃漬起來,見伊士堯還在費勁地砍骨頭,一把從他手裡扯過牛尾,抄起牛刀,乾脆地把一米來長的牛尾斬成十餘段,用刀推到伊士堯面前。

  伊士堯不敢慢一步,取來冰水,把牛尾搓洗乾淨,和大蔥、小蔥、生薑、黃酒一起投入砂煲。

  老爺子看在眼裡,讚許地微微點了點頭,自己找來兩根擀麵杖,抄在手裡,青筋暴起砸向案板上牛霖薄片,一輪響動引來了家丁、婢女、梁秀殳的小妾們。

  醃漬料被捶入牛霖的纖維,牛肉血色明顯更深一些的時候,他才停手。

  砂煲的蓋子被沸騰的湯頂起,咯噔作響,好在伊士堯在尚膳監學會了控火,撤下幾根燃燒的木柴,拉動風箱,改為小火,慢燉牛尾。

  整個後廚被牛尾鮮香混合各種香料的水汽充滿,「入鍋!」老爺子只說了兩個字,眼睛看向拍好麵粉的牛裡脊。

  伊士堯架起鍋,放上半鍋油,開始炸制牛裡脊,在場眾人都被四散的五香粉味道迷住,發出讚嘆聲。

  裡脊薄片炸成棗紅色撈出,他把事先調好的醬汁入鍋加熱,再倒入炸好的裡脊,「醬烹酥炸牛裡脊」就得了。

  還沒等他動手,老爺子深深地吸了一口後廚的水汽,便走到灶台邊取來砂煲,將湯一氣淋在牛霖薄片上。

  牛霖肉迅速變成灰色,水汽里又多了一分生猛的牛肉味。老爺子把砂煲交給伊士堯,伊士堯把牛尾一一取出,還剩餘一些湯底全部倒出,加入大量蔥姜蒜末、醬油和糖,最後撒入精鹽,調成蘸料。

  老爺子最後一步取來一根木棍,像晾衣服似地挑起巨大的牛霖薄片,用剛入火沒多久的荔枝木放在底下,熏蒸牛肉,差不多時,在圓形的大盤裡像被子一樣疊起。

  幾乎同時出菜的滋補牛尾、醬烹酥炸牛裡脊還有「一展牛霖」——何氏父子二人在一個時辰里,共同完成了午膳的三道牛肉大菜。

  梁秀殳和自己的家丁、婢女、小妾一樣,被整個料理過程驚地合不上嘴。他自己在宮中多年,從未如此近距離地見過御廚準備膳食。

  原來還想隨意挑點毛病,諷刺一下父子二人,現在的情形,說什麼都無濟於事。

  接下來的品嘗過程,自然不需贅述梁公公的吃相。

  只是在吃一展牛霖的環節,梁秀殳被自己說過的「肉堅且柴,味同嚼蠟」狠狠嘲諷了。

  牛霖被擊碎的纖維和滲透進去的調味,讓堆疊多層的這道菜用筷子一夾即斷,每一根纖維都有充足的豐富滋味。

  配合牛尾煮出的高湯,油脂香味加上牛肉本味……不出一刻,這道菜被他和四位小妾一掃而空。

  「何公,這一展牛霖……」梁秀殳不經意被牛尾湯的膠質纏住,咂吧了一下嘴,頓了頓轉而說起另一件事,「閣下不講,梁某也知另一件事。」

  他揮揮手,示意膳房裡的其他人離開,「想必是何公小女——何禾選妃之事吧。」

  「梁公在名冊上見了?」何老爺子聽到梁秀殳這麼說,倒也灑脫。

  「時隔十年,又在儲秀名冊上見到何家的姓,如何能不格外注意,」梁秀殳挑揀同樣燉得酥爛的牛尾碎肉,時不時瞟一眼伊士堯,「何貴御廚深得何公真傳。」

  「梁某是逐利之人,此話只對你二人說,以何公長女何汀當年的資質,進九嬪,無可厚非!」

  「若能助何公小女入選,於梁某而言,百利而無一害……」

  「可如今這事,梁某確實無計可施,何公也知鄭皇貴妃的秉性……」

  何老爺子很快打斷他,「非也非也,老朽全無此意,只是望到選秀那時,梁公擇機與吾兒何貴偶通有無。若小女有需,在宮裡也有人照應。」

  「原是此事!何公顧女心切,梁某曉得了。」梁秀殳已經全無兩人剛進梁府時的傲慢。

  何老爺子此時笑得很悠然,伊士堯想起不久前想要衝入屏風內的對峙,頓覺老爺子不僅廚藝了得,有一身練家子的體格,還屬實是有大智慧之人。

  伊士堯在車裡回顧進梁府的一幕幕,邊不由自主手舞足蹈地還原起當時老爺子料理的情形。

  何老爺子在一旁輕鬆許多,責備到,「竟不似以往的沉穩!如此輕浮!」卻全然感覺不到何貴身體裡,已不是往日那個何貴。

  伊士堯卻顧不得這麼多,腦子裡全是梁秀殳不停吞咽,連話都顧不上說的場景。

  何一雖然受了傷,但有何老爺子為他出頭,全然不覺得委屈,反而覺得有些驕傲。

  他隔著帘子,借和伊士堯說話的機會,變著法兒地讚嘆何老爺子,「多虧少爺今天一道來了,不然老爺又要多忙幾刻,才能讓梁公公服氣。」

  何老爺子對這句話很受用,也借著和何一說話的功夫,教育自己兒子,「能忍常人所不能忍,非常人也;為大丈夫者,能屈能伸。」

  伊士堯依然顯得十分興奮,甚至突然有些癲狂,四肢也幾乎不受自己控制,在空中亂甩,腦中意識渾濁,一片空白。

  何老爺子驚覺不妙,連忙讓何一把車停下,而此時的伊士堯已經口吐白沫,倒在車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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