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圩三章 非情勿願


  忍住喉嚨撕扯一般的劇痛,眼睛瞪得渾圓,說出話之後,何禾在往何汀身旁躲,何汀一臉得知伊士堯恢復嗓音的喜悅、混合著對他的話有一絲不解的複雜表情,小胖呆站著。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三人都不知道伊士堯說的「知道在哪看到過」,是看到了什麼。

  他在何禾寫下「碧涼乳」的時候,那種隱隱的熟悉感覺,在看到藥罐紙條上這四個字的一刻,變成頓悟,頓悟自己的熟悉原來是出自這裡。

  又為自己竟然遺忘紙條這件事,悔不當初,甚至連有第二個藥罐子這件事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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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起紙條,想再念一遍,嗓子卻又關上了門,緊得無法出聲。再拿起筆,圈出「濂珠」兩個字,取來一張紙寫下「珍珠」,不顧小胖站在一旁是不是能認出他的字跡,指了指兩個詞,朝何汀示意。

  「珍珠?是了,也寫作真假的『真』。濂珠?是方才我也說了的這個?啊,用濂珠磨成粉,當著食客的面,撒在吃食上……」何汀不明白伊士堯的意思,反倒是解釋起應該怎麼把碧涼乳賣上價格的事,還抽空瞟了一眼萬磐的位置,示意伊士堯。

  伊士堯根本顧不上這些,努力控制住手上出現的顫抖,又在紙上寫,「濂珠即珍珠?」因為手抖,即的最後一筆拉得特別長。

  「然也,又非也。珍珠為渾圓,顆粒稍大,大小均勻可用作首飾冠冕用的,濂珠則是形狀不均,表面略有凹陷或孔洞的小顆粒,常磨成粉入藥,或如我所說,用在吃食上。」何汀一本正經地向伊士堯解釋。

  伊士堯像握簽字筆一般握住毛筆,這樣寫得能更快一些,「濂珠碧乳,可否,也稱作珍珠碧乳。」

  何汀逐字逐句念,念完就點了點頭,「濂珠碧乳沒有珍珠碧乳顯得貴氣,若是桂禾汀樓用,定要叫珍珠碧乳。」

  而此時的伊士堯根本沒有在考慮什麼桂禾汀樓,什麼碧涼乳,眼神左右飄忽,這一次他確定了自己之前的設想。

  那個人彎彎繞繞,一早就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自己是同類。

  伊士堯萬般確定,這個時空,還有個人也是現代人,雖然顯得幼稚而笨拙,但這可能確實不失為一個互認的好辦法。

  現在誰說什麼都左右不了這個想法,因為他百分之百確定了。

  伊士堯很快冷靜下來,朝何汀寫下「想歇息片刻」。

  何汀見到伊士堯的異常,有些擔心,但又看到他眼神堅定,攥著手上的紙,向她上下揮動了兩次,便拉過何禾,又對萬磐說舍弟不舒服想靜養,萬典簿也請一同出去吧。

  小胖從在門旁開始,就不知具體在發生什麼,只是聽到什麼牛乳,什麼必涼,什麼怯涼,自己又在膳房被灌了一碗腥臊無比的駱駝乳,想當然地以為自己手裡拿著的「濂珠碧乳」紙條,並非什麼重要物件,乃至於都懷疑這罐子到底是不是和翊坤宮有關。

  在記憶、感知和直覺的共同作用下,小胖一貫選擇相信直覺,他直覺信賴的上司有自己的處事方式,直覺「濂珠碧乳」與自己毫無關係。

  正巧何大小姐在請自己離開,不如順水推舟就這麼算了,本來也是來送這紙條的。

  小胖離開何貴房之前,仍然回頭看了兩眼伊士堯。伊士堯背對著他,無視身邊一切,眼睛直直地盯著放在一堆廢紙上的紙條,嘆了口氣,一聲不吭地走出門外,還不忘把門帶上。

  伊士堯手裡仍握著筆,在濂珠碧乳四個字的上方,寫下「珍珠奶綠」。

  寫完之後,他忍不住笑了,持續地笑,笑到喉嚨發癢,直想咳嗽。

  心說留這麼爛的信息,任怎麼想,也不可能想到是這麼四個字。

  可換個角度思考,如果是自己,又會留什麼字。

  可能是因為有了之前薯條和甜酸醬的鋪墊,此時的伊士堯內心雖有起伏,但顯然沒有那種在另一個時空遇到自己「同類」應有的興奮。

  他的喉嚨因為剛才突然開口說話,奇癢無比。一早就在廚房開始折騰,也感到些許乏力,笑著看了「珍珠奶綠」,帶著一絲對未來可能發生的事的期待,斜靠在美人臥上,閉上眼。

  一股幽幽的蘭花香從被褥里傳出來,伊士堯想到即將入宮的何禾,突然睜眼,無法入眠。

  而差不多同一時間,在前一日從暗樁那兒得知何貴咯血回家療養的鄭皇貴妃,整夜無法安睡,幾乎也是瞪著眼直直躺到窗外泛白,太監、宮女都在窸窸窣窣地為早晨做準備。

  她翻來覆去地想,如果不是出現如那般特殊的情況,又怎麼可能會留下這麼大的破綻?滿眼儘是朱紅色的床上,連閉眼都能從眼瞼里透進紅色。

  她回想許多天之前,因為自己心中激動,失算地要瑛兒去給何貴送藥,竟然還在其中一個藥罐里夾帶那樣隱晦的信息。

  尚且不論何貴那人能不能理解之中的意思,只是倘若瑛兒要是發現這張字條,後果不堪設想。

  腦子一熱把字條遞出去的時候,根本沒有考慮如果被發現之後能怎麼解釋。

  是說自己私底下請一直以來對翊坤宮甚是不滿、剛剛才在自己的菜里放針的何御廚,新做個菜叫濂珠碧乳?還是自己母儀天下,對此人受傷感到憐憫,這才賜藥?

  既如此,又為何要以這樣的方式遞出去呢?既然憐憫,為何又把他打成這樣?

  糊塗啊,真的糊塗,結果因為這失誤,這些天又是要瑛兒去盯著何貴的隨從,還派了暗樁駐守在尚膳監,後宮這些事已經足夠累了,結果一時衝動,自己給自己平添這麼多煩惱。

  但那天的那句「我去……」嵌在自己的、確切地說是鄭皇貴妃的大腦溝回上,就像一根釘子,被釘槍高速打進木板里。

  而她自己也正生活在這些溝回之中,如今已經是第十一年。

  萬曆十九年七月十九日和公元二零一一年七月二十日,對金靚姍而言,是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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