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圩九章 學以致用


  除了坤寧宮中的皇后替生母王恭妃代養自己,在皇長子眼裡,偌大的皇城之中,唯有慈寧宮的太后算是用心照顧自己的人了。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又或者,在整座皇城之中,只有太后一人是在用心撫養自己長大的。

  這是在他身為皇子,再稍長成一些的時候,領悟了更多人情世故,才發現的。

  皇后是老好人,她明知皇帝不喜王恭妃,又怎麼敢擅自把她的兒子接來翊坤宮養育。

  還不是有太后那句「你與皇帝成婚多年,也未得一子,如今他雖非你生,卻是嫡子,就由你代為照看,也尚為一件兩全之事」,皇帝才不敢再多言語,皇后才敢把皇長子接入坤寧宮中。

  這些事,是從坤寧宮搬去慈寧宮後,慈寧宮主事有意無意說與他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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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寧宮與坤寧宮明顯不同的是,皇長子再也不用接受來自太監和宮女有意無意的白眼——因為一旦被太后發現,挨罵事小,痛打一頓,還即刻逐出宮外才是對這些半生都在宮中的宮人最殘忍的。

  太后是修佛之人,對人痛下打手的命令是斷不會自己下達,只會藉機發揮,比如問新到宮中的皇長子,「長皇子以為,此人當如何?」

  這個規矩在他長時間待過的兩宮之中,是絕無僅有的,幼年時期在坤寧宮受過的白眼和有意無意的屈辱實在太多了,沒成想卻在慈寧宮迎來了反彈。

  正是總角之年的皇長子,性格還未健全,但規避風險的習慣卻在坤寧宮養成了。

  到了慈寧宮,因為已經根深蒂固的這習慣,反而感到極不適應,甚至因此產生了乖張、偏執的行為——明明宮人什麼都沒有做,皇長子卻不依不饒地認為有人給他臉色看。

  太后不管這個,她一心修佛,只要在他人眼中,保持有「大愛」、明事理的後宮主腦形象便可。

  所以她問「長皇子以為,此人當如何」的時候,總是有意去挑選皇長子認為給了他臉色看的宮人,皇長子自然樂得回答所指之人不妥,再隨便找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印證所言之不妥。

  於是,慈寧宮主事領著所指之人去挨廷杖,皇長子在書房,一邊聽著院內廷杖砸在人身上的悶響,一邊讀著四書五經。而太后則在自己的佛堂,手裡的佛珠隨著有節奏的廷杖與慘叫聲,一顆一顆翻動。

  這種在太后和皇長子眼裡如同娛樂活動一樣的事,在宮人看來,自然是一出出慘劇。可慘劇又當如何,一面是受罰,一面是斷了未來幾十年的活路——眾宮人都這麼想,忍得了,挨幾棍子怎麼也比死了強,忍忍得了。

  坤寧宮主事和皇帝身邊的田公公是同輩人,不敢說有一顆悲天憫人的心,至少還有幾分憐惜宮人的意願。

  所以他常私下示意眾人,挨棍子的時候,宮人若能把痛苦偽裝出來,儘量偽裝,反正兩位主子也不會真的到現場看,至少慈寧宮的本主太后不會。

  坤寧宮主事經歷過張居正時代,知太后與他一同開創了「萬曆中興」,更知十歲登基,長至二十歲的皇帝在這段年號雖是自己,但絲毫未參與的十年之間,與太后產生了非常之大,以至於難以彌補的嫌隙。

  而太后真正的變化,則發生在張居正去世之後。

  尤其在死後,他的得意門生——禮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又為皇帝老師的潘晟,被幾位御史上疏彈劾,皇帝准奏。

  准奏的內容,不僅是潘晟本人未上任就被勒令辭官,還連帶上已經去世多時的張居正。

  堂堂風光一時、功高無雙的一代名相,最後竟落了個被開棺鞭屍,抄家流放的結局。

  這時的太后,因為皇帝在朝中的清理與整頓,此時的影響力和威望已經大不如前,想為張居正伸冤也不能,只能以「教育」兒子的方式來泄憤。

  所以就有了當今皇帝時年二十餘歲,仍在慈寧宮被罰跪的事跡,此時的太后較當年教育皇帝,更顯嚴厲,言語、舉動之中皆是憤怒。

  然而這個藉由懲罰皇帝以獲得自愈的階段,很快進入完結,皆因那個女人的出現。

  皇帝才滿十八,就迎娶並冊封了九嬪。其中的淑嬪自備選以來,就因靚麗的外表,獨特的個性和務實的談吐,受到後宮關注,最終也是順利地成為九嬪之二。

  然而彼時太后並不知道自己與這位淑嬪,日後會生出這許多事端。

  就拿鞭屍已故功臣,太后對皇帝罰跪一事而言,淑嬪鄭氏竟領一眾宮人,也在炎炎夏日之下,跪在慈寧宮殿前,直到過半數之人齊齊昏倒在殿前。

  太后肯定不樂意背一個虐待妃嬪與宮人的名聲,只好寬以待人,並當眾表示不再以此法,懲罰皇帝。

  失去一個重要的宣洩方式,太后只能將修佛作為唯一的靜心方式,可她仍時不時懷念群臣以她馬首是瞻的時光。

  而這時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宮中那些為皇帝侍過寢的宮女了,太后畢竟是曾經參與治國之人,心思縝密過人。

  把「控制他人,成全自己」作為唯一準則的太后早早就想好,藉由宮中美色,誕下皇儲,來制約當今皇帝的辦法。

  只因知當今皇帝是自己親生兒子,更知他的弱點為何,所以越加能掌握牽制他大權獨攬,肆意非為的方法,就如她對張居正說過那樣,「吾兒若無用,吾兒可毀,大明江山不可動搖。」

  尤其在淑嬪鄭氏出現,完全將皇帝吸引住之後,太后更加堅信自己親生兒子,當今大明的萬曆皇帝,終有一日將毀於女色。

  毀於女色,不如先確定王儲。太后自己雖不甚欣賞,但已與皇帝成婚多年的皇后,卻也一直未有龍子之福。

  也因此,得知慈寧宮中宮女王氏有孕在身時,太后的欣喜,佛堂之中突發的爽朗大笑可證。

  但隨之而來的是長時間的沉默與不安——王氏發出滅族毒誓以證自己清白,可初次侍寢並未見紅也是事實。

  皇帝作為當事人,雖不言明,但對王氏的冷漠態度,已經說明許多。

  此時還能如何,用太后的權威調來記錄《起居注》的典簿,要求他將一些未發生之事在其中寫明,並令其當面在慈寧宮內與王氏對質、串供,以掩蓋王氏未見紅一事。

  最後甚至以典簿家人性命來威脅他,逼他在慈寧宮內,當晚因「愧疚」自縊。

  王氏由此成為王恭妃,在腹中孩子出世之後,皇長子成為太后的掌中明珠的同時,王恭妃也成為了太后的棄子,以至於再未得到良好的照顧,最終導致王恭妃與皇帝的第二個孩子——皇四女在三歲時不幸夭亡。

  自此之後,王恭妃終日鬱鬱寡歡,甚至添了些迷幻的症狀,遭皇帝嫌棄,幽禁於景陽宮中。

  而太后自己,則和皇后兩人輪流照看皇長子,直到包括自己在內的、多方引導而出的初次「國本之爭」開啟,卻以皇帝在坤寧宮中大怒,皇長子失禁作為階段結局。

  初次「國本之爭」並未有明確贏家,可彼時已成皇貴妃的鄭氏卻如日中天,太后精疲力竭,無力再正面應付,只得退守在後,將皇長子「寄養」於坤寧宮中,尋找下一次機會。

  後皇長子十歲、十五歲,「國本之爭」又起,卻次次被皇帝與鄭皇貴妃化解,其中自然也少不了「老好人」皇后的忍讓。

  因此,休養生息十年的太后,此時在已滿十五歲的皇長子面前,不僅以祖母的身份,更是充當著皇長子在爭奪嫡位一事之中的老師。

  老師教導學生,為皇,做人中之王,第一課即是學會直面殘忍。犧牲幾個無足輕重的宮人,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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