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圓四章 榻前勉語


  瑛兒聽到鄭皇貴妃在問,何貴區區一名御廚為何竟然可以被輕而易舉地召進皇宮。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聯想到骨里藏針之後,娘娘就顯得對何貴這名與延禧宮有諸多瓜葛的廚子格外關注。

  發現藏針那一日,事實已經如那般明確,娘娘卻特別開恩,放了何貴這廚子,之後更是讓自己去送藥。此外,頻繁往來尚膳監和翊坤宮的暗樁足以表明「格外」兩字。

  

  她發覺這一點後,回答就顯得更加小心和謹慎。

  先是旁敲側擊地問,「娘娘莫非也有召見那何御廚之意?」

  金靚姍聽瑛兒的語氣,知道被看穿了意圖,連忙打斷瑛兒的猜測,「你也覺得我那一日沒有將他處死,事有蹊蹺?」

  瑛兒被這樣反問,察覺到剛才自己的問題有些不敬,連忙低頭彎腰退在一旁。

  「奴婢並無此意,只是方才娘娘提及……」

  「我只是問,為何景陽宮可隨意讓一個御廚進出。」金靚姍喝了口茶,像要把喉頭的緊張咽下去似的,話又剛出口,險些嗆了一口。

  她又暗想自己完全沒有必要平白無故為這件事緊張什麼。就算想見,隨便找個由頭,讓他們想辦法把何貴找來便是。

  瑛兒看到鄭皇貴妃的表情逐漸嚴肅,以為還是剛才自己說的話,惹她不高興了,「皇長子才入主延禧宮不足半年,正是氣焰正盛之時,朝中百官,宮中數千上萬宮人,哪個不得多留意幾分,故此時召人入宮,自是容易些。」

  她等了一會兒,見鄭皇貴妃仍未有開口的意思,自己只能繼續往下說,「娘娘也知,這何貴御廚,在光祿寺時就與皇長子來往密切,也是因皇長子之故進的尚膳監。如今離得近了,想必亦有事要敘,才會入宮的。」

  「唔,他倒是為他那家姐,借每日的吃食,時不時給我臉色看。」金靚姍望著桌上還沒撤走的盤子,望向那碟有茱萸味道的汁燜鰣魚,嘖了嘖嘴。

  伊士堯把汁燜鰣魚做好出鍋的時候,才知道這菜壞事了,為景陽宮準備茱萸碎的時候,刀未來得及洗,直接剖了翊坤宮的魚,蒸好之後並沒有發現強烈的味道,但潑上料汁和滾油一激,魚肉之中散出一股不易察覺卻屬實能聞見的辛辣味道。

  他本來想重做,一是時間來不及,二是想到汁燜只講究漿厚純粹,浮油透亮,今日的口味雖有辛辣,也不妨礙這是一道汁燜鰣魚。

  更何況只是魚肉上的絲絲味道,未必吃的時候就那麼明顯。

  所以他就這麼自我安慰著,將菜交給了試味的太監。果不其然太監發問,「何御廚,今日的汁燜鰣魚如何得來這一股茱萸辛辣之氣?」

  「汁燜的方子原是沒有那茱萸的,今日調了調,嘗過以為甚好,所以這道菜就如此做了,公公覺得如何?」不想重做的第三個原因,就是伊士堯從其他御廚那兒學了一些,與傳菜、試味太監打太極、偷奸耍滑的技巧。

  「味道尚好,只怕娘娘……」試味的太監甚至翊坤宮的規矩顯得踟躇。

  「既如此,我便新制一道,需兩刻功夫。」伊士堯說著,就提起刀,開始用水瓢沖洗。

  試味太監和傳菜太監對視,心想誤了皇三子和七公主的晚膳,怕是鄭皇貴妃更會怪罪,不如就此試一試,反正已經試過,除了新添的茱萸味,也並無其它不妥。

  又見眼前的御廚是和皇長子要好的何貴,認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一道汁燜鰣魚,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傳菜太監聽試味太監這麼說,高聲喊,「翊坤宮,汁燜——鰣魚——一道!」緩緩地從一側接過,妥妥地放在食盒裡。

  就這麼,這道茱萸味兒的汁燜鰣魚到了翊坤宮,之後才有了試味太監和七公主的對話。

  宮人一一撤下桌上的盤子,每個盤中至少還有一多半的食物,翊坤宮下面的人對有興趣的菜,會挑著吃兩口,其餘的就直接倒了。

  「來人……來人……夢境……」暖閣里病中的皇帝正臥著,這一刻醒了在叫人。

  與五年前那次發病多有不同,這次皇帝的病情相對穩定,只是渾身無力,時常心悸。而且精神尚可,不需要御醫日夜看護,只由太監和宮女輪流照看就可。

  按規矩,皇帝身邊是不容留有宮女的,可如今這副狀況,就算留了,他也不中用啊。

  平時身邊會有三四名宮女和太監,皇帝要覺得不如意,就會自己招呼其他人。這回叫的人里竟然出現了與平時不同的一人——皇帝直呼著鄭皇貴妃的名字。

  皇帝不太叫鄭皇貴妃的原因有二,一是已將多數繁雜瑣事、乃至國事交於她決斷,想來她已足夠忙碌;二來,因為皇三子和皇七女都在翊坤宮中的緣故,他不想展現出一副時常有求於他們母親的軟弱父親模樣。

  梁秀殳這次被金靚姍派去作為內監主管,張羅秀女初選和中選的事,一時也不在身邊。皇帝一覺醒來,忽然想起一事,看了眼四周,覺得近前無一人可用,腦子因病屬實也有些混沌,不明不白地就叫出鄭皇貴妃的名字。

  金靚姍除了早年和皇帝短暫卿卿我我的時候,被叫過「夢境小妃」。十年之中,被直稱為「夢境」的次數屈指可數,不知道這一次皇帝這麼稱呼有何用意。

  她在正廳猶豫了片刻,直到宮女被皇帝支使,從暖閣走過偏廳,又走過側廳,來到面容有些不自然的鄭皇貴妃面前,「娘娘,萬歲有請您過去。」

  金靚姍本來也要起身過去,這麼一催,心緒瞬間有些煩躁,眉頭一皺。又猛地站起身,嚇了宮女一跳。

  瑛兒也沒料想到萬歲忽然直呼鄭皇貴妃名字,更沒預料到的是,娘娘似乎竟然一臉厭惡。

  雖然她同樣有自從七公主降生,萬歲和娘娘之間好像一直憋著一股火的感覺,尤其之後還發生了大大小小几次衝突,甚至動了手、還用了器物,但她沒想到,兩人之間的隔閡已經到了提到名字就心生不滿的程度。

  瑛兒的多心歸她多心,但金靚姍心裡對「夢境」二字實有厭惡。畢竟她軀殼內還是金靚姍,以往的「鄭皇貴妃」「娘娘」都像是角色扮演遊戲裡的稱謂,只不過這個遊戲一直沒有停止罷了。

  而「夢境」「夢境小妃」這樣的稱呼,反倒像是把內里的金靚姍剝奪而去,只剩下鄭皇貴妃的軀殼。金靚姍自己也捋不清之間的癥結在何處,只是對那樣的稱呼感到反感。

  想著想著就走到皇帝的床邊,眼前的場景像極了之前就發生過的那樣,她和皇帝的角色對調過幾次,但一人站著俯視,一人躺著抬眼的景象似曾相識。

  「夢境,你來……」皇帝的喉嚨久未飲水,聲音粗糙、沙啞。

  鄭皇貴妃心裡依舊彆扭,側目看了一眼病榻一側的太監,還未言語,太監就取來一碗溫水,一勺一勺送入皇帝口中。皇帝分次咽下口中的溫水,左手拍了拍床沿,示意鄭皇貴妃坐下。

  金靚姍坐在床沿,微微提了提被角。皇帝緩緩張開嘴,口腔中發出黏連的聲音,「還有不足兩日,就是秀女初選了……」

  皇帝深深吸了口氣,金靚姍自以為是地想,他一把病骨頭都到了這節骨眼,竟然還想著秀女。

  「咱……朕以為,不如初選,就由你去民間和梁秀殳幾個一起……」皇帝一呼一吸之間非常不流暢,「一起作為監場之人,開始篩選罷。」

  金靚姍不明白是什麼意思,見皇帝呼吸不暢,一手撫著他胸口,替他順氣。

  「如此——也能看一回,民間的事,知道知道那些秀女都是來自於京師何處。」皇帝趁著一時還有些力氣,把想起來的事都說完。

  「之外,此次選秀女,切勿拘泥於為九嬪所選,三皇子、長皇子都到了該娶妻之年,也當做是為他倆物色物色。」皇帝一氣說完這些話,眼瞼上下打架,再說不出什麼。

  金靚姍沒有特別的反應,拍了拍皇帝的手背,叮囑太監、宮女,若萬歲再甦醒,務必要讓他進些桃膠燕窩羹、鷓鴣瘦肉參湯,保持體力。

  走出暖閣,金靚姍又命人點燃一支定魄香,自己坐在桌邊,直到香燃盡了,才去偏殿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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