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枯二章 危處新品
廚子在自己的碗裡,拿瓷勺舀起幾顆淡淡暗沉的赭紅色半透明丸子,泡在微紅色的湯水裡,還夾帶了幾粒煮至爆開的大粒紅豆。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他試探地把勺子送入自己口中,表面黏潤的丸子才在嘴裡,有那麼一兩顆,順著喉嚨就滑了下去。廚子眼睛瞪得一圓,忙用牙齒和舌頭抵住剩餘的幾顆,細細地嚼了起來。
這丸子的口感,初咬下時像水晶糕,能感覺到分明的回彈,但又不似水晶糕那般柔軟,隨著咬下次數的增多,丸子散開為更小的顆粒,卻依然不失彈牙的口感。
而且每咀嚼一回,咬開的顆粒縫隙間都透出一股紅糖焦化的香甜氣,越是反覆咀嚼,滋味就越明顯。
再和上煮透過後沙糜的紅豆味道,滿嘴都是微甘清爽。而咀嚼那小小的顆粒仿佛也能帶來與平日吃東西不一樣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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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吃東西,要麼是為了果腹,要麼是為了解饞,而如今口中軟糯彈牙、回味持久的木薯粉糰子,更像是為了吃的樂趣而生的。
不經意就會誤吞下去又毫無實際影響的糰子,與上下齒尖一同發出的滑溜摩擦聲,已經它們在嘴裡舒服的觸感,無一是為了果腹存在的,又不只是為了解饞,更多的就是為了讓食用此物的人,心生樂趣。
廚子三兩口把不多的小半碗「赤豆濂珠」盡數送入腹中,吃罷仍不忘仔仔細細將碗底的紅豆沙用勺颳得乾乾淨淨,歸置好食具後,還不停咂摸口中的滋味。
「還是得尚膳監御廚啊,往日我等只知將木薯粉作為配料,來鑲嵌點綴,竟不知拿它做主料還能有這般表現!」廚子一改之前不理解的神情,眼神也由將信將疑變得熾熱,「若非木薯粉難得,眼前這道『赤豆濂珠』為桂禾汀樓的招牌春日小食,也未嘗不可。」
其他的廚子聽到這位廚子的高聲讚賞,也麻利地結束手上的活兒,湊上前圍觀。
聽到已經吃下半碗的這位詳細地複述了一遍「赤豆濂珠」的口感和滋味,更是慫恿何貴把剩下的濂珠都煮了,讓他們解解饞。
「解饞尚為一說,這要緊的還是,這一味吃食能讓人吃得心裡痛快,咬下一粒,又想再咬一粒,真真如濂珠般,得了一顆,又想得下一顆了。」已經吃下的還嫌場面不夠熱鬧,繼續用言語添油加醋。
而伊士堯吃著另外半碗,一小顆一小顆,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破每一粒珍珠奶綠的「珍珠」,一邊品味那廚子描述「吃濂珠如同得濂珠」一樣快感的語句,心滿意足。
這麼一來,鄭皇貴妃——那位拿珍珠奶綠作為暗號的現代姑娘——當然是姑娘,撇去那人突然進入一位明代皇貴妃的體內不談,光暗號這四個字就足以說明對方性別。
試想,現代又有幾個爺們兒會主動找奶茶喝?
一幫人都鬧著要嘗這一口赤豆濂珠,伊士堯拗不過他們,此一刻也見他們都閒,就換了個灶眼,準備把剩餘的濂珠都往鍋里下了,做一道新的小食。
他在大鍋中放入一個籠屜,取來一隻海碗丟入一把龍井茶,鍋和碗中都灌入井水後,開始蒸製茶水。
因一時不知何處能弄來牛奶,奶茶主料缺失一位,所以他擔心煮製過後的茶水太濃,苦澀味會蓋住紅糖木薯丸子的香甜味道,但如果在茶水中加入更多的水,又會影響到最後出品的茶香氣。唯有用蒸製,方能解決這個問題。
隔壁的廚子為外邊的客人燉一鍋魚籽豆腐的功夫,伊士堯需要的茶水也蒸好了。
保持碗中的水微沸狀態,又拿過一隻大碗放入幾勺百合粉,直接用茶水沖至半透明的糊狀,又向鍋里舀上幾勺紅糖,化成一鍋微微粘稠的紅糖水,再投入剩餘所有的「濂珠」。
濂珠變得漸漸透明,他按兩勺百合粉茶水,一勺紅糖水的比例和出一碗有茶香、百合香和紅糖水焦甜氣的湯底。
按量添入「濂珠」後,他不禁有些得意,把碗碼齊後,展示給其他人,「試試吧,為今次桂禾汀樓特製的『茶底百合濂珠』。」
眾人陸續端起碗,略有稠度的湯羹在碗中來回晃蕩,紅糖木薯丸子像淺游在一汪水塘中的個個活物,引的人也想躍入其中,暢遊一番。
有那不顧滾燙之人,直接就舀了大勺送到嘴裡,勺底牽出百合茶底粘粘的細絲。
「如何?如何?」伊士堯有些等不及,直直衝到對方面前問滋味如何。
那人初初被勺燙了一下,眉頭一皺,隨著送入口中的時間變長,略有舒展,但依然發緊。
他瞟了一眼之前對赤豆濂珠湯讚賞有加的廚子,仿佛口中之物並未如他形容那般的味美。
可又不敢直接駁了何貴少爺的面子,很含蓄地說,「小的雖為廚,但嘴拙,不懂品,還是看看他人罷。」
伊士堯從他猶豫的話中,得出眼前臨時起意的茶底百合濂珠,不如自己預想的好吃。
這時又有一人一氣吃下一碗,直說此般澀中透甜的滋味,實屬人間美味。
有了一正一反的評價,其餘幾人也都吃下,褒貶不一,另一個口中咂摸,幽幽地說到,「如何有一股滑羹丸子湯之味?」
滑羹丸子湯是桂禾汀樓的一道湯肉菜,湯底也是用百合粉調成微稠的羹,再用雞湯燉煮了雞肉碎與豬肉碎混合而成的丸子,加進羹里,撒上蔥姜蒜末成菜。
「如你此一說,我竟也品出些滑羹丸子湯的味道,只是沒有那一抹肉味。」叫好那人也贊同了這個說法。
伊士堯細想與其在意這些人的評價,不如自己嘗嘗。
他端起一碗,舉在手裡看了看,認為僅靠賣相,這甜品也可在桂禾汀樓有一席之地。
這麼想著,送了一勺到嘴裡,茶底湯羹清甜、濂珠甘香軟糯,明明是一道尚能一吃的小吃。
怎麼到了大多數廚子這兒,就成了一道湯肉菜了?
正望著碗中費解的時候,廚房之中好像驟然安靜了下來,伊士堯沒有理會,也沒有注意一雙手往桌上的茶底百合濂珠伸去。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雙手根本不不像是廚房裡廚子的手,明顯十指修長、白淨細嫩。
何汀就舀出一口吃下,放下碗,用絹子擋住嘴唇,輕輕地咀嚼,緩緩地咽下,沉默不語。
伊士堯顧不上問她何時來的,只問味道如何。
何汀站在桌邊,用勺子舀起碗中的內容物,「百合粉,用的可是明前龍井,紅糖,這丸子——怪道你進庫房就問我找木薯粉。」
「味道尚可。」她放下勺子,雙手交叉,立在房中。
廚子們都已回到自己的崗位,假裝忙著手中的事,何汀溫柔和緩地說了一句狠話,「我說為何樓面出菜一道晚於一道,原是諸位正跟著少爺品嘗美食。」
本來廚房中就只剩下窸窣的料理準備聲,此話一出,更是只剩下鍋碗瓢盆和流水之音。
「少爺為御廚,諸位與他切磋、商討菜品未嘗不可,但為此時之桂禾汀樓和諸位自身生計,也應以食客為要、為先,怎得為了一碗糖水,失了待客之禮?」何汀語氣中聽不出半點動怒,但字字句句都在生氣。
不足一刻前還在你一言我一語討論的幾位廚子,這時都誠懇地低頭,向何汀承認確有對食客失禮之處,日後一定注意。
伊士堯在向何汀學廚時,沒有見過她的這一面。現在被她這時的氣場驚到,悄悄地放下碗,準備一聲不吭地離開訓話現場。
轉身還沒走兩步,就被何汀在身後叫住,「他們既有失禮之處,你就無不足了?這一刻之事皆因你起,怎就轉身欲走?」
伊士堯停住,嘿嘿一笑,轉而面對何汀,「汀大姐教訓的是,只是我還有他事,怕來不及……」
何汀眉尾上翹,哼了一聲,說到,「隨我去庫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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