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枯八章 言多必失
何汀在返回自己房裡的路上,左思右想,認為之前自己對伊士堯說的那番話實有不妥。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伊士堯即使以何貴樣貌存在,他也終究是本不屬於如今這個時代的人,能像現在這樣學會很多事,處理好很多關係,已屬不易。
若還要求他時時刻刻保持平靜,沒有額外的情緒,實在過於強人所難。
她這麼想著,腳步一轉,向何貴房裡走去。
這邊伊士堯與何禾在就一天後即將開始的秀女之選大聊特聊,正說到禮部儀制清吏司郎中十年沒有換過人。
「嗨,這又能如何,韓大哥家五蓮嫂子的父親在刑部員外郎那位子上都待多少年了。」何禾手指前後推動,擺弄著喝盡了定神的杯子。
「我連韓大哥岳父到底是誰都不知道,又怎麼會知道他在那位子上待了多少年這種事。」伊士堯在外折騰一天,坐在圓凳上腰背發酸,想站起身去美人榻上歇一會兒,但何禾這會兒還在房裡,也不方便過於灑脫,就慢慢悠悠走到書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向後頂著椅背,舒坦地發出享受的聲音。
「爹爹說,朝廷之中一人終生處於一位,是常有的事,」何禾見伊士堯離得遠了,把聲音提高了些,「依我看,反倒是那些升得快的,背後之事誰又能說得清。」
舒服靠在椅子上的伊士堯心裡想著這話從一位妙齡少女的口中說出,稚嫩里透出的那股滄桑顯得更甚。
「哎——十五歲,竟然就要當秀女,往宮裡去了。選上妃嬪,大部分時間就得在後宮度過此生。」伊士堯小聲自言自語地嘀咕著。
「聲大些,離得遠了些,你所言之事,我在此處聽得不甚清楚。」剛才伊士堯的自言自語,何禾只聽得零落「秀女」「宮裡」幾個詞,倍感好奇,讓他大點聲再重複一遍。
「我想問,只為替你家的遭遇,報復皇帝,耽誤自己之後所有的日子,值得嗎?」伊士堯沒有再重複一次先前的話,而是提出頭天晚上就想問的問題。
「此事並非值與不值之事,試問,你可否記起還未誕生之時的事?」何禾也沒有正面回答伊士堯的疑惑,而是拋出另一個問題。
「記不起,實話說,我從未見過誰能如你一般,竟能記起出生前的事。此事怎麼看都怪異至極。」伊士堯雖然仍對何禾說的一些事,心中存疑,但此刻再拋出這種質疑,毫無意義。
「既你亦言如今我所遇之事,實屬稀奇,那這定是我命里之物。可這命物有何用,早先我亦不明,之後才思索透了,就是讓我不忘家仇,好去宮中與皇帝直面相對。」何禾語氣很堅決,一聽就知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說出來的。
伊士堯明白何禾的動機毋庸置疑,再問下去只會顯得自己沒弄明白她的用意。
但他仍有一點沒想明白,「你去到宮中,成為皇帝的女人,不光被占了便宜不說。萬一被他人識出真實用意,豈不還有可能引出其它災禍?」
「若為家仇,這點便宜算得了什麼。」聽到這句,在伊士堯看來,何禾的這份堅決已經與她的年齡完全不能放在一個水平線上衡量,何禾接著又說,「既有便宜被占去,則必有回報,就如翊坤宮中的鄭皇貴妃,她若無過人姿色則不得入宮,若無聰穎天資,亦不至於身居高位。」
何禾對鄭皇貴妃的評價,和同在何家的何汀完全不同,伊士堯對此感到詫異之餘,又想起何寧一直以來在說的「萬歲自有萬歲之意」,再回憶起剛到明朝就挨下的那頓打,一時陷入困惑,也對鄭皇貴妃更加好奇,對能親眼見到也更加期待。
「我也無憑無據厭過鄭皇貴妃一段時日,只因世人都言她為『妖妃』。人人都用此稱呼,她定是有所做讓眾人不滿不足之處,以此看來,妖妃之名或許有理,但仔細一想,既鄭皇貴妃在那般至高位置,定要遭人非議。」何禾雖然沒有親歷過什麼事,但看問題,卻有些透徹。
「有時也揣測,若我於那般高位,是否也會因一兩件未明真相的事,被世人稱為妖妃?」何禾一笑,伊士堯看著那個笑容,認為其中包含的複雜情緒,一時難以描述。
話題轉來轉去,竟然已經和之前提到的事,無分毫關聯,伊士堯覺得時間不早,想鼓舞何禾兩句,就此結束這一天。
但聽過何禾說這些不止於透徹的話,伊士堯已經想不到什麼更好的鼓勵字句,兩人的對話一下懸在半空,沒有落點。
他思前想後,結合最後的「妖妃」話題,想到或許只有這件事能稍微激勵一下,看似已經全身心投入秀女之選的何禾。
書桌離茶桌差著幾步之遙,茶桌又離門有幾步的距離,就這樣區區十幾步,伊士堯與何禾也依然聽不到從屋外傳來的輕輕腳步聲。
何汀想在伊士堯第二日出門前,把之前自己想表達的意思再說清楚,也免得伊士堯就帶著在前廳時的情緒去到行宮裡,心情不佳事小,因心情不佳耽誤其它事,可就大不妙了。
伊士堯揮揮手,示意何禾往書桌邊靠近些,「如今要說的事,直到後一日,也得在家中眾人前瞞住啊。」
何禾走近,見往日一本正經、不苟言笑的何貴那張臉,正神神叨叨地壓低聲音想要說什麼秘事,忍俊不禁,笑了出來。
「笑什麼!趕緊說啊。」何禾恢復往日十五歲少女的神情,扒著桌面湊得更近了些。
「方才不是說到鄭皇貴妃嗎?」伊士堯吸了口氣,準備把憋了一天的心情和這件「能說又不能說」的事一口氣說出來。
「快說啊!」何禾不耐煩中又透著些期待。
「白天你也聽了,宮中往秀女初選現場增派了監場官。」伊士堯盯著何禾閃閃亮的眼睛,頓了頓,「那監場官不是別人,正是方才你話里的鄭皇貴妃。」
在何禾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之前,伊士堯的眼睛先瞪得溜圓,何禾順著他視線所至之處,看到滿臉寫著不可思議的何汀站在帘子旁。
何禾這時失了考慮問題時的纖細,咧開嘴笑著叫何汀,又看向伊士堯,「汀大姐,都這時了,來找他有事?」
中途改變主意,往何貴房裡走來的何汀,見房門大開著,房裡又傳出何禾與伊士堯的說話聲,猜測伊士堯這時已經不再為與自己前不久的對話感到困擾,心情也舒暢了些。
走過茶桌看到何禾背衝著自己,就想給她來個突然襲擊,嚇她一嚇。
人還未動,兩人對話的內容先傳入耳中,伊士堯那句「新增監場官正是鄭皇貴妃」讓何汀如被雷擊中一般,直接在原處站定,一陣冰冷的酥麻從腳底傳至顱頂。
伊士堯看到下顎收緊、眼眶泛淚,立在帘子旁的何汀,已經知道瞞了一整個傍晚加夜晚的事,就這麼被她聽了去。
他正要開口解釋,卻如鯁在喉,不知道應該從何說起,畢竟他最不想第一時間知道這個消息的人,就是何汀。
早先也仔細想過,要是何汀知道自己費心費力地準備食譜、食材,全是為了與自己有深切矛盾的翊坤宮鄭皇貴妃,那該是什麼場面。
準備食材的時候也是,費勁去韓宅要牛奶的時候也是,甚至幾次三番,話就差要到嘴邊的時候,自己都忍住了,卻沒想在這萬物靜籟之時,以這種方式傳到何汀的耳中。
伊士堯張了張嘴,「汀大姐……」
還沒往下繼續,何汀舉起了手,「勿言太多,只此一問,汝在桂禾汀樓忙裡忙外,拉上一眾廚子與你是新品,竟只是為那『妖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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