皕十七章 三緘其口
主事把自己聽到、見到的都說與鄭皇貴妃知道,經在門前皇三子的一出遭遇,她不敢在字裡行間再作隱瞞,也未敢流露出推脫之意。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這樣的應對讓金靚姍多少緩和下來一些,冷靜之後想到剛才皇三子拍在自己臉上的耳光,心裡忽然有些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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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皇三子這時則守在仍在昏死中的何禾身邊,御醫已經束手無策,在合谷、人中兩處已用針灸嘗試了兩次,全無復甦跡象。
因鄭皇貴妃下了全力救治的口諭,皇三子又在身旁緊緊盯著,實在不敢輕言放棄,又叫宮女將移在床鋪上的何禾支撐起來,用細小調羹一點一點將「大續命散」散入她嘴中,見吞咽之狀,但一勺不過七八滴的量,卻要返出一多半來——幾乎等於沒服下去。
御醫一籌莫展,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卻不見半點起色,他取下手上套著的白色護臂,長長地嘆出一口氣,朝皇三子拱手一拜。
「如何了?」皇三子搶在即將開口說話的御醫之前問到。
「殿下恕下臣醫術不精,此時這位何禾姑娘血氣盡失,脈象稀落孱弱,怕是回天無力了。」御醫愁容滿面,還有悲戚狀,迴避與皇三子對視。
皇三子癱坐在簡易圈椅上,剛想說什麼,他不知道該怎麼恰如其分地表達內心的感受,對才見過一面的何禾產生的親切感,還有那種未經深入了解卻驚覺故人已去的拋離感,以至於胸中冒出一陣無源的悲天憫人來。
嘴一張一合,欲言又止,想著想著,兩行眼淚從眼角滑了出來,慢慢變成抽泣,由哭泣轉為嚎啕大哭。
金靚姍這時坐在後殿院裡,面對一群心事各異的官員,時不時又向側殿看一眼被關在裡頭的秀女們,每個人不發出聲音,只是在呼吸之間等待一個結果。
正殿的號哭聲傳來,金靚姍心裡一緊,想何禾終究還是沒能熬過去。
此一刻她也說不好自己難過與否,畢竟在宮中這麼多年,見過各種人因各個不同的原因離去,重要的、不重要的、幫助自己的、能給自己帶來麻煩的,有時都來不及細細思考這些失去對她自身而言意味著什麼,就遇到下一次意外了。
她一下陷入自己的思緒中,想到過往,但又清醒地知道這一刻所有人還等著自己發號施令,把事情往下繼續。
皇三子的哭聲仍在持續,金靚姍嘗試著把小魚尾的身份代入正在不住痛哭的皇三子身上,終於還是決定一時把手頭亟待處理的事向後緩緩,起身走入了正殿。
走過槅門,看見皇三子不停抽動的背影,肩膀一抖一抖,完全不用從面部表情判斷,就知他有多難受。
隨行皇三子的幾個太監把前因後果都稟明了,青春期被父母限制感情走向的金靚姍非常理解他的這番心情,甚至能與他共情。
皇三子順著御醫和宮女行禮的方向看見母妃,忙擦乾眼淚,很快站起,抱手躬身,臉上被自己打出的手印清晰可辨。
金靚姍湊上前去,何禾靜靜地躺在床上,嘴角和眼角淡紅色的痕跡還未完全擦去,與上午那個朱唇粉面、稚氣未消的秀女判若兩人。
「似仍有鼻息,胸前還在起伏?確無法再醫了?」她問御醫。
御醫尷尬地在腦中尋找合適的措辭,最後只能噼里啪啦說了一通已經行過的醫法,得出無法醫治、再醫也只會徒增何禾痛苦的結論,又勸鄭皇貴妃與皇三子儘早離開,若稍後就此不諱,不吉利之餘害怕腌臢了二位貴體。
「後事當如何?」金靚姍向梁秀殳提問時,眼前忽然晃過何貴的臉。
傳菜的太監到廚房往返過兩次,得到的結論都是一樣——無法按時傳菜,之後就聽到後殿有兵器動靜。
伊士堯直看著灶台上堆起的、已經做毀的材料,得知未經確認的何禾死訊時,他幾乎是以半跪的姿態,才能勉強聽完雜役太監後續的話。
回味這些話,喉頭一直涌動著一陣想吐的感覺,心像被一種被未名的力量狠狠攥緊。
他沒有再去確認細節,在預備晚飯之前,一直坐在空蕩蕩的後院一動未動,眼前划過從第一眼見到何禾開始,直到最後一晚與何汀爭執,何禾默默走出房間的場景。
伊士堯有些欲哭無淚,心裡縱有萬般揪心,也想不到自己能做什麼。
他在過去兩日,一直在試想各種狀況,但未曾預見還要見證和經歷何禾的生死,如果非要形容的話,這時候完全可以稱作「平靜地慌神」。
後廚已經在招呼眾人備膳,伊士堯也無力地從椅子上站起,腰間的玉牌磕在竹椅上。
心不在焉地準備著晚膳,一直做差就一直做,似乎完全不擔心三日未至,所剩的食材根本不足第三日的用度。
傳菜太監第二回來的時候,態度已經顯得有些惡劣,但見到何貴眼中說不清的狠勁兒,也只能焦急地站在一旁等。
在傳菜太監走了再也未返時,外側膳房的廚子們紛紛抱怨已經到了傳膳的時辰,定食例餐還未有人來取,後殿就傳來了巨大的兵器聲響。
一群人興致勃勃地走到院裡打探情況,更有好奇的,直接走到後殿與後院的走廊,試圖去後殿側門聽聽動靜,卻發現已有衛兵站在通行處嚴陣以待,不讓任何人通行往後殿方向。
眾人悻悻而歸,後頭追上來一人,腳步沉重,「萬典簿,什麼風把您吹後邊兒來了?」
「這會兒沒空,我得往前頭去找何貴老爺。」萬磐從後殿方向來,給衛兵看了一眼腰牌,徑直通行,邊跑邊對眾人說。
伊士堯這會兒靜默地站在膳房一隅,腦中全是不好的畫面,被衝進來的萬磐猛地一拍肩膀,險些朝前撞上炒鍋。
萬磐上氣不接下氣,依然勉強著把口中的話一字一句說完,大意和雜役太監說的無異,帶著複雜的悲傷表情望著何貴。
伊士堯見到萬磐,內心鬆快些許,「真如他們所言,禾丫頭……歿了?」
「小的也知的不確切,可後殿附近的人大都如此說。」萬磐一句節哀就在嘴邊,但遲遲不敢說。
「可、可聽到,禾丫頭……的狀況?」伊士堯在這之前也想過自己不知為何頭痛發作時,也是瀕死狀,抱著一線希望問萬磐,順便也想知道具體是什麼死因。
「都傳口鼻流血什麼的,且聽聞一日未進食,其它的小的也不知。」萬磐說著把腰牌解下來,準備遞到何貴手裡,「這是通行後殿的腰牌,老爺您且拿去,禾二小姐如此,您是何家如今離她最近的,多少看一眼也算是個念想。」說著眼眶就紅了。
「多謝。」伊士堯聽到口鼻流血時,不免聯想到何禾說過自己一直持續的頭痛症,不住摸了摸衣襟前方的定神紙包,心生一計,正巧此時萬磐拿出通行腰牌。
何貴擔心晚膳還未備完,萬磐說都鬧出人命了,誰還顧得上吃飯,又覺得自己說人命不合適,忙找補著再講了兩句安慰的話。
兩人一前一後正要離開膳房,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有人在呼喚何貴。
伊士堯循著聲音走出去,與站在院子中央的梁秀殳直打個照面,這是兩人在尚膳監大鬧後,頭一次碰面。
兩人因何禾的事聯繫在一起,這一刻表情都有些相似,梁秀殳張口就是,「娘娘口諭,召隨行御廚何貴,即刻前往後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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