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廿二章 殿內對話


  在倒下的那一瞬,伊士堯眼角瞥見在梳妝檯一頭燃著的香,忽然想起難怪才走入這殿內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似曾相識的味道——梁秀殳家中曾讓自己頭昏腦脹、以至於到後來人事不省的薰香,和如今的香氣一模一樣。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正這麼想著,又碰巧深吸了口氣,才說了一句話,誰知道就這麼倒下了。

  眼前又是差不多的畫面,只不過這一次時間也到了夜晚,白色枕頭被單、金屬架子床,儀器的聲音仍然嘀嘀作響,視線之內沒有其他人,爹媽、白大褂們都不在。

  這次伊士堯想試著從躺著的姿勢站起來,但只有意識在動,連四肢的狀態都感覺不到,反覆嘗試幾次之後,只好作罷,明明應該陷在床鋪里,可背部傳遞上來的知覺卻在昭示著躺下的位置是地面。

  因為除去身體的觸感,空氣中的味道仍然和倒下那一刻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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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紋絲不動地再躺了一會兒,忽然舌根滿是充滿乾粉一般的澀感,接著又嗆了一口水,開始猛烈地咳嗽,就在像要把肺都咳出來的時候,他猛地從地上坐起來。

  眼見到何禾,伊士堯瞬間清醒,一把捂住口鼻拍倒在梳妝檯上燃著的薰香,驚得旁邊的宮女慌忙撲滅桌上殘留的火星。

  「哥!」何禾叫了一聲,趕忙放下手中的杯子和定神,將伊士堯扶著站起。

  伊士堯斜著瞟了一眼站在一側面色略有驚訝的鄭皇貴妃,這時才「端正」自己的身份,醒悟過來之前發生的事,深深地把身子弓下去,「娘娘——」

  金靚姍沒有多做言語,對瑛兒囑咐了幾句,叫了聲皇三子,要他跟上,徑直走了出去。皇三子對方才發生的事毫不在意,眼睛卻片刻不離在原地站著的何禾,可拗不過母妃的召喚,只好隨著一起離開了後殿。

  鄭皇貴妃走出後殿正殿,不一會兒,院內傳來衛兵將人群驅趕、疏散至各處的動靜,還有些其它吵鬧。

  再過了不久,兩名衛兵大步跨進來,其中一人口中說著「娘娘口諭要將您帶走,還請何御廚勿讓吾等為難」,就將伊士堯架起,帶了出去。

  何禾想攔,卻又有些怯懦,身上也綿軟無力,且伊士堯在被架走之前,眼神和手勢都在告訴她不要輕舉妄動。

  瑛兒得到鄭皇貴妃的指示,原地待命。

  在她安排好原本要住在後殿中的四十幾名秀女的下一個住處後,回到正殿,讓御醫和宮女住進了側殿,直至等來何汀。

  而衛兵把配合著被架走的伊士堯帶入大殿,皇三子不情不願地被母妃支去前殿待著。

  金靚姍命衛兵將何貴捆了,押著跪在地上,又支走了大廳中的太監、宮女,這些人不同於瑛兒或梁秀殳,在適當的時候敢於直面甚至對皇貴妃的舉動或是決定稍作挑戰,他們、她們像工具一樣,無勇氣、也無興趣對皇貴妃的事產生興趣。

  金靚姍深諳這一點。因此在衛兵離開後,整個大殿中,就只剩下她本人和地上跪著的何貴。

  「這樣看著像真的,也沒有人會懷疑什麼。」伊士堯還在昏倒後的恍惚里,鄭皇貴妃口中冒出這一句話卻讓他霎時回過神。

  「你說什麼像真的?」伊士堯咂摸著口中定神留下的藥味。

  「讓你被綁著跪在地上,像真的在審你一樣,這幫宮女、太監就會以為鄭皇貴妃正在審自己的隨行廚子,」金靚姍伸手準備把頭上的頭飾取下,又放棄了,「後殿後院一團糟,梁秀殳一時半會兒也不會過來,瑛兒被我留在後殿陪何禾。所以,現在在大殿裡,就只有我和你。」

  她看向何貴,頓了頓,「兩個現代人。」

  「我就知道,」伊士堯雖然跪著,但沒有任何恐慌或屈辱感,「我就知道是這樣。」

  他心想誰又能想到,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原因都莫名其妙地來到明朝的兩人,頭一次私底下面對面對談,竟然和第一次見面一樣,一樣是身份有別,同樣是一跪一坐。

  「我叫金靚姍。」伊士堯望向一身華貴服飾的皇貴妃,說起正常的話來,不過是一個普通人。

  「我叫伊士堯,手被綁著了,沒法兒跟您握手了啊。」伊士堯一隻手從身後伸出來向她示意。

  「哈得了吧,你這名字倒還挺適合在明朝活著。」雖然兩人的會面並不像自己期待的那樣戲劇性和精彩,但金靚姍和伊士堯總算找到相互之間能正常對話的人了。

  「要是我沒記錯,你才到這三個月?頭一回在翊坤宮挨揍還是年節、春節前?」金靚姍喝了一口茶,端著杯子示意伊士堯要喝不要。

  「不用,剛還被何禾灌了一杯。」伊士堯跪的膝蓋疼,把姿勢換成盤腿坐著。「哎你說,咱倆遇到的這現象算稀奇嗎?」

  金靚姍聽到「咱倆」兩個字,呆愣兩秒,「稀奇不稀奇的,我到第一天來這,已經十年,見過的人不少,三個月前碰上你,頭一個。」

  「十年?!」伊士堯驚訝地直想站起來,「在明朝待了十年?」

  「你驚訝什麼,我現在三十七歲,按明朝平均壽命,還能活七年,按這具皇貴妃的身體大限,我還能活二十八年。」金靚姍換了個舒服的坐姿,翹起二郎腿。

  「怎麼你連這些都知道?」伊士堯一臉無法置信。

  「家裡倆老師,一輩子學霸,這點東西不在話下。」金靚姍話一出口,忽然感覺自己在過去十年裡,無論被外部環境影響到哪一步,心智似乎從未離開自己縱身一躍的二十二歲。

  「那你到這兒的時候,和鄭皇貴妃同歲?」伊士堯沒有留意這些,能找到一個跟自己用正常語言對話的人,已經很不容易。

  「那沒有,差了好幾歲。」

  「也是差了兩歲?」伊士堯想從兩人的異同里找出些規律。

  「那不是,差著好幾歲。」金靚姍出於現代女性的身份,談論他人年齡可以,說自己的不行。

  「你是怎麼到明朝來的?」伊士堯追問。

  「意外。」金靚姍回憶起那段快要消失的不快記憶,語氣一下低了下來。

  「人死了?」伊士堯為了確定自己的猜想,說的絲毫不委婉,金靚姍眉頭一皺,點了點頭。

  「這對上了!我也是意外,吃年夜飯被一口八寶飯噎的。嗨,你看這……」

  「難怪我聽人說你在尚膳監教人海姆立克法。」金靚姍由怒轉喜,甚至不自覺地笑了出來。

  「你笑你的,笑完再說正事。」

  「正事?把你救活不錯了,老實待著吧,三個月盡看你折騰了,一會兒昏過去,一會兒又是咯血,一會兒替人出頭,一會兒又進了延禧宮……」金靚姍見到伊士堯也很激動,沒來得及細想暗樁的事,自顧自就把知道的事都說出來了。

  說完轉念一想,兩人都自現代來,派人盯著這種事也沒有什麼好遮掩的,乾脆自己說了,「那天在翊坤宮審完你,就派了個人在尚膳監一直盯著,你那隨從和瑛兒見過,也知道這事,只不過不知道具體是誰而已。」

  「盯著我幹嘛?」伊士堯的腿盤得發麻,又換了個抻直的坐姿。

  「確定身份啊,雖然這年代,倒是沒人說『我去』,但盯著你沒壞處。不然以宮裡的戒備,憑你的德性,隨時有可能被人戳穿了。」金靚姍話說得不算客氣。

  「我什麼德性?」伊士堯有些惱火,直接頂回去。

  「你還反問我,剛才在後殿裡,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你是怎麼向我提問的?」金靚姍看伊士堯沒有立刻回答,於是學起當時的樣子來,「『看你安排得頭頭是道的,哎,你來這兒多久了?』這是一個廚子對皇貴妃說話的態度?」

  「得虧在場我最大,不然但凡有個比我位置更高的,你也要吃不了兜著走!」金靚姍拿起一塊用金線繡花的手帕,沾了些清水,扔到伊士堯面前,「擦擦吧,為什麼每次見你都是一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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