皕三十章 無法無天
「都人子可又來過了?」御醫給病榻上掙扎著坐起的皇帝遞上一杯清澄的湯藥,皇帝擋下要接過湯藥主動餵食的太監,自己把碗拿過來,一氣飲下後問到。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才方出去不足兩刻,」御醫主動接過碗,「萬歲此時可感好些了?」
「好極!平日此時,定是群臣圍著朕那位皇貴妃議事,吵著朕無法入眠,此時倒好,無人叨擾,那不肖都人子還知道問你弄些安神藥與朕吃,朕這長子啊,哈哈哈。」
話還未完,就開始劇烈地咳嗽,這次太監再送上來裝著溫水的杯子,皇帝不再拒絕,由太監用調羹一勺一勺把水餵他服下。
「此藥僅有安眠之效,只是多服或致終日體乏,故下臣將其藥量減去三分又一,既可護萬歲安睡,又無傷於萬歲龍體。」
「甚好,甚好,照這說法,朕需為汝『特意』製藥,重重賞你一二?」皇帝冷冷地看向皮笑肉不笑,用說笑的語氣激御醫。
御醫聽罷就跪下了,「下臣如何敢向萬歲討賞,不過顧慮萬歲龍體,才酌情減藥。」
皇帝向後一靠,口中默念,「唉——緣何冒出這樣一個不忠不孝的都人子來?」
御醫未必聽見,亦未必沒聽見,但有人問起來,他連皇帝說話與否都「想不起來」,比起任何被允諾過的事物,命,才是御醫最看重的東西。
而換個角度想,普天之下生靈的命,都交在自己朝向彼方跪著的這位萬歲手裡,何況他一名御醫的,因此皇長子當日之威逼利誘,對他幾乎是無效的。
御醫這般年紀,也經歷過幾朝幾代了,什麼荒唐的大小風浪沒見過,這時自然是一面應承著皇長子,一面待萬歲清醒、體力有餘時,再盡數報稟上去,由萬歲定奪該如何做。
於是就有當下,皇長子以為一切順利,實則在被生父拿捏的狀況。
皇長子的失誤在於對皇帝病情的悲觀預估以及對自己所處之位的錯誤認知,他誤以為犯大錯時有太后在身後的支撐,平日妄為有皇后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已經足以凌駕於重病的皇帝之上,但沒想到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裡頭的這位王,即便大病纏身,在廣至大明疆土與小至皇城之中,仍是不容動搖分毫的存在。
哪怕他耍小聰明以為自己能用如今的伎倆輕鬆取得大臣們的一些支持,可這些舉動終究還是被皇帝提前預知與覺察。
皇帝不立刻當面拆穿的原因里,一部分是依然看中哪怕作為皇帝的自己從不認可,但已被其他所有成員默許為皇室一份子的皇長子的身份;另一部分則是如今自己身體虛弱,若真把皇長子那般性格的人,逼到退無可退之處,到時整座皇城不得安寧,就得不償失了。
說是縱容皇長子放膽一試也好,說是待看清事情全貌再做道理也罷,總之這一刻皇帝做出的選擇就是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沈一貫在延禧宮等候皇長子多時,以至於在殿內都坐不住,而是到院子裡來回走動,不住地向外張望。
眼巴巴地見到皇長子走來,完全不顧自己內閣首輔的嚴正形象,三步並兩步臉上焦急,又免不了堆著笑走向他。
「不是言片刻就到嗎?殿下怎這時才回殿裡?」沈一貫湊近,看到皇長子眼角的淚痕,心中明了一二,「殿下這又是何苦,景陽宮前眾人皆知,乃是非之地,何苦又做出此舉……」
「那是我的母妃,皇帝的妻子,大明的皇妃,」皇長子咬著牙,用力控制怒氣,「此時沈公卻言我生母之住處是非之地?」
沈一貫向後退了一步,表明確認識到方才之言有不妥之處,但同時也拿出首輔的姿態,向前微微躬身,「沈某自知殿下思母之心切,可如今豈是容得下此般心切之時?殿下可是忘了,此刻乃天賜良機?」
皇長子還沉浸在不久前與王恭妃相隔僅數丈,卻無法相認的情緒中,但聽到沈首輔的這句話,瞬間恢復常態,「沈公,進殿內一敘。」
沈一貫在日常事務中抽身而來,不肯放過一絲與皇長子對談的機會,「敢問殿下,東郊行宮有否消息傳來?」
「此時還未有。」皇長子跨過門檻,頓了頓。
「只彼一人,真如殿下所言,可堪一用?」沈一貫的目光隨著在書桌前坐下的皇長子落定,由福安端上了茶。
「你下去吧,我與沈首輔有事相商。」皇長子瞥了一眼沈一貫對福安的提防,「沈公如此問,想必心存疑慮不止言語中此般,仍較之甚大否?」
「沈某隻是擔憂。勿因錯信他人,壞了眼下的時機。」沈一貫腮幫子動了動,直視皇長子,言語之間透露出不安。
「如今東郊行宮之中,獨有此人,才可行動自如,且不會招致他人起疑。」皇長子提筆在紙上隨手寫起了小楷,「沈公耐下性子,安心等消息即可。」
「若是如此,便再好不過,」沈一貫拿起茶杯又放下,接著說,「今晨去往翊坤宮,見殿下面對諸臣鎮定自若之狀,若萬歲可親眼得見,必定加以讚賞,只是往日鄭皇貴妃在宮中時,似萬歲並不如近日嗜睡之狀,有時甚在榻上還要對我等指點一二。」
皇長子停下手上的筆,筆尖的墨滴墜在紙上,「啊,字跡被墨點迷了。」一把抓起桌上的紙,揉作一團扔在一旁。
沈一貫看出皇長子要迴避萬歲嗜睡的問題,這才打開茶杯的蓋子,飲了一口,卻發現裡頭只是民間市麵茶攤上給腳夫喝的碎末子,沾了一嘴,甚至還卡住喉嚨,只得上下吞咽不止。
「沈公必然認為是我從別處特意安排的茶碎末子,可沈公必然未知此等華麗宮中,如何得有此等不堪之物。」皇長子丟開筆,坐在椅子上,「此茶是以延禧宮中的雀舌換來的。」
沈一貫大吃一驚,在宮中怎會有人肯與皇長子做這麼荒唐的交易,連忙準備開口問。
可不等他問,皇長子的手慢慢地按在方才扔下的筆上,從筆尖擠出墨汁,笑了幾聲,「沈公心中可在思量怎會如此荒唐?那我便說與你知,這碎末子是從景陽宮換來的,吾之生母,大明皇妃,日常所飲竟是此等不堪之物,日常所食甚不如其它宮中宮女、太監的餐食。」
他的手沾滿墨汁,顫抖著在紙上用手比劃,「而此般日子,母妃度了已有十數年,若能此刻停下,長眠又如何?」皇長子咽下喉頭上的「父皇」二字。
沈一貫聽得明白,但這時理應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之時,「殿下所言『常勉』……是何意?沈某未能聽得清。」
皇長子哼了一聲,微微邪性一笑,「未曾說了什麼要緊的話,沈公無需記在心上。內閣諸公近幾日可好?事務繁忙否?」
「多謝殿下掛念,眼下要緊的仍是朝鮮戰事,還有增設稅監之事。」沈一貫嘆了口氣,「戰事倒還平順,只是這稅監——」
皇長子沒有追問,直等沈首輔自己說出來。
沈一貫用特別的語調說,「稅監皆由內監選調,萬歲此時病中,鄭皇貴妃娘娘忙於秀女之選,梁公公亦在行宮之中,無人可與內閣一同商議。此前萬歲口諭,此回秀女終選後,新增各稅種定要開徵。」
「此事有何難處,去往行宮一趟……」皇長子話至一半,見沈一貫帶著一臉奇怪又嚴肅的微笑,看向自己。
凡事皆有求於鄭皇貴妃,才顯出她是如今不可或缺之人——這是明里中立,暗裡卻想助皇長子奪嫡的沈一貫,最初對皇長子的話,這一刻他才真的體會到這句話的含義。
體會到其中含義之後,他抹開面前紙上用手寫下的「作為」二字,又一次抄起面前的紙,試圖擦掉手上的墨跡。
「殿下,凡事皆有其法,眾生之去往皆有天定,故而未必事事都要此時此刻定下。何為時機?一事順其自然落成之時,則為時機。」沈一貫恢復正常的語調,無形之中為皇長子又上了一課。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