皕廿九章 假戲真做


  鄭皇貴妃帶著皇三子離開翊坤宮,最覺解脫的是皇長子。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除了在翊坤宮養病的皇帝,慈寧宮裡聽經學佛的太后,坤寧宮內一心撲在照顧六弟七弟七妹的皇后,對宮中各人影響最大、最為各人懼怕的人,當屬延禧宮的皇長子了。

  倒不只是因為皇長子位極至此,還有關於他在宮中的那些傳言。

  馬蹄栗蓉糕就是其中之一,現在仍長留於慈寧宮中、外在毫髮無損、精神內在已經完全崩潰的翠娥也是其中之一,「國本之爭」也是其中之一。

  當然與眾人最直接相關的還是——景陽宮的皇長子生母王恭妃了。

  傳言是這麼說的,王恭妃雖是皇長子生母,而生父是否真是萬歲,是一件存疑的事。

  當年那個報備過《起居注》之後,自縊於慈寧宮、卻不准任何人再提的典簿,就是一個很好的佐證——宮人再愚鈍,也略能猜出一些其中緣由;此外還有,花去整整一年時間,才因誕下皇長子,終獲冊封「恭妃」的那名慈寧宮宮女,似乎也在印證這一點。

  而在這恭妃之後,最讓所有人明里暗裡對萬歲是否真為皇長子生父產生懷疑的,則是萬歲對這第一位皇子——同時也許是整個萬曆朝第一位合理合法的繼承人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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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都知「喜得貴子」的簡單道理,反而到血脈亟待得到延續,廣闊疆域仍需後主的皇家,頭一個出生的兒子,怎麼反而還得不到父親珍惜了。

  皇宮內城外城都知萬歲對自己長子愛答不理的態度,內城通過他對王恭妃、皇長子生活上的「格外」安排,外城則是通過他對皇長子的「參差」教育。

  皇長子之前,萬歲只有皇后最初誕下的嫡長公主。無論從生活起居還是教育修養,忙於政事且正在從後張首輔時期收回皇權的萬歲,仍能從百忙之中抽出功夫對她加以關注。

  而僅相差一年出生的皇長子,卻從未收到過同等的對待,一天也沒有。

  每每想到此處,這般刻意被生父忽略的經歷,如同被強迫與生母分離一樣,即使如今已至二十歲,皇長子無論如何也忘不了。

  他入住延禧宮後,距離生母王恭妃居住的景陽宮不足六十丈,區區三百六十步之遙。而在皇帝的苛刻要求下,此三百六十步是皇長子的世界裡最遙遠的一段路程。

  確鑿一些說,景陽宮宮門到王恭妃居住的正殿殿門那一段距離才是最遙遠的,其次才是到宮門之前這三百六十步。

  然而這三百六十步恰恰又是在宮中二十年裡,得以距離生母最近的一段路,說是難,不如說是諷刺。

  小的時候,皇后和太后都這麼欺騙過他,「待皇長子足夠聽話,學為人,學持家,學御疆,學治國,自然可與母親恭妃娘娘相見了。」

  可在他真的這麼做時,一句來自皇帝的「都人子」就足以把皇長子做的所有努力抹消,哪裡還敢談什麼見母妃的事。

  而這期間最萬劫不復的部分,來自於翊坤宮,鄭皇貴妃自始至終的過度受寵,使親眼得見過母妃如何被皇帝厭棄的皇長子幾近失去理智。

  明明同樣都是女人,受到的對待竟有如此天壤之別,這其中雖有皇帝自身的原因,那個妖異嫵媚、口無遮攔的鄭皇貴妃也定使用過何等邪術,才讓皇帝如此流連忘返。

  這樣的想法像一顆浸泡了足夠久的種子,在他心中直接生根發芽,而從芽苗迅速長成大樹的那一刻,是皇三子的出生。

  母親所受的區別對待已屬不可理喻,而晚於自己四年有餘降生的皇三子,一經誕出就壓過所有要事,仿佛他的降生才是大明的榮耀,賦予整片疆土以榮光。

  長成後才知道的事更讓皇長子咬牙切齒,皇帝四處籌集的十五萬兩慶生銀子,一意孤行許下的皇貴妃之位,暗自做出的立儲承諾……

  「到底何人才是爾之長子?『立長不立幼』這條千年鐵律因何在爾之面前形同虛設?」皇長子見皇帝體質虛弱,喉中帶痰,入睡難眠,於是令御醫給病中的「父皇」添一些助眠藥物,令他沉睡。

  自己每到這時,則在床邊扮演孝子的角色,逢人便說皇三子因愛見識民間,隨鄭皇貴妃娘娘對秀女初選監場而出宮,棄父皇於不顧,自己作為長子,理應在病榻前多多加以照顧。這番說辭如何不能取人好感?

  因一時遺忘代行部分職責的鄭皇貴妃已移駕東郊行宮的內閣、大小臣子們,仍一路行至翊坤宮預備啟奏、議事。

  結果來了卻不能得償所願,既不能討論正事,藉此機會進入暖閣,在萬歲面前露臉、噓寒問暖一番也未嘗不可。

  眾人獲允進了暖閣,就見到早已在病榻旁等候多時的皇長子和他精心設計的孝順一幕,為人臣子的自然不會對此情此景無動於衷,嘴上簡單誇讚兩聲,回到衙門恨不得能為皇長子之孝舉修書三封,待萬歲夢醒之後詳細閱讀。

  為眾人留下此一番印象未必足夠,更多的是要像病中的皇帝區別對待自己妃子一樣,體現出皇帝被區別對待的一面。

  每每到這個時候,皇長子提前安排好的宮女、太監就要在一旁附和,「若三皇子殿下在,萬歲就能見到最器重的二位皇子一同在跟前伺候了……」

  大臣們消息未必靈通,大多只知鄭皇貴妃下到民間是為秀女初選監場而去,未必知道皇三子也有體察民情之意,才一同前往的,只當是他愛玩、好事,才在這種萬歲病重的非常時刻,藉故溜去民間。

  一時背上不孝之名,卻不在現場、無從爭辯的皇三子怎知皇長子還有各種添油加醋的辦法,又怎知常在皇宮外城活動的糊塗大臣們連這點好歹也分不出來。

  而在御醫備下的助眠藥物失效之前,皇長子早已離開翊坤宮,去往景陽宮外,門前的衛兵雖想屈從於皇長子施加的壓力,但違抗皇命卻是性命難保,因而若無太后、皇后應允,絕不肯將他放入宮中——太后、皇后又怎會輕易應允皇帝三令五申之事。

  故而,衛兵能做的只有在午膳、晚膳之時將宮門儘量大開,由宮門外的皇長子與殿門外的王恭妃遠遠對視一陣。

  這是最讓人難忍動容的部分,王恭妃久居暗處,視力不足以瞧清楚宮門外的人影,只能從聲音判斷,母子分離十數年,皇長子的哭腔如何能輕易辨出,他又不能輕易喊出那聲「娘」,倘若此聲一出,兩人一相認,待皇帝之病痊癒,還不知將如何處置。

  這時,他只能咬著牙,沖宮門內喊,「恭妃好好用膳!皇長子說惦記您吶!」然後帶著對皇帝的深深恨意和一份無可奈何,走三百六十步返回延禧宮。

  站在延禧宮外,穿過景仁宮上空,可以看見乾清宮的房頂,他轉身回到只有太監們服侍的宮裡,沈一貫沈首輔已經在裡頭等候他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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