皕圩九章 螞蚱入秋


  「娘娘,傳午膳否?」宮女輕聲問鄭皇貴妃。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金靚姍還在因為與伊士堯一會兒前的對話出神,相對於耳中的聲音,眼前宮女上下翻動的嘴唇才是她最終從出神中清醒回來的原因,

  「何事?」鄭皇貴妃柳眉一張一舒,宮女一時之間無法判斷她的情緒。

  只能怯怯地再說一句,「娘娘,方才膳房言,午膳備得了。」

  「備得了?」金靚姍想起來未曾對伊士堯說過要多準備什麼,這一時說備得了,雖然被宮人生疑的可能性極小,但傳膳太監難免看得出午膳所傳,並未添了什麼新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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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著一絲擔憂,但午膳時辰已至,有無新菜,可皇三子同樣要用膳,因此該傳的膳一樣不差都會擺在面前的桌上,不如假裝自己拿到主動權。

  「可,先往前殿,請皇三子。即刻傳菜。」金靚姍望著四周,總覺得有什麼事落下,想了一會兒才察覺是瑛兒。

  正常往返一趟皇城與行宮,也需要一整個上午,但在這時的金靚姍看來,若是瑛兒仍在行宮,剛才發生的這種傳菜小事,自然有瑛兒在前處理,根本不用自己左思右想,擋去不必要、可能引起的麻煩。

  有時瑛兒的存在,讓金靚姍感覺這個在宮中幾乎待了自己一生的翊坤宮主事,是有些明白自己作為一個現代人想法的;有時又想,她不過是一介明朝宮女,怎麼能明白;再轉念一想,自己在現代,受到的束縛未必會少於這時的宮女。

  而這時在翊坤宮中看著萬歲與皇長子對峙的瑛兒,心裡想的卻是在東郊行宮的鄭皇貴妃。

  自從七公主出生之後,娘娘不但沒了之前那股嬌媚,在萬歲面前,更是換了一副對他愛答不理、驕縱的臉孔,這一處根本不用格外記憶,而是在《起居注》中表現得格外明顯。

  但對於瑛兒這幫宮人而言,這之後的鄭皇貴妃的對待全然無七公主降生前的頤指氣使,更是多了許多體貼、關懷,甚至有那種彼此相親之人的親昵。

  勿論從銀兩或是其它,娘娘絲毫沒有吝惜之情,皆是慷慨。

  若要以七公主降生前娘娘的那般對待,方才險些與萬歲所行之事,未必不可,雖亦有落入王恭妃之下場之狀,但比起地位低微仍遭不公,還不如有一處深宮長住不出。

  可現在娘娘對自己是此一副面貌,再趁回宮之時,與萬歲行不堪言說之事,於情於理,於內於外皆不是上策,遭人非議是真,之後若被如今這一位幾近女皇之相的娘娘針對,將來未必能得善終,因此就沖此事,也應對這時被萬歲句句冷言相對,卻在殿外出聲,及時助自己解了圍的皇長子,以解他之現狀。

  「萬歲豈不知,皇三子出宮頭一日就在東郊草場策馬奔馳,好不快活,據幾位監場言說,實有前朝武宗之相。」這一句,瑛兒明面上是在誇讚皇三子的馭馬之術,實則是替皇長子暗裡反駁萬歲方才「皇三子下民間歷練」一說。

  萬歲喜愛皇三子甚多,自然不會去深究其中之意,但皇長子顯然不同,他從未受過自萬歲而來的好言,對他人所言,更會多出許多敏銳、易感。

  這時聽到瑛兒的話,萬歲與皇長子的臉孔都舒展許多。

  萬歲在太后的耳濡目染下,對前朝穆宗實難有甚崇敬之情,對再前一朝的世宗腦中模糊,只知其煉丹走火入魔之事,卻偏對曾祖武宗尊崇不已,毫無掩藏地說,自十數年前開始的大明疆域內外的三大征,多是因對武宗的無盡敬仰所致。

  此時對他提到愛子皇三子像極了前朝武宗,萬歲高興還來不及,哪裡顧得上什麼馭馬不馭馬。

  但在皇長子耳中,皇帝所謂在民間極盡歷練的三弟,不過是一個年紀尚輕,只會騎馬瞎玩的草包,第一日去民間,民風民情一概不察,在草地之中駕馬——這與一匹只有本能卻無智慧的獸類有何不同。

  皇長子雖然想笑,但在對自己一臉嫌棄的皇帝面前,不敢動容分毫,只在心裡嘲諷。

  「三皇子好,三皇子好啊,體察民情,亦不忘強身健體。」所謂慈父慈母多敗兒,皇三子能在萬歲這般極盡寵護之中,保持正常人格,實屬不易——這一點也是瑛兒異常認同鄭皇貴妃娘娘之處,因在七公主還未出生之前,五歲的皇三子實有一副「敗兒」之相。

  「萬歲所言極是,在行宮之中,如常溫書,更是被娘娘令不許輕易遠離行宮。」瑛兒仍在說明面上的話,在皇長子聽來,卻是「什麼體察民情,不過換個無人看管之處做同一些事罷了」。

  瑛兒看了一眼萬歲,頭上沁出的細小汗珠似乎在替他說明此一刻的乏累,她剛要出聲。

  「朕不留你,此處亦容不下你,」皇帝手指微曲,戳向皇三子的方向說,「平日未見你如此上進,此刻也不須你此一刻假惺惺,是從哪兒來,就往哪兒去吧。」

  萬歲的氣息明顯開始變得急促,原本儘量坐直的身子漸漸向下滑落,用力說了一聲,「去!」

  皇長子舒緩一些的面孔,又恢復之前咬牙切齒之狀,沒有吱聲,只是朝皇帝拜了拜,當下轉身即走。

  「幾句言語就把這都人子逼成這副德行,你來言,此時只有這般氣度,如何敢妄想他日坐上龍椅?」萬歲說完這一句,一邊咳嗽,一邊指著一旁茶台。

  瑛兒端過一杯茶,被萬歲一氣喝下,接著說,「方才與你之事,乃是一時興起,勿要往心中去,此時朕就算有心,這般體魄也未必能夠。」

  他一手掃弄了一下身上蓋著的薄被,儘量把呼吸喘勻。

  「方才,你所言秀女何禾一事,依你看,她與三皇子真有那份緣否?勿是只見了皮毛,卻真以為可在這宮中共度餘生了;還有,此一刻三皇子所中意之人,他日可是要成大明將來之皇后,娘娘須細細甄選之外,如你、梁秀殳等人,也須在各處多加留心才是。」

  萬歲在面對翊坤宮宮人時,對全力支持皇三子為儲君的事從來毫不避諱,但聽到「皇后」二字之時,瑛兒還是不免在心裡輕呼一聲。

  原以為萬歲說完,還得再加兩句,瑛兒靜靜等著,卻親眼見著他大口吐出了一口粘稠之物,混著才飲下的茶水,除此之外,他甚無法攔住瑛兒大呼「御醫」的行動。

  在外繞著正殿散步的御醫一直立著耳朵等候殿內呼喊,此時聽到瑛兒大喊,拖著垂垂老矣的身軀小跑進來,見萬歲又大吐一口,連忙翻找取來參苓白朮散,和瑛兒一同服侍萬歲服下。

  萬歲症狀稍有緩解,嗓子裡擠出一句,「若不是因朕身體不濟,方才那螞蚱,也該入深秋了。」

  瑛兒、御醫兩人面面相覷,都不知眼前這位九五之尊所言為何,只穩妥將他放平,任他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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