皕圓二章 公平交易
何貴往銅鍋內部添上些熱炭,再夾起一塊專門用來潤鍋的厚羊尾油,反覆在銅鍋煙筒的滾燙外壁上擦拭,直到整個煙筒的光滑外壁更加油亮。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桌面上一時油香撲鼻,另外兩人此時腹中已滿,但聞見這般油香,仍不自主地咽了咽吐沫。
伊士堯按大小依次將雞蛋、鴿子蛋、鵪鶉蛋,沿著油亮的煙筒外壁快速打下,滑入肉骨湯中的生蛋被沸騰湯液拱起,又貼回了筒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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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枚大小不一的蛋,竟就摞在了筒壁之上,堆疊成的樣子像一羽黃白配色的孔雀翎。
隨著水蒸氣將蛋的外部生液完全烘熟,伊士堯用筷子小心從頂部將「三黃升頂」取下,浸入滾燙的肉骨湯中片刻,盛於盤中,呈在皇三子面前。
相較於將眼前這菜餚吃下,皇三子顯然對剛才蛋液從下而上的自行流動更加感興趣,「是我事先妄加論議,可倘若非親眼所見,又如何敢信真有這自下至上之狀。敢問何御廚,方才此狀或為何種法術否?」
伊士堯聽到皇三子連敬語都用了出來,連忙大聲打斷,「何貴區區一名御廚,殿下對何貴何須此般言語?」
緊接著頓了頓,心想三言兩語怎麼能解釋得清馬拉高尼效應,思來想去只能換個好理解的方法繼續說,「禽蛋稠液雖重,但殿下豈未聞古有雲得道升仙,駕霧騰雲一說,殿下請看肉骨湯中水汽升騰,『三黃升頂』即是憑此般水霧將稠液向上托回筒壁而成。」
皇三子將信將疑,把已經變得溫熱的三黃升頂用筷子沿著蛋黃分為三份,一口一口吃下,盡數吞咽後說,「唔……味實顯普通,只是得見方才奇狀,味道倒成次要之事。」
「殿下可願一試?」被這麼一說,又看到皇三子不太相信的樣子,伊士堯反倒是擺出一副寓教於樂的姿態來。
金靚姍心想這一天除了在大殿裡吃喝聊天,也沒別的事做,秀女初選又被那些監場弄得烏煙瘴氣,自己也懶得管,既然伊士堯正好在,就耽誤消遣一會兒也無妨。
於是也幫腔到,「我兒想試便試試,這不比在宮裡,處處都得防著其他人的眼,此時欲做便做就是,只不過這時玩了鬧了,午後可得更加用功些才是。」說著就示意伊士堯把做法教給皇三子。
這點小事對伊士堯輕而易舉,可對平時只等人來服侍的皇三子而言,這樣需要技巧的手工,就有些難度。
皇三子磕下雞蛋,常溫的蛋白在小沸的湯麵表層向上拱,他不無欣喜與得意地緊接著打下鴿子蛋,卻因為操之過急,蛋液直接掉入湯中,濺起的水花撞在有油的筒壁上,炸出許多油花,驚得他一愣,向後跳了一步。
「無妨,無妨,退下。」見宮女以為自己被燙傷,端著涼水急忙跑來,皇三子先於準備擋回宮女的母妃,朝她們揮了揮手。
而事實上,離得近的伊士堯卻看得清楚,油花在皇三子的手上留下了數點紅印。
「殿下莫急,只需沿筒頂緩緩打下,稠液自會自行滑動。」伊士堯倒是想了想失誤導致皇子燙傷可能會是什麼罪過,但這時也顧不上,只是對皇三子這一刻的表現非常讚賞。
他想到自己初次接觸烹飪這件事的時候,差不多就是皇三子如今的年紀,炒個雞蛋都要舉著鍋蓋,離灶台老遠,生怕濺上來的油星子崩到自己。
即便被油星濺到不是什麼大事,甚至可以說就只是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就與伊士堯自己當年的表現對比,皇三子強過許多。
皇三子鎮定了一下,再取過一個鴿子蛋進行嘗試,手法較之前嫻熟許多,只是手腕用勁不對,導致蛋黃先於蛋白滑進了鍋里,母妃與何御廚略表惋惜之餘,自己也大嘆一聲。
「勿要氣餒,這才第二回,熟能生巧的事,豈有初初去做就成的?」金靚姍在一旁鼓勵,「何御廚雖年紀尚輕,卻已為廚十數載,我兒已成一步,再試便是。」
伊士堯再遞過一個鴿子蛋,手腕比劃了一下用力的方向,皇三子會意,再次敲了下去。
蛋白貼著筒壁發出滋滋油響,蛋黃底部也緩緩凝固,像水滴狀懸在一半的位置,被因水汽而翻起的雞蛋牢牢托住,皇三子「乘勝追擊」,極快地打入鵪鶉蛋。
不出片刻,一羽孔雀翎即成,他學著何貴的樣子,在湯中浸泡些許,用盤子盛了,雙手恭敬地呈給母妃,臉上滿是得以做成的自滿神情。
金靚姍誇讚幾句,嘗了一口,味道屬實普通,「謂之曰『三黃升頂』,總不該真是直白將這禽卵的三黃作為菜名吧?」
「如何不是?」伊士堯若有所指地一笑,「字面之意自然是金禽、飛奴、鶉鳥三禽之卵,可加上升頂二字,自成面前這位殿下,他日必將承繼大統之意。」
皇三子還沉浸在做成自己初以為是「法術」的菜色的忻悅之中,沒有留神何貴正在與母妃言說何事;而金靚姍卻對剛才伊士堯的話,字字句句都聽得清楚。
她想到,伊士堯先是借銅鍋涮肉走入大殿;再是用骨肉湯向自己說明皇三子去取嫡位,若只是想與誰爭什麼就顯得片面而殘忍;再用這三黃升頂證明,皇三子連這種小事都能認真處理得絲絲入扣,嫡位應該是他有能力和見識去擁有的東西,非要像皇長子那樣去有意地「奪」,反而顯得不堪了。
但她也有自己非要讓皇三子繼承皇位的理由和苦衷,而且在丸藥迷案之中就透露過,只是這時皇三子在場,不便與伊士堯說明而已。
銅鍋里的肉骨湯已經煮得很稠,咕嘟聲聽起來已經很低沉——是這頓午膳該進入尾聲的時候。
她放下筷子,慵懶地說,「午膳用罷了。」
宮女、太監聞聲來收拾,伊士堯立在一旁候著,金靚姍對皇三子說了句,「可記得方才為娘言玩過鬧過之後的話?」
皇三子迅速從餐凳上站起,「兒臣此刻便返前殿去了,恭請母妃午中寧安。」說完拜了拜,在宮女、太監的跟隨下離開了大殿。
金靚姍見皇三子走遠,轉向伊士堯,「何御廚,隨我至茶廳一述。」
伊士堯自認為這次銅鍋涮肉的安排還算成功,該說該做的都完成了,只等宮人把場面收拾了,自己再帶上工具離開。
這時金靚姍找自己,他猜不透是什麼意思,但話都說出來了,只得跟去。
金靚姍還沒坐下,就開口說了,「今天這一出,虧你想得到。」
伊士堯一愣,「早上那會兒莫名其妙煩躁,回廚房靜下來想想,好像也不是那麼個事,又沒有更好的辦法來見你,那就在準備午飯,這不就正好嗎?」
金靚姍坐下,沒有立刻說話,伊士堯眼睛幅度很小地四處張望,不知做什麼好。
「其實那什麼『丸藥迷案』,是件真事,」金靚姍想了一會兒,才開口說到,「明光宗,就是現在在宮裡的皇長子。」
「『紅丸案』嘛,聽說過,就沒反應過來是這朝代的。」
「呵,你也不是完全對歷史一無所知啊。」金靚姍沒想到還連帶著消除一個對他的偏見。
「聽過紅丸案三個字,也不代表我真的都知道。所以最後明光宗真的死在一顆藥上?」
「這還能有假,只不過我說的那個,多少和史實有點不一樣。」金靚姍眼神飄忽,在腦子裡尋找合適的措辭。
「怎麼?那丸藥是你派人送的?」伊士堯本來想說鄭皇貴妃,但也想不到現在的金靚姍和鄭皇貴妃有什麼差別。
「大差不差吧,反正說起來是有點脫不了干係的意思。」金靚姍幽幽地說,又很快加上一句,「那是歷史上的鄭夢境,和我現在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再怎麼想讓皇三子當皇帝,我也犯不著做下毒害人的事。」
「這我信,反倒是你被下毒了。但現在這樣更無所謂了,你知道那紅丸跟你無關,皇三子遲早又能當上皇帝,這後面的事還擔心什麼。」伊士堯覺得金靚姍在杞人憂天。
「事情沒定下來,誰知道結果怎麼樣?哎,你是決定幫我了對吧?」金靚姍本來想把另一個無論如何都希望三皇子繼承皇位的原因告訴伊士堯,即無論皇長子多性格古怪,為人處心積慮,但總不至於無故橫死,但這會兒擔心伊士堯調笑,就忍住沒說。
「幫,當然幫了,剛才這一出還不夠明顯?」伊士堯看著金靚姍,覺得這時候的她有點奇怪,「不過我有個條件……」他早想好了這一句,正好這下一氣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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