皕七十章 融會貫通


  「小奴記得,去年十月末就有內臣進言,望即刻開始為兩位皇子進行王妃採選,後因浙人一派群臣上疏,言太子之位仍未定,若直選王妃有違例法,萬歲與娘娘您方一同降旨叫停。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這時單獨被叫入行宮大殿之中的梁秀殳,殿外的監場也未散去,靜靜地立著等梁秀殳出來。

  金靚姍被應該已經參選完畢卻仍在待選的秀女郭氏弄得不知所措,只能先有一搭沒一搭地聽梁秀殳把這一刻殿外的事情原委說道清楚。

  

  梁秀殳在進殿之前聽出,鄭皇貴妃對那名諸多監場、包括自己都沒有留意過的秀女郭氏有些在意,就順著郭氏的話題向下繼續,一直提到自己在腦中構想的採選王妃一事。

  他猶豫一會兒還是決定先把這事問出來,因為在他看來,無論是從直接可見的萬歲身體和心理狀況判斷,還是從朝中上下、皇城內外對這件事的耐心而言,眼下都已經到了決定太子人選的最關鍵、可能也是最後的時機。

  因此,無論是十五歲的皇三子,還是已經廿歲的皇長子,都繞不開太子妃和王妃的問題。

  他向實際上的後宮之主——鄭皇貴妃提到皇長子入主延禧宮時的事,也是為接下來要說的話做鋪墊,可娘娘卻久久未回應,以往長時間未回應、臉上會出現的慍怒神色此時卻未見。

  梁秀殳一時也摸不准娘娘在思索的事,任由剛才的話懸在那兒,也不再繼續往下說了。

  「唔……」鄭皇貴妃沉吟半晌,才發出這頭一聲聲響,梁秀殳緊張地屏住呼吸。

  而金靚姍雖然沒有聽得仔細,但那句「一同降旨叫停」還是聽見了的,回想起她和皇帝那時正想把皇三子送上太子之位,卻前思後想不得其法時的場景。

  在前一年初,就是何汀離宮的那會兒,這件事就有了苗頭。

  往常關於勸皇帝儘快立儲的奏書、進諫雖然也不少,但總有個常數,但到了前一年年初,剛出了元宵節,不光是浙人一派自身,他們還在各個相關的轄區或是分管的區域拉攏在地的官員,一同有意無意地勸諫皇帝儘快立儲。

  開始皇帝根本不在意這些,十幾年都在這麼過去了,還怕眼下一會兒,但隨著日日、月月、季季都一直在聽一件事,皇帝如平時一樣,避而不聽還算事小,萬一忍無可忍,再掀異常腥風血雨,事情就大了——這直接關係到奪嫡之中更有勝算的皇三子的聲譽——倘若真的當上太子,終歸不能落一個靠自己父皇殺光諫臣才順利登上嗣位的口實。

  於是金靚姍在那時不只是要應付堆積成山的奏書、諫帖,還要儘量控制皇帝時不時的暴怒,有些身心疲憊。

  眼看到了夏天,天氣燥熱的時候,那些言官、大臣們似乎也懶得動筆上疏,皇帝和她又再堅持了一陣。

  可京師的夏天來得晚、去得快,就在秋雨要把皇城裡的灰土沖個乾淨的時候,兩人都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卻沒想到不僅奏書重新「如期而至」,慈寧宮的太后也借皇后來翊坤宮施壓,有意無意地詢問萬歲對滿二十歲的皇長子後續的安排。

  最終不得已,皇帝找來金靚姍,一起想出個假戲真做的法子來——就是明里將皇長子先送入延禧宮,為的是堵住眾人的嘴,而暗度陳倉的事情是儘快將皇三子未來通向皇位的路鋪好。

  其中就包括採選王妃,但既要採選王妃,就不能只為皇三子採選,必須有兩位適齡的皇子一同參與。

  且這件事還不能由皇帝和自己提出來,不然意圖就暴露了——讓皇長子住進延禧宮,卻不將太子之位公之於眾,選王妃的時候卻特意將皇三子加上,這種做法未免太司馬昭之心,所以皇帝與她繞開梁秀殳與瑛兒,親自秘密召來一群有話語權的內臣,先在後宮造起「太子將定,宜選王妃」的勢。

  與此同時,金靚姍一直多加利用的歷史知識派上了用場,她驀地想起在兩朝之後被追封為孝元貞皇后的郭氏。

  與想阻止皇長子成為皇帝的理由一樣,截胡郭氏,利用皇長子選不出未來的太子妃,阻止他順利被選為太子是一方面;可還有一點,郭氏在成為太子妃的十四年後薨逝,期間還遭遇了一次七歲獨女夭亡的慘劇,這樣的經歷很難讓金靚姍不產生「郭氏入宮就會遭遇不幸」的聯想。

  她不是想像當個聖人,對皇長子和郭氏的遭遇去悲天憫人,而是認為像現在這樣,事先規避不好結果,再去做出一個新的決定,於人於己都是件雙贏的事。

  「娘娘,方才提了兩回那秀女郭氏……可有何說法?」梁秀殳見鄭皇貴妃遲遲對自己所言無回應,換了個說法,再次說起在進殿之前聽到的事。

  金靚姍也從回憶里回到現實,正好和梁秀殳問出的問題對上,開始整理對郭氏這件事的措辭。

  「早先郭氏已入王妃備選,浙人一派阻撓才未能成,如今何不直接將其納入中選?」金靚姍也用了一手欲擒故縱。

  「入王妃備選實非她一人,若開此先例,對已篩出之人頗顯不公。不過若是娘娘發話,自然少不得直接准其入中選。況他日太子之位定下,再啟王妃採選也不遲啊……」梁秀殳見風使舵,也顧不上剛才藏著掖著說出的中選所剩名額不多的事,順帶著還把重啟王妃採選的事說了出來。

  「那倒也不必,既你如此說,自然還是要按照規矩辦。」金靚姍的目的就是不讓郭氏進中選,梁秀殳之前提到中選名額的事也都聽見,這麼一出對話,也就是為了讓「按規矩辦」這四個字不從自己嘴裡說出來。

  既是按規矩來,沒有背景靠山,又是普通人家出身,也拿不出那好些銀兩錢財的郭氏,幾乎沒有任何可能順利進入中選。

  梁秀殳豈是不明事理的人,這麼一番對話,他也多少明白鄭皇貴妃並不想讓這秀女郭氏通過初選,心裡默默記下,嘴上答到,「謹遵娘娘所言,自是公平公正來得讓人信服些……」

  兩人沉默一陣,梁秀殳心想本是來解自己的事,卻替娘娘了了一樁。

  他呵呵一笑,「小奴此兩日未來大殿伺候,但殿內之事卻聽得些許,如今斗膽向娘娘賀喜……」

  梁秀殳口中「斗膽」加「賀喜」放在一起的怪異組合,過於有他平時有事相求的風格,金靚姍哼了一聲,「又是斗膽,又是賀喜,不知你具體所為何事?」

  「小奴聽人風言,不知其真假,只聞得吾等伺候的翊坤宮皇三子殿下似有好事將近了?」梁秀殳字字句句極盡諂媚,在「吾等伺候的」幾字上更是加重了語氣。

  金靚姍才把郭氏的事說明白,正要回答梁秀殳更早一句提到的採選王妃,無心插柳,碰巧他提了皇三子的事,正好一併把自己態度表明。

  「頭先接萬歲旨意出宮,他既說明此一回秀女之選,除補選九嬪外,更要為兩位將至婚冠之年的皇子物色王妃,故而那一日我見何禾彼女甚合皇三子意,我亦覺她容貌出眾,知書達理,出身名門,心中已有打算,只等她他日進宮面聖,萬歲見過,再做定奪。」

  金靚姍扭頭朝著外頭站著騷動眾人的方向,「那採選王妃一事,暫且擱置不提了吧。」

  梁秀殳頓時心中有悲有喜,悲的是這麼一來眼下緊迫的秀女一事,指定是沒了下文;但喜的部分遠大於悲——皇三子若早於皇長子成婚,也就基本意味著長達十數年的國本之爭塵埃落定,一個二十歲得不到萬歲信任、亦遲遲未能憑「立長不立幼」得到嗣位的皇子,如何能與得盡上位寵愛、且早早就定下婚事的皇子爭得將來的皇位?

  金靚姍看他有些苦著臉說「娘娘大喜,如此甚好」的樣子,多少感覺有些滑稽,情緒也高漲了些,「你若要傳出去,便傳,倘若哪日此事未成,跟在眾人身後收尾的事,你也得做。」

  心裡即便想著這事十有八九能成,也不怕梁秀殳往外抖落出去,傳出去傳得多了,還能震一震一直支持皇長子的那些人。

  「小奴遵旨,若非有人問起,自不會說得太過篤定。」梁秀殳話音剛落,來大殿等著用晚膳的皇三子就走了進來。

  金靚姍招呼他,一邊給梁秀殳使了個眼神讓他離開。梁秀殳臉上帶笑,看了看,嘴上正說著「怎得外頭又站著這許多人」的皇三子一眼,行禮問安,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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